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连着落了三天,泥石流从山上滚滚而下,向梅望着禾场上的雨点,只盼望齐麻子快点回来,好让她不再成为“闲人”。
可是齐麻子始终没有回来。
到了第四天,向梅饿得受不了,只好摇摇晃晃地冒着倾盆大雨走回自己家。父女相见,抱头痛哭。父亲拿出家中的红薯丝和包谷,让向梅填饱肚子。然后,父亲说:“你私自回家,齐麻子肯定不会罢休,家里不能呆了,我们到外面去躲一躲。”
父女二人赶往尖山的寺庙。在寺庙里住了三天之后,父亲觉得这样不是长久之计,便叫向梅仍旧回到自己丈夫田三家去。
向梅硬着头皮来到了田三家。丈夫田三见了向梅,又惊又喜,他伸手对向梅说:“快把条子拿来给我看看。”
向梅问:“什么条子?”
田三说:“借用期满的条子。”
向梅一脸茫然:“什么借用期满的条子?”
田三说:“看来你是私自跑回来的。我跟你说:齐麻子如果放你回家,会给你写一张条子,条子上写着‘借用期满,完璧归赵’八个字。有了这张条子,如果再有土匪来我们家搞事,你我就可以拿这张条子去找齐麻子伸冤。齐麻子见了这张条子,就会说:‘欺负到我的家人头上来了,此仇不报,实不为人!’他就会带着队伍去给我们报仇。你现在没有齐麻子写的条子,你我就不能算作齐麻子的‘家人’,只能算是他的仇人,他不会放过我的,你还是回到齐麻子身边去吧,等他给你写了条子你再回来。”
从丈夫田三家出来,向梅无处可去,她不能让丈夫成为齐麻子的仇人,她自己也不愿成为齐麻子的“家人”。当晚,她跑到彭家寨的一个山洞里过夜。
夜深了,山洞里蚊子多,咬得她无法入睡。她独自坐在潮湿的地上,听到对面山上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叫,她既伤心,又恐惧,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恰在此时,彭家寨的一位猎人从洞边经过,他走进洞里,听向梅哭诉她的遭遇。
听完之后,猎人说:“我们彭家寨有个猎人叫高胆,这个高胆胆子比天大,是个不怕死的角色,如今这方圆三十里,只有他不怕齐麻子。他枪法好,齐麻子也不敢惹他。齐麻子虽说人多势众,但高胆往山上一躲,任你十万人也抓不到他。他习惯了在山里过日子,一个人在山上躲上半年也饿不死。你现在无处落脚,不如跟了高胆,衣食无忧。你要是愿意,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他。”
听了猎人的话,向梅没有出声。其实,向梅认识这个高胆,高胆曾托媒人三次到她家提亲,都被她拒绝了。高胆个子不高,精瘦,乍看像一只猴子,向梅哪怕就是做齐麻子的“家人”,也不愿意做高胆的妻子。
猎人见向梅不做声,以为向梅只是害羞,便伸手去拉向梅:“走呀,跟我去找高胆呀。”
向梅一动也不动。
猎人从洞里走了出来,高声叹道:“我本有心成全一件好事,无奈你心比天高。唉,都落魄到这般田地了,还是不肯将就,看来,你这个女子,大概也不是一个寻常角色呢。”
向梅在山洞里住了一夜。第二天,她跑到夕东寨的好友王云家诉苦。王云同情向梅,在跟丈夫商量后,便留向梅在她家帮忙做了十多天零工。
王云家里也穷,养不起向梅。向梅在王云家待的日子久了,王云的丈夫开始同王云吵架,指桑骂槐。王云便到四处乡亲家里串门,想为向梅寻一个合适的人家。
王云串到田林家里,同田林的母亲谈起向梅的遭遇,田林的母亲便假装到王云家里串门,趁机把向梅打量了一番,回来后对王云说:“我看向梅长得不错,又读过几年私塾,十分难得,她要是做我的儿媳,我是一百个满意,但不晓得我儿子满意不满意。这样吧,我送你八升米,你把她暂时养在你家里,等我儿子从四川回来再作商量。”
向梅的丈夫田林,保靖县马王乡夕东村人,家境贫寒,常年不得温饱。田林的父亲趁农闲时烧米酒出售。齐麻子一伙在芭蕉岭上拦路抢劫,向田林的父亲勒索钱财,未得逞,将他砍死了。
父亲死后,母亲带着四个孩子租田耕种,同时酿酒,做豆腐出售。田林小时候,放牛,砍柴,挑水,推磨,样样都干。十五岁时,田林学会了织布手艺,跟着三哥田业出门织布谋生。
田林十九岁那一年,夕东村的牛贩子牛善的儿子被齐麻子吊羊抓走。牛善无钱赎回儿子,儿子被齐麻子撕票。牛善的堂客王小缠是在连生了五个女儿之后,才在四十岁时生下这个儿子。这唯一的儿子被杀后,王小缠哭了五天五夜,吵得左右邻舍无法安睡。
哭干了眼泪之后,王小缠开始咬牙切齿地恨。她恨齐麻子,可齐麻子人多势众,她够不着他。于是,她把仇恨转向自己的丈夫牛善,每天同丈夫撕打,抓破了丈夫的脸,把丈夫的头发一绺一绺地扯下来。她一边扯,一边骂丈夫:“你这个窝囊废,你为什么不去做土匪?你要是做了土匪,我儿子能被土匪吊羊?你就是胆小怕死,你就是不敢做土匪!你这个没用的家伙,儿子都死了,你还活着干什么?你为什么不去死?”
