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睡觉的时候,马知青告诉桃花:杨云香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也曾跟着父亲饱读诗书,可长大后,她的命就不好了。土改工作组划成分时,她还差两个月才满十八岁,可她还是被划为地主。后来,她嫁给一个富农出身的小学老师。再后来,运动越搞越凶,她的丈夫被批斗得受不了,投河自杀了。
杨云香守寡后,有许多男人有事没事都往她家里跑。杨云香就养了两条狗,她宁肯自己饿肚子,也不让狗饿着。只要有男人来串门,她就放狗咬人。刚开始,郎窝的男人们都恨她恨得牙痒痒。后来,自从她把大队屈书记的脸划破后,男人们不恨她了,反而佩服她,敬重她,光棍们甚至不顾一切地保护她。
插秧。继续插秧。
男人们继续围住罗肤说笑。男人们说:
“罗肤,你们桃花源人都说‘棍子在水里插一下,一点印记都没有。’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水田里发出一阵阵哄笑。
这时,桃花一抬头,看见有三个人挑着秧,从田埂上缓缓走过。其中一男一女大概五六十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走路颤颤巍巍。第三位是个长得蛮客气的后生子。
在田里插秧的社员们都直起腰来,朝着田埂上的那三个人冷嘲热讽起来:
“你们不在长沙城里耍威风,跑到我们郎窝来干什么?”
“怎么样?郎医生,插秧没有拿手术刀轻松吧?”
“老不死的家伙,你也有今天这样的下场?”
两位老人勾着头,满脸愁容,对社员们的话不作任何回应。
有一个光棍从田里抓起一把稀泥,猛地朝那个后生子砸过去,嘴里骂道:“你这狗杂种,放着长沙城里的乖妹子你不找,偏偏要跑到郎窝来叼我们的羊!你真是活腻了!”
稀泥砸在了后生子的身上,后生子并不恼,反而扭过头来嘻嘻一笑。
那三个人走到相邻的一丘田里,开始插起秧来。
郎窝的社员们仍然在对那三个人骂骂咧咧。
桃花小声问马知青:“那三个人为什么单独在一丘田里插秧?”
马知青悄悄告诉桃花说:“那三人是郎医生一家三口。郎医生原本是长沙一家大医院的医生,因为被划为右派分子,被开除公职,遣返原籍,劳动改造。郎队长不愿意让他们跟贫下中农混在一起,所以安排他们一家单独插秧。”
社员们还在骂骂咧咧:
“想当年,郎医生他爹掉到水塘里,还是我爷爷捞起来的呢。到今天,他就忘了恩!”
“那一年,我带儿子到长沙看病,想在他家借住几晚。没想到他堂客说:‘你们郎窝来人,都住在我家,我家都成了不花钱的招待所了。’你们听听,这叫什么话?按辈分,他还是我叔呢。”
“那一年,我带我娘找他看病,钱不够,想跟他借几十块钱。没想到,他两手一摊,说:‘郎窝的人都找我借钱,借了又不还。我也吃不消呢。’你们听听,这叫什么话?难道我是个赖账的人?”
这天晚上,马知青告诉桃花说——
郎医生算得上是从郎窝走出去的成功人士,他和郎窝的社员们大都沾亲带故,郎窝人生了大病,总是到长沙找郎医生帮忙,要么住在他家,要么找他借钱。去的人多了,郎医生吃不消,他堂客不免没有好脸色,这样就把郎窝人得罪了。他这次被遣回原籍,没有房子住,郎窝人谁也不肯接纳他。郎医生一家人只好自己动手,搭了一个草棚,一家人挤在草棚里。
不过,郎窝人恨郎医生,最主要还是因为郎医生的儿子郎青。
郎窝有一个长得乖的妹子叫郎芸。郎窝的好多光棍都派媒婆到郎芸家里提过亲,结果都被郎芸一口拒绝了。
郎青随父亲被遣返到郎窝生产队以后,因为多才多艺,被郎窝大队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抽调去排练节目,而郎芸就是宣传队的队长。郎芸看上了郎青,两人很快打得火热。
郎芸的母亲死得早,她从小到大,和父亲相依为命。父亲得知女儿和一个右派分子的崽走得很近,他又气又急,天天在家里责骂女儿说:“你同一个狗崽子混在一起,把郎窝的光棍都得罪光了,你让我以后在郎窝还怎么做人?你再同他来往,我就不认你这个女儿!”
没想到郎芸性子也很倔,她干脆和郎青搭了一个草棚,两个人住在一起了。
没多久,郎芸怀孕了。大队妇女主任带人把她拉到公社卫生院做了人工引产手术。
做完手术后,郎芸的身体一直不好,春插时节也不能出来插秧了。
从此,郎窝人不仅恨郎医生两公婆,对郎医生的儿子郎青,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第二天在田里插秧的时候,桃花忽然听见一个光棍小声说道:“你们快看:那是郎芸!”
桃花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田埂上,有一个女子弓着腰,慢慢地挪动着步子走路。
马知青高声同那个女子打招呼:“郎芸,你这是要到哪里去啊?”
郎芸苦笑了一下,有气无力地说:“我去公社卫生院看病。”
在田里插秧的光棍们都直起腰来,无声地望着郎芸。在隔壁田里插秧的郎青,也抬头望了郎芸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插秧。
光棍们静静地望着郎芸一步步走远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妇女说:“郎芸到公社卫生院去做人流手术时,卫生院的那个女医生迎接她说:‘你跑我们这里来干什么?你公公是长沙大医院的名医,你怎么不叫他给你做引产手术呢?’”
光棍们一阵哄笑。
又一个妇女说:“那个女医生在给郎芸做手术时,下手特别狠,郎芸痛得杀猪一样尖叫。”
光棍们又是一阵哄笑。
社员们议论说:
“天生的泥鳅命,却偏要往水泥缝里钻。”
“嫁给狗崽子,就该是这样的下场!”
“也不能全怪郎芸。是郎青那个狗崽子偷吃了我们郎窝的羊!”
第三天清晨,桃花忽然被一阵鞭炮声惊醒。马知青猛然翻身坐起来说:“不好了,死人了。”
桃花和马知青急忙穿好衣服,朝鞭炮响的地方跑去。
鞭炮声是从郎芸住的那个草棚方向传来的。
桃花赶到草棚边时,看到那里已经围满了人。郎芸的尸体摊在一张晒簟上,郎芸的父亲坐在郎芸身边,一边伸手抽打女儿的耳光,一边哭骂道:“哪怕是养头猪,过年了我还能吃上几块腊肉。我养你二十多年,落了什么好啊?!……”
桃花听见几个女社员小声议论道:
“郎芸是半夜里上吊死的,郎青天亮时才发现她的尸体。”
“她为什么要上吊?”
“听说,她昨天到公社卫生院看病时,板栗大队的一个病人打了她两个耳光,把她的脸都打肿了。”
“这个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他仗着自己是贫农出身,不仅打了郎芸,还骂她说:‘放着郎窝那么多贫下中农的子弟你不嫁,却让一个狗崽子把肚子搞大了!你这个不要脸的**,你还好意思来这里看病?我们贫下中农的脸都叫你丢尽了!’”
桃花发现,周围的光棍们一个个神情哀伤,眼里都噙着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