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吃饭的时候，王淑娟提起了相册这回事。

“这还真没瞧见过，改明问问钱铮。”庄立强对此事没什么反应，随口回了一句。

庄青暗中注意着众人的反应，有人惊讶，有人不屑一顾，而庄江茂——庄青握紧了手中的汤匙，他表现得很平静，情绪甚至没有一丝变化，这件事对他来说，就好像是可有可无。

吃完饭，王淑娟和赵艾两个人收拾，庄立强两兄弟坐在客厅看电视聊天，杨雪婷早早地就抱了庄思皓回房间，至于庄江信，这些天因为庄青在家的缘故，只要第二天早上第一二两节课没课的时候，就一定会回家里头住。

一吃完饭，他就开始在庄青跟前献殷勤。

“姐，吃水果吗？我看大娘买了好多水果，挺新鲜的，或者我给你榨汁？”庄江信笑呵呵地凑在庄青跟前，非要帮忙做些什么。

庄青的视线扫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庄江茂，随后笑着点了点头：“榨汁吧，谢谢。”

“姐，你跟我客气什么，你先回楼上休息吧，等我榨好了就给你拿上来。”说完，庄江信就兴冲冲地进了厨房。

庄江茂注意到庄青的视线，抬头看了过来。

两人视线相撞，庄江茂微微挑眉，很快起身，朝着她走过来。

“聊聊？”庄青主动开口。

庄江茂笑了一声：“好，去书房吧。”

“钱铮说的那个相册，你见过吗？”庄青一上来就直接把话题挑明。

原本以为这会是一个很艰难的对话，她做好了要和庄江茂慢慢耗着的准备，谁知道庄江茂听了她的话之后，又笑了一声：“答案重要吗？”

“不重要吗？”她反问。

庄江茂点了点头：“也对，对你来说，的确挺重要。那个相册，我见过，不过是在一年前，至于这本相册现在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丢失的，我就不清楚了。”

庄青蹙了蹙眉：“一年前，那时候你就知道我了？”

“一半一半。”庄江茂回，庄青目露不解，这句话她不大明白。

庄江茂转头，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相册，翻到其中一页，递到庄青面前：“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和奶奶长得有点像。”

相册里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庄青和她，有四五分相像。

“你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些稚嫩，不过依稀可以看出奶奶的一些模样，我当时大概猜到你和奶奶会有一些关系，不过真没想到你会是我的堂妹。小叔小婶当年把你的事瞒得严严实实，那时候我还小，没什么印象，所以在认知中，你已经去世，我没有把你和照片上的人联系在一起。”庄江茂解释。

他的确知道了庄青的存在，但是并不知道庄青的身份，所以他说，一半一半。

庄青不知道她该不该信他的话，但他说得很坦然，而且也的确很爽快得承认了自己见过相册。但是，她无法完全放下心来，去信任眼前这个人。或者该说，所有和庄家有关系的人。

“家里还有其他人见到过这个相册吗？”庄青问。

庄江茂摇头：“我不清楚。”说着，他语气微顿：“我听阿信说过，你在查老爷子的死，庄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老爷子的死，真的只是一个意外，你这样贸然去做，会给这个家，造成多大的影响。我知道，你不在意我们这些所谓的家人，但老爷子对你不薄，而你对他的回报，就是把他的子孙生活搅合得一团乱吗？”

庄青猛地握紧了手，面上坦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如果所有人都是清白，我不觉得自己这样做，会给大家造成什么困扰。”

“会。”庄江茂回答得很坚决：“庄青，在这个社会中，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坏人两种之分，事情也不会只有黑白，只要去查，你肯定会发现这一家子里有他们的小秘密，而这些小秘密，你不了解，你就会下意识地想，这会不会和老爷子的死有关，他们会不会是凶手，而一旦你起疑之后，你看待所有事情，都不可能再以一个公正公平的角度去看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其实是相互的，当你去怀疑别人的时候，别人同样会因为你的态度和你疏远。你不在意，但是阿信会。他会受到你的影响，当你怀疑一个人的时候，他也会，而他身边的亲近人，同样会受到他的影响，而对其他人产生不好的念头，这就像是一个恶性循环，而矛盾往往就是这样产生。”

