脸皮这种东西,她可没有
容修确实折腾了一宿。
昨夜,威逼诈吓许非烟不成,他便深夜突审大牢狱卒,彻查千秋节案犯内讧一事,甚至不惜将大理寺中擅刑讯的太子党牵扯进来,终于挖出了容律的人。
今晨,容修便将罪状呈给了皇帝。内讧案前,豫王与镇远将军私下打点,曾与案犯丁某狱中相见,容修还查出,丁某曾于镇远将军帐下效力,是将军亲随。
同时,御史台言官又谏,坊间风传镇远将军与豫王爷青梅竹马、久有私情,镇远将军闺房之中更是常年悬挂豫王为将军所作《月下舞剑图》一幅,若立镇远将军为太子妃,则有辱国体。
最后,御史大夫出列,代表太子一派的文臣们做总结,他高声直谏道:“镇远将军行为不检,且与重案要犯来往甚密,臣请弹劾!”
话音落地,殿内一片寂静。皇帝高坐龙椅之上不语,指节在御案上敲点。
容律面色凝重,眼神阴沉得可怕,仿佛被弹劾的是他。
相比之下,许非烟就淡定多了。
按理说,被人告状告到如此地步,应当赶紧给皇帝跪下挣点印象分的,但许非烟偏不。她非但不跪,还跟个没事人似的,悠悠然立于大殿之上,神情坦**得就跟在自家后花园闲逛一般,连她身后那帮武将都跟着硬气了不少。
不知过了多久,敲击声骤停,皇帝终于发话,声音里辨不出喜怒:“江卿有何话说?”
许非烟手向上一拱,从容淡定:“臣请问,臣与豫王爷私见案犯丁某一事,人证可有供状?”
大理寺卿出列,答:“自然是有的。”
许非烟一笑,紧接着便理直气壮道:“臣请求念供状。”
“这——”大理寺卿迟疑。
皇帝瞧了眼许非烟,手一抬:“准。”
大太监于是吊着嗓子,当众宣读大理寺所录供状。
等到这尖细刺耳的嗓音落下,大殿之中,群臣脸上多多少少都有些尴尬。原因无他,只因这供状之中,录了人证亲耳听到的一句话。
这话是案犯丁某情绪激动时所说,因其声音格外洪亮,是以人证虽在远处,却也听得清楚。
许非烟心中对大理寺所持证据已有数,故意问:“敢问大理寺卿,人证称,曾亲耳听得案犯与臣说过的一句话,这……具体是哪句?方才本将军耳鸣,竟未能听清,劳烦大理寺卿为本将军解惑。”
大理寺卿文臣出身,读的是四书五经,奉的是仁义礼智信,脸上不免有些臊,磕绊着说道:“将军,人证称,曾亲耳听得案犯丁某与将军说‘豫王爷心中根本没有将军,将军锦绣前程,十多年了,就不要再骗自己了’。”
“喔——”许非烟拖着嗓子长长应了声,点点头,很是受教般,“多谢大人提点,这话本将军听进去了。”
大理寺卿一噎,知她方才是故意为难自己,气红了老脸。
而许非烟转念又道:“只是本将军尚有一事不明,敢问大理寺,本将军的私事何以成了此案罪证?莫非这千秋节案犯内讧,竟是情杀?”
“自然——”
许非烟呵呵一笑,打断他:“还是说,大理寺本就是专审这等男女情爱、鸡毛蒜皮的八卦之所?”
“将军——”
许非烟再次打断,情真意切道:“本将军这点私事,本也不是什么军机要密,下次大理寺卿若想知道,大可亲自来问本将军,本将军决不藏私。何必如此劳神费时,大费周章地查探?”
大理寺卿说不过她,倒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险些殿前失仪,干脆乖乖跪下,不再开口。
皇帝旁观着这场辩驳,忽然出声打趣:“江卿如今伶牙俐齿了许多。”
“咝——”许非烟倒吸一口冷气,怼得太爽,差点忘了自己是谁!
她赶紧提气正色,向皇帝恭敬一拜:“皇上见笑,事虽是私事,但臣确实有错。”
“哦?江卿何错之有,说来听听?”
