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冬天,在水库建设工地上,丁忍的表现特别抢眼。他打着赤膊,只穿一条短裤,挑起土来,健步如飞。别的社员挑土都用撮箕,他挑土用箩筐;别人跑一个来回的时间,他已经跑了两个来回。雪花漫天飞舞,他那古铜色的胴体上却大汗淋漓。工地广播里正传出鼓舞干劲的歌声:
学习大寨呀赶大寨,
大寨红旗迎风摆。
它是咱公社的好榜样呀,
自力更生改变那穷和白……
吃午饭时,工地广播员手里拿着笔记本来采访丁忍。广播员问他:“你今天干劲这么足,是为了什么?”
丁忍不做声。
旁边一个社员捅了捅丁忍:“快说呀:当然是为了学大寨精神呀。”
广播员又问丁忍:“学习大寨什么精神?”
丁忍不做声。
又有一个社员提醒他:“快说呀,说了有好处。”
丁忍不做声。
广播员又问丁忍:“学习大寨什么精神?”
丁忍不做声。
旁边的社员忍不住了,纷纷替他回答:
“政治挂帅,思想领先。”
“站在田头,放眼世界。”
“敢叫日月换新天。”
丁忍不做声。
有一个社员劝他:“你快说呀,说了工地指挥部会奖你一块码头牌肥皂。你堂客一年四季都用茶枯洗衣服,还从来没有用过肥皂呢。”
广播员注意到,丁忍紧闭的嘴唇张开了,他砸了砸嘴。广播员看到了希望,于是重新发问:“你今天为什么干劲这么足?”
丁忍终于说话了,他说:“为了早日修好水库。”
广播员激动万分,他决定乘胜追击,接着又问:“早日修好水库,又是为了什么呢?”
丁忍厌恶地皱了皱眉,不做声。
旁边的社员纷纷提醒他:
“快说呀:早日修好水库,支援世界革命。”
“为了解放全人类。”
可丁忍就是不做声。
他到底还是没有得到那块码头牌肥皂。
就连对自己的堂客,丁忍也是惜字如金。
有一天早晨,社员们在山坡上的黄豆地里锄草。就在大家有说有笑的时候,忽然有眼尖的人喊了一声:“你们看,丁忍来了!”
大家抬一看,果然是丁忍来了。他光着上身,只系着一条围裙,从田埂上走来了。大家都停下了手中的锄头,看看丁忍过来干什么。
丁忍爬上山坡,对着站在众人中的罗肤说了句:“裤子呢?”
刘痒痒问丁忍:“裤子?谁的裤子?”
丁忍不说话。
丁君又问:“你在跟谁说话?”
丁忍不出声。
刘痒痒又说:“你来找你的裤子?”
丁君说:“你的裤子?你什么时候穿过裤子?”
丁忍不出声。
所有的人都在望着丁忍,只有罗肤没望他,罗肤低着头独自一人在锄草。
丁红对丁忍说:“你昨晚到观音生产队的杨仙菊家里喝酒,喝醉以后,你调戏杨仙菊,结果,你的裤子被她男人扒掉了,没收了。这事你现在想不起来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哄笑声。
丁忍冲着罗肤又说了句:“裤子呢?”
罗肤没理他,只是低头锄草。
刘痒痒冲上前去,把丁忍往山坡下推,说:“你在跟谁说话?你在说谁的裤子?这里没人理你,你快走快走。”
没想到丁忍发了火,他撞开刘痒痒,冲到罗肤面前,啪地给了她一个耳光,骂道:“你这个狗堂客!我在跟谁说话?这不明摆着跟你说话吗?你把我的裤子藏到哪里去了?”
罗肤摸着被打红的脸,恶狠狠地对丈夫说:“你的裤子被我烧了!”
丁忍还要打罗肤,被众人拉开了,他铁青着脸,走下山坡去了。
罗肤蹲下来,嘤嘤地哭了起来,一边哭诉:“丁忍这个哑巴,他从来不喊我的名字,他跟我说话,连个‘喂’字也没有。”
从罗肤的哭诉中,大家才明白,原来,一年四季只系一条围裙的丁忍其实是有裤子的,而且是一条灯芯绒的长裤。这条灯芯绒的长裤被他奉为宝贝,在桃花源里,他舍不得穿,也不屑于穿。一旦出了桃花源生产队,他就会把它穿上。昨天,他穿着他心爱的灯芯绒长裤,到木鱼洲大队的舅舅家喝喜酒。在酒席上,他喝醉了,吐了一裤子。他回家后,罗肤连夜把它洗干净了。为了让它快点干,她把它晾在桃花溪边的一颗柳树上,因为那里风大。
今天,生产队长丁牛安排丁忍到公社供销社去买化肥,丁忍决定穿上他的灯芯绒长裤去供销社。但是,他在家里怎么也找不到他的灯芯绒长裤了,所以跑到罗肤出工的地方来找她问裤子在哪里。
丁忍不愿跟大人们多说一个字,却跟桃花源的孩子们聊得来。比方说,他跟刘痒痒的大儿子刘一痒就无话不谈。他犁田时,背上背一个小竹篓,每当从犁翻的田泥中发现泥鳅或黄鳝,他就会把它们捡进竹篓里。到了收工的时候,他就会朝站在田埂上看他犁田的刘一痒喊道:“一痒,你看看这是什么?”
