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之城(出书版手打) 分节 1

光之城

编辑推荐

学长贵公子、偶像大明星、帅气凤凰男,外加单亲家庭长大清美而坚韧的女主,形形色色的人、一切的纠葛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假使有千万个人,就有千万条心,自然有千万副心肠,就有千万种恋爱。但只有一种,能触动你的心扉。

在这座时光之城,到底会有怎样的爱情发生?

内容简介

生命要有多少意外才算得上**迭起?

古生物学家的女儿许真本来过着正常平稳的大学生活,然而在她大三那年暑假,和她相依为命二十年的父亲突然去世。

父亲去世后不久,素未谋面的母亲梁婉汀忽然出现,并直言从今往后要照顾她。

而她的这个母亲,是位十分著名的女导演。

她走近了母亲,也接触到了之前从不了解的娱乐圈,认识了影帝顾持钧,只是他对她似乎别有企图。

为了筹措学费,她在饭店打工时认识了沈钦言。

而在学校,她和学长林晋修的斗争也日益白热化。

自此,生活一波三折。

作者简介

皎皎,毕业于某大学理科专业。平素好读书,不求甚解,悟得只言片语即足。居陋室,不求闻达,唯好上网挖坑灌水。已出版《如失如来》《一辈子暖暖的好》。

第一章?夏日再见

明明双脚已经站在了酒店门口,我却再一次踟蹰起来。

现在这个时侯,说不紧张是假的。若干次试图提起了脚,又放下。我的行为实在愚蠢透顶,搞得酒店大厅的服务生频频对我侧眼相看,走过来笑容可掬地问我是否需要什么帮助。

我回了他一个笑容,再深呼吸一口气,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一切都好,然后踩过明亮得可以照人的大理石地板穿过酒店大厅,走到前台,以一种毅然决然不跳黄河心不死的语气开了口。

“我约了人见面,我想知道她现在在不在。”

前台的年轻女孩笑容可掬,“请问是哪个房间的客人?”

“二十二层,2208号房。”

她边在电脑上查询边问看我,“客人的姓名是?”

我抿了抿唇,“梁婉汀女士。”

这是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提起这个名字。本以为这三个字我会说得十分艰难;让我意外的是,那三个字忽然就有了力量,像跳跳糖一样从我嘴中蹦出来,诧异的同时,我的心情顿时微妙地放松了一大块。

这是个很有生命力的名字,就像这个名字的主人一样,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都只能用大名鼎鼎如雷贯耳来形容,虽然带给每个人的雷声程度各有分别。

例如我面前这位的女孩,“梁婉汀”三个字让她肃然起敬,连念都念得字正腔圆。

“梁导演?”前台女孩抬起头打量我一样,虽然她克制的极好,但我依然看出她和善视线下的浓浓好奇和探究。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她在琢磨我和这位大导演到底是什么关系,“那你的名字呢。”

“许真,”我说,“我的名字。”

她拿起酒店内线电话拨了出去,十秒钟后她放下了电话,盯着我说:“梁导叫你上去。”

站在2208号房门,我今天头一次镇定下来。

大约是我所有的犹豫不决在来酒店的路上已经全部消耗殆尽,现在只剩下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勇气了。小腿不哆嗦了,急促的心跳变得平稳,出汗的手心也重新恢复了干爽,我稳着手心敲了敲沉重的木门。

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一道光流泻到走廊上厚厚的地毯上,我抬头朝门内看去,一个素未谋面的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女人正在对我报以十分亲切的微笑。

“呀,你就是许真?请进。”

我身处的地方是这栋豪华酒店的一间套房,色彩沉稳,格调典雅,就这座像酒店的整体风格;客厅很大,四五米宽的落地窗帘半遮半掩,漂亮壮观,可以远眺蔚蓝的天空、俯瞰城市的街景,还有远处蔚蓝色大海,一望无际的海平面延伸到。早上的九十点钟的阳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玻璃,毫不吝啬地撒了满屋。

“我叫纪小蕊,是梁导的助理,跟着梁导也有快六年了,”她把我安置在落地窗旁的小茶几上,她说话速度很快,从那给我倒咖啡的动作看,做事极为干练娴熟。她抬头对我一笑,马尾在她后颈里轻轻扫过,“我们虽然通过两次电话了,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本人呢,你看上去比照片里的还像梁导,都非常漂亮。”