许非烟自陈道:“案犯丁某确为臣多年亲随。丁某随臣征战多年,此次身涉大案,臣本想以私情换案情,探取消息,为此,特请豫王为臣打点,私入刑狱,面见要犯,此为臣之过。
“请皇上明鉴,臣与此案断无干系,臣请挂印,听凭调查,以证清白。”
皇帝手指敲击着御案,沉思不语。
容修诈她退婚不成,便想下她兵权削弱容律势力,既然如此,她索性自请挂印。太子一派不是要告她状吗?那就告呗,她就不信,坦白从宽,皇帝还真能严办她不成?
察觉到许非烟这一步实则以退为进,御史大夫沉不住气了,出声质问:“将军这是承认坊间有关将军与豫王爷的传闻了?”
许非烟眉峰一挑,还有上赶着递话头找怼的,真以为她脸皮薄?
“大人莫不是耳疾?方才供状已说得明明白白,豫王心中根本没有本将军。”
女子单恋思慕之事,她公然宣之于口,轻描淡写又理直气壮,仿佛不过谈论早晚吃食,丝毫不觉忸怩羞愧。
倒是御史大夫脸皮明显赶不上她,老脸红了大半,不知道的还以为此时谈论的,是他的风流情史。
使命在身,御史大夫硬着头皮继续逼问:“如此,将军便是承认仰慕豫王爷了?”
许非烟吟吟一笑,扭头问容律:“王爷,臣可仰慕于你?”
容律面容紧绷,脸色阴沉,沉默不语,只拱手向皇帝拜了拜,似是为自示清白。
许非烟心中冷笑,道:“是,本将军确实曾仰慕过豫王。”
她答得斩钉截铁、坦坦****,满朝文武却大为震动。
御史大夫顾不上脸红,欣喜之色现于面上,然而还不待他乘胜追击,就被许非烟堵了回去。
“坊间所传,本将军闺房之中常年悬挂王爷所作《月下舞剑图》一幅,确有其事。”她面不改色,从容淡定,“不过,此画早已被臣亲手焚烧。大人若是不信,此刻便可亲自去查。”
御史大夫自然不敢随随便便去查一名当朝大将的府邸,她既已开口,此事多半属实,他于是计划从其他角度发难。
许非烟却不再给他继续反击的机会,她跪在殿上,头颅高扬:“只因臣曾经仰慕过豫王,就不许臣如今喜欢殿下了吗?
“欢喜爱憎,臣之本心。臣问心无愧,北境之战,沙场九死一生,便是自证!至于殿下,天潢贵胄,实非臣所能左右。臣所能及,不过在此立证,臣此生,非殿下不嫁,此心昭昭,此誓旦旦,愿为殿下踏平敌国以证,纵九死,亦无悔!”
她这番告白,声高气壮,气魄非常,震得朝堂上下文武百官脑中一片空白。
御史大夫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容修望着许非烟,眸色亦是分外深沉。他一直深信江惊尘对五弟多年的感情不可动摇,此时却为她这番话撼动,生出犹疑,心中一时震**难平。
他面色薄红,抵唇轻咳了声,以定心神。
正当群臣无措时,皇帝忽然开口:“罢了,朝堂本为议事之所,这等你情我爱之事,私下解决便是。”
“至于私会案犯一事,”皇帝沉声道,“江卿为我大黎征战数年,忠心可鉴,朕自是相信的。挂印一事,不必再提。”
许非烟心中一笑,俯首谢恩。
早朝过后,未出宫门,许非烟就被传进了御书房。
无事,就是罚跪。
早上这一出,摆明了是昨夜御书房之事后续,太子和将军公然斗法,皇帝这是朝上给面子,朝下敲打她。
容修如今跪御书房已是轻车熟路,现下见了许非烟,有人做伴,嘴角微翘,心情十分愉悦。
许非烟看不过,找机会凑到他耳边,咬牙切齿道:“殿下辛苦,昨夜折腾了一宿,朝上没讨着便宜,朝下倒是拉臣一起罚跪,也算是没白忙活一场。”
容修微笑着应道:“将军过誉,今日早朝父皇未曾宣见司天监,便已不枉众位同僚辛苦一场。”
嗯?许非烟大惊,她就说今日朝堂之上怼得通体舒爽,总感觉少了些什么,原来是这茬。
今天本来是要给大婚定日子的,好一个声东击西,亏大了!
