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金凤和罗庆成去了姚建兰家下聘,给了老金耳环和新打的细金项链,再加五千块红包。姚母笑着接过,心里却不无遗憾,凭女儿的姿色和能力,嫁给这样的人家算是下嫁,可一想起女儿吃过的苦头,再看罗阳样貌和工作都过得去,最难得的是对建兰唯命是从,遗憾便又少了些。

饭桌上聊起酒席宴请,姚家父母对罗家延迟举办的作为略有不满。在他们看来,请酒比领证更重要,亲戚朋友来吃酒了算喜事到位,两张纸证谁管你盖不盖章?姚建兰忙说:“妈,你不懂,领证才是真结婚。”

“我不管真真假假,嫁女儿哪有不摆酒的道理,又不是被人拐了去。”

“阿姨,不是不请,是年后再请。”罗阳的手摸了摸膝盖,他要让建兰穿婚纱,坐婚车,再请人来拍录像,“结婚的钱我不想问别人借,但我的奖金要年后再发,所以……叔叔阿姨,真是抱歉了。”

他这样坦诚,姚家父母倒不忍责难。他们看向建兰,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眼里尽是甜蜜和欢喜。过后,罗庆成和金凤歇完便回了家,罗庆成在路上说:“我看他们对罗阳不太客气。”

金凤却知足:“算客气了,得亏是他们自己谈的,要是我们请人说媒,没个万把块彩礼讨不到这样好的媳妇。”

另一边,姚建兰也陪罗阳在镇上轧起马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爸妈就是这样,你家给的彩礼少,我的陪嫁也不会多,他们也要给建明留点。”

“嗯。”罗阳理解,“是我没本事。”

“以后别说这样的话。”姚建兰轻轻掐他,“本事大的男人管不住,我不需要你大富大贵,只要你在意我呵护。你追了我这么多年,如果因为追到手反而变了心,我一定饶不了你。”

“不敢不敢。”罗阳把她的手送到嘴边亲了下。

姚建兰哼声,抽回手之后在他腰间挠了挠,罗阳别扭地左躲右躲,姚建兰却笑,听说怕痒的人怕老婆,她要做个让他怕也让他爱的老婆。

元旦当天,新川第一辆售出的小轿车举行了交付仪式。这是凯鸿收购北川后推出的第一款车型,车标换了,车名换了,外观颜色主打白和暗红,形制却只做了微调,在配置更新的前提下,价格不升反降。

新川销售和客户握手的照片登上了报刊,照片里,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年轻男人笑容满面,在他们身后,白色的“新豹一号”戴着朵显眼的大红花。

“这绝对是广告。”黄奕良放下报纸,乐呵呵地说,“笑得牙龈肉都出来了。”

因为北川原厂的生产车间还是主要阵地,所以他们也是延后几天才收到新车下流水线的捷报。如今正式上市,销售情况还有待检验。

“听说订单量比预期低,不知道接下来表现如何。”刘鑫磊想到那份泥牛入海的报告,不无可惜。投石入湖还有点声响,它却毫无回音。最后敲定的数据只是为了佐证可行,掺杂了诸多水分,他失望地笑笑:“目前看来,领导是对的。”

雷明明白他的意思,但没附和,只接过黄奕良手里的报纸。新车宣传的动静比他想象得要小,除了报刊和南方几个电视台,在其他地方投放的广告有限。

午休结束,回车间的路上,刘鑫磊跟他直言:“我们俩干了件蠢事。”

雷明却说:“至少没被开除。”

刘鑫磊微愕:“我以为你想力挽狂澜。”

雷明没有这样的志向,自下而上的意见经过传递和筛选,在领导眼里可能只是废纸几张。他想证明自己的价值,但证明的前提是被看见——结果显然并不如意。

刘鑫磊不理解他的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好的领导应该调动员工的积极性,而不是忽视和打压。雷明听了轻轻一笑,积极性要是这么容易被打压,有它没它又有什么两样?

“所以你不后悔做无用功的事。”

“做都做了,悔也没用。”雷明没空去想好领导是什么样,只是提醒,“这两天好好休息,年前还有得忙。”

“也是,除非新川倒闭,不然哪有万事大吉。”刘鑫磊说完自己先笑了。

别说新川不至于倒闭,日后的事情倒是吉比不吉更多。仅仅四十多天,“新豹一号”的销量破了三百台,大小经销商从外地赶来看货,为了保障供应,原厂的生产线一直加班加点。

庆功大会上,传说中的小舅子吴勇国罕见地露了笑意。这位年过四十的老板一脸和气,发言却简洁,起完头就把表现时间给了底下人。雷明和同事在位子上百无聊赖,正昏昏欲睡,师傅却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怎么这么不上心,有人找你。”

他坐正身体:“谁?”