我有点不好意思,“纪小姐,过奖了。”

她愉快地笑起来,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叫我小蕊就可以了。”

“噢,小蕊姐,”我想了想,还是加了一个“姐”字。

她再次打量了我,说:“我以后叫你小真吧。”

“哎,好。”

“这几天拍电影到凌晨五点,梁导六点多才睡下,”纪小蕊说,“她刚醒没一会,还正在洗漱。”

“噢,没事的。”

客厅里很安静,豪华的家具们都不动声色地彰显着酒店的品味和档次。我乖乖坐好,低下头去,茶几上除了一套咖啡杯,还有一本书。

“是电影剧本,”纪小蕊解释,“你来之前我正在看。”

在我贫乏的想象力中,剧本应该就是是一叠装订好的打印纸,我面前的剧本比我想象的漂亮多了。封面做得漂亮艺术,上写了四个极艺术的大字“约法三章”——我想起,这是电影的片名,其下是导演的名字梁婉汀和一个时间——那是开机时间。有那么一个瞬间我很想翻开剧本看看剧透,但终于忍住了。

在别人的地盘,总归要谨慎点。

有些紧张。

抬起眼,通往卧室的门半虚掩着,我忍不住朝门内看了两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有人从门里出来,让我措手不及。

纪小蕊看到我的目光,很善解人意地开口,“我去看看梁导。”

她刚刚站起来,那扇虚掩的门就被人从里推开了。

我眼睛发直地盯着门,首先看到身穿黑色坠地长裙的女人从里面门内信步走出,修长手臂和脖颈的皮肤轻轻巧巧地□出来,白皙的肤色和那身如水的黑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她全身几乎没有任何装饰,除了脖子上挂着的那串银色的项链——项链垂到胸口,最下方悬着一个“L”形状的吊饰,反射着明亮的星光。

我几乎被那光耀花了眼,一时间无法分清是那光是从吊坠上迸射出来还是来自于她那淡然沉稳的气度,实际上,我也无暇去顾及这样的小细节——因为,她正朝我走过来。

这让我更清楚的看清了她的容貌:就像无数八卦新闻里形容的那样,她的外表看上去更像是个一流的女演员而不是导演;她的真人比照片和视频里的更年轻,她今年应该是四十岁出头,可看上去绝不超过三十五岁;她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极为有神,视线所到之处就像此时的阳光一样,让一切无所遁形。

她就用这种审视的视线扫我一眼,好像把我完全看透了一样;我脊背一麻,下意识弹跳起来,那悦耳而不失威严的声音传入耳中。

“许真?”她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听不出什么感情,干练而又冷静。

“……是我,”我犹豫了一下,轻轻叫出来,“妈妈。”

我平生第一次叫出这个司空见惯的名词,那一瞬间,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是的,面前这个气势凌人、美丽而高贵的的女人,是我的母亲。

关于我的母亲,我能说的其实很少,因为在我生命最初和现在的岁月里,我的生活里从来没有母亲的存在。

很小的时候也傻乎乎的问我爸“为什么别的小孩子都有妈妈而我没有”,因为每次提到这个问题,我爸都会放下手里的论文或者化石,端正的脸上出现一种神秘莫测的表情,似乎他被天大的问题难住了,黑框眼镜后的那双眼睛显得既困惑又愧疚。我也是长大之后才明白,我爸那不可言说神情的隐含意义——他的确想要告诉我一点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欲言又止。

因为我还太小。

末了会干巴巴地对我说“你妈妈现在很忙,她空闲下来就会来看你的”。

一样话说过三次、五次后,我也就不再多问了,不是我自吹,我向来都有着绝佳的领悟力。

我跟父亲一起长大的,他是个古生物学家,涵养很好,我一辈子也没见过他发脾气;他的学识也很渊博,这在他的几大本著作里得到完美的体现。他发现了数百种从无记载的新物种;他能从一块化石中看出其中疑似网状结构的生物是生活在白垩纪或者第三纪,是木兰或者桦树;还能说出这种生物的习性和食物;他狂热的爱着自己从事的事业,长时间跋涉在外进行古生物考察,他的著作里的每一个字都浸泡着辛勤的汗水。

我十五岁前,爸爸每次出门都带上我,我们去过偏远的山区、浩瀚的沙漠、荒凉的海岛……我们在**的地表寻找露头的化石;我见过那么多新奇别致的景色,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这对开阔我的心胸是有好处的。

我爸只懂得古生物,但我还是以他为傲,所以,有没有母亲对我来说,似乎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早饭吃过没有?”