容修见她懊恼,脸上笑意更甚。但没多久,他就笑不出来了。
皇帝命人传来一道圣旨,赐镇远将军江惊尘御制金牌一面,皇宫大内,可自由出入。
宣旨太监是皇帝身边人,自是提点道:“殿下、将军,圣上这是望您二位多多走动,将军多表心意,殿下方能早日解开心结,我朝储君大婚一事才能尽快提上日程呀。”
许非烟听到皇宫大内可自由出入的旨意,已是笑眯了双眼,满口应道:“皇上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早日消除太子心中芥蒂!”
而要被消除芥蒂的容修本人,则跪在一旁,默然无语。
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把话说清了,许非烟接下来也就无所顾忌了。
有皇帝给她撑腰,她带着御赐金牌整天往东宫跑,生怕有谁还不知道她对容修有意思。
容修再好的风度脾性,也被她烦得不行了。
这大婚什么时候办,最终还在于他什么时候松口。所以,许非烟整日闲来无事,就找他磨嘴皮子。
容修从未发现,他大黎当真人才辈出,镇远将军常年领兵打仗,但她这聪颖机敏的伶俐劲儿,若是丢到考场去考科举,说不好能中个状元!
屈才,当真是屈才!
这日,许非烟下了早朝,又颠颠地跟在容修屁股后面往东宫跑。
容修忍无可忍,黑了张脸挡在门口:“将军整日就没有正事可做吗?”
许非烟眨眨眼,无辜道:“嫁给殿下事关我大黎千秋国祚,的确是正事啊。”
三句话不离一个“嫁”字,容修觉得脑仁疼。
他是真不想再看见许非烟,揉着眉心,转身就往宫外走。
许非烟巴巴地追上去,探着脑袋瞧他,故意小声道:“臣身居要职,掌领数万兵权,若无皇上亲口御令,臣……可真不敢有什么事可做。”想了想,又贼贼一笑,扒到容修耳边,“还是……殿下想要向臣借兵?”
“好说好说,只要殿下从了臣,臣的,可不就是殿下的?”
容修给气笑了,话里话外是压不住的火气。
“将军的,就是容修的?”
许非烟像是听不懂容修话里的讽刺,连连点头,双眸闪亮,满脸狗腿样儿:“正是正是。”
“呵。”容修生平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他停下脚步,转身冷冷道,“只怕容修的,最后便全是五弟的吧。”
许非烟瞧着他满面寒霜的模样,眨眨眼,十分无辜。她还真不是这么想的,只要容修肯娶了江惊尘,黎国是他的还是容律的,关她什么事?反正最后总归都是她许非烟的。
大不了,等她拿下黎国,赏他们哥俩一个看东宫,一个守西宫,一碗水端平就是了。
想是这么想,话却不能这么说。许非烟以极快速度,对容修的质问做出应对。
“殿下还是不肯信臣!”她一下跪在地上,耷拉着小嘴,委屈地控诉道。
容修眼角一跳,心道:又来了!
这里是东宫外长道,来往宫人虽皆弯腰弓身或是匍匐跪地避着两人,但一只只竖起的耳朵却是格外留意着两人的对话。这些日子来,东宫的热闹可是不少,随便听上一两耳,回去也很有得说。不光宫女、太监们闲聊时能拿来吹嘘,就连各家主子也很有兴趣,常常问起以解无趣。
容修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此时的窘境,阴沉着脸,长袖一拂,径自就往宫外走,只想赶紧摆脱许非烟。
许非烟岂能让他如意?她跪在容修身后,不依不饶。
“臣对殿下一片真心,天地为证,日月可鉴!”她大喊,声泪俱下,情真意切又婉转哀恸,差点连自己都信了。
“你——”容修脸上爆红,不知是羞的还是怒的。
他猛地顿住脚步,回身大步冲到许非烟面前,指着她,半天没说出个后续,从小的良好修养不允许他做出斥骂或是跳脚这样不雅的行为。
许非烟心中狂笑,偏又做出一副卑微欣喜样儿,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小心翼翼道:“殿下肯信臣了?”
