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是折磨人的东西却又舍不得这样放弃,不停揣测你的心里可有我姓名。
爱是我唯一的秘密让人心碎却又着迷,无论是用什么言语只会思念你。
若不是因为爱着你,怎会不经意就叹息。
为什么我会那么执着于洛梓轩的温暖呢?不管被伤害利用多少次,我却总是会在他突兀涌出的点滴温暖里迷失?
第一次没有阿香梦魇的缠绕,睡得安稳,是因为那双搂紧我的腰肢胳膊,他温热的气息弥漫在我颈间,闷闷地低语,带着郁闷的味道,他问,就那么相见他么?
为了碧玉坠子找他时,他笑容温温地撩开我的额发,朕还是觉着你昨晚的样子漂亮些,厚厚的刘海垂下来,果真有种天真无邪的味道,不像此刻的刺猬扎人。
心轻轻一动,我以为进宫这么久以来,我的全身上下都布满着阴霾,眉梢眼角的煞气已经遮盖掉我原本的娇活纯真。却不想只一个发型的改变,竟然会有人看清我歇斯底里表面下的软弱纯良。
真正想要靠近他,却是因为梅香的一席话牵扯出我埋藏多年的记忆,我纠结在梁迟萱与上官昊的旧日甜蜜里,梦中的他们幸福满满的模样,刺疼我佯装冷漠的心,翻来覆去的疼痛时,有双温热的大手一直握紧我的手,温温暖意一路至指尖漫上心尖,意识终清醒些时,他的唇已柔柔地覆上来,他说,朕很担心你。
此时此刻看着我的黑亮眼睛里,温柔疼惜,我却在刹那里恍惚。我们的初见是那么阴霾,畏着梁家,他不得不让我进宫,而我因为上官,一开始便就对进宫生出厌恶。立场不同,所以我们一直都以人前做戏,人后冷嘲热讽对待彼此。他的温暖突兀在我左右生出时,我既想着要靠近他的温暖,却又怀疑他的温暖,从未在他给过我疼惜时,表现出完美的信任,所以一向自傲的他才会那么无奈的低语,小沐儿,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背叛梁家,与爹敌对,却不是真正为了他。
被魔昙门劫走,遇见凌月悠,知晓这一切是他的计划后,我迫不及待地提醒爹,一心担心他陷入洛梓轩的圈套里,他却怀疑是我设好套,引他入局!从将我送入宫的那刻起,爹就是不再相信我的,他将原本留在皇后身边的小福子调到梁沐宫,美其名曰是宫里宫外相互照应,真正的却是监视我。
正如我对绣言所说,梁家人只会在决定要给洛梓轩的后宫弄上什么风浪时,才会想起我梁迟沐。
所以,对梁家的心一点一滴的凉开来。
优昙蛊蛊毒第一次发作时,那疼痛几乎要将我撕裂,内心脆弱到了极点,他的温暖再一次闯进来,那么深那么深的竟然一下子烙进心底,催开我心上蔷薇。
这样的疼痛,让我所有的隐忍都结束,我想要知道关乎那枚神秘的碧玉坠子,关于文渊忧郁眉眼间凸显的神秘光芒,于是答应与他合作。却不想,当天夜里,他第一次醉酒,仿佛有许多不甘,从来都是冷静自制的洛梓轩会失了态,攫紧我的下颚,梁迟沐,你到底凭什么?