我走神了片刻,终于听到了从我母亲嘴里说出的这句话。这之前,我母亲都在等着喝咖啡,纪小蕊往咖啡杯里放了小半杯牛奶、三分之一块方糖后,她这才拿起了咖啡杯。

照例上说这是个问句,虽然我没有听出来其中的询问感。

“在学校吃过了,”我立刻说。

“一起吃,”虽然我表示我已经吃过了,她对我的话置若罔闻,叫纪小蕊:“叫客房服务,两个人的早餐。”

纪小蕊答应了一声就去打电话了,剩下我和我母亲在茶几旁独坐。我抓空心思的想着话题,和素未蒙面的母亲见面的尴尬就像过夜的水一样喝了个十足,茶几上的杯具们嘲弄地看着我,我大腿抖了抖,茶几微微震动了一下,咖啡泛起了一圈圈缓慢的涟漪。

母亲看了我一眼,勺子搅着咖啡,“说说你吧。”

这种“被面试”的语气让我有轻微的不适感,我微微紧了紧眉头,还是和盘托出:“静海大学,大三,噢,我是说,秋季开学后就是大四了。我在商学院经济系就读,成绩还不错,之前是班上的学生代表,也是院里的宣传部长。”

“你也应该是大学生了,”她垂下眼睑说了这句,又问,“你今年二十一?”

“是的,已经满了。我的生日在二月。”

她点了点头。她既然生了我,应该还记得我的生日。

我注意到她眼角一丝轻微的皱纹,眼圈下方有些发青,她明明化了淡妆但怎么都掩盖不下浓浓的倦意。一个多月前我在电视上看到她新电影的开机仪式;自那以后,关于这部电影的各种新闻就在报纸电影的娱乐栏目上频频出现,前期的宣传可见一斑;这部电影是这两年来投资最大的电影,几个主演也都是现在最当红的大明星,一举一动都会被写到八卦新闻里去,而她一个人要当好这么一部大片的导演,不受苦受累是不可能的。

“正尧,”她停了一下,“你爸爸的葬礼是什么时候?”

就像有人拿着一把钢钎往我的五脏六腑扎来,我眼睛鼻子同时发酸,喉头哽了一下,“三个星期前。”说出来才发现,声音还是有点哆嗦。

母亲静了一瞬,仿佛想起什么,低头喝了口咖啡,才说:“那时我在国外拍外景,回不来。”

“噢,没关系,”我说得很诚心。

我的确认为这事没什么关系,也不会迁怒我母亲。反正这么多年我们父女俩过得很好,我爸对化石和标本的兴趣已经盖过了一切,也从来也没有流露过没老婆的遗憾和失望。所以我想,我爸不会在乎她是否来观摩他的葬礼。

说话间,有人叩了叩门。

纪小蕊坐在距门很近的沙发上,听到铃声,她放下掌上电脑去开了门。不出我所料,是客房服务,服务生把早餐整整齐齐在桌上放好。早餐很简单,双面烤的焦黄的面包片、颜色喜人的草莓酱,还有一壶牛奶,两个鸡蛋。

实际上我昨晚想着今天的见面,根本没睡好,今天一大早就醒了,在空****的寝室里呆了一会,又一路小跑去学校的餐厅,匆匆忙忙吃了一顿新鲜出锅的早餐。然后我就坐上地铁和公车,还经过了一座跨海大桥,在唾弃这个城市实在太大和无穷的煎熬中,花了足足两个小时零一刻,辗转到了这座坐落在城市南边且靠海的酒店。车船颠簸明显消耗了我的体力,我忽然觉得有点饿了。

母亲动作优雅地往面包上涂果酱,小口小口喝着牛奶;我也准备照做,忽然听到门又响了一下。我心里琢磨着着这门今天真是被开了关了太多次,如果门有感情的话,想必会觉得不耐烦吧。

