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着二哥的意思是留在漠阳楼，胡姬也完全没有意见，可阿娘不放心，硬把二哥带走了。最近漠阳楼的生意一直不好，韦青也没有露面。小九儿听说他升了金吾大将军，想来事务繁忙，见不到人也是正常的。奇就奇在，上次在那个宅子一别，李龟年也失踪了，好多天没有见人，信也没有，小九儿着实惦记。想去他的府上打听，又怕唐突。

这日漠阳楼又渡过了清冷的一天，到了傍晚才来了两个客人，小九儿帮忙拴马，忽见一辆马车过来。她急忙迎上去。

“你上车吧。”车帘撩起来，车上的人不下来，只吩咐小九儿。小九儿见车上是个小娘子，带着帏帽，看不到脸，声音有些耳熟。她犹豫一下爬上车，在小娘子对面坐下来。马车飞奔而去，小九儿有点慌。

“这是去哪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坊间就要落锁，赶时间。”小娘子简单地打发了她两句，就不肯再开口。

马车一直驶进亲仁里，在一个大宅子门前停下。有人接应过来，掀车帘扶着小娘子下车，小九儿看着她的背影，恍然大悟，这不是那样收留她和李龟年的小娘子嘛，走路有些瘸的。

“你不下来吗？”小娘子等得不耐烦，催促到。

小九儿并不知她要去做什么，可到地方了也没有赖到车上的道理，只好跳下车。进了院子，有个竹椅停在那里，小娘子坐上去，两个高大仆妇把竹椅向起一抬，走在前面，小九儿只好跟上。

上次小九儿夜行，是从后院往前走，这次是从前往后走，同样的是满院的异香。走到中间的院落，两个仆妇把竹椅平稳放下，婢女过来搀下小娘子。

小娘子也不说话，直接进了院子，屋门处有人打起门帘，小娘子走了进去。

小九儿认得这个院子，就是那日遇到老妇人的屋子，难道今天是她派人来接的？只听里面隐隐有对话的声音，是老妇人在询问，人带来没有。小娘子答了，就提高声音叫小九儿进去。这时候也没有退路了，小九儿硬着头皮走进去。

现在光线还亮，把屋里看个清楚，很朴素的房间，黄梨木榻都已经旧了，老妇人依然躺在上面，眼睛眯着，看向小九儿的方向。

小九儿迟疑一下，行了一个礼，想开口又不知如何称呼，求救般看向小娘子。小娘子的脸遮得严实，又不肯说话，把她晾在那里。

“你就把那天夜里的曲儿给我唱唱吧。”老妇人开口道。小九儿心里一松，原来是让她唱曲儿的，这到简单，这些富贵人家怪毛病真多。

小九儿走到那日的位置，跪坐下来，目光不敢放在老妇人的脸上，就盯着旁边的一块波斯地毯开始唱。地毯上织绣着一匹骆驼，昂首挺胸，小九儿唱着唱着就走神了，伸手去摸了一下骆驼突起的驼峰，转念又觉得不妥，把手抽回来，偷眼看了看老妇人，却见她已经沉沉睡了。

小娘子没有留开屋子，一直在不远处坐着不动，这时才走过来，示意小九儿跟她出去。小九儿被带到不远的房间，里面的平几上摆着糕点和水果，榻上放着崭新的天蚕丝被褥。

“你就睡在这里，叫你时再过去。饿了就吃东西吧。”小娘子吩咐完，转身就向外走。

“你是不是认识我师傅？”小九儿突然发问，小娘子身子一震，停了半晌，终是没有回头，一语不发走了出去。

小九儿把东西吃了个干净，撑得难受，在榻上抱着被子滚了一会儿，竟是睡不着，把这些天发生的事理来理去，总没有头绪。

她索性坐起身，推门走了出去，外面已经黑了，这夜的月光不甚明亮，她辩着方向朝老妇人的屋子走去。刚到院门口，就听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其中一个声音是男人。

李隆基到豆卢氏的府上，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可这样天黑后突然闯来，还是不寻常的。虽然心疼豆卢氏刚刚睡着，素言娘子也不敢担误，通传了进去。

豆卢氏沉默着，由着素言把屋子里的灯光挑亮，引李隆基进来。

“娘娘，又瘦了啊。”李隆基的心疼是真心的，豆卢氏听得出来，不由得苦笑一下，把枯瘦的手伸出去，按到李隆基的手背上。

“阿瞒这么晚了还过来，是有什么重要事吧？”豆卢氏已经有三个月没见到李隆基了，说不想是假的，说没埋怨也是假的，这个养子就是她生命中的全部，纵是他是李隆基，他忙，可他的命是她给的，他不能忘了她。现在他突然找上来，定是有重大的解不开的事，总有些现用现交的味道，让她心里五味杂阵，一方面是喜，她还不是废人，一方面是哀怨，非要到用得到时才想起她嘛。

李隆基显然没有理会她的感受，自顾把烦恼道了出来。这些话他是不能和别人说的，除了眼前这个瘦成一把骨头的老妇人，再没有一个人是他信任的了，都在利害关系中，都在利益之争，谁肯给他实话听呢？

“废太子这事，要重长计议啊。”果然，豆卢氏摇头了。

“可是阿瑛做出这种事，真怕以后他会更加离谱，到时我的骨血自相残杀，就是我在九泉之下，也难瞑目啊。”李隆基说得是心里话，一想到这个，他的心就会痛。

“阿瞒，你且把这事放一放的好。阿瑛这事做得不对，有他的道理，他是感觉地位不稳了。也难怪他，武贵妃这个女人，太过犀利，我知道你是疼她的，那就给她个好收梢，她不做皇后，可能更好。”豆卢氏说着轻轻移动了一下身体，马上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呻吟。

李隆基一惊。

“娘娘，身体很不好？”

“没事，老毛病，越来越重了。人啊，欠了债都要还的。”豆卢氏叹道。

“娘娘这么善良的人，怎么会欠债？您这一生又没伤害过谁。”

“李隆基，我欠了债的，只是李隆基不知道罢了。”豆卢氏苦笑一下，她欠的债，有一半是为了李隆基。但是这些说来有什么意义，讨赏？她这个样子就是有金山银山又如何。要感恩？李隆基是天下的九五至尊，给她的尊重已经足够了，所以，还是埋在心底，带进坟墓的好。

“明儿个派几个太医过来，给娘娘好好查查，宫中的好药多得是，什么毛病治不了的？”李隆基心焦，他不想失去这个老女人，她给他的安全感，别人给不了。

“不用麻烦了，自己的病自己知道，治不了的。”豆卢氏感叹道。

“那我就不打扰娘娘了，我这就去了，娘娘好好休息吧。有事只管跟我说。”李隆基拿到了主意，心里宽了许多，起身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