容修闭眼握拳,深吸一口气,牙都要咬碎了,妥协应道:“嗯。”
许非烟脸上的笑意再掩不住。
容修一见她笑,头更疼了,心里只想着,都说最怕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怎的他这还没娶上,就赶上了?
东宫外的闹剧,很快便传遍了皇宫。
晚间,皇帝考查完诸皇子学问,特地留容修问起此事。
容修回想起今晨的狼狈,面无表情地答道:“回父皇,确有此事,儿臣有错。”
皇帝坐在上首,瞧他这模样,就知两人还是没好。他沉吟片刻,扬手道:“传朕旨意,赐膳镇远将军。”又对容修说,“今日晚膳,你亲自去镇远将军府,陪江卿一道用膳。”
容修心中长叹,无奈应下。
于是,就有了将军府中,两人对坐无言的尴尬局面。
容修来时,许非烟正在整顿将军府。
前些日子,御史台那帮言官都一纸御状拍她脸上了,说她闺房之中挂着容律的画,这叫许非烟再相信将军府中没有太子眼线,是不可能的。
但她这边阖府抄着人家眼线,那边正主却忽然登门,撞个正着,这就……有点微妙了。
怎么说打狗也得看主人,更何况这当众揭太子面子的事?一众仆从、婢女跪在院中瑟瑟发抖,巴望着太子登门,许非烟能缓到明日再折腾。
谁知,许非烟偏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主儿。她瞧着刚进门的容修,下巴一扬,示意院中跪着的众人,道:“正巧,殿下来了,瞧瞧吧,哪位壮士是您的人,直接拎出来,省得其他人跟着一起罚跪。”
许非烟见容修不说话,以为他不想认,眉头一皱:“殿下,这朝上该参的也参过了,此时要是不认,可说不过去吧?难不成臣闺房里的物件,竟是外边随随便便就能打听到的?”
容修仍是不语,一双桃花眼沉沉地望着她,满是同情。
许非烟与他对视数秒,骤然明白他眼里的意思,正是不解,忽见他身后走出个太监,好巧不巧,恰是前几日刚提点过自己要对容修多表心意的那位。
这太监名唤福全,是皇帝身边的大红人。他上前向许非烟拜了拜,又笑了笑,然后便板起脸,一本正经地传达皇帝的赐膳口谕。
许非烟心想:完了,这老太监回去可莫要告我状!
福全暂时没空告状,他还得留下来“监督”两人用膳。
许非烟于是强行拖着容修秀了一下“恩爱”。
容修端坐席间,眼见着许非烟一筷子一筷子地为他布菜,耳听着对方一口一个殿下柔情蜜意地唤着自己,内心升腾起一股强烈的疲惫感。
他揉了揉眉心,出声:“将军……”
话刚出口就被打断,许非烟脸上笑意浅浅,声音婉转动听,仰头望他:“殿下有何吩咐?”
她笑着,眼中光芒闪烁,却并非笑意。她望着容修,却分明是在用眼神威胁他,今晚要是不给她这个面子配合她演戏骗过福全,她就当场再来一段一哭二闹三上吊!
容修看懂了她的眼神,沉默了。她“江惊尘”不要脸,可他要啊!
福全站在一旁,见到的全是太子与将军郎情妾意、缠缠绵绵的样子,甚是欣慰。
他点点头,正琢磨着待会儿回去复命,该如何向皇上回话,转头就见了屋外跪着的一院子下人,脸一下子又拉了下来。
“将军……”
福全正欲开口,许非烟便一勺羹汤送至容修嘴边,盈盈笑道:“殿下,臣府中这探子,您看……”
福全瞧出来许非烟在眼线一事上寸步不退,于是干脆闭嘴立到一旁,静观二人斗法。
容修目光扫过这怼到嘴边的羹匙,眉头微皱,薄唇紧抿,心情有些复杂。
许非烟再进一步,将羹匙凑得更近了些,又道:“殿下,您看,臣也不是说不喜欢您,只是这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您要是想看臣的闺房,臣日日带您过去亲自查看,您看如何?”
