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干部又开始一边吟诵一边提问:“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桃花源外面的人进了你们桃花源,你们桃花源人是不是会‘设酒杀鸡作食’招待他们?”
丁红说:“以前,家里来了客人,我们会‘设酒杀鸡作食’招待客人。现在,我们不杀鸡招待客人了。现在,桃花源里有规定:家里几口人,就只准养几只鸡。像我们桃花源里的五保户丁根,他家只有一口人,就只能养一只鸡。鸡养得少,当然舍不得杀。桃花源里,大多数人家都只养母鸡。养母鸡是为了让它下鸡蛋,下了鸡蛋好卖钱。一个鸡蛋卖六分钱,买一斤盐要花一毛五分钱,买一斤煤油要花三毛五分钱,如果把母鸡杀了待客,吃盐的钱哪里来?点煤油灯的钱哪里来?”
公安干部问:“你刚才说:桃花源里家家户户只养母鸡,那么,孵小鸡的时候,你们到哪里去找公鸡呢?”
丁红说:“只有我们桃花源的民兵连长丁兵家里养公鸡,谁家要孵小鸡了,就到丁兵家里去请公鸡,丁兵堂客王娇就会抱着她家的公鸡,上门去给别人家母鸡踩水,踩水一次收一个鸡蛋。”
公安干部问:“为什么只有民兵连长家里养公鸡?”
丁红说:“丁兵是桃花源大队的民兵连长,是掌握枪杆子的人,是专门搞无产阶级专政的人,他家只养公鸡,显得他高人一等。再说,那些想外出搞副业的社员,那些黑五类,都会偷偷给他送礼,他家不靠鸡蛋换盐和煤油。”
公安干部很惊讶,问:“桃花源里不是人人平等吗?还有高人一等的人?”
丁红说:“桃花源里的人也分三六九等。地位最高的就是民兵连长丁兵。社员们私下里议论说:我们桃花源里有两只骚鸡公,一只是丁兵家里那只骚鸡公,还有一只就是丁兵。”
说到这里,丁红故意停了下来。
公安干部听得很着急,问:“两只骚鸡公?丁兵也是一只骚鸡公?”
丁红拍拍自己的腿说:“我站了这么久,累了。”
公安干部朝民兵挥挥手,说:“快!去给这位桃花源里来的客人搬张椅子来。”
椅子很快搬来了。丁红看了站在一旁的丁忍一眼,得意地在椅子上坐下了,他用眼角的余光斜视着丁忍。
公安干部催促着丁红说:“你快说说,为什么丁兵也是一只骚鸡公?”
丁红清了清喉咙,又开始说道:“我们桃花源人把公牛跟母牛**叫做搭脚,公鸡和母鸡**叫做踩水。丁兵是手握枪杆子的人,桃花源人都怕他。丁兵这个人**足,他要是看上了哪个堂客,不分场合,不分地点,不分时间,直接就往女人身上扑,就跟骚鸡公遇到了鸡婆一样,直接扑上去踩水,在山坡上遇到就在山坡上踩水,在田埂上遇到就在田埂上踩水。桃花源里的男人知道自己的堂客被丁兵踩水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只好忍着。丁兵堂客王娇也知道自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踩水了,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呢?每一回,她抱着公鸡到社员家里,和社员家里的鸡婆踩水完了之后,都会说:‘我家的公鸡和你家鸡婆踩水,是你们家请来的,我家的男人和你家的堂客踩水,是你家堂客勾引他的,你们可不要说他仗势欺人哟。’”
公安干部听得眉开眼笑,说:“有意思有意思。你再继续给我说说桃花源里的鸡。”
丁红咂咂嘴,不做声。
公安干部明白过来,他朝民兵挥挥手,说:“快!去给这位桃花源里来的客人倒杯水来。”
民兵给丁红端来了一碗水。
丁红喝过水后,得意地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丁忍,咂咂嘴,又继续唠叨说——我们武陵公社的政策是“鸡头鸭头,不许超过每户的人头”。因此,我们桃花源人把鸡看得比人还重呢。
桃花源里右派分子刘痒痒家里孵小鸡时,出事了。刘痒痒的儿子刘二痒淘气得很,他看到母鸡在鸡窝里孵小鸡,总是伸手去捅母鸡。刘痒痒堂客李兰花为了防备儿子捣蛋,她把鸡窝放在猪栏架上,让刘二痒够不着。没想到,在小鸡出壳的那天,刘二痒用晾衣服的竹篙去捅刚出壳的小鸡,一不小心,把鸡窝捅翻了,鸡窝连同母鸡、小鸡掉到了猪粪池里,母鸡和小鸡都淹死了。
李兰花回家后发现死了鸡,就用晾衣服的竹篙打儿子,一边打一边骂:“你这个败家子,你把我的鸡淹死了,以后哪有钱买盐呢?”