当日不懂得他话里的意思,这么多事情之后,我才忽然发现,他对我的喜欢也在摇摆不定,理智叫嚣着要撤退,心却一点一滴地沉沦下去。矛盾纠结在他心底,想要明明白白的付出真心,她的心中却惦念着上官昊,想要彻底收回时,她却又点滴地靠近来。所以才会在我与上官有关任何牵扯时,他的语气神态都充满讥讽,偶尔我忆起与上官的甜蜜,他一定会黑了脸,满满阴霾挂在眉梢眼角。
所以再纪梓延带我去将军府时,他明知道我在外面,却还是毫不避讳地谈论他与上官昊合作怎样扳倒梁家的细节,他想要我看清楚如今的上官昊,已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杏花少年了。可惜,我却沉醉于那些虚幻的记忆里,不肯醒来。我执着于将我带出六岁梦魇的温暖,执着于盛满一个暖阳的掌心。然后,忽略掉身边唾手可得的温暖。
父皇要送朕去西霞宫抚养时,朕的生母死死地拉住我的手,不甘愤怒侵满全身,她却不敢说半个字,眼睁睁地看着梁淑妃派来的小太监将我拖走。朕的生母辞世时,朕亦没掉半滴泪……
他对纪梓延说这话时,那样悲凉的模样是我从没见过的,一向自信满满,睥睨这尘世的高贵帝王,我以为他中豪情万丈,却不想,这么多年他都挣扎在别人的世界里,没了自我,内心已是一片荒芜。
我忽然很心疼他。
被纪梓延抓住后,我以为他不会管我,只等纪梓延送我回宫,却没想到他竟亲自来了,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我时,我所有的害怕竟然全都消失无踪。
魔昙门内讧时,意外得知,十五年前的政变,那晚宴会突兀出现的火箭,全是梁林夏勾结风凌国引来的人。那一瞬,便明白爹,该是一早就计划着要联合风凌国谋取洛家江山。
内心震惊无比,十五年前,梁家已经错过一次,我不想十五年后,梁家再次走上叛国的道路。若轩盟国因梁家而亡,梁家列祖列宗在地下都不会安息!
被左晟劫持时,看到洛梓轩黑亮的眼,深沉得没了底色。
很久很久以后,他告诉我,那是他第一次感到害怕,心脏恐惧得都快停止跳动。
梦境疯狂,凄厉尖叫时,是他紧紧抱着我,温柔地在我耳边呢喃,他的手包裹我薄凉的手指,渐渐,一点一滴,心底蔷薇绽放开来,微侧头,却看见他黑亮眼眸里,片片粉红杏花温柔如雨的坠落。
一瞬间,竟又想起记忆里的杏花少年。
我的心仍在不断的犹疑,徘徊,我不知道可不可以信任,所以仍将自己缩紧在壳里,却不知道,等待爱情是辛苦的,特别是你清楚知道她的心里以前还住着别人,你不知道你在她心中到底是甚模样,没有把握成为她心里的第一。你也不断地在犹疑,那个人,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是否已经变成你?
你还要怎样?!你还想再抢走他么?!你不是一心一意的爱着你的东方邪么?!我告诉你,梁迟萱,他不喜欢你,一点也不!他是我心心念念的杏花少年,谁也带不走他!
对梁迟萱怒喝时,所有的话都是脱口而出,理智已失,我是那么恨极梁迟萱,从东方邪口中得知梁迟萱以前是真正喜欢上官昊后,便想要通过上官昊,竭尽所能的打击她。却不想这些话被洛梓轩听到,这一字一句,如同一把利剑刺透他的心,让他心冷。他做了那么多那么多,却还是没办法走近她的内心,她的心里一直惦念着她的杏花少年,看不到他的模样。
只可惜啊,你对他如此的情深意重,他对你却只有万千的误会。所以梁迟萱,在我眼里,你仍然失败得毫无退路。
我当日那么说梁迟萱,其实我自己何尝不是失败得没有退路。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受伤的人,一直以为洛梓轩的温暖是虚假,却没有看到他藏在眼底的温柔,他动作里带着的呵护。我质疑他,说那么些刺伤他的话,告诉他我心底爱着的还是上官,一字一句,我在对上官感情彷徨时,遇见他的温暖,因为上官的突然冰冷,所以选择一头扎进去,却又犹豫在上官的身上,任何男人,怕是都不会心甘做一个替代品,更何况洛梓轩还是一个对感情霸道的男人。
一碰及他临幸翠微宫,宠爱苏芸生,我就从心底涌出怨恨,怀疑,怀疑他不是真的要给我温暖,却不想他亦是无法得到真实,所以选择虚幻,记得有一次绣言告诉我,苏芸生甜美的微笑,像极未进宫前的我,眉眼弯弯,清暖如梨花。
所以宠爱苏芸生,也只因为与我相似的笑容?
