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趟徒劳的奔波之后,又过去好几天了,苔丝也已下地干活儿了。干燥的寒风仍然吹着,但茅草障子支在迎风的那一面,为她把风挡住了。在避风的一面,放着一台萝卜切片机,上面那新涂的蓝色油漆,和周围那暗淡的景色一比,不仅显得艳丽,而且几乎是活生生的了。机器的前面,是一个长形的土堆(也叫地窖),自初冬以来,萝卜就窖在那里面。苔丝正站在地窖口上,用小钩刀削去每个萝卜上的泥土和须根,削好了,便把萝卜扔进切片机里。一个男的在摇着机器的把手,新切的萝卜片儿就从槽子里源源而出。这些颜色发黄的萝卜片散发出清新的气味,同时,这种气味又混入了呼呼的风声、切刀的嚓嚓声,以及苔丝戴着皮手套的手中那把钩刀的削刮声。
萝卜被拔掉以后,大块的空地就变成一片褐色了,在这褐色的大片土地上,又开始出现了许多狭长的深褐色的细条,渐渐地变得像丝带那么窄。在每条带子的边上,都有一个十条腿的东西在不慌不忙地爬动着,从田地的这一头一直爬到田地的那一头。原来这是一个人驾着两匹马,用犁在翻耕收拾干净了的土地,以便春季播种。
几个钟头以来,这单调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令人感到索然无趣。后来,在耕地人马的远远的后方,可以看见一个黑点。这是从树篱拐角处的空隙间出现的,好像是朝坡上移动,移向切萝卜的地方。这黑点慢慢变大,变得像九柱戏里的木柱似的,没过多久,就可以辨出,这是一个穿着黑衣的男人,是从弗林库姆梣方向来的。
摇切片机的那个男工,眼睛本来就派不上用场,这会儿就一直盯着走过来的人,但苔丝干的活儿,既用手又用眼睛,所以她没注意到有人走过来,直到那个男人告诉她,她才知道。
来者并不是那个难打交道的东家格罗比,而是那个从前**不羁、现在打扮得有些像牧师的亚雷克·德伯维尔。因为今天他并没有布道,所以脸上没有多少热烈的神情了,并且由于有那个男工在场,他似乎很难为情似的。苔丝由于苦恼,脸色早就变得苍白了,于是她把风帽往下拉了一拉。
德伯维尔走上前来,轻轻地说:“苔丝,我有话要跟你说。”
“上回我求过你,叫你不要来找我,你怎么不听啊?”她说。
“不错,可我有足够的理由哇。”
“好吧,你就说吧。”
“这比你可能想象的要严肃得多。”
他朝四周看了看,担心别人会偷听他的话。他们这地方离那个摇切片机的有一定的距离,加上机器运转的声音,所以德伯维尔的话传不到那个人的耳朵里。德伯维尔站到那个男工和苔丝之间,并且背对着那个人,把苔丝挡了起来。
“是这么回事,”他带着反复无常的内疚的神情,接着说,“上回我遇到你的时候,想到的只是你我灵魂方面的事情,忽略了询问你的生活状况。你那次穿得倒挺好的,我也就没想起来询问你了。但我现在看到你过得很苦——比以前我认识你的时候还苦,你是不该这么受苦的,也许,这多半是我给你招惹的!”