容修心情更复杂了。
他沉吟片刻,覆上许非烟的手,不着痕迹地卸下她手中的羹匙,眉头这才舒展开,淡淡回道:“将军,容修身为太子,有些事自是无须亲自动手的。”
言下之意,他也不知道这院里谁是他的人。
许非烟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行吧,那本宫只好自己动手了。
她撂下汤碗,走出去面对满院子婢女、仆从,略一思索,道:“本将军府中司太子之事者听令,今日太子殿下在此,本将军不欲扰了殿下兴致,便放诸位一条生路,凡自行认罪者,可放出府去,本将军概不追究!”
容修不知道谁在为自己做事,这些做事的人总该知道自己是为谁卖命吧?许非烟想着,回头又对容修半是客套半是胁迫道:“这些人为殿下兢兢业业、尽忠职守,想必殿下也愿意让他们功成身退,不想寒了壮士之心吧?”
话说到这份上,容修未有迟疑,点头应允:“自然。”
许非烟冲他一笑,而后扭回头,脸上蓦地一肃,接着便厉声道:“但倘若诸位不愿给本将军这个面子,定要连累本将军今日大动干戈,冲撞了太子,陷本将于不忠不义,那本将军定会拿住这背主负恩之人,与殿下一道到圣上面前理论理论!”
容修坐在屋内,听着她这番话,手中动作一顿,平淡的神情上微微有丝意外,但很快便淡去,哑然失笑。他一撩袍角,走出屋去,行至许非烟并肩,从容道:“将军才思敏捷,能言善辩,容修领教。”
许非烟笑着向他拱手:“殿下过誉。”
容修面上淡淡未做回应,与院中众人轻描淡写地吩咐道:“前些日子给御史台递折子一事,诸位辛苦,便依将军所言,回去复命吧,就说孤允了。”
话音落地,人群中出来三人,跪地向容修一拜,领命而去。
福全在一旁看在眼里,只对许非烟道:“将军太过刚强。”
许非烟点头听训,心思急转,还未想好如何开口把这话回得娓娓动人,容修倒替她答了。
他负手昂头,远眺着夜里的明月,淡淡道:“我大黎悍将,自当有勇有谋,无惧无畏。如此,甚好。”
福全只好应道:“殿下大谋。”
容修一句话便打消了福全告小状的念头,但许非烟却没能把握好这个机会。
她谨小慎微、兢兢业业,一直演到福全终于要返程回宫,眼看就要松口气,院中忽然又来了个人,是容律。
容律身披黑衣,头戴兜帽,一副不想被人认出来的样子,从后门溜进来,与众人撞了个正着。
院内一时寂静。
许非烟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后脑勺被人来了一闷棍,真是……致命!这大晚上跑来,又出了什么事?
许非烟硬着头皮正想说点什么,福全回过神来。他面容沉静,老练地向着容律恭敬一揖,而后起身,一抬头,视线便凉凉地向许非烟飘来。
许非烟勉强扯了扯嘴角:“公公您听我解释……”
话说到一半,被福全拱手止住。
福全走了,容律也跟着他走了。福全称皇上还等着他复命,耽误不得。容律便急急地跟了去,生怕他在皇帝面前说点什么,也不知道能不能拦得住。
许非烟与容修立在院中,对着一地月光,沉默不语。
良久,许非烟嗓中干涩着开口:“殿下,臣着实不知豫王前来所为何事……”
容修负手望月,平淡地“嗯”了声。
许非烟舔了舔嘴唇,觉得这反应不对,他肯定还是没信。她咬咬牙,袍一掀,膝一弯,直直地就要给容修跪下,嘴里情真意切的说辞都已备好,半道却被容修给拦住了。
容修功夫了得,手轻轻一划,许非烟就觉得膝下有股子劲儿,愣是再也跪不下去。
容修不让她跪,却封不住她的嘴。
许非烟眼中水光盈盈,口中深情道:“殿下,臣当真不知豫王为何而来,但臣对殿下的的确确真心一片、绝无二意!”