他抖动着手中的竹篓。
刘一痒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丁忍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把竹篓递给刘一痒说:“拿回家去,叫你妈做个辣椒炒泥鳅,叫你爹吃了泥鳅后,多给我们讲几个笑话。”
刘一痒说:“我爹跟我妈常议论你,问你为什么不愿意跟大人说话,只跟小孩说话,”
丁忍说:“因为大人们老说现话;小孩子不说现话,小孩子说鲜话。”他指着自己的光头,说:“你看到没有?我不说现话,头发都被扯光了。”
桃花源人把夸张的、离谱的、没有事实依据的话,叫做天话,把翻来覆去、反复说过的假话、大话、空话、套话、天话,叫做现话。桃花源人不喜欢说现话,也不喜欢听现话。他们把“说现话”叫做“炒现话”。桃花源里有一句人人皆知的俗语,叫做“话炒三遍狗都嫌!”
桃花源人喜欢听鲜话,说鲜话。根据桃花源人的定义,鲜话是指新鲜的话,有趣的话,没有被别人说过的话,听了让人发笑的话。当然,鲜话也包括真话,所有的真话都属于鲜话。
从丁忍和刘一痒的这段对话中,桃花源人明白了:丁忍讨厌现话,喜欢听鲜话。所以,每天晚上,在生产队政治夜校开会学习的时候,他总是会在耳朵里塞上豌豆,然后依靠在墙角打呼噜。
但是,自从刘痒痒下放到桃花源以后,情况有了变化,丁忍不再在耳朵里塞豌豆了,也不再靠在墙角打呼噜了。因为刘痒痒来了之后,夜晚的政治学习不再是听丁兵念报纸上的现话,而是听刘痒痒讲鲜话。
寡言少语的丁忍,如果要说在桃花源里有朋友的话,那么,丁红大概可以勉强算得上是丁忍的朋友,至少,他俩在一起的时候最多。
丁红个子瘦小,站在他那高大的堂客高德英面前,他就像一只猴子站在一位耍猴人面前一样矮小。瘦小的丁红在生产队里出工的时候,总喜欢同丁忍呆在一处。喜欢唠叨的丁红,同沉默寡言的丁忍呆在一起,就好像一位嘴碎的牛工师傅,同一头牛呆在一起。他们二位呆在一处,永远是丁红在说,在骂,在指责,而丁忍总是默默承受,不发一言。
丁红对丁忍有着永远的嫉妒:丁忍身高力壮,丁红矮小体弱;丁忍样样精通,丁红身无长物;丁忍堂客的奶子像西瓜大,丁红堂客的奶子像芝麻大…….
然而,丁忍却愿意让这么一个满腔妒火的人呆在他身边唠叨,桃花源人推测:大概是因为丁红唠叨的都是鲜话。
比如,丁红向丁忍唠叨说:“我家里那个政治堂客,她总是处处欺压我呢。昨天,我家的蚊帐破了洞,找不到布来补,我就把墙上的奖状撕下一小块来,粘在蚊帐上。结果被我堂客发现了,她打了我一个耳光,说我撕她的奖状就等于撕她的脸!”
丁红又向丁忍唠叨说:“我跟我堂客说:我想跟丁忍到外面搞副业挣钱。我堂客不同意,她说:我是党员,又是妇女队长,作为我的丈夫,你怎么能带头走资本主义道路呢?你这不是拖我的政治后腿吗?”
丁红又唠叨说:“李兰花在生产队的芝麻地里扯猪草,不小心碰倒了几棵芝麻杆。她怕被人发现,就把芝麻杆混在猪草里拿回了家。有个堂客向我堂客检举了这件事。我堂客想:既然有人检举,当然就要在妇女会上不点名地批评一下这种现象,也算是对检举人的一个交代。没想到,李兰花竟然主动跳出来,指着我堂客的鼻子破口大骂,把我堂客祖宗十三代都骂个遍!她骂的那些脏话呀,哎呀,我都说不出口……我堂客回家后哭咧,她委屈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