她没有回答,也不顾他是怎样带着询问的神色看着她,她也只是把头低着,让帽子完全遮住自己的脸,继续修着萝卜,她觉得只有不停地干活儿才能把他驱出自己的意识之外。
“苔丝,”他不满地叹了口气,“在跟我有过牵连的人中,你的情况算是最糟的了。你没跟我说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想到会闹出那样的结果。是我这个混蛋玷污了一个清白的生命!我们在特兰岭的那些离经叛道的行为,全都是我一个人的过错!而且,你是真正的德伯维尔家族的人,我只不过是个冒牌货,可你这个人当时也太年幼无知了,根本不懂世态炎凉!我可以诚恳地告诉你,对于当父母的来说,若是始终让自己的女儿处于危险的无知之中,不让她们知道世路的艰险、恶人的阴毒,那么,不管他们是出于良好的动机,还是完全因为漠不关心,反正都是不应该的。”
苔丝仍旧只是听着,同时,她机械地有规律地放下一个修好的萝卜,又拿起一个来修,看她那样子,完全是个忧郁的农田里的妇女。
“不过,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说这个。”德伯维尔继续说,“我想谈谈自己的境况。你离开特兰岭以后,我的母亲就去世了,那个地方都归了我。但我打算把它卖掉,然后上非洲去传教布道。只怕我自己不是块好料,干不了这件事。不过我还是要问问你,你能不能让我尽一尽自己的责任,给我一个唯一的机会,让我弥补弥补我对你犯下的罪过?换句话说,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太太,随我一起到非洲去?……就连这珍贵的证件我也已经弄到手了。这也是我那老母的遗愿。”
他不好意思地在衣袋里笨拙地摸着,掏出了一张羊皮纸来。
“这是什么?”她问道。
“结婚许可证。”
“哦,不,先生——不!”苔丝吓得后退一步,着急地说。
“你不愿意?为什么?”
德伯维尔问这句话时,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这种失望,不是纯粹由于不能赎罪,却是明白无误地表明,他对她有些旧情复发,所以这是赎罪之心夹杂着肉欲的混合表情。
“一点不错。”他用比以前更为急躁的声音,又说了起来,但话没说完就回头去看那个摇切片机的男工。
苔丝也觉得,他们之间的交谈确实不能在这儿进行了。于是她对那个男工说,有个先生来看她,她想同他散散步。说罢,她就跟着德伯维尔,穿越着那块有着斑马般条纹的田地。当他们走到新耕的那部分时,德伯维尔伸出手来,要扶苔丝过去,但是苔丝好像没有看见他似的,跨着翻耕过来的土块,往前走着。
“苔丝,你不愿嫁给我,不愿让我改过自新吗?”他们一跨过刚犁的土地,他就又说了起来。
“我不能嫁给你。”
“为什么?”
“你知道我对你没有感情。”
“可是,时间长了,你会对我产生感情的,或许,一旦你真的可以饶恕我了,就会产生感情了。”
“绝不可能!”
“为什么说得这么坚决?”
“因为我已经爱上别人了。”
这句话好像使他大吃一惊。
“真的吗?”他叫了起来,“别人?难道你就不明白在道德方面什么是正当的,什么是错误的吗?”
“不,不,请你别那么说!”
“好啦,你对那个人的爱情或许只是一时的冲动,你会克服的……”
“不——不是的。”
“是的,是的!为什么不是呢?”
“我不能告诉你。”
“你一定得诚实地告诉我!”
“那好吧……我已经嫁给他了。”
“啊!”他大叫一声,顿时呆若木鸡,瞪着她。
“我本来不愿告诉你呀,也不想告诉你!”她分辩道,“在这儿,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即使知道,也只是模模糊糊地了解一点。所以,请你不要再追问我了,好吗?你必须记住,我们现在已是陌路人了。”
“我们是陌路人,是吗?陌路人!”
他脸上一时间显露出昔日的那种挖苦的神情,但他尽力把它压下去了。
“那个人就是你的丈夫吗?”他指着那个摇切片机的男工,呆板地问道。
“那个人!”她骄傲地说,“我想不会是他吧!”
“那么是谁呢?”
“请你别问我不愿说的事情!”她恳求道,同时仰起脸来,闪动了一下被睫毛遮蔽的眼睛。
德伯维尔顿时心绪烦乱。
“可是我问这话,只是为了你好哇!”他热切地反驳道,“天使们哪(上帝饶恕我用这种称呼),我现在对天发誓,我来到这儿,全都是为你着想。苔丝——你别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我简直受不了啦!说真的,自古至今,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眼睛!所以——我不能失去神智,我不敢。本来我以为,我类似的感情全都灭绝了,可是我得承认,我一见到你,就又唤醒了我对你的爱情。不过我原以为,若是我俩结了婚,谁都没有罪孽了。‘不信神的丈夫,就因为妻子而成了圣洁,并且不信神的妻子,就因为丈夫而成了圣洁。’①我对自己就是这么说的。但是,现在我这番计划算是毁了,我只得忍受失望的痛苦!”