容修沉默半晌,心情复杂道:“将军,此处四下无人。”
言下之意,戏过了。
许非烟沉默了片刻,努了努嘴站直身子,眼里的泪光倒是退了,说出的话却深情不减。
她改换路线,仰头望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容修,一字一句,十分认真而郑重道:“殿下,臣绝非做戏。”
容修目光轻轻瞥向她,薄唇抿着。
许非烟于是又道:“殿下,臣自小与豫王一同长大,曾经爱慕过豫王不假,但此情多出于从小的依赖与盲从,彼时并不能分清何为男女之情,何为兄妹之谊。臣执意要嫁给殿下一事,最初或许确实动机不纯,可臣与殿下相处,见殿下光风霁月、皎皎君子,与豫王大不相同,内心大为震动。从此,臣便决心此生定要与殿下与共。殿下或可不爱臣,却不可不信臣。”
这番话真假参半,一改许非烟近日来在容修面前的胡搅蛮缠的作态,心平气和又冷静自持,娓娓自述下,有着动人心魄的力量。
她今儿个定要让容修觉得,这江惊尘是真对他有情的!
而容修果然有些信了。
他看着许非烟,嗓音很低,眸中光影沉静:“将军可知,将军想嫁给我,有多少人愿为了修以身赴死,除将军而后快?”
许非烟微微一笑,大胆地回视他,双眸明亮,坦**而真挚:“现在他们不会了,因为我说,我爱你。”
容修心中震**,直直看进对方眼底,半晌,眸中闪了闪,别开视线。
“质疑将军心意,容修之过。”容修微微闭眼,声似叹息。
片刻,他重新睁眼,眼神已一片清明:“只是容修心中早已另有他人,定要辜负将军所爱了。”
说着,他向着许非烟虚虚地拱手,不待回礼,便转身离去。
许非烟负手在院中立了很久。
奉剑为她送来披风,一边为她披上,一边出声问:“将军,这回咱们府上的眼线可算是扫清了?”
许非烟不答,仰头望着天边皎月,眼中沉沉。
奉剑于是安静地立到一旁,垂首候着。
许久,许非烟忽而笑了,一边轻笑,一边摇头。容修这小子,不会是真喜欢上我了吧?
她心中想着,回身走了几步,忽又记起了什么,随口与奉剑交代:“今后不许任何人靠近我的书房与卧房。”
“将军……”奉剑不解其意,但许非烟已经走了,依照新规矩,任何人不得靠近卧房,她也没法跟上去问。
府上眼线可算扫清?许非烟想着容修那番话,发出一声轻哼,亏他摘得巧妙,特意点了前些日子为御史台递折子一事尽力的眼线,恐怕这将军府中,他的眼线远不止这么些。
有意思,当真是个对手。
若说觊觎爱慕她,他也确实配。喜欢我?本宫准了。
后半夜,容律又来了。
奉剑按规矩不能靠近许非烟的卧房,只能隔老远拿石头子儿砸门把许非烟给叫醒。
许非烟醒来后觉得这主意不错,立马就下令,以后府里就这么叫她。
容律还是那副黑衣兜帽的模样,他站在后院小池塘边,见到许非烟第一句话就是:“福全已向父皇据实禀报今夜之事。”
许非烟波澜不惊,问他:“王爷接下来准备如何打算?”
容律沉吟片刻:“今年秋猎,本王要派人行刺太子,嫁祸祁国。”
许非烟一口气没跟上,呛在喉里,连连咳嗽。这么暴躁?被告个状就要斩草除根?你们黎国皇室这么凶的吗?
而且,你行刺就行刺吧,这么多国家,非要嫁祸祁国?大祁招你惹你了?
容律目光落在许非烟脸上,见她满脸“你疯了”的神情,眼底一片狠厉。
“方才深夜潜入,本就是为了与你商议此事,和福全在父皇面前说了什么,并无干系。”
哦……那还好,还没暴躁到别人给一巴掌就定要还一剑的地步,许非烟稍稍平复点点头,但点着点着,马上又意识到,不对啊,重点在嫁祸祁国啊!
容律不知道她心中如何翻江倒海,沉眸继续道:“那日朝上,关于老丁的供词,少了一句话。”
“嗯?”
他眼中郁色更沉:“那日牢中,老丁话里分明说过,本王心中只有皇位。”
许非烟记起来了,那天大太监宣读供状,上面确实没有提到这句话。
“太子定然是将这条觊觎皇位、犯上不恭的罪状捏在了手里,等着哪天一并来向本王发难!”