“我也不知道,叫你出去。”

雷明疑惑,跟着出门却看见刘鑫磊和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不远处。

那女人的脸紧紧的,嘴也闭着不说话,直到把他们带到办公大楼,上了顶层,才敲开会议室的门说:“何总。”

会议桌的正中央坐了个男人,他戴着眼镜,面前是一盘鱼和一盘红烧肉,手里端着碗米饭。

“来了?”他没起身,“随便坐吧。”

雷明和刘鑫磊面面相觑,等女人从外面带上门,这才拉开凳子落座。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何凯鸿。

“我刚从国外回来,肚子饿了。”何凯鸿结束用餐,开门见山地道,“我看了你们写的报告,你们谁是雷明,谁是刘……”

“我是刘鑫磊。”刘鑫磊起身示意。

“很好。”何凯鸿朝他点点头,“我喜欢善于思考的人,特别是年轻人。”

屋里的气氛很严肃。

“你们不要紧张,也不要把我想得太可怕。虽然你们没有直接找我,但新川的总经理,也就是你们的吴总早就把情况报了上来。按理元旦前我就该找你们聊聊,但我实在太忙了,年纪越大,忙起来就容易忘事,当然了,比起忘事,我更怕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见。”

刘鑫磊迎上他的目光,心想这把年纪说老未免太可笑了些。何凯鸿问他:“你是大学毕业就来了新川?工作感觉怎么样?”

“还好。”

“我最怕听到还好两个字。”何凯鸿说,“这个答案很保险,但不是我要的。”

刘鑫磊便解释说:“我感觉好是因为得到了学习的机会,不好是因为即使学到了,发挥的空间也很有限。何总,如果您看过我们的报告,就知道但凡多给我们一点时间,‘新豹一号’可以变得更完美。”

“明白。”何凯鸿再次点头,“但首先我要纠正你一点,不要说‘如果您看过’,因为我一开始就说了我已经看过,所以不要怀疑我的说辞。至于遗憾,我欣赏你的精益求精,但更想知道你所谓的‘更完美’是什么标准。”

“……”刘鑫磊一时不知他是真的欣赏还是在为难他,“我——”

“雷明,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雷明说:“标准就是实测数据好于预设数据好,成品质量好于市面上的竞品质量。”

何凯鸿:“但事实是我们保证不了质量。”

“那就尽量争取极致的性价比。”

何凯鸿:“解释一下极致。”

雷明说:“质量达到平均水平,价格低于平均。或是价格达到平均,质量高于平均。”

何凯鸿看着他:“新豹一号现在卖得不错,性价比怎么说?”

“它的价格是按预期数据设的,等实际提车上路,车主有了反馈,后续销量才能印证口碑好坏。上半年还有几家车厂推新款,到时一比较,新豹的优势并不大。”

“你不看好它。”何凯鸿下了结论,但又问得似是而非,“难道你兜里有七万块钱,宁愿买十二万的合资车也不愿意买新豹?”

“除非新豹卖五万。”

刘鑫磊看了他一眼。

何凯鸿也收起笑容:“这比对折还低。”

“所以我会觉得我赚了。我借五万买辆十二万的车,坏一次我骂一次,但用兜里的五万买辆新车,我可以容忍它坏几次。”

“换句话说,新豹一号还不够便宜。”何凯鸿沉吟,“那你们想造,或者能造出更便宜的车吗?四万五、四万,甚至三万,让他像一把利箭一样插进中低端市场,并且无可替代。”

刘鑫磊吃惊:“何总,那这样人们一提起新川,印象就是低端车。”

“那又怎样?”

闻言,刘鑫磊看向雷明,后者却认真地看着何凯鸿。

还能怎样,北川不是死于低端,而是死于没有代表车型,没有优势市场。

何凯鸿双手交握在桌前,看着这两个年轻人:“不敢吗?你们写的是一套,想的是另一套?”

刘鑫磊和雷明对视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从会议室出来,雷明和刘鑫磊长长地舒了口气。外面阳光灿烂,他们没回庆功会的现场,在园区里慢吞吞地走。

他们不是何凯鸿约见的第一批人,自然也不是最后一批。在短暂的一刻钟里,何凯鸿给他们传递的信息无外乎两点:其一,新川愿意给年轻人锻炼的机会,其二,锻炼的前提是他们要和新川共进退。

“听他的意思,低端车的策略没有得到一致的支持,还有不少人希望增加利润空间。”刘鑫磊认真分析,“所以哪怕是北川过来的领导,也不是全部对他唯命是从。”

“嗯。”

“但我感觉其实他也在观望。如果新豹一号卖得好,他可能会妥协,要是卖得不好,他就坚定地执行低价策略。”刘鑫磊啧了声,“那他找我们干什么呢,难道以为我们没站队?站队哪有不站老板的呢?”

雷明陷入沉默。

半晌,刘鑫磊看着手里的外派人员信息登记表,这是刚才那个年轻女人,也就是秘书给他们的:“学什么要学半年,怕不是把我们派去当卧底,美其名曰轮岗,要是轮完回来能飞国外见识见识,我就填一张。”

他问雷明:“你呢?想不想去?都快过年了。”

快过年了吗?雷明回望那栋雄伟的办公大楼,眼前浮现罗慧的面孔。

只要他说想去,她肯定会同意他去。可是——

他的答案并不肯定,只说:“我再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