原以为是服务生去而复返,我随意往门口扫了一眼,当即一怔,伸手去拿面包片的手僵在空中,还有点颤抖。

纪小蕊冲着来人熟络的打了个招呼,又回头看着我母亲:“梁导,顾持钧先生找你。”

顾持钧。

活生生的顾持钧出现在我面前。

我没法控制自己不看他。

起初是做贼似的,鬼鬼祟祟瞥一眼,悄悄摸摸收回视线。我眼角余光中的顾持钧挺拔修长,穿得很随意,烫得笔直的衬衣和深蓝色的长裤,头发整整齐齐,至于五官,我太紧张以至于视线模糊,只依稀觉得,他整个人看上去好像都在发光。

当真是明星中的明星,不论走到哪里都那么耀眼。

于是我又大了胆子,再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我想象还要持久且颇有成效,他的面容五官闯入我的眼睑——和我在无数照片电影里看到的一样:额头饱满,眉目疏朗,眼眸沉静,一眼望不到尽头。

我忽然想起某本电影杂志上的影评——如果一个人长了顾持钧这幅容貌,除了当明星就没有别的出路了。他拿着一个文件夹朝我们走过来,且边走边和我母亲点了个头算是招呼,视线扫到我身上,一停。

只一眼,我的世界好像都亮了起来。

等等,他居然在看我?我后知后觉地发现。

于是我再次看了一眼他。这次确认了,他的的确确正在用那双漂亮的凤眼看着我。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撞上。顾持钧容貌俊美,眼神极其迷人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事情,上一次我跟他这么近距离的接触是在三四年前的事儿,那是在他代言的某产品见面会上——他当时在台上环顾四下,眼神在我身上略微停留,对我微微一笑,示意抽中签的我上台参与一个小活动;其实那个眼神和微笑不过是转瞬的事情,我可怜的心脏几乎不堪重荷,差点爆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什么叫被电到?这就是!

在我不负责任胡思乱想的片刻,他已经自行坐到茶几旁的第三把木椅上,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餐盘旁,叠起了双手。

当然,人是会变化的,我现在比三年前有用多了,绝对不会出现他看我一眼我就要紧张得死掉的激动心情了;但不幸的是,他现在距我不超过五十厘米,他衬衣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有扣上,我几乎能看清他劲瘦的上半身和起伏流畅的锁骨。

我母亲抬头看他一眼,随口问:“持钧,什么事?”

语气很平和,一听就是熟悉了若干年的老朋友语气。这也难怪了。据我看到的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娱乐新闻,总结出来两人的大致经历如下:顾持钧在二十岁左右遇到了我母亲,我母亲那时已经是个颇有名气的导演,她很赏识这个年轻人,让他在自己的电影里担任了一个小小的配角,这部电影合作下来,他从配角升为主角,接演了一部爱情电影,故事里的男女主角是对笔友,相隔千里之外,每天坚持通信;有一天女孩不再来信,男孩循着信封上的地址找过去,才知道她已经因为绝症去世。

这部电影当年骗了无数年轻人的眼泪,顾持钧也由此大红大紫,从此走上了光辉灿烂的明星之路。

他的样貌非常好,那时候又特别年轻,这让他在起初的几年里,很演了一些感人时髦的爱情电影,跟女主角谈情说爱,无不哀怨缠绵。这些电影未必是跟我母亲合作的,但他积累了大量的名气。

不过,在电影界,男演员长得太英俊本身常会使人得出一个判断:无能。但顾持钧打破了这种陈规。在我母亲的电影《半生》中,顾持钧展现了日臻完善的演技。他在片中演十分逆反的儿子,和几位老前辈级的演员对戏,完全不输任何人。

他凭借那部电影,首次拿到了国际电影节影帝提名。

十一年时间过去,顾持钧早已成为炙手可热的大明星,他极勤奋,一年至少有一两部电影问世;他几乎不演烂片,接拍的戏都是选了又选,极有口碑那种。他的演技也得到了认可,各种影帝拿了无数,算是现在国内身价最高的几个男影星之一,而现在的他正是我母亲这部《约法三章》的主角。

此时,我身边这位顶级巨星现在正一只手支着下颚,徐徐道:“昨晚那幕戏要改,剧本我大概修了修。”

声音温润低沉,非常动听。

他只演电影,对出唱片完全没兴趣。倒是有点浪费这把好嗓子。

“好,我看看。”母亲伸手去拿文件夹,“改到现在?”