我们之间出现问题时,我从来没有好好解释,一切都是我自己的揣测,揣测他对我的喜欢夹杂了阴谋,算计,利用,其实也未必这样,也许真的只是纯粹的喜欢呢?
对苏芸生是真的愤恨,她的甜美笑容刺疼我,不管我多么想做回以前的小沐儿,我都没法回复到那样的笑容,纯真无暇。
一次又一次地互相伤害刺伤,一次又一次地互相依恋靠近。彼此的相思红豆仍然那样深情缠绵,在所有的真相都剥离开后,遍体鳞伤的我,选择再一次相信。生命中,此刻彻底将上官,梁家,纪梓延,所有过往利用伤害拔除心底,请让我们重新选择一次相爱相守。
终究还是没有回到兰溪殿,我在宸紫宫安顿下来,每日每日躲在这重深宫里,不问世事,不关心洛梓轩如何去应对朝廷上讨伐我的声音。绣言已被洛梓轩从梁沐宫调到宸紫宫,我们再次相见时,当真哭得一塌糊涂。而我与洛梓轩,心结已开,这些天,甜甜蜜蜜如同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后妃之中没有谁再踏进宸紫宫一步,而自那日后,梁迟萱留在了宁懿宫,而我的请安被免,是以,已有多日未遇见她。
这日早起时,天色浓灰,墨黑乌云压顶,间或有青紫闪电一晃而过,白亮的光不时划过宫灯明亮的内殿,令人心悸的寒光。
“怎么了?”
洛梓轩轻柔的声音响起,我替他整理衣襟的手轻轻一顿,抬头看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嗯?”
“好像也说不上来,就觉得不对劲。呵呵,算了,也许是我多想了。”我笑着岔开话题,“还是让绣言她们来吧,我慢手慢脚的,再耽搁,就快赶不上早朝了。”
正欲退开,一双铁臂却勾紧我的腰肢,洛梓轩邪肆的俊颜蓦然放大在我眼前,“怎么办呢?朕被你养刁了,就喜欢你侍候。”
“可是怎么办呢?我一直是千金小姐,还不习惯侍候人呢。”
“呵!小丫头。”
蓦地被圈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洛梓轩的下巴搁在我头顶,双臂收得紧紧,似乎要将我融进他的骨血里。我还是让他那么没安全感么?心里一声叹息,双手搂紧他的腰,唇边泛出狡黠笑意,“嘿嘿,最近才发现我也可是红颜祸水。”
头顶一声闷笑,洛梓轩薄凉的唇忽然自我的唇上一扫而过,“妖精。”
我不满地掐他一下,看着满殿的宫人,脸上不由自主的红了大半,埋首在他胸前,心里异常甜蜜。我心底枯死的蔷薇虽还未回生,但是曾经的荒芜却渐渐泛出绿意。
“皇上——”徳禄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我蓦地记起满朝百官还在等他上朝,忙不迭地推开他,洛梓轩唇边的笑意蓦地一僵,我忙笑着讨好道,“你不会真想我做个祸国的妖姬吧?”
“记得想我。”离去时,他留在我耳边的呢喃又一次让我红了脸。回过头恰好撞见绣言灿烂的笑容,她的眼睛里浮满欣慰,我亦朝她笑笑,笑容甜蜜。
洛梓轩离开不到半个时辰,雨就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我躺在靠窗的贵妃榻上,望着连绵不断的雨丝出神,绣言剥了荔枝递到我嘴边,“主子在看什么?”