许非烟默然,兴许人家真是上呈了皇帝,可皇帝偏偏就不在意呢?谁家的皇子不觊觎皇位?别说皇子了,她这个做公主的也想要皇位好吗?
但容律显然坚信容修日后定会寻机发难,所以他选择先下手为强。
“秋猎行刺太子之事,从前或许不行,今年却是天时地利人和,可谓天意。”
许非烟回想了一下,别说,还真是。
往常秋猎,都由容修一人筹划,轮不到容律插手。今年,由于这场婚事,容律沾光参与了前期策划,十分清楚各项部署。又因黎国皇帝千秋节刚过,就传出储君即将大婚之事,各国使节贺完寿便等着贺新婚,皆留在都城,并未离去,到时秋日围猎,少不得邀请他们。而这些使节,哪一个不是深深忌惮号称天下第一才谋的容修?个个都巴不得容修立马暴病身亡,无缘皇位。
这么一想,许非烟忽然觉得,这是天要亡容修啊!别说容律的人最后能不能得手,她能保证,容修到时候自己都不知道是死在谁手里的!搞不好,各国一人一刀都有可能。
只是……请别带上我大祁。
许非烟咳了两声,干巴巴道:“王爷,臣身体抱恙,行刺之事,恐无法效力。”
你们自个儿玩就成,她心道,我还得忙着去给我大祁使节通风报信,别稀里糊涂地给人背了黑锅,那可太丢我“天下第二”的脸了。
然而容律会错了意,以为她有意撂挑子,临阵倒戈。
他沉默数秒,忽然沉声唤道:“惊尘……”
许非烟一个激灵。
“惊尘。”他又道,眼睑微垂,眸中幽深。
许非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么大个人了,能不能好好说话!
“你我相扶多年,一路走来,十分清楚,律母家不显,一出生又与太子相冲,能平安活到今日,在父皇众多子嗣中与太子分庭抗礼,到如今,早已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许非烟沉默,不,这个她真不知道。
而容律眉眼皱着,细数过往。
当年容律外祖下狱,容律母妃为救母家,在诞下他时特意使人做了命卦讨皇帝欢心,称他命中富贵,来日定得贵人相助。
这本是很好的打算,不巧这命卦正与当时祁国新立太子相同。适时恰逢天外高人游历四方,路过黎国与容修卜卦,称他才智奇佳,命犯桃花。
这样一来,黎国两位皇子卦象便呈相争之势,容律与其母妃从此便成了先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
之后,容修被立为太子,聪颖得宠,但先皇后仗势跋扈,皇帝欲杀母留子,容律母妃自请代为下手,只为求皇帝能许容律平安长大。
“律这一路,不易与无奈,皆因太子,过往恩仇,早已没有回旋余地。”
说着,他落寞的眼神看向许非烟,等她答复。
见许非烟仍旧沉默,容律又道:“当年,江家边境失利,满门男丁下狱,女眷充宫。我在母妃宫门外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与旁人不同。这样的眼神,这样的气派,怎能一世为奴?”
容律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这是许非烟第一次在他脸上见到如此真挚的微笑。
“多像我。”他轻轻道,像是只说给自己听,很快便撇开不言。
“后来,你我相伴,我见你一战一战,九死一生,成为统军大将。你见我,一步一步,绝处逢生,终于赐号封王。这一路,我们走了十三载。”
许非烟总算知道,为何有容修这般翩翩君子珠玉在前,这江惊尘却一定要吊死在容律这棵歪脖子树上了。
姑娘,恩情不能当爱情啊!
她沉声开口:“王爷莫不是也信了那日朝上臣的一番言辞?”
容律微怔,不防她如此反问。显然,刚才听到她拒绝加入行刺计划时,他是有些信的,不然也不会以过往恩情胁迫。
许非烟翻了一个白眼,你不喜欢江惊尘,还不许人家喜欢太子了?讲不讲道理?