“差不多,就睡了两个小时。也不急这一会,剧本你吃了饭再看吧。”顾持钧一手压住了文件夹,视线从我母亲身上转移到我的脸上,朝我露出一个那种只有成熟男人才具有、能让异性心跳快十倍的亲切微笑,“这位,是新演员?”

他在跟我说话,这个事实让我血管都要不堪重荷了。不幸的是,他关于我身份的质疑足以把我的激动完全抵消。我有些轻微的尴尬,正打算说“不是演员”来澄清事实,我母亲已经抢先我一步开口。

“不是,”她就这样毫不避讳地解释我的身份,“我女儿。”

那一瞬间,顾持钧的表情只能用异彩纷呈来形容,不胜惊讶、难以置信交替出现;不过不愧是影帝,下一秒就恢复了镇定,让我以为他的惊讶是我做梦的时候看到的。顾持钧和我母亲认识、相熟整整十余载也是头一次知道世界上还有我的存在;那么我敢打包票,母亲是个极为注重**的人、也是极为自我的人。

“我可真是没想到,”他摇了摇头,对我露出炫目的笑容,又在茶几上方伸出了手,认真同我招呼,“你好。”

我匆匆伸手跟他相握:“啊,顾先生,你也好。”

他轻轻握住我的手,那双手干燥清爽,指节修长,温热有力,我严肃考虑着几天不洗手。

他又问我的名字,我毫无保留地说了。

“你姓许,许真,”他轻轻念了一遍,“不错的名字。”

“谢谢。”我脑袋发热地感谢他,也不知道感谢的到底是什么。

母亲拿起牛奶抿了一口,问他:“吃过早饭了没有,一起吃吧。”

“没,”顾持钧摇了摇头,神色中露出一点迷茫的倦意,“醒了就过来了。”

本着节约粮食的原则,我把自己面前的餐盘推了推,说:“这份早餐我还没动过,我来之前已经吃过饭了,顾先生你——”话到一半忽然哑住了,顾持钧是什么人,怎么会吃我不要的早饭。

母亲脸上的神色也充分说明了我的可笑,她摇摇头扫我一眼,“不要自作主张。小蕊,打电话。”

“不用叫了,我就吃这份就可以,谢谢你,许真。”顾持钧拖过了我的餐盘,礼貌和涵养无可挑剔,缓解了我莫名的尴尬。我想,身为一个顶级巨星,顾维钧还真是如同传言那样,做人做得八面玲珑。

“保密做得真好,”顾持钧咬了一口面包,跟我母亲说,“梁导,我居然一直不知道你有个女儿,而且都这么大了。”

“不是保密,”我母亲却说,“是没必要说。”

这个答案真够我尴尬的。我在她心中也就是这么个“没必要”的存在,甚至连提都不必提及。虽然她在我心中可能也差不多,但我毕竟有求于她,现在低声下气总是没错的。

两人缓慢吃着早餐,时不时聊上一句关于电影的话题。听他们的对话,我才知道他们现在能坐在这里吃一顿早饭是多么的来之不易——连续两周他们都是凌晨四五点钟才睡觉,今天是执行导演在拍几幕不那么重要的戏,他们才得以休息。

但这些话题到底和我平时的世界相去甚远,我插不了话也不想去插话,干脆不做声的傻坐着,静等他们吃完饭。

只是……时不时看顾持钧一眼。

他吃饭的姿态很优雅,修长的手撕着面包,微微低垂眼睑;就像他在电影里的一贯形象。

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偶尔会对上他的目光,总能感受到他微笑眼神中的善意。

这个人是受过训练的专门演员,随便的视线都带着可怕的杀伤力,英俊得让人不敢直视。我需要在桌下攥紧我的手,费极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的心情,不让自己的花痴表现出来。