这些天,她都唤我主子,梁嫔,已是没资格担任起‘娘娘’这两个字。
自嘲地笑笑,都说不在乎了,偶尔却还流露出这样虚伪的伤感。荔枝果肉丰腴,汁液甜美,虽有些腐败的味道,但却是我极爱的。吃了两颗后,才想起绣言的问题,遂转头对她笑笑,“不知道爹行刑的那天,是不是也是这样晦涩的天气。”
绣言剥着荔枝的动作僵了僵,“小姐——”
“绣言你说这么久了我都没拜祭宰相大人,他会不会生气?”
不等绣言说话,我已立马站起身,“你简单的准备下冥纸香烛,我们这就去。”
“可是主子,朝廷现在还对您——”
“我只是祭拜而已。”
绣言叹口气,“现在在下雨,主子你身子又刚好,不若等雨停了再去?”
“绣言!”为什么一定要和我唱反调? 这是身为女儿的我唯一能为爹做的,难道这样都不会被理解?
绣言没敢再坚持,慌忙唤了几个宫女下去准备。我站在窗前,突然无端地生出惆怅。
梁家如今只剩下你们姐妹,哀家希望你们可以相亲相爱的活下去。
太后的话忽然响在耳侧,抓着窗棂的手一紧,我慌忙唤了宫人去宁懿宫传梁迟萱,又暗自嘱咐了她几句。等了约莫一盏茶的时辰,小宫女回来时,绣言已准备好东西随侍在侧,我忙将那宫女招致跟前,一番耳语后,让她退下,然后看见绣言迷惑的神情,我也不多加解释,只笑,“祭祀当得换件素净的衣裳。”
换了身底面绣着金黄**的纯白宫装,绾了个宫女常梳的叠髻,在鬓间簪了一大朵白玉兰,胭脂卸下,朱唇不点。妆镜里的女子却骤然变得单薄,轻扯嘴角,笑容却是不同以往的清丽。
小沐儿啊,终于可以变回你自己了么?
雨依旧下得缠绵,精致的绣鞋刚踏足庭院,描在鞋尖的一瓣雏菊就被溅湿,却无暇管他,整个人骤然变得凝重起来。绣言替我撑着伞,后面跟着的小宫女提着装满冥纸香烛的篮子。
距离宸紫宫大约百米远的左侧就是兰溪殿,而我选择祭祀的地方,也正是那儿。兰溪殿被赐给我居住,而如今的我比之以前的梁妃更是得宠,那日凌月悠公然来宸紫宫挑衅后,第二日就被洛梓轩下旨搬离梁沐宫,禁足延庆宫,所以虽然空无一人的兰溪殿,也可谓是轩盟国后宫的禁地。
一路无话,回廊拐角竟突兀地遇见苏芸生,两方人都同时顿住。苏芸生面色有些苍白,怯怯地看着我,身子一矮,忽然又想起什么,忙站直了身体,低低地唤了声,“梁嫔姐姐。”
呵!我这才想起来我的位份要比她低一层,难怪她刚才要福身却猛然顿住。我站在没动,朝她淡淡地笑笑,“苏贵嫔不是有身子么?这下雨的天儿怎么好胡乱出来溜达?若是跌着了,只怕后悔莫及。”
“谢谢梁嫔姐姐的关心,我一定会注意好自己的身子,为皇上早日添个皇子。”提及到孩子时,苏芸生眼眸里的胆怯忽然褪去,只剩下坚定,不顾一切的坚定。
“苏贵嫔怎么就知一定是皇子呢?”
“我——”
“所以有些话还是不要说太多为好。还有,这孩子留不留得住都是问题。”我巧笑倩兮地指了指她的肚子,苏芸生骇得倒退一步,脸色愈加苍白。我收回手,“这么就被吓住了?我还以为苏贵嫔已想了许多法子来保护好腹中胎儿呢。”
“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它!”