他眼睛盯着地面,苦苦地陷入了沉思。
① 引自《圣经·新约·哥林多前书》第7章第14节。
“结了婚了。结了婚了!……也罢,既然是这样的话,”他慢慢地把结婚许可证撕碎,塞进口袋里,极其平静地补充说,“既然我不能跟你结婚了,那么,不管你丈夫是谁,我也想为你和你丈夫做点好事。我有好多好多问题想问你,不过,你若是不愿让我问,我当然也就不问了。可是,若是我认识你丈夫的话,或许会更便于我帮助你和他了。他也在这儿的农庄上吗?”
“不,”她嘟囔着说,“他在很远的地方。”
“在很远的地方?离你很远?那他会是个什么样的丈夫哟?”
“啊,你别说他的坏话!这全都怪你!他发现了……”
“哦,原来是这样!……那真是太伤心了,苔丝!”
“是的。”
“不过他不能这么狠心地离开你,让你这个样子干活儿!”
“他并没有让我干活儿!”她大声叫嚷着,替那个不在身边的人热烈辩护,“他根本不知道!这全是我自己安排的。”
“那么,他给你写信吗?”
“我——我无法告诉你。我们夫妻间的有些事,是不能对外人说的。”
“这就是说,他当然不给你写信喽。你成了一个弃妇了,我漂亮的苔丝!”
在一阵冲动的驱使下,他突然转身去拉苔丝的手,但是,由于她手上戴着浅黄色皮革手套,所以他抓到的只是又粗又厚的皮革手指,一点也没碰到那里面的有血有肉的手。
“你不能这样——不能这样!”她恐怖地叫道,把手从手套里抽了出来,就像从口袋里抽出来似的,只把空手套留在他手里握着,“哦,请你看在我和我丈夫的分上,看在你自己的基督的分上,赶快走开吧,走开!”
“好,好,我走。”他突然说道,把手套还给了她,转身就走,然而,他又回过头来,对她说,“苔丝,有上帝做证,我刚才拉你的手,并非骗人之举!”
地里突然响起了嗒嗒的马蹄声,原来他们只顾讲话,没有注意到马来到他们身后,停了下来,骑马的人对着她说:“你怎么不好好干活啦,在这个时候溜掉啦?”
原来,场主格罗比从远处看到了他们两人的身影,抱着寻根究底的态度,骑马过来了,想弄清楚他们两人在他的田地里搞些什么名堂。
“你不要以这种口气对她说话!”德伯维尔说道,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怒气冲冲的表情,根本不像基督教徒了。
“是吗?先生!一个卫理公会的教徒与她有什么相干?”
“这家伙是谁?”德伯维尔转身向苔丝问道。
她走到他的跟前。
“你走吧——我求你了!”她说。
“什么?让我走?把你留给那个恶棍?我一看他那张脸,就知道他不是个好东西。”
“他不会伤害我的。他并没有爱上我。我到了报喜节,就能离开这儿了。”
“那好吧,我想,我没有别的权力,只有听从你。但是……好吧,再见吧!”
苔丝觉得,和虐待她的人相比,这个保护她的人更加可怕。当保护她的人很不情愿地离开之后,场主仍然对她责骂,但苔丝能够平心静气地忍受这一切了,因为这种攻击是与性欲毫不相干的。这样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他如果敢揍她,那早就揍了她了,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苔丝觉得,遇上这样一个主子,几乎算是一种解脱,没有危险了。她一声不吭地往田地的高处走去,返回她刚才干活儿的地方,同时,她全神贯注地思索着方才她与德伯维尔会面的情形,所以,当格罗比骑的那匹马的鼻子几乎碰到她肩头的时候,她都没有觉察出来。
“你既然同意在这儿为我干到报喜节,那你就得照章行事。”他咆哮着说,“这种混蛋女人,忽东忽西的,真不像话!再这样下去,我可不是好惹的!”
