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鸣是周二早上回来的。
吴忧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便醒来,习惯性起身想要给他开门。可是仅仅过了几秒钟后,她反应过来,自己要改改这个习惯了。
她听着他进门的声音,听着他换鞋的声音,以及疲惫的脚步声……她站在卧室的门口,看着他一如往常地进屋,把行李箱扔在一旁,揉着肩膀,疲困地往沙发上一躺。
换作以前,她一定满心欢喜地迎上前去,替他捏捏肩,给他倒杯热水,关心他累不累饿不饿,想吃点什么她去做。
可是现在,她只是冷眼旁观地打量着他,置身事外的样子像极了一名进入剧院看舞台剧的观众,显然演员的拙劣表现并没有赢得她的认可。
钟鸣扭头的时候看见了她,温柔地笑了笑,“对不起啊,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换作以前,她也一定会摇摇头,特别体谅地说:“没关系,反正我也醒了。”然后淘气地依偎在他的身边,枕着他的胳膊再睡个回笼觉。
她曾一度以为自己这辈子会和钟鸣相依为命,彼此不离不弃。
可是现在,她只是冷若冰霜地回了句:“知道会吵到我,为什么不轻点呢?”
钟鸣被吴忧噎得说不出话来,但是他的表情很快变得温和起来,略有内疚道:“怎么了?是不是生气了?我昨天是真的回不来,庄公子临时让我处理一些事情……”
吴忧一听到“庄公子”三个字,不禁冷笑一声,“又是庄公子。”
钟鸣看着阴阳怪腔的她,加重语气道:“到底怎么了?我这不是赶回来了吗?”
吴忧冷眼望着他,仿佛在看一只还不知道自己把戏演砸了的小丑,她不禁感慨道:“你那套公关的本事真好,用在我的身上用得淋漓尽致。”
钟鸣不明所以,但还是极力安抚她的情绪:“是不是最近工作不开心?没事了,没事了。你看,我这不是一大早就出现在你面前吗?”
有那么一刻,吴忧看着钟鸣满眼的真挚,还有讲话的和声细语,差点又上了他的当。她很伤感,自认自己没什么表演天赋,没办法跟他上演地老天荒的戏码。
她用下巴指了指客厅的一角,对他说道:“那是你的行李,我已经帮你收拾好了。”
钟鸣当场石化,愣了好一会,满头雾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吴忧面无表情地打开他那台破旧的电脑,点出那页搜索栏写着“如何让相恋几年的女友主动提分手”的网页,放到他的面前。
钟鸣恍然大悟,“我就说嘛,好端端的怎么生这么大的气?”他故作轻松地解释道:“这个还不是帮庄子公处理,你也知道他这个人不靠谱,我只是拿钱办事而已。”
吴忧深吸了一口气,从手机里翻出钟鸣周六发来的美食图,“周六,你说跟庄公子去了广州,你们一起吃饭……”她很快翻出了下一张,照片上却是庄公子带着一个漂亮姑娘在商场,“可我那天却看见他带着女孩在逛街。”
钟鸣的脸一阵抽搐,终于点了点头:“是,那天我和老白出差,庄公子没去。”
吴忧微微叹了口气,甚至有些同情他,“真可怜,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钟鸣几乎就要指天立誓了:“我说的是真的。”又恼羞成怒道:“爱信不信。”
吴忧看着他滑稽的丑态,不禁笑出声来。她一直在给他机会,可是他丝毫没有意识到谎言迟早会戳破,拆穿道:“我查过航班了,你没有出差,也没有去广州……”她看钟鸣张嘴想要说什么,示意他闭嘴,“我在上周日还看见你了,你的车洗得很干净。”
钟鸣目瞪口呆地望着她,嘴巴一张一合。
吴忧满脸平静,这两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让她冷静了不少,她继续往下说道:“不是说住在同事家吗?一大早拖着这么大的行李回来?我猜应该被你‘同事’赶出来了吧?”吴忧意识到这个说法不太恰当,又赶忙纠正道:“准确来说,不是你的同事,而是我的同事才对。”
钟鸣大惊失色地望着她,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紫的,“你……”
“你就眼睁睁看着她诬陷我和孟星河,不,你们根本就是同谋,那篇匿名举报信想必是你的手笔吧?文笔比你替苏静洁写的那篇更精彩。你当然星期一回不来,因为你只是想帮着她,把我从公司里赶走而已。这就是为什么她从面试开始给我打零分,从来没有给过我一个好眼色。我一直在想这是为什么,原来真正的原因在你啊。”吴忧说到这的时候,甚至恨不得为对方的处心积虑鼓起掌来。
钟鸣低垂着脑袋,良久,他才开口,满目内疚:“忧忧,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真的。”
“没有想过要伤害我?”吴忧重复着他的话,又冷笑道:“所以,你千方百计在琢磨如何让我主动提出分手对吗?钟鸣,从你选择帮着许心悠的那刻,你就已经在伤害我了。”
钟鸣痛苦道:“我们真的没有想要伤害你,甚至一直在努力减少对你的伤害。”
“我们?”吴忧玩味着钟鸣刚才的用词,她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质问道:“咱俩大学就认识,大三那年你跟我表白,算起来我们认识6年,相恋4年,难道敌不过你才认识了几个月的许心悠吗?”