“事事不会有绝对。”我依然清淡地笑着,转过头,指了她的右边,烟雨朦胧中,延庆宫若隐若现,“以为巴结好凌妃,就可以保障自己肚子安全了么?这后宫,没有怀过孩子的后妃多了呢,难保没人不会嫉妒。”
苏芸生踉跄着倒退几步,她的贴身宫女吓了一跳,连唤了几声‘娘娘’,我冷哼一声,从她身边经过时,用只有我们两人可以听见的声音道,“凌月悠可不是表面的温婉大家闺秀。我第一次见她时,她的腰带里藏着一把小刀。”
虽然那把小刀曾割破绳子,让我们自由。
没看到苏芸生的脸色,只看到她身子陡然颤抖得厉害。出了游廊,绣言正欲撑伞过来,我摇摇头,她知趣地退到一旁。我没有看到,身后的苏芸生突然转身朝右边的延庆宫走去。
盛夏,连雨亦是燥热的,将我内心的那把火越烧越旺,我讨厌苏芸生,一直讨厌。此刻,却是恨极,恨极她肚中胎儿。手不经意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略显失落。低垂着头,脚步近乎僵硬。
“主子,到了。”
背后一声轻唤蓦然让我回神,抬头,正好看见‘兰溪殿’三个大字。轻轻呼口气,接过小宫女手中的篮子。绣言不解,“主子?”
“你们在殿外守着。”
绣言面露为难,但见我一脸坚持,只得将伞递给我,安静地退到一边。暗黄的油纸伞,薄薄清雨,一篮元宝香烛,当真像极四月清明,雨纷纷的时节。一推开门,是种植着大棵水杉的庭院,地面打扫得很干净,走近大殿才发现这座宫殿其实可以用纤尘不染来形容。
窗子洁净,家具崭新。大盆大盆的傲然牡丹一路摆放。
洛梓轩原为我备下的屋子原是这样漂亮,心骤然一暖。从回廊刚绕过偏殿,就看见后院里那枚纤细的身影。乌黑的长发绾成堕马髻,月白的衣衫,绣着大朵白玉兰,鬓间一串细碎璎珞,在微风中轻巧摆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在想什么?”走到她旁边,对她笑笑,然后蹲下,从篮子里取出香烛,啊,还有两盏小巧的荷花灯,绣言真是想得周到。正感叹着,梁迟萱忽然蹲下身,帮忙摆弄起香烛来,“小沐儿,我们以后都只能这样偷偷的祭祀爹娘了。”
难以言说的感伤忽然就流落出来,我的眼眶轻微湿润,慌忙眨眨眼,仰起头,入眼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墨黑的云朵霸占大片天空,却依然有洁白的地方。
一直下着雨,蜡烛老点不燃,我有些恨恨地甩了甩手中的火折子,梁迟萱拉了我的胳膊,“你不是带着荷花灯么?”
呵,倒真是忘记了。两人摆好这一切,向着东方跪下,静静地磕了三个头。所有语言,忏悔,心痛都埋在心底,虽然是寂静无人的宫殿,但这到底是皇宫,我们所有的举止都不能出格,没有任何背景的我们,只能选择小心翼翼,连表现孝心亦得偷偷摸摸,这算不算是种悲哀呢?从前不可一世的梁家,如今却成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阿萱姐姐,你如今只打算在宁懿宫陪姑姑礼佛么?”
“嗯?”
“听说刑部已判了东方邪终生监禁,你——”说不下去,身旁的梁迟萱已面色发白,咬紧的唇畔嫣红点点。我所有安慰的话都说不出,行刺皇帝,本该判斩立决,如今的终生监禁,已是最好的结果。
“我会救他的。”许久许久,她掷地有声地丢下这样一句话,眼眸里的绝然是我从未见过的,怔了怔,梁迟萱忽然笑道,“别担心,我们的姑姑毕竟是太后,朝廷上总还有人要给她一两分薄面的。”
我想说,姑姑当日那么恨极地厉声责问她,说她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逃犯,差点让欺君之罪安在梁家头上!梁家之所以有这样的结尾,都只因为她当日不顾一切的离去,所以姑姑应该是恨极东方邪的吧,她又怎么会帮她?
