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青又打开了那本记载着她各种猜测的笔记本。

从案子起始,首先引起她注意的,是王淑娟,庄艳,庄立明三个人。和王淑娟相处的点滴,让她率先了排除她的嫌疑,庄艳因为黄英的关系,也可以暂时踢出重点怀疑名单,剩下的,就只有庄立明了。

少了两个人,但又添加了一个名字,钱铮。

或者该说两个,钱铮,庄琴。这对母子,钱铮像是主导者,庄琴作为跟随者,如果钱铮真的做了坏事,庄琴这个作为母亲的,可能也只会跟在后头拍手叫好吧,庄青想。

而在钱铮和庄立明中间,庄青拿过一旁的笔,着重圈了钱铮这个名字。

这家人里,最缺钱的,就是钱铮。而且,老爷子中途动过更改遗嘱的意愿,加上钱铮的遭遇,把这一切联系起来,她有了一个猜测。

老爷子知晓了钱铮的难处,动了要帮钱铮的念头,也从这件事上意识到,自己或许该给其他人留些钱,不过这个念头没有成功实施。钱铮知道后,一气之下对老爷子下了杀手,他当时应该是打着老爷子遗产的主意,甚至在出事之前还在逼迫老爷子更改遗嘱,所以,有了这则短信。

不对。

庄青摇头。

如果发生争吵,庄家人不可能一个都没有察觉,而且,在所有人的口中,钱铮都对老爷子很孝顺,一个真的孝顺的人,怎么可能因为这么一点事,就对自己敬重的长辈痛下杀手。或许说,是不小心?也有可能,但这样一来,没有目的性的杀人,案发现场应该会留下一些明显线索才是。

庄青觉得自己似乎走入了一个困局。

她知道的这一切,还不足够她找出真相,她必须再找出一些有用的东西来,或许,她该搬回庄家去。从短信来看,老爷子和凶手当时应该会发生争吵,那么庄家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也就是说,其中很有可能有人在撒谎。

庄青是个行动派,有了这个打算之后,很快就准备起来,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得把工作上的事做好。

国庆小长假眨眼就过,病人虽然减少了,但是留下来的病例案例,足以庄青忙上好一阵。

黄英又来了医院,这回,她是凑着午饭点来的,手里还提着饭盒。

黄建国因为傅庭书被打一事,被庄艳骂了好几天。

“一个是流氓,还有一个脑子有问题,他们俩是光脚的不怕穿鞋,你跟着他们瞎凑什么热闹?老三他们好歹是庄青的亲爸亲妈,有什么事,有你凑上去闹的份?”虽然她不喜欢庄青,但并不意味着她会同意他们的行为。

黄建国有些悻悻:“我这不是也没做什么嘛,当时我还拉架了,拦不住我也没法子。”

庄艳冷笑了一声:“你是什么人,我还能不清楚?你就是个搅屎棍。”

黄建国的心思被点破,尴尬地笑了笑:“老婆,小英在呢,给我留点面子。”

黄英正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吃水果,听到这,冲着黄建国笑了笑:“爸,做错事了,就要有挨骂的心理准备,这事,我站我妈,我也觉得你们太过分了。”

“嘿,你这丫头,怎么胳膊肘向外拐?”

“她虽然姓黄,但跟庄青是表姐妹,怎么就是向外拐了?”庄艳随手就把一旁的抹布扔在了黄建国身上:“我跟你说,那丫头我是不喜欢,不知道哪里来的野丫头,拿了老头子的所有钱,我心里肯定不舒服,但是做人你得有底线,人一小姑娘怎么你们了?要是她真是个骗子,不用你来,我第一个冲上去打她一顿,但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她不是我们庄家的种,我们闹归闹,钱归钱,动手动脚的算什么意思?”

黄建国没想到庄艳在这事上反应会这么大。

他不仅心里想了,还问了出来。

庄艳瞪了他一眼:“不喜欢归不喜欢,平时语气上梗她几句,那是我发泄自己心里的不满,跟她扯钱的事,那是我觉得应该有我的份,但这是你去杀人犯法的理由吗?她才多大,比小英才大几岁,就这么欺负人一姑娘家的,我都替你们臊得慌。”

黄英闻言,抓住机会替庄青卖了波惨:“就是,庄青姐真的很可怜,我有爸妈疼,庄青姐从小就在孤儿院长大,好不容易找到爸爸妈妈了,又不认她,还一心想着她的钱,换了我,我估计都要哭死了。诶,她没什么家人,工作又忙,连个热乎的饭都吃不上,遇上事了,也只能一个人扛,真的是太可怜,我们非但不关心她,跟她作对,现在人家好不容易有个关系不错的异性朋友,就被大姑说成那样,诶,换了我,不如死了算了。”

“说什么死不死的。”庄艳瞪了黄英一眼,但话落,她迟疑了一下,问:“真有这么惨?”

