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候,桃花和罗肤就住进了郎队长家。
郎队长家的房子很气派,是一栋二十米长的两层木结构建筑。一楼是生产队的“三忠于”室和政治夜校。二楼共有六间房,郎队长一家住靠西边的三间。靠东边的三间,一间住着一位知青,另外两间作为接待室。桃花和罗肤就住在一间接待室里。
在这里,桃花遇见了那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女子。那个女子一见到桃花,就十分亲热地对她说:“我认得你。你是桃花源的桃花。我是长沙来的插队知青,这里的人都叫我马知青。”
不知为什么,桃花一见到马知青,就觉得十分亲切,好像见到了自己的姐姐似的。
马知青把桃花拉进自己房间里,关上门,小声对桃花说:“桃花,你怎么敢到这个地方来换牛?这里真是狼窝啊。”
桃花说:“你不也在这里插队吗?”
马知青叹了口气,说:“唉,我想转点,离开这个狼窝,可是,没有哪个生产队愿意接收我。”
桃花问:“这个地方很可怕?”
马知青说:“你刚来,不了解情况。过些日子你就会明白的。”
桃花朝室内打量一番,然后问:“这么大一栋房子,就只住郎队长和你两户人家?”
马知青说:“这本来是地主的房子。土改时,郎队长斗地主最积极,他举起扁担,两下子就把地主的脖子砍断了,土改工作组就把这栋房子分给了郎队长和另外两户人家。后来,郎队长借口要建政治夜校和‘三忠于’室,把另外两户人家挤走了。”
桃花问:“郎队长家里只看见郎队长和他的两个儿子,怎么不见他堂客?”
马知青说:“他堂客好多年前就难产死了。”
这时,罗肤在走廊里喊桃花吃饭。马知青咬着桃花的耳朵小声说:“你快去吃饭吧。你要记住: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一个字也不要对别人说。”
桃花来到郎队长家的厨房吃饭。她发现,晚饭十分丰盛,不仅吃的是白米饭,还有腊肉。郎队长对她很热情,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郎队长两个十六、七岁的儿子始终一言不发,时不时盯住她看,让她有些不自在。
让桃花大感意外的事接连发生了。
不断有光棍手里端着一碗菜,汗流浃背地跑进厨房,高喊道:
“桃花妹子,尝尝我娘给你炒的竹笋干。”
“桃花妹子,尝尝我给你捉的泥鳅。”
“桃花妹子,尝尝我给你抓的螺蛳。”
这些光棍们把菜碗放在桌子上,嘿嘿一笑,揩揩额上的汗,掉头就走了。
这天晚上,桃花和罗肤睡在一起。
桃花睡得很不踏实。她的脑海里时而浮现出郎队长用扁担砍断地主脖子的画面,时而又浮现光棍们端着菜碗闯进厨房的样子。她想:“郎窝生产队,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罗肤似乎也睡得不踏实,她不停地翻身。半夜时分,桃花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到屋外好像有野猫的叫声。过了一会儿,罗肤悄悄地翻身坐了起来,轻轻唤桃花:“桃花,桃花,你要去解手吗?”
桃花假装睡得很死,不做声。
罗肤穿衣下床,猫一样溜走了。
桃花等着罗肤回来。
可是,直到天快亮时,罗肤才蹑手蹑脚地回到**来。
接连三个晚上都是如此。
桃花就对罗肤说:“我还是去跟马知青睡吧。”
罗肤不自然地笑了一下,说:“也好。我最近拉肚子,闹得你睡不好。”
于是,桃花每晚都跟马知青睡在一起,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桃花发现,罗肤在郎窝生产队特别受欢迎。在田里插秧的时候,男人们都想跟她挨在一起,异常兴奋地围住她说话。
男人们说:“我们郎窝是重灾区。罗肤,你每年都到我们这里来救灾,你真是我们的救星。”
罗肤问:“重灾区?你们遭了什么灾?水灾还是旱灾?”
男人们说:“我们遭了气灾。”
罗肤问:“什么气灾?”
男人们说:“我们一年到头都闻不到女人身上的气味。只有你罗肤来了,我们才能闻到一股女人的骚气,大大缓解了我们这里的气灾。”
说着,一个男人跑到罗肤身边,弯腰凑近她,抽了抽鼻子,然后说:“嗯,我闻到了,比肉包子还香。”
又一个男人跑到罗肤身边,弯腰凑近她,抽了抽鼻子,然后说:“嗯,我闻到了,比辣椒炒肉还香。”
又一个男人跑到罗肤身边,弯腰凑近她,抽了抽鼻子,然后说:“哎呀,今天我的鼻子过足了瘾,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想女人了。”
男人们哈哈大笑。
当有光棍想拿桃花开玩笑时,郎队长就会立刻板起脸来,恶狠狠地朝他吼道:“你这狗日的,是不是大粪吃多了?”
光棍们都不敢开桃花的玩笑。
桃花和马知青不参与光棍们的玩笑,她俩在一起说悄悄话。
桃花看见隔壁的水田里有一座新坟,就小声问:“那坟里埋的是什么人?”
没想到,一听这话,马知青眼圈就红了。她悄悄对桃花说:“那是吴婶的坟。”
桃花问:“吴婶?吴婶是谁?”
马知青说:“晚上我再告诉你。”
这天晚上,马知青关上门窗,小声对桃花说——我转点到郎窝插队两年,两年就死了两个女人。
第一个叫蓝燕。
两年前,我和蓝燕到这里插队。本来,国家是给了安家费的,可郎队长挪用了我们的安家费,没钱给我们盖房子,我住进了吴婶家,蓝燕住进了郎保田家。
郎保田有五个儿子,除老大已经结婚以外,其余四个儿子全是光棍。蓝燕住进郎保田家,等于是住进了狼窝。四个光棍对她虎视眈眈,尤其是老二,他多次向蓝燕示爱,都被蓝燕拒绝了。
蓝燕的成分不好,她的父亲是右派,郎队长私下里把蓝燕的成分透露给了社员们,社员们私下里都叫蓝燕为“狗崽子”。老二威胁蓝燕说:“你这个狗崽子,你不嫁给我,还能嫁给谁?我要到外面散布说:你和我上过床。看谁还敢娶你!”
社员们都知道了蓝燕拒绝郎老二的事,他们都很气愤,出工的时候,他们对蓝燕冷嘲热讽,说:“你这个狗崽子,放着响当当的贫下中农不嫁,难道你要等着皇帝到郎窝来选妃子?”
蓝燕想从郎保田家里搬出来,可又实在没有地方住,只好去找郎队长。郎队长两手一摊,说:“你嫁给郎老二,不就有现成的房子住吗?生产队没钱给你盖房子,你要愿意,你就住牛栏吧。”
蓝燕真的搬到生产队的牛栏里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