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郑国夫人过来,念奴只和阿端娘子说过一次话,整日见她忙,见面也是点头问个好,没时间坐下来。这次为了小九儿的事,念奴硬着头皮找上门去。

念奴刚进屋,阿端就满脸喜气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把念奴看得不自在。

“正想着你,你就来了,小娘子的好运到了呢。”阿端说着把念奴拉到身边坐下,“这金屋藏娇藏得太久,我都怕惠妃娘娘那里把小娘子给忘了,现在好了,今夜就能见到李隆基,你好好准备一下吧。”

念奴一惊,想不到这么突然,她有点措手不及。

“今夜?”

“就是今夜,李隆基过来,咱家娘娘的意思是让你献唱一曲,如果顺利,可能就侍寝,这可是大事呢。”阿端又抿着嘴笑了。

“这么急?”念奴说了一句,忽然想起侍寝的话,把头垂下,脸红得抬不起头,话也说不了了。

“别顾得害羞了,现在重要的不是这个,我让人送你回去,你快准备吧。”阿端娘子一阵风般把念奴送到门口,招过软桥,命她快去。

念奴整个心都乱了,本想着说小九儿的事,也顾不上,心里只晃着一个人的影子,难道,从此就再不相见了?

软桥刚到院门口,忽拉围上一群妇人,念奴被拥着进了屋里,不等她说话,那些人已经在动手来剥她的衣服。念奴只觉得自己成了傀儡一般,完全没有自主,全凭着别人摆布。由不得她害臊,此时的她不过是个要承给李隆基享用的物品。她的身体被泡在温水中,一个人跪在后面,清洗她乌黑浓密的长发。左右两人,一人拿着她的一只手修指甲。下面二人一人握着她的一只脚,轻轻揉捏。念奴被她们从水里捞出来时,浑身都酥软了。这时衣服已经备在一边,念奴只撇了一眼,是珠粉的一套。妇人们不急着给她更衣,只用夏布袍一裹就送到梳妆台前。两个妇人负责弄干她的头发,小软挤着跪在中间,用小勺一口一口喂她参汤。

一碗参汤喝光了,头发才弄好,盘的是坠马髻,婢女捧来三套首饰头面,把盒子一一承上来给梳头的妇人挑选,珠光宝气闪得人睁不眼。念奴天生丽质,肤质干净,妆容很淡,化妆的大娘左右端详,满意了才向旁边示意,这就到了更衣的步骤。

念奴还第一次穿这么正式的衣服,从里面的一丝不苟穿到外面,又费了不少时间。念奴突然想到,穿都这样费事,要是脱呢?不由得马上脸飞红云,不敢再想下去。进宫这些事,她是想过的,可是侍寝和进宜春院唱歌,似乎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啊。她又乱了。

天将黑时,念奴才准备停当,不敢跪坐在榻上,怕弄皱了衣裙,只能由婢女扶着,站在屋中。嘴上已经涂好胭脂,不敢再进食,只凭着那些参汤顶着一口气,不知是不是紧张的原因,她觉得脚有些软。

这时外面一乱,有人叫是阿端娘子来了。阿端进到屋里,见到念奴不由得拍手叫好。

“原郑国夫人夸得你天花乱坠,我还以为是老人家心底慈祥,见人就说好话,现在知道,所赞非虚,这可是倾国倾城的人儿呢,把那宫里多少人都比下去了。”

念奴被她说得脸红,想要客气一下,张口却没叫出阿端二字。念奴暗自吃惊,再提声音,却一字发不出来。

阿端见念奴情形诡异,也盯着她。念奴急得甩开搭着她手的婢女,用力握住喉咙,没有用,她失声了,长这么大,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

阿端娘子一时就慌了,速传了女医进来,也顾不得衣裙,把念奴身上扎了几针,念奴勉强能发出些嘶哑的声音,还是说不成话,更别说唱歌了。

一屋子的人都傻了,阿端娘子面色惨淡,半晌才黯然起身,走了出去。夜宴继续,李隆基的行程继续,只是念奴的事被撂下了。

念奴从知道自己失声,就流泪不止,云兮难得看到这么大的热闹,乐得跟吃了喜儿似的,脚底生风四处撒播去了。小软守着念奴,只怕她想不开,寸步不离。

入夜时,阿端娘子来了,面上已经缓和下来,她把要起身见礼的念奴按回躺好,亲手掖了被子,这才开口道:“你不要忧心了,咱家娘娘没有生气,只是怕你着急,明天派太医过来好好给你诊治一下,好好休养就是了。”

听了这贴心的话,念奴心里又愧又羞,泪水又流下来。阿端前面的事情多,安慰几句就走了出去。小软送到门口,阿端突然停下脚,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小软一时心里没了底,怕受责罚,头都不敢抬了。

“这一向跟着小娘子的是你吧?”果然,阿端娘子开始发难。

“是奴家。”小软吓得腿都软了,说出的话都带着哆嗦。

“女医说小娘子失声是因咽喉受了风寒,寒从脚入的,你是怎么服伺人的?”阿端的声音透着冰冷,小软直接跪了下去。

“这事,不怪奴家啊,是小娘子夜里出去走迷路,掉到荷花池里,回到家时,奴家马上用热水给泡了脚,又换了干净的衣服……”

“夜里出去?荷花池?”阿端喃喃自语,心念一动,对小软说:“你随我来。”

小软心里一凉,知道大事不好了,可是她又有什么办法,自顾不暇的人,还能保得了谁。听到念奴和陌生男人在一起的事,阿端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依然是不动声色。等到小软把话都讲完了,再也问不出什么,她才狠狠盯住小软。

“这件事到你嘴里就罢了,再多一个人知道,你明白后果。”

小软吓得扑嗵跪下,连连磕头。

“你回去吧,念奴若是问,就说我叫你来前面问饮食的,好配着药用。”阿端说完,不由得重重叹了一声,她最怕的事,发生了。

念奴平日心性淡泊,饮食也是惜福之人,吃得素净又少,所以病好得很快,不出两日,就恢复了声音,自己试下音色,并没有太大异常,只是底气尚不足,也就放心了。她一门心思快把病养好,不是为了早点见李隆基,总觉得这件事上愧对了郑国公夫人和阿端的栽培,小九儿和韦青的事,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压在心头,却无计可施。

病中时,她也想过,如果就此不能再唱了,她的收梢会是什么?武惠妃会放她归家?即便是回家了,那韦青一介浪子,心似浮萍一般,情话不知对多少人说过,只怕对她也没半点真心。原以为不会动情,不想就这么栽到一个浪子的手里,说不委屈是假的,可又怪得了谁呢?念奴每日柔肠百结,阿端可也没闲着,这件事处理不好,把自己也牵扯进去,真是不值,倒可惜了她在武府拼了半辈子的英名,必须要个好收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