忍不住想起之前看过的我母亲拍过的一部电影《无休无止》,海报印刷得极其精美,画中的顾持钧和一位美丽的年轻女人对坐在路边的咖啡厅里,顾持钧抚着女主角的脸颊,额头相抵情意绵绵地谈情说爱,画面真是唯美得让人想哭;我也就是因为这张海报,脑子一热冲进电影院买了票,才知道海报上的画面只是一个幌子,开场五分钟后海报上的场景出现,顾维钧跪下求婚,在他求婚的一刹那,不知道哪里的子弹忽然而至,一枪夺走了年轻女人的生命。然后顾持钧开始了复仇之旅,一波三折的剧情,把他的演技展现得淋漓尽致。片中他跪在女友墓前失声痛哭的那一幕,现在还反复被人提及。这部电影让他拿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个影帝,也是很重要的一个。

这部电影对我来说也意义非常,就是这部电影后,我成了顾持钧的粉丝。

等到两人吃完了饭,看着我母亲伸手去拿顾持钧带来的飞单,心知他们又要陷入一场关于剧本的讨论里去,我立刻插了话。

“妈妈,我有事想求你帮忙。”

母亲并不意外地扫我一眼,“什么事情?说吧。”

有顾持钧在场的情况下,我觉得这话题难以启齿,低下声音:“能单独跟你谈吗?去卧室,可以吗?”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离座而起,可见还是应允了。

她的卧室很大,看上去和外面的客厅差不多大小,也有着同样壮观的落地窗帘,不过是全拉上的,看上去私密得多;酒店的房间大同小异,但总有个等级,母亲这间套间明显属于较高档次的。我也来不及细看,毕竟此时不说更待何时,“妈妈,我想跟你借点钱。”

“借钱?”她皱着眉头,仿佛听不懂我的话,好像我说的是古埃及语或者西夏语。

但凡有人听到“借钱”两个字都会露出这种“果然不是好事”的表情,我早就习惯了。不过既然对象是她,也许还有说服的可能。

“我不借很多钱,只要能支付一年的学费和住宿费就可以了,”我怕她想多,连忙解释,“我已经大四,只差一年就毕业了,都到这个时候了,我也不打算跟学校申请减免学费……再说我还有同学比我更需要学校的奖学金。”

她不答,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进一步解释说,“生活费我可以自己挣,我已经找到了一份兼职。我打算上研究生,我的导师钱教授说帮忙,我肯定能申请到奖学金。妈妈,这笔钱我会在两年内还给你的,我可以马上写借据。”我吸了口气,期盼地看着她,“您看怎么样?”

她盯着我,声音近乎严厉了,“正尧难道没留下钱给你?你居然连学费都拿不出来?”

我不做声地摇了摇头。别说学费,我现在连两千块都没有。

其实我也不想跟她借钱的,也不乐意诉苦,但确实走到了困境。

去年这个时候,爸爸检查出得了肝癌,已经发展到了中晚期。我爸虽然在古生物学上建树颇多,但这并不能为他带来丰厚的收入——我爸爸和大多数自然科学学者一样,完全不善理财,有钱就花掉或者用于购买新的研究辅助工具。

坐吃山空。

保险负担了绝大部分医疗费,但爸爸沉疴病床近一年,总有一些花费是保险范围之外的。

家里的积蓄很少,我动用了爸爸留给我的教育基金,爸爸的生前的朋友也慷慨帮助,一直撑下去,顽强地等着合适的器官捐赠者;好容易等到了合适的器官,他却终于没能熬过移植手术。

我爸的主治医生傅寅医生安慰我说:他年事已高,熬不过是正常的。

意外变故就是这样,当它们汹汹袭来的时候,**凡躯一点抵抗力都没有。

爸爸生病后我跟学校请了假回家照顾他,连续大半年没上学,只在最后考试的时候去了一下,成绩很不怎么样,又缺课太多,奖学金也在意料之内的失去了。

爸爸的葬礼之后,我最后整理清算了一下家中的财产,毫不意外地发现,我现在连学费和生活费的支付都成了问题。

这并不是说没人能帮我,只是爸爸的朋友已经帮了我太多,我实在不好意思再次求助了;找同学或老师,我完全相信他们会乐意相助——毕竟一直以来我人缘都相当不错。只是,我的窘迫境地必然引来一大堆同情的目光。爸爸生病的时候我已经看够了他们的同情,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实在不想采用这下下之策。

而秋季开学迫在眉睫。

这时,素未蒙面的母亲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刚刚从报纸上看到父亲的讣告,向我表示了深切的慰问;我想,再怎么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而我