这番话本来都翻滚在喉间,却硬生生被一个尖利的嗓音压住——
“她们在那儿!”
我和梁迟萱俱是一惊,转过身,看见凌太师领着大批官员向我们走来,一身浅绿宫装的凌月悠面无表情地站在大殿边的牡丹花旁,绣言和宸紫宫的那个小宫女都面色苍白的跪在回廊的拐角处。
梁迟萱轻轻拉了我的手,虽然她面上是那样镇定,但手心里的濡湿却泄露她的紧张。这突兀到来的情况,我们不明所以,而他们亦没有动,没有说话。
终于,洛梓轩出现在我的视野里,隔了一个回廊,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白色袍角在风中翻滚出大朵冷傲的花。心猛然一阵紧缩,下意识地拉紧梁迟萱的手,她也狠狠地回握了下,再抬头时,洛梓轩已近在眼前,黑亮的眼睛里依然是盛满温柔的花殇,眉宇间,盈满温润。
“身子还没好怎么还淋雨。”洛梓轩轻声责备着,旁边的徳禄正欲拿伞过来,他却手一挥,徳禄连忙递给他。我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看着洛梓轩撑着伞向我走过来,看着他黑亮眼里越来越清晰地映出我略显苍白的面容。暗黄的油纸伞罩在头顶,腰肢被他轻轻揽住,他轻笑着点了点我的鼻尖,“以后不要这么任性,淋病了,可是你自己受罪。”
梁迟萱已放开我的手退到一边,我眯起眼看了看他,然后转头看向脸色阴晴不定的凌甫沉。洛梓轩却腾地轻扳过我的下巴,微俯下身,暧昧的姿势,“你的男人在这里。”
吃醋的小孩模样,让我突兀地想起当日他欢心满满地带着碧玉簪子来梁沐宫的模样。唇角弯了弯,眼角余光却扫到牡丹花旁的凌月悠,纤细的身姿,紧咬的唇畔,点漆如墨的眸子里是不甘的寒光。
“皇上!”凌甫沉不满地咳嗽两声,洛梓轩却是看到没看他,一双盈满温柔的桃花眼盯紧我,缠绵的情感弯弯如流水包裹着我,脸颊禁不住红了几分,低下头,拉拉他的衣袖,“凌太师叫你呢。”
头顶一声轻笑,一直盯着我的视线终移开去,洛梓轩懒懒道,“凌太师有发现什么了?”
凌甫沉向前走了两步,指了我们身后的冥纸、荷花灯,“皇上难道不认为该让梁嫔解释一下?”
庭院里几个朝中重臣都双双移了视线过去,却是平淡的表情,洛梓轩一声嗤笑,“不过小孩子的玩意,朕的小沐儿小孩心性,摆弄这些又有何稀奇?”
凌甫沉眼神暗暗,“皇上这话臣却不赞同,这冥纸香烛可不是小孩子玩的东西。”
“那么凌太师以为是甚?”
“臣以为梁嫔是在这里祭奠梁氏族人,公然与朝廷为敌,理应押送天牢!”说着,就要转身唤人,却被洛梓轩阴冷一笑生生僵了动作,“凌太师好大的官威,是连朕都要不放在眼里了?”
“微臣不敢!”
洛梓轩冷哼一声,然后笑容满满地看我,“告诉他们,朕的小沐儿在这里做什么?”
“我——”实在没想到会突兀出现这样的情况,我的脑袋有片刻的空白,那边梁迟萱已福了身接过话去,“回禀皇上,梁嫔只是想着为皇上祈福而已,又不愿让众人知晓后,说是刻意讨好皇上,这才来了兰溪殿。”
“朕的小沐儿还真是可爱。”一个轻柔的吻突兀印上我的额角,在我还未反应过来时,他已转了视线,“凌太师听明白了么?”