钟鸣缓缓解释道:“其实,我认识悠悠,比认识你要早。我从中学的时候就喜欢她,只是当年高考发挥不好,没能跟她考上同一所大学。直到半年前,我在上海出差的时候遇见了她,那时候她刚跟男朋友分手,我觉得这是老天给我的机会……”
钟鸣说得情深意重,吴忧却听得暴跳如雷。
“悠悠?”她咬紧牙关,难受到额头青筋暴起。她这才明白,原来钟鸣口中的悠悠,从来都不是自己。她不禁觉得可笑,“所以,你每次对着我叫忧忧的时候,其实是在喊她的名字?”
“对不起。”
“那我算什么呢?一个替补?甚至连一个替补都不算吧,我是不是还得感谢自己的小名跟她的同音?”
钟鸣望着她红得吓人的双眼,忙说道:“忧忧,你听我说。”
“别这么叫我。”她怒火中烧,几乎向他吼道,“谁都可以这么叫我,唯独你不行。因为这个名字从你嘴里喊出来,让我觉得恶心。”
吴忧愤然望着钟鸣,她终于明白,曾经那些甜蜜的、感动的、温暖的瞬间,全都充满了厮杀与玄机。
她如梦初醒,一字一顿摊牌:“难怪你那天会问我为什么会被录取?其实你是在替许心悠打听消息吧?在得知我与孟星河是高中同学后,你们就开始盘算该如何算计我。我第一次去面试,而你那天正好出现,你压根不知道我去了面试,你原本是打算接她下班,所以你才会提前囤了两张火锅券,那天你是打算带她去吃的对吧?”
钟鸣无话可说。
她心中涌起一阵悲凉,“她可以坐在你的车里无所顾忌地吃着爆米花,而我吃薯片就不行。她会收到你送的昂贵包包,而我却还傻乎乎给你省钱。只不过因为她喜欢,你转手就将我的雨伞送给了她。”最后她忍不住感慨:“被人偏爱的感觉真好。”
吴忧浑身上下控制不住地颤抖,就好像置身在一个冰窖中,痛苦道:“其实你想要分手可以直截了当告诉我,我是不会缠着你的。”
钟鸣听着她一笔又一笔地翻旧账,原本那残留的一点愧疚感烟消云散,转而变得阴阳怪气起来,“不会缠着我?那还不是提前就找好了‘下家’,甚至堂而皇之的带着新男朋友去公司,还对悠悠进行百般羞辱。”
吴忧机械地望着他,几乎快要认不出眼前这个人竟然是自己交往了四年的男朋友。她浑身的愤怒立即又被一阵彻骨的寒意裹挟,她冷笑着自嘲道,“所以,是我的不对。我应该继续被你蒙在鼓里,继续被你们合谋算计,最好被赶出公司,最后再被你一脚甩开……对吗?”
钟鸣显然没有刚才的底气,他语气生硬道:“那你找的那个男朋友又是怎么回事?”又怪声怪气加了一句:“真是好大的手笔。”
“看来,许心悠什么都跟你说了。”她的眼神里出现一丝鄙夷与嘲讽:“她还告诉你什么了?”
钟鸣憋了一肚子气,终于也爆发了:“你有必要这样吗?天底下工作怎么多,你为什么非要进那家公司。我和悠悠都不想伤害你,所以我一直想要找合适的机会跟你说清楚。而你呢?你是怎么做的?入职没几天就跟孟星河不清不楚,现在突然又冒出另一个男朋友。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昨天这么一闹,悠悠可能会被公司开除。”
吴忧失望地望着他,缓缓道:“所以,许心悠丢了工作就是天大的事,而我丢工作就是活该?”她的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变得沙哑起来:“钟鸣,你扪心自问一下,这件事到底因谁而起?”
钟鸣被踩了痛处,终于卸下虚伪的面具,冷笑道:“就算我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可是你也没必要做得这么绝吧?说我算计你,你也好不到哪去,不一样也把我调查了个底朝天?还有,你花钱雇的那个演员,戏演得真不错。比起你的处心积虑,我还真得甘拜下风。”
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她也真正体会他之所以能迅速升职的能力——好一手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能力。
她只是没有想到,钟鸣在此时此刻,还能如此理直敢壮反咬她一口。
她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只觉得胆汁的苦味涌了上来,让她几乎干呕。她朝他吼道:“拿上你的东西,立即马上给我滚。”
钟鸣将手里的包狠狠一撂,“笑话!我凭什么要走?这里我也是交了房租的。”
吴忧也不想再与他多做无谓的争执,哪怕再跟他多说一句话,跟他再多呆一分钟,她都会吐出来。她强忍着作呕的冲动,“我现在得上班去了,晚点我会把东西搬走。”
吴忧收拾了一下自己,拂袖而去。
关上门离开的时候,她听见屋子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还伴随着一阵骂骂咧咧。她没有回头,只是从帆布包里拿出小贾送给她的糖,打开吃了一颗。
糖果很甜,是樱桃味的,甜到可以让她熬过今天。
可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眼泪直流,不知道是委屈还是愤怒,抑或者是她失落的青春,还有遇人不淑后生活给她上的惨痛一课。
她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光熄灭了,连同她可笑的梦想,一同坠入了地狱。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她没有别的退路,只是握紧了包里的那盒糖果,接着迈着坚定的步子,朝着属于她的明天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