但该澄清的还是得说清楚。
“那日朝上,太子一派仅凭一幅画就敢做文章,此前又能如此明目张胆地放出那些谣言与你我打擂,这就说明,臣府中藏有太子眼线绝非一两日,王爷与臣常年私下相见之事,太子恐怕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当时情状,臣若不能使太子相信,臣的确曾欢喜过王爷但已放下,不说婚事难成,恐怕兵权亦是不保。”
她顿了顿,又冷冷地解释:“至于行刺之事,御书房那日晚间,太子于东宫为臣设下鸿门宴,臣为自保,不得已而自伤左臂。不能为王爷效力,有负王爷栽培。”
但她最后这句话,是真听不出有半分遗憾或自责之意。
这次换容律说不出话了。
他沉默了许久,方道:“惊尘,你如今演技精湛了不少,也伶牙俐齿了许多。”
许非烟立马回道:“跟王爷学的。”
话中带刺,容律自觉误会了她,引她生了气。
“惊尘。”容律眉眼微垂,柔声哄道,“是我鲁莽,错怪你了。”
这副情意绵绵的样子,引起许非烟极度不适。她不禁感慨,当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她这几日胡搅蛮缠骚扰容修,没被人当街暴打,可见真是他十分有修养了。
许非烟没有容修那般的修养,可她有作为敌国细作的职业素养。即便内心如此不适,她还是强忍着做出一副神情松动的模样。
容律见她面上表情软化,心中松了口气。
谈话又回到了正事上。
福全既然告了状,明日皇帝就少不得要对今夜之事有所表示。因此,自明日起,一直到秋猎刺杀太子事成,许非烟与容律都难有机会见面。
对此,许非烟是没什么意见的,甚至表示喜出望外,但容律觉得不行。
他沉吟许久,内心斟酌几番,终于开口:“惊尘,你府中……奉剑伴你多年,又深知你我之事,当是个信得过的。这期间,便由她为你我传递消息吧。”
容律不说还好,一说就让许非烟想起此前奉剑被容律唆使给自己下药之事,于是斜睨了他一眼。
容律见状,顿了顿,思索着又准备劝些什么,然后就听见许非烟轻哼了一声,表示应允。
只是应完,许非烟忽然问他:“王爷此次若是做了储君,臣的婚约可还作数?”
她问的是,到时,江惊尘可还能依着婚约嫁给做了太子的容律?
容律不说话。
许非烟心中已明了,顿觉没意思,面上挂起疏离淡笑,向容律道了声告退。
她动身回屋,外边凉风习习,拢衣行在黑沉的夜里,却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低唤。
转过身,容律已追至身前。
她仰头看他,他也正看着她,眼中光影明灭。
许久,容律淡色的唇瓣嚅动,却是说道:“惊尘,我知你江家世代武将,极慕明君,但容修此人,并非明君。莫要忘了八年前那场伐北献策的事。”
许非烟愣了愣,看了他半晌,垂下眸,点头离开。
八年前那场伐北献策,许非烟当然不能忘。就是那次献策,她的计谋输给了容修,从此就被钉死在了天下第二的位置上。
只是……原来不止八国,竟连黎国人自己,也是如此忌惮容修?
当年,九国结盟,如何齐心最是难办。祁、黎两国虽大国势壮,却与北境相接,承受了绝大部分压力,是伐北联军中最为迫切的两方。而其余七国,祸未及身前,便推诿敷衍,整日想着如何少出些兵力,多捞些好处,不肯真心合作。
眼看边境战事吃紧、国力日渐消耗,联军却仍在互相推诿,举棋不定。容修便从真宗皇帝令,献出一策。
其后,黎国于版图最狭处,收兵撤防,纵容小股北部骑兵入境抢掠,又以大军三面合围,驱其南下袭扰七国。
七国苦不堪言,告至九国盟会。
黎国真宗皇帝便于会上当众承认此事,并歃血起誓,若是诸国不愿诚心伐北,依照他的部署派兵,他便更进一步,自割国土十五城,送与北部,放北部南下,与在座诸国一道共赴黄泉。
诸国惶恐,皆向祁国问计,希望一道对付黎国。
而祁国亦是附黎国议。
彼时的容修,以计观人,锋锐张扬,少年骄狂,绝非如今这般温润君子模样,也绝无那日御书房中,为北境之事舌战群臣、维护百姓时的悲悯仁和。
怎的如今竟转了性?许非烟不禁想,难道仅仅是为了敛其锋芒,不愿为他人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