洛梓轩的笑容些许阴郁,凌甫沉心下正琢磨着该怎样回话既可以将梁家这两姐妹斩草除根,又可以让自己全身而退,一旁的凌月悠的声音已冷冷响起,“亲人之间的证供没有丝毫可信度,谁敢担保她们不会相互包庇串供?”
梁迟萱脸一白,我本能地刚想反驳过去,洛梓轩已问道,“那么凌妃告诉朕她们本是在做什么?”
“不是明显得很吗?孝顺女儿正祭拜着爸妈呢!”
“是吗?小沐儿?”洛梓轩侧头看我,表情一样温柔,眼神一样温柔,较之以前没有丝毫变化,我愣了愣,然后低声回道,“祭拜娘——”
不能牵扯出梁林夏,不能……
话还未说完,就被洛梓轩一声轻笑打断,我不满地抬头,正好撞见凌甫沉有些懊恼的神情,还没明白怎回事时,洛梓轩的手已覆上我的额头,“没有发烫啊?怎生就糊涂了。”我的疑惑更深,洛梓轩笑,“梁夫人好好的在家里呆着,你该是为她祈福?”
“你说——你是说——”娘并没有被……?
洛梓轩却并不答话下去,眸内精光一闪盯向凌甫沉,“凌太师还有什么疑问?”
“臣,臣以为——”凌甫沉顿了顿,目光忽然移向梁迟萱,“皇上说梁嫔是为梁夫人祈福,而这位姑娘刚才却是说梁嫔是为皇上祈福——当是犯了欺君之罪!”
“凌太师想来是没听得清楚,朕只是猜测。”
“梁嫔不是也没有否认?”
“那我现在就否认。”我的眉头立时皱紧,凌甫沉正欲反驳,梁迟萱却已跪了下去,低眉顺眼,声线平稳,“奴婢知罪。”
“梁迟萱!”你胡乱承认做什么?!
她却再不答话,低垂着头,我焦急不已,忙拉了洛梓轩的手,他安抚地轻握一下,转头却对徳禄使了个眼色。然后我看到几个侍卫快步走向梁迟萱,不可置信地瞪向洛梓轩,他却不看我,只紧紧地拉着我的手,梁迟萱很柔顺地站起身,走了几步,突地回转身,看着我的眼眸里有着坚定的光,“生不同衾,死同穴。”
绵绵细雨里,渐行渐远的梁迟萱孤白的背影渐渐圆成一个细小的点。我的眼眶瞬间发热,她刚才那么清浅地笑着对我说她一定会有办法救他,其实,她应该早就清楚,孤身一人的她,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救得了他,否则离去时,她的神态就不会那么安详,她不会说‘生不同衾,死同穴’。
我亲爱的阿萱姐姐,她一直比我看得通透。
生死相随,是她最后的选择。
“臣等告退。”众大臣看了场好戏,正欲退下,却被洛梓轩一声‘慢着’阻在了原地。
“朕记得凌妃还在禁足,谁给了你这胆子擅自出入延庆宫?”洛梓轩的目光蓦然变得凌洌,凌月悠身子颤颤,然后愤然离开,走了几步,却突然一脚踹翻了国色天香的牡丹。四散的泥土里翻滚出牡丹细嫩的根,我忽然想起那双沉静的眼,如果我没有总想滋事来排遣心中烦闷,就不会由牡丹事件牵扯出梅香,没有梅香,就不会有神秘的碧玉坠子,没有碧玉坠子,就不会牵扯出那么多阴霾的过往……
一片抽气声腾地在院子里响起,凌甫沉的脸霎时变得苍白,洛梓轩冷冷一笑,“凌太师,告诉朕,以下犯上者该是怎样的罪责?”