苔丝清楚地知道,场主如此折腾她,完全是因为以前被克莱尔击倒在地,怀恨在心,他对场里的其他女人并非这么粗暴无礼。了解到这一情形,她一时间心里不由得想到,假如她是自由的,能够答应有钱的亚雷克,做他的太太,那么结果又是一番什么样的情景呢?那她一定能高人一等,彻底摆脱屈从的地位,无论是对现在欺压她的这个场主,还是对看不起她的整个世界,她都可以扬眉吐气了。“可是,不,不能!”她气喘吁吁地说,“我不可能嫁给他!我太讨厌他了。”
当天晚上,她动笔写信向克莱尔恳求,但她只字没提自己的苦难,只是向他保证,她对他的爱情至死不变。不过,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在字里行间看出,在她这种伟大爱情的背后,隐藏着一种可怕的恐惧——一种几乎令人绝望的恐惧,生怕发生难以道破的危险事件。但她又没有完全吐露自己的心思,她想,既然他曾要求伊丝同他一起去巴西,那么,也许他心里根本就没有她这个苔丝了。她把信塞进箱子里,也不知道这封信能否寄到她丈夫的手中。
自那以后,苔丝每天都是沉闷地干着重活儿,就这么干到了圣烛节①,这一天的集会对于从事农业的人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在这次集会上,将要签订自报喜节之后的十二个月的合同,凡是想要更换地方的雇工,都必须及时参加在郡城举行的这一集会。在弗林库姆梣,几乎所有的劳工都想离开,所以,一大早,大家都动身上郡城去了。郡城离这儿有十一二英里远,而且全是山路。苔丝本来也想在季度结账日离开这里,但她是没去赶集的极少数人之一,因为她抱着一种渺茫的希望,盼着发生一件什么事情,使她不必再签订下地干活儿的合同了。
① 圣烛节的日期是2月2日。
这是2月里的一个晴朗的日子,在这个时节,算是非常温暖宜人了,几乎使人觉得,冬天已经过去了。今天,苔丝寄寓的地方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刚吃完午饭,就看见德伯维尔的身影在窗外一晃,把窗户都遮黑了一下。
苔丝跳了起来,但她这位客人已经在敲门了。她若是立刻逃走,似乎不合情理。德伯维尔疾步走向门口的态度,以及他敲门的方式,和苔丝上次见到他的时候相比,有了一种无法描述的差别。
他好像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有些羞愧似的。她本想不把门打开,但是,不开门似乎也没道理,所以,她站了起来,去把门闩拉开了,又急忙退回原处。德伯维尔走了进来,看见了她,还没开口说话,就一屁股坐到一把椅子上。
“苔丝——我这真是受不了哇!”他绝望地说道,同时擦着他那张热乎乎的、由于激动而发红的脸,“我觉得我至少得来看看你,向你问个好。跟你说实话吧,在我礼拜天遇见你之前,我压根儿没有想过你,但是现在,无论我怎么努力,脑子里也无法摆脱你的影子!一个好女人,好像不可能把一个坏男人害了,可是事实就是如此。苔丝,但愿你能替我祈祷!”
他那种深受压抑的样子,几乎使人觉得可怜,但苔丝并不可怜他。
“我怎么能替你祈祷?”她说,“我根本就不相信,那主宰世界的神力会因为我而改变安排。”
“你真是那样想的?”
“是的。本来我也不是这么想的,而且还自以为是呢。可是有人把我制服了。”
“把你制服啦?谁把你制服啦?”
“如果非说不可的话,那就告诉你吧。是我丈夫。”
“唉——你丈夫,你丈夫!这似乎很奇怪呀!我记得上一回你暗示了一点什么。对于这些问题,你到底是怎么看待的呢,苔丝?”他问道,“你似乎不信教——大概也是由于我的缘故。”
“可我是信教的。不过我不相信任何超自然的东西。”
德伯维尔疑虑重重地看着她。
“那么你认为我走的这条路全是错误的喽?”
