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远桥的手稍微顿了一下,继续把手里的碗筷递给景蝉芳。

嘴里说道:“就算是陌生人,多了解一点也不是坏事,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哦,原来你觉得,我们是敌对关系?”景蝉芳故意问道。

荀远桥没有回答,只是给景蝉芳夹了一道菜,“先尝尝这个,在食盒里焖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味道还行不行?”

景蝉芳习惯性的说了一声:“谢谢。”

尝了一下,发现味道没有什么区别,便赞了一句:“你这速度够麻利的。”

“不是我麻利,而是你们泰丰楼的师傅手脚快。”

“拿到这里脆藕还没有发软,就是你的功劳。”

荀远桥“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给景蝉芳夹菜。

看得出来,荀远桥信奉的,肯定是食不言寝不语那一套,景蝉芳不在开口,只是闷头吃饭。

不过说实话,除了该谈的正事以外,景蝉芳觉得自己和荀远桥也真没有什么好说的。

好像他们在一起,除了建桥那会儿,两人谈起桥梁和地理风物有关的事情还相谈甚欢外,其他的,好像都是以抬杠为主。

现在景蝉芳欠人家的人情欠大了,也不好意思再故意抬杠了。

吃完这顿已经算是晌午的午饭,寻远桥又邀请景蝉芳到花园另一边去走走。

饭后消食,这个主意不错,景蝉芳没有不应的理由。

景蝉芳逛了一会儿后,就发现杨府的花园设计得非常富有空间和层次感。

本来这个花园比景家在缗州的花园也大不了多少,但是走起来就是感觉有那个两倍大。

至于景致,就更不消说了,相比景家那个处处透着自然野趣的花园,杨府的花园颇有几分苏州园林的味道。

也正是因为里面的景致和通道设计得疏密相间、错落有致,走起来才会给人一种这个花园很大的感觉。

不过景蝉芳也还没有忘记今天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

花园都已经逛到尽头了,她见荀远桥还是没有说正事的打算,不得不开口询问:“荀大人,杨家怎么会突然答应让那么多银子?”

荀远桥微微有些戏谑的说:“你一直没问,我还以为你已经猜到了。”

“我又不是神仙!”景蝉芳还了一句嘴。

荀远桥微微笑了一下,“其实很简单,杨家之前做的是宫廷供奉的生意,结账的时候,内官说他家供奉的物品有问题,拒绝付银子,我顺便帮他说了句好话。”

“等到事情解决以后,他家就把这个作为答谢?”

“是的。”

景蝉芳有些吃惊,这个人情,可一点儿也不比之前帮景仲明说话的小!

别看他只是说了句好话而已,实际上这话也不是那么好说的。

宫廷供奉,必然竞争激烈。

杨家的物品从有问题到没问题,只在荀远桥一句话之间,就说明根本就是空穴来风,只不过之前杨家在竞争中落败了而已。

景蝉芳不由有些担心的问:“你这样做,会不会得罪之前为难杨家那个人?”

“我又没有直接出手,只不过是没事的时候,和管这件事的内官闲聊了几句而已。”

景蝉芳有点儿好奇:“那你们是怎么聊的?”

难得景蝉芳会这样刨根问底,荀远桥耐心的回答道:“就是随口说了几句,在皇上那儿经常见到那些东西而已。”

“呵呵,这话可一点也不随意了。”景蝉芳笑了一下,“说不定,有多少人拿着银子想买你这几句话呢!”

荀远桥说:“要是人人拿银子都买得到,那我这话也就不值钱了。”

景蝉芳自然也只是开玩笑的,如果荀远桥真的见钱就开口,那皇帝也就不会那么宠信他了。

两人走了一会儿,又回到刚才吃饭的太湖石旁。

景蝉芳选了一块平矮的太湖石坐下来。

虽然心中基本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故意说道:“八千两银子,这个人情太大了,全给你,你肯定不会要,要不,我给你四千两?”

荀远桥一撩长袍,在景蝉芳旁边的太湖石上坐下来。

目光炯炯的看着景蝉芳说:“我还以为,你我之间,已经用不着再这样银货两讫了。”

景蝉芳抬头看着旁边的枯枝说:“没办法,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势利。”

“你不是势利,只是不想和我有牵扯而已,或者说是,不想和我来往吧。”

景蝉芳帮连忙否认:“哪里的话?我只是不想欠太多的人情罢了。”

“若我不认为这是人情呢?”

“那是什么?”景蝉芳脱口而出。

自作多情的事,一次就够了!

但是荀远桥的回答,依旧不够明了:“我想帮你就帮,哪要什么理由?”

“那就多谢了。”

除了这句话,景蝉芳也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合适的回答。

面对荀远桥就是这么麻烦,自作多情不好,装憨也不好。

景蝉芳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公事公办的态度最合适。

但荀远桥似乎没有她想的那么复杂,请她来的目的,仿佛也就是为了把话说清楚一样。

“杨家降价的原因,你已经搞清楚了,回去以后,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而且这种事情,你和令尊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对我反而没有任何影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景蝉芳自然明白,这种事情历来都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

真要说出来,说不定还会招来皇帝的忌讳,那就反而害了荀远桥了。

景蝉芳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心情复杂的说:“以后再碰到类似事情,麻烦你提前告诉我一声,说不定可以想出其他办法来,不用冒这么大的险。”

荀远桥自然知道景蝉芳说来说去,还是不想欠自己的人情,只不过是换一种说法而已。

“你放心,以后做任何事情,我都会提前跟你商量!”

誒,好像她的本意,并不是这个意思吧?

景蝉芳拿不准荀远桥到底是真的没有听懂自己的意思,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而且他的话,自己更糊涂!

什么叫做“以后做什么事都跟自己商量”?他们商量得着么!

可是刚刚才收下人家那么大的人情,转眼就说这种冷冰冰的话,未免显得太不厚道了。

景蝉芳想了一下,稍微转了一个弯说:“也不用和我商量,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就直接和家父说吧。”

这话似乎也没有比她刚刚在心里想的和软多少。

不过景蝉芳也不在意,荀远桥又不是小孩子,犯不着她去哄他开心!

好在荀远桥也没有生气,还顺着景蝉芳的话说:“我以后会注意的。”

景蝉芳听到这个回答,已经不想再去深思到底是他不懂,还是自己不懂的问题了。

只要他能够说到做到就行了,同是官场中人,景仲明和荀远桥打交道,肯定没有自己跟他打交道这样云山雾绕。

从杨府出来,荀远桥依旧搭乘景蝉芳的马车。

不过荀远桥这次没有一出西市坊就下车了,而是快到他家那条街了才下。

景蝉芳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又不想避嫌了。

反正自己的马车又没有明显的标志,也没人知道马车里坐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