凌甫沉‘咚’地一声跪下,“皇上息怒,凌妃小孩心性,初入皇宫,许是还未曾习惯宫中规矩——”
“小孩心性?”我嗤笑一声,众人视线腾地横扫过来,我讥诮地拉高唇角,“我怎么觉得她就是一副没有家教的模样?”
“既然不知规矩,得要宫里的老麽麽好好教导是不是?”
洛梓轩了然地勾了一抹笑,却转头问凌甫沉,“凌太师以为呢?”
“皇上家事,微臣不便多言。”
“那凌太师刚才又为何撺掇着众臣硬要上朕的后宫来管朕的‘家事’?!”语气陡然变得冷煞,洛梓轩唇边那抹慵懒的笑容已消失不见,换上满满的阴冷。
“皇上息怒,臣等有罪。”众大臣亦忙不迭地跪下,面色平淡的表情被剥离,换上一层惶恐。从梁家势力不过短短数日就被拔除,他们就该清楚如今的洛梓轩已不是当年那个还看着朝臣脸色行事的帝王,如今的他,羽翼已丰,皇权在握,梁林夏手中兵权一早也已交到他的手中。而凌甫沉的心计,在朝廷上的势力远远不及梁林夏,更何况洛梓轩纳凌月悠为妃,也是为暂时性的安抚他。只等时机一到,再将凌家连根拔除!
“既然有罪,不给些惩罚到会显得朕偏袒你们!那么,就留在这里好好反省!”洛梓轩一手揽着我,一手撑着伞从跪着的大臣中央稳步离去,临了门口,他忽地顿住,对徳禄高声吩咐道,“传话去延庆宫,即日起,凌妃每日辰时起须得前往宸紫宫,让木平麽麽好好教教规矩,其他时辰,依然禁足延庆宫。”
雨忽然下得大了,大滴大滴的雨珠砸落在雨伞上,似串连成一首动听的婉转曲子。我半倚在洛梓轩怀里,唇角盛开大朵娇艳的花。宸紫宫没有木平麽麽,有的,只是我梁嫔——梁迟沐。
洛梓轩,这是在向我示好么?在大臣面前与我亲昵有加的模样,是否也是为让我在这后宫里不被人欺负?或是你想借着今日之事告诉朝廷上,不管梁家是否还在,我梁迟沐依然是你宠妃?
不过,不管怎样都好,今日我冲动的祭拜,至少让梁迟萱得到成全。还有——
“娘亲真的没事?”不是说梁家满门抄斩么?
洛梓轩笑,“朕自认为还不是一个是非不分的皇帝,有罪的朕当不会放过,而无罪的,朕自然也不会滥杀无辜。梁家女眷,除去个别,余下如今都安然留在一处宅子里。”他忽然倾下身来,与我额头相抵,温柔的嗓音有些暗哑,“小沐儿,这是朕唯一能补偿你的。”
我轻轻抱住他,眼泪濡湿他洁白的裳。许久,我的抽泣终于停止,仰起脸看他,“我想见见她们。”
“会有机会的。”他的下颚搁在我的头顶,忽然收紧的声线里似乎在压抑着什么。不安突然晃过我的心底,慌忙推开他,“你骗我?”
“没有,再也不会有欺骗。”洛梓轩薄凉的手指轻轻撩开黏在我额上的碎发,“小沐儿,我只是不想再让你陷入危险中。今日之事所幸被压下,但依朕看,凌甫沉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些天,他该是会有所行动,我不想,再推你到风口浪尖。梁迟萱说得对,若是我再不懂得珍惜,便会一无所有。”
“她?”
“昨日她到御书房找我,翻来覆去,只一句话,希望我以后好好待你。小沐儿,我对上官昊说的话,没有一字是假。”
朕的心遗落在你的身上,只有你在身旁,我才可以圆满。
内心一阵柔软,微低下头,想想还是问道,“她也求你让她去天牢看东方邪?”所以刚才你才顺着凌甫沉没有阻止?
洛梓轩轻点头,将我揽得更紧。
淡淡清雨中,有些东西,正一点一滴的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