“多半是错误的。”
“嗯——可我还觉得蛮有把握呢。”他心神不安地说。
“我相信山上垂训①的精神,我丈夫也是这样……不过,我不相信……”
于是她列举了自己所不信的事情。
“事实上,”德伯维尔冷冰冰地说,“凡是你丈夫相信的,你就接受,凡是你丈夫不信的,你就反对,没有一点自己的见解、自己的推论。你们女人都是这样。在思想方面,你成了他的奴隶了。”
“那是因为他什么都懂啊!”她扬扬得意地说道,说的时候,对克莱尔表现出绝对的信任。其实,这种信任,最完美的男人都不配享受,更何况她的丈夫呢。
“是呀,不过,你不能这样把别人的消极见解全盘搬过来呀?他一定是个挺有意思的人,竟把这种怀疑论传授给你!”
“他从来没把自己的观点强加给我!他从来不跟我辩论这一问题!但我是这么看待的,他是下过一番功夫,对问题做过深入研究的,而我根本没有下过功夫,所以,他的看法很可能比我的看法高明得多。”
“他时常说些什么呀?他一定跟你说过一些自己的观点。”
她沉思默想了一会儿,回想起他在她身边时,常常怎样自言自语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来,她能准确地回忆起他所说的每一个词语,虽然她并不领会这些话语的精神实质。她回想起克莱尔所使用的一个毫不宽容的演绎推理,便照样说了出来,说的时候,连克莱尔的说话方式和腔调也都模仿得忠实可信、一丝不差。
“你再说一遍。”德伯维尔请求道,他刚才一直是聚精会神地听着。
① 山上垂训是指耶稣在山上向他的门徒传道,也称“登山训众”。山上垂训是基督教伦理的根本。
她又说了一遍,德伯维尔若有所思地跟着她轻轻地念着。
“还有别的吗?”德伯维尔又立刻问道。
“还有一次,他是这么说的……”于是她又说出了一段话。关于这段话的内容,在自《哲学辞典》①至赫胥黎《论文集》等许多一脉相传的书籍中,大概都可以找到与之吻合的观点。
“哈——哈!这些话你怎么都记得呢?”
“我想要相信他所相信的一切,可他不愿让我这样,所以,我就设法诱导他说出他的一些想法。我还不敢说我很懂他的话了,但我知道那是对的。”
“哼。你瞧你自己都不懂,怎么能教训我呢?”
他陷入沉思。
“所以,我在精神方面和他保持一致。”她接着说,“我不愿和他有所差别。这样,对他有用的东西,对我也有用了。”
“他知道你和他一样,也是个叛教的人吗?”
“不知道,即使我不信宗教,我也没告诉过他。”
“好啦,你现在的处境毕竟比我好得多了,苔丝!你本来就认为你不该宣传我这种教义,所以,不赞成这种教义也不觉得良心有愧。而我相信我该宣传教义,可是,我像魔鬼一样,一面相信,一面哆嗦,② 因为我突然停止了讲道,让位于对你的一片痴情了。”
“怎么啦?”
“嘿,”德伯维尔干巴巴地说,“今天我是远道而来,特地来看你的!可我在家动身的时候,是打算去卡斯特桥集会的,因为我曾答应他们,下午两点的时候,要站在那儿的大车上讲道,这阵子,教友们一定在那儿等着我呢。瞧,这是通告。”
① 指法国启蒙思想家伏尔泰所作的《哲学辞典》(1764)。
②“像魔鬼一样,一面相信,一面哆嗦”出自《圣经·新约·雅各书》第2章第19节:“你信上帝只有一位,你信得不错。魔鬼也信,却是哆嗦。”
他从胸部衣袋里掏出了一张通告,上面印着会议的日期、时间和地点,在这个会上,德伯维尔将要布道。
“可你怎么能赶得上呢?”苔丝看了看钟,说道。
“我不能上那儿去了!我已经上这儿来了。”
“怎么,你真的已经安排好了布道,可是……”
“不错,我本来准备去讲道,可我现在去不成啦,因为我强烈希望看一个女人,一个曾被我看不起的女人!不,不对,说实话,我从来就没有看不起你,假若我曾经看不起你,我现在就不会爱上你了!我之所以没有看不起你,是因为你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纤尘不染,一旦你明白了当时的情形,你就当机立断、毫不拖延地离开了我,你没有按我的喜好留在我那儿,所以,如果说世界上有一个我毫不鄙视的女人,那么这个女人就是你。可是,你现在可以狠狠地鄙视我了!我原以为我会在山上礼拜,现在才发现我仍在林中供奉!①哈,哈!”