牛善被王小缠折腾得无可奈何,便跑到村头的小店买酒喝。二两花生,一瓶白酒,牛善自斟自饮。后来,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牛善拍着桌子大喊大叫:“我堂客说我胆子小,不敢做土匪,我胆子小吗?脑袋掉了碗大个疤!我敢杀牛,几百斤的牯牛,我一刀下去就让它一命呜呼!三百多斤的野猪我都敢杀,我是胆小怕死的人吗?”
小店店主眼看着牛善要发酒疯了,生怕他一发酒疯就把小店砸了,店主便赶紧跑过去,安慰他说:“牛大哥,要说我们夕东村胆子大的,就数你胆子最大,就数你最不怕死。”
牛善瞪着通红的眼珠子,怒气冲冲地问店主:“你说我胆子最大最不怕死,可我堂客为什么说我不敢做土匪?”
店主拍着牛善的肩膀说:“牛大哥啊,我说句实话,你听了别生气。你没去当土匪不是因为你胆子小,而是因为你太心善。你要知道,心善的人是当不了土匪的,当土匪的都是狼心狗肺的家伙。你牛大哥是天底下第一大善人,所以你没去当土匪。”
头顶着“天底下第一大善人”的美誉,牛善心满意足,摇摇晃晃地从小店出来,一边往家里走,一边自言自语:“嗨,想不到老子还是天底下第一大善人……”
可是,随着离家越来越近,牛善的心情开始一点一点地沉重起来。他知道,一旦走进家门,“天底下第一大善人”这个头衔就保护不了他了,她的堂客在那里等着他。只要一看见他,必定会像狼一样,扑到他身上撕咬。牛善想:“唉,难道天底下第一大善人就该受人欺负?就该儿子被吊羊?就该被自己的堂客揍得鼻青脸肿?……”
离家越来越近了,想到回家之后王小缠将要对他的撕打和辱骂,他停下了脚步,心中发怵。忽然,一阵山风吹来,他猛然清醒了许多。他想:“做善人就要受人欺负,那么,我为什么要做善人?为什么不做恶人?为什么不能学齐麻子那样心狠手辣?村里人都姓田,只有我姓牛,齐麻子欺负我是个杂姓人,所以才绑架我的儿子。我为什么就不能欺服别人?我为什么不能欺负一个比我更弱的人?……”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他很快有了主意,于是,大步流星地朝家里走去。
回到家中,牛善对正准备向他扑过来撕打和辱骂的王小缠大声宣告:“我们的儿子不是齐麻子杀的,是田业杀的。田业在外面做机匠没赚到钱,就把我们儿子抓去,然后故意说是齐麻子干的。”
王小缠先是一怔,片刻之后,她似乎反应过来了。她两眼熠熠放光,愤怒和悲伤顿时烟消云散,她眼里只有兴奋!她大喊:“对!我儿子不是齐麻子杀的!是田业杀了我儿子!我们要田业给我儿子抵命!”
牛善也兴奋地大喊:“打不过关张,还打不过刘备吗?对付不了齐麻子,还对付不了田业吗?他们家里只剩孤儿寡母,我们要让田业给儿子抵命!”
连日来笼罩在家里的愁云惨雾一扫而光,牛善和王小缠激动不已。现在,他们不再悲伤,因为他们的生活突然有了明确的奋斗目标,那就是要田业给儿子抵命。
夫妻俩连夜赶往马王乡政府告状,要求捉拿田业为他们的儿子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