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她不甘心啊,虽然皇帝几年不来一次,要是万一哪一次她怀了龙种,这可是翻身的唯一机会啊。听说安国寺求子最灵验,所以才借听歌为由出来一次。

王皇后上了香,还觉得心不够诚,屏退左右,自个儿跪在佛堂又讼了一回经,这才扶着略略酸麻的腿站起来。贴身的宫女兰馨也退出殿外了,王皇后慢慢走向门口。

突然她觉得围幔的阴影里有人在动,心一惊,又细看过去,真有一个人无声地走了出来。

王皇后惊声问道:“是谁?”

那人稳稳地脱去头上的帏帽,露出一张惨白的脸,轻声说:“臣妾吓到皇后了,罪该万死。”说罢跪下去。

王皇后骇然,像见了鬼一般,半晌才说出话来:“你是?武姐姐?”

武妃凄然道:“皇后仁慈,还记得老奴。”想当年她们是妯娌,王皇后的家世没有武妃的好,还全凭她照看,现在是风水轮流转了。王皇后本是不得志的人,倒能理解武妃的凄凉,伸手扶住她,说道:“近些年也不知姐姐消息,难得今儿在这里见了。本应该叙一下旧,无奈回宫的时辰到了……”

武妃拉住王皇后的手,打断她的话说:“皇后,老奴拼着性命来这里见皇后,就是打定主意的,只怕这机会再也没有了,皇后给老奴一点时间,这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不然皇后真就保不齐哪天被废了。”

王皇后有些吃惊,“姐姐这说的哪里的话,现在宫中风平浪静,不比当年,虽然有些风吹草动……”

武妃用力把手一摇,说道:“皇后,不要自欺欺人了,你若是不听,老奴就此告退了!”

王皇后方寸大乱,见武妃摸索着要走,把心一横说道:“姐姐请讲!”

武妃冷冷一笑说道:“武贵妃已经在行动了,她这次出宫带了一个歌伎回来,皇后可知?”

王皇后确实听说武贵妃带了一个歌伎回来,这对本她是没有什么威胁的,她除了一个皇后的位置,也什么都没有了。

武妃说:“皇后啊,当年何等聪明伶俐的人,现在怎么就傻傻的由人摆布?要说皇上的江山,都有你的一半呢,现在连江山带人拱手让与那武贵妃,一个武氏你都治她不得,如果她再生羽翼,那如何是好?”

王皇后叹息道:“人本就势利,哪边有利哪边靠,谁又肯帮我呢?”

武妃轻轻一笑说道:“老奴能帮皇后。”

王皇后睁圆眼睛,看到武妃一张老脸憔悴不堪,不由得暗中摇头,连自己都帮不了的人,用什么用她?

武妃向后面招了一下手,一直躲在里面的宠姐,按住狂跳的心,一步一步走了出来。王皇后见到她,就惊呆了。

韦青从洛阳回来,并没有去漠阳楼。不知为何,上次跟小九儿灞桥同游后,总有些别扭,不想再见她。说不想是假的,可这想又不是寻常的相思,心里似两个韦青在打架,一个说,见吧,想见为何不见?另一个则跳出来,挑小九儿的千般不好,从出身到修为,哪一点都不中意。韦青本是懒人,最不喜欢的就是纠结,这样一想,索性就一了百了,不去想了。

加上这次,他在洛阳捡了一个大彩头,人都往高处走,贺喜的讨喜的不少,他四下应酬,也顾不上家里的事了。

韦青被封为金吾大将军。

韦家世代为官,到他父亲这辈,虽然韦青是谪子,可因为亲生母亲出的事,反倒是庶出的儿子继承了家产。这就让一个人很不舒服,她就是韦淑妃。

韦淑妃是韦青同母同父的亲姐姐,十四岁就进了临淄王府做侧妃,临淄王变成明皇帝时,顺理成章也水涨船高。只是有一点,韦氏并不得宠。早年临淄王夺王时,事事倚仗王氏,两个人感情甚笃,这同时还有赵丽妃分出大部分宠爱,另还有两个妃子擦下边鼓,这么一来,韦氏基本上就是个透明。也因此她跟了皇帝这么多年,并无所出,至于进宫后升职位,不过是论资排辈,总归是太子府老人儿,又能一向温顺,没有走板儿的地方,看面子上来的。

等到王皇后和赵丽妃都失宠了,后宫又成了武贵妃的天下,还是跟她无关。这时韦氏已经三十五岁了。

过去的二十一年,她不记得是怎么煎熬过来的,只是在一个又一个漫长寒冷的夜晚,终于明白当年娘为什么铤而走险。如果给她机会,她不止是把一个妃嫔从假山推下去那么简单,哪怕就是毒杀整个宫闱,又有何妨?

可是她不是明珠,不够狠,也没有机会。为了活得不痛苦,她拼命转移视线。最初,她沉迷女红,皇上穿着她穿手绣制的精美睡袍,去宠幸一个又一个女子,跟她没有半点关系。后来她转向字画,女子无才便是德,更何况她的都算不上才气。韦氏过了消沉的几年。

韦氏身边跟着的两个都是老宫女,有一个病故,补上来一个更老的,出生在蜀地,都叫她鲁大娘。鲁大娘虽然离开故土很久,可是一直做粗活,还是满口的土话,不能和人正常沟通,因此也和韦氏一样被隔绝在人群外。本来韦氏对这安排是有不满的,可是又知道打发掉她,也不会有更好的来替换,就隐忍下来。

按韦氏的等级,她是应该和另外两个妃子合住一个宫殿的。韦氏住的地方偏,没有妃子愿意跟着吃冷灶,所以韦氏自己站着一个大庭院。庭院中间原来有棵大槐树,后来不知怎么被雷劈了,树连根挖掉,中间空出一大块,加上干活时伤了周围的花草,坑坑洼洼看着十分不雅。

韦氏脾气再好,也不能这么将就,去找了几次,都被搪塞回来,毕竟得宠的正牌主子还侍候不过来,谁理会这行同冷宫的地方。这日韦氏顶着太阳走一路回来,脸都涨红了,进屋喝了一大杯水。水是温吞吞的,别的妃嫔每日都在赐冰,湃了瓜果来吃,也能给屋子里降温,可是她什么也没有。压不住心里的燥热,火气越发顶上来,韦氏直接就把气要撒在鲁氏的头上。

鲁氏没有在屋子里,推开窗,见她正在院子里劳作,乱七八糟的草地被她翻整了大半。烈日之下,她一边挥舞着锄头,一边哼着不知名听不懂词的俚调儿,虽然不知道她唱的是什么,可是韦氏突然觉得心里一松。她慢慢在窗边跪坐下来,看着窗外的鲁氏和跟她融为一体的庭院。这样的人生未必就不好,天高云淡风轻。

对于韦氏的加入,鲁氏并没有太惊奇。第一个春天她们最辛苦,一共平整出四块地,在靠墙的一面,拉起个棚子,把葡萄秧盘了上去。韦氏越来越佩服鲁氏,她完全低估了这个黑壮的老女人,她的活动能力惊人。只要她出去跟同乡嘀咕一阵乡音,她们需要的工具用品,一件不少很快就会送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