“怎么没有,妈,你自己见过的,庄青姐多瘦啊,都没几两肉。”黄英说。

庄艳想了想,还真是,她对庄青没什么好感,但看着和自家女儿差不多年纪,一想到这一点,心里就升起了一点怜惜来,怎么说,也是一家人。

“我今天早上买了猪蹄,待会你去医院给她送一点,这次她不跟咱们计较,我们也得感谢感谢她,就给她送顿饭吧。”庄艳下了决定。

黄英没有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好的效果,她知道庄家几个长辈都不喜欢庄青,旁的人她顾不到,但如果能缓解她妈妈和庄青之间的关系,那对她来说,无疑是一件好事。

庄艳忙了一上午,除了黄豆炖猪蹄之外,又做了两个素菜,在保温盒里放好,不用她说,黄英拿了饭盒就往外跑,自个连饭都不吃了。

庄艳在后头喊了几声,见她跑没影了,这才反应过来,自言自语:“不是,我给那死丫头做饭做什么?我脑子坏掉了?”

黄建国坐在餐桌上,默默地吃了一块猪蹄,不敢说话。

一回生,二回熟。黄英再来医院,早就有了经验,熟门熟路地找到庄青办公室,见她还在忙,没有去打扰,等她出来时,才拿着保温盒凑了上去。

“庄青姐。”黄英喊得很甜。

庄青愣了一下,止步望向她。

“这是我妈做的,特地让我给你送过来的。”黄英将保温盒递到庄青面前。

黄英的话,成功让她愣住。庄艳?她觉得自己似乎在做梦,就连做梦,她也不应该梦到这些,庄艳给她做饭?这好像是一个玄幻故事。

“庄青姐你愣着干嘛,赶紧拿着啊,还热着呢,我妈厨艺不错的,你尝尝,你要是喜欢,以后我让她经常给你做。”黄英说。

虽然厌恶庄艳,但看在黄英的面上,她还是接过了保温盒。

“你妈怎么……”说到一半,庄青止了话头。

黄英有些不好意思得抓了抓头发:“她觉得我爸他们那些事做得太过分了,太欺负你了,怎么说大家都是一家人,磕磕碰碰总是有的,但是上升到这样欺负人的地步就过头了,我在旁边听着,就……说了几句,我说姐你忙,经常吃不上热饭,我妈一听,就让我给你送饭来了。也不知道姐你喜欢吃什么,要是有什么避讳,你跟我说啊。”

庄青听着,还是觉得挺玄幻。

“庄青姐,那我就先回去了,你记得吃啊。”说着,黄英转头就跑,大概是怕庄青把保温盒再还回去吧。

目送黄英离开,庄青低头,视线落在保温盒上。她嗤笑了一声,不知道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庄艳,她回到办公室,直接走到垃圾桶边,伸手就要将保温盒扔进去,可当手已经提着它在半空中的时候,她却忽然停住了。

她的神情,忽而愤怒,忽而嘲讽,握着保温盒的手逐渐收紧,显露青筋。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她才收回手,吐出一口浊气,又似乎有些认命。

“王淑娟做的饭你都吃过,庄艳的也没什么吃不得的。”她自言自语地开口。

将保温盒拿到一旁的桌上,盯着它好一会,半晌才伸手打开。

保温盒一打开,饭菜的香味就冒了出来,庄青自认为不是一个重口舌之欲的人,却被这股香味勾得蠢蠢欲动。

保温盒里,一共四层,最下层是黄豆炖猪蹄,最上面一层是米饭,中间两层的素菜是松仁玉米和香菇青菜。她从办公室里翻出了一双一次性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菜。

饭菜都还热乎着,那股热意,一直暖到了胃里。比这味道更好的,她吃过,吃王淑娟做的饭时,她也没有太大触动,可到了此刻,她居然觉得自己想要落泪。

多可笑。她什么时候成了这么容易收买的一个人。

心里一边骂自己没用,下手的速度却不慢。庄艳装的菜不少,她一点都没浪费,全部都吃完了。

看着已经空了的饭盒,她心里忽然升出了一个念头。

庄艳,或许也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差。

很快,她摇了摇头,自嘲:“庄青,你到底在想什么,一顿饭,你就这么轻易改观了?”

即便很快被自己否决,但有些东西,一旦扎了根,迟早会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