“所以呢？我并没有逼着他去做，这一切都是他自愿。”庄青回，心里却升起了一股自我怀疑。

庄江茂嗤笑：“自愿？这是我听过最搞笑的自愿，用他想要的去**他，的确是他自愿，可这种诱导性的自愿，也未免有些过于利用人了。庄青，你得承认，你在利用阿信，在他把你当姐姐的时候，你在利用他对你的这份姐弟感情，去达到你自己的目的，不止他，应该还有黄英，包括我妈，你在利用她们的善心，从她们口中得知你想要知道的你自以为的真相。”

“庄江茂。”庄青出声打断，她抬头，迎上他的视线：“你刚刚说过一句话，我很认同，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坏人两种之分，事情也不会只有黑白，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多么一个善良无私的人。我也会有我自己的小私心，你不用来指责我，你的指责，无非是想要阻止我继续查下去。那么，我是不是也可以说，你在心虚，或者你在包庇。爷爷的死，有几分可能是意外，有几分可能是他杀？你企图为了维持这个家庭的平稳，而不管老爷子的枉死，那么，你，”她伸手，指向他的心脏：“心安吗？”

“不安。”庄江茂回，没有丝毫退缩：“但是我不能因为这份不安，而眼睁睁地看着整个家庭支离破碎。”

庄青嗤笑：“你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凶手如果就在你们中间，维持表面的平静有什么用，你如何保证，他不会再次杀人，而他很有可能，下一个杀的就是你。”

“是，但往往无知，才会过得更开心一点。警察都查不出来的东西，我并不觉得单靠我们自己的能力就能够得到答案，一个没有答案的谜题，一直去追究，只会庸人自扰，倒不如选择就此揭过，彼此装傻。事实上，现在除了阿信和我，没有人会怀疑老爷子的死，他们都可以继续安稳地过他们的日子，一切不会有任何改变。至于我——我相信我的家人，他们不是穷凶极恶之徒，老爷子的死，我更相信是意外，即便真的有凶手存在，我也相信，凶手不是故意的。”

庄青沉默。

片刻后，她笑了一声，不带任何情绪：“你很聪明，但是也挺笨的，不巧，我也是，可惜的是，我们走的是相反的路。你可以继续假装你的一无所知，而我，也不会放弃自己的坚持。”说完，她转身就走。

庄江茂目送着她离开，脸色很快沉了下来，他闭了闭眼，伸手握成拳头，一头砸在了桌子上。

庄江茂的话，庄青信了一半。

他不笨，相反为人很精明，找寻不到答案，就此揭过，乍一听，的确合理，可如果这件事危及到他或者他家人的性命呢？他不可能做到如此淡定。他这是心急了，或者该说，即便他表现得再好，也被她突如其来地追问打乱了手脚，所以才会编造出这么一个谎言来。毕竟她会直接和他对话，这个选择，的确有些突兀。

而他，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但其实漏洞百出的答案。

那么，庄江茂会是凶手吗？庄青说不好，不管他是不是，她觉得，他或许知道一些什么，否则他不可能这么极力地想要她停下来。他是在保护凶手吗？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凶手——是庄立强？只有他最有可能，如果是旁的几家人，庄江茂应该不会如此莽撞。

而庄立强，仔细一想，的确有嫌疑，一个看似公正，但其实藏着私心的人，说不定，也在打老爷子的遗产，如果没有遗嘱，作为大儿子，又有孙子，他能拿到手的遗产，应该是最多的。

事情，变得开始棘手起来了。

庄青在纸上写下了几个疑点。

丢失的金饰，无故消失的相册，庄江茂的阻拦，老爷子出现在二楼的古怪，傅庭书收到的短信。

答案，到底会是什么？

庄江信送来的果汁，已经见底，庄青看了一眼，拿过杯子，准备放到楼下，顺便给自己倒一杯水，经过庄江信房间时，听到了里头传来的对话声。

“你和你姐好好相处，知道不？当年的事，的确是我们做父母的错，她不认我们就不认吧，认回来反而还麻烦，不过你可得和她打好关系，你是弟弟，她是姐姐，帮衬你是应该的，等你研究生读完了，让她给你买套房，买个车，你也好娶老婆。”

是赵艾的声音。

庄青的嘴角扯起了一抹嘲讽，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吗？

庄江茂，你说错了，姐弟感情？啧，真是一个讽刺的词，所以，她为什么要对庄江信愧疚？他甚至不如黄英对她的关心，也不如庄江茂对她的维护来得纯粹。

这一家子，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