刘二痒被打得头破血流,在**躺了两天。李兰花也哭了两天,她不是哭受伤的儿子,而是哭她那死去的鸡。
生产队长丁牛家里儿孙多,政策允许他家养的鸡也就多。丁牛堂客满婶看李兰花哭得伤心,就把自家两只刚出壳的小鸡送给李兰花。李兰花得到这两只小鸡,珍惜得不得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抱着两只小鸡睡,不让刘痒痒拢身,也把儿子们晾在一边。
那时,正是春插时节,李兰花为了多挣工分,忙得昏天黑地,早饭午饭都是在田里吃的,家里只剩下刘痒痒和儿子们。每天清晨出工之前,李兰花都会反复叮嘱刘痒痒说:“这段时间,我天天在田里插秧,家里的那两只小鸡,你要多费费心,好好照看它们。现在它们刚出壳,怕冷,你要让它们多晒晒太阳,它们会长得快些。”
刘痒痒把堂客的话牢记在心。这一天吃过早饭后,准备出工时,他发现那两只小鸡都呆在灶房里,闭着眼,瑟缩着身子。他走了过去,蹲在小鸡身边,摸摸它们浅浅的绒毛,和声和气地问:“你们为什么躲在这里?为什么不到禾场上去晒太阳?你们看,外头的太阳多暖和。我堂客反复交代过,要让你们多晒太阳!”
说着,他小心地捧着两只小鸡,走到禾场上,对它们说:“你们看,多好的天气!多好的太阳!”
他弯腰把小鸡放在禾场上,站起来,准备出门。奇怪的是,他刚一起身,小鸡们就往灶房里跑,躲在灶房里不出来。刘痒痒跟踪到灶房,对小鸡说:“你们为什么不喜欢晒太阳?是不是因为太小,不懂得晒太阳的好处?”
两只小鸡望着他,不说话。
刘痒痒弯下腰来,把两只小鸡捧了起来,重新回到了禾场上。可是,等他刚把小鸡放到禾场上,小鸡们又跑回灶房去了。
刘痒痒感到问题严重。他现在要出工去了,不能和小鸡这样继续玩下去了。小鸡晒不到太阳,李兰花回来肯定要骂他;李兰花一骂他,晚上在**的时候就不会让他拢身。
他抬头望望天空,天空艳阳高照;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对,我为什么不用细绳把小鸡绑在太阳底下呢?”
他开始在屋里四处寻找细绳,一边自言自语:“我把它们绑在太阳底下,它们想跑也跑不了。当然,我这样做不太友好,带有强迫性质,不过,我也是为它们好嘛,我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嘛。它们刚从蛋壳里出来,还不懂得晒太阳的好处,它们的思想需要改造嘛。就像我刘痒痒,在常德城里过得好好的,不愿意下到桃花源里来嘛。结果呢,不是被强迫下来了吗?”
他找到两根细绳,跑到灶房,弯下腰来,把细绳的一端系在小鸡的腿上。两只小鸡都不情不愿,吱吱地叫,拼命反抗。刘痒痒对小鸡说:“小鸡呀,你们现在还小,不懂事,不理解改造是怎么一回事。人是需要改造自己的资产阶级思想的,是需要用劳动的汗水来洗刷自己胺脏的灵魂的。鸡跟人一样,也是需要改造的。人不愿意晒太阳,不但城里人不愿意晒太阳,连桃花源人也不愿意晒太阳,桃花源人出工时也要戴斗笠嘛。鸡不愿晒太阳怎么办?就得强迫它们晒,改造就是带有强迫性质的嘛。”
他捧着小鸡来到了禾场上,他要为小鸡寻找一个恰当的位置。他望着禾场中央,心想:“把鸡绑在禾场中央肯定不行,到了中午,太阳太大,会把鸡晒死。”
他的目光落到了禾场边上的那几株芍药和蔷薇上。
他堂客李兰花在常德城里的时候就喜欢养花,到桃花源里当了农民,她习性未改,仍然在禾场边上种上了各种山花。刘痒痒决定把两只鸡分别绑在开得正艳的芍药花和蔷薇花下面,东升的太阳正好照到花下的小鸡身上。
把小鸡绑好后,他站起来,朝着小鸡吟起诗来。他先朝那只绑在蔷薇花下的小鸡吟诵道:“无力蔷薇卧晓枝。”小鸡好像听懂了他吟的诗,它眯着眼睛,懒散地靠在蔷薇花枝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打起了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