“哦,亚雷克·德伯维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到底干了什么呀?”
“干了什么?”德伯维尔说道,话语中带有无精打采的嘲弄,“你倒没有故意干任何事情。但是,你有使我重新堕落的手段,一种你无意使用的手段。我不禁自问,我真是那种‘败坏的奴仆’吗?真的‘在得以脱离世上的污秽以后,又重入污秽,不能自拔,结果比先前弄得更糟吗?’②”说到这里,他把手搭到苔丝的肩膀上,“苔丝,我的好姑娘,在和你重新相遇之前,我至少是走上了通往社会拯救的道路!”他一面说,一面反常地摇晃着苔丝,仿佛她是个娃娃似的,“可你为什么又来勾引我呀?没见到你之前,我作为男子汉,意志坚定,可你那双眼睛,那两片嘴唇,又使我失魂落魄了,真的。自从夏娃以来,再也没出现过像你这样令人发狂的嘴唇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了,同时,从他黑色的眼睛中,射出了一股灼人的狡狯,“苔丝,你是一个迷人精,你是一个可爱的、该死的巴比伦巫婆①——我这一次一见到你,就无法抵挡你了!”
①“在山上礼拜”是指信奉正神耶和华;“在林中供奉”是指祀奉古腓尼基人所信奉的邪神(Baal)。
②“败坏的奴仆”引自《圣经·新约·彼得后书》第2章第19节;其后的引语出自该书第2章第20节。
“我不是故意让你再次看到我的!”苔丝退缩着说。
“我知道——我再说一遍我不怪你。但是事实终归是事实。那天我在农田里看到人家欺负你时,我差一点气疯了,因为我想要保护你,可在法律上却没有这种权利,而且无法得到这种权利了,可是,那个有这种权利的人又好像完全抛下你不管了!”
“他不在眼前时,你不要在背后说他坏话!”她非常激动地说,“不要败坏他的名誉——他可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啊!好啦,你快从他太太身边走开吧,免得人家风言风语,辱没了他的名声!”
“好,我走——我走。”他开口说道,就像一个人从诱人的梦中醒了过来,“我本来是要去集会上给那些又傻又可怜的醉鬼讲道,可我去不成了,违背诺言了,这是我头一次开这么大的玩笑。若是在一个月以前出现这样的事情,那我吓都吓死了。我这就走开——我发誓——走得远远的。”然后,他突然说道,“让我抱一抱,苔丝,只抱一下,看在原来的老交情上……”
“我无人保护,亚雷克!另一个好人的名声就把握在我的手中呢——你想想看——你难道不害臊吗?”
“呸!不过,也是——也是!”
他紧紧地咬了咬嘴唇,恨自己没有骨气。他的眼光中,既缺少世俗的信仰,又缺少宗教的信仰。自从他改过自新之后,他过去时常发作的情欲,好像变成了僵尸,毫无生气地躺在他面部的线条之中,现在,又好像复活过来,蠢蠢欲动了。他犹豫不决、恋恋不舍地走出去了。
①“巴比伦巫婆”为“**妇”之意,语出《圣经·新约·启示录》第17章第1至第5节。
尽管德伯维尔声称,他今天未能赴约布道,是一个信徒的重新堕落,但是,苔丝从安琪·克莱尔那儿学来的话,深深地印到了他的心里,他离开苔丝之后,那些话语还仍然萦绕在他的脑际。他一声不吭地往前走着,仿佛全身顿时软弱无力了。因为他直到现在才明白,他以前的那种主张也许是完全站不住脚的。他异想天开地皈依宗教,实际上和理性毫无关系,也许只不过是一个轻薄的男人,见到母亲死亡,一时受到触动,突发奇想,寻求新的精神寄托罢了。
德伯维尔那汹涌澎湃的情感之海中,被苔丝投下几滴冷静的理性之后,沸腾的**立即冷却下来,变成了毫不流动的污浊。他一遍又一遍地思考着从苔丝那儿听到的那几句结晶一般的话语,自言自语:“那个聪明的家伙一点也没想到,他跟她说了这些话,也许就是为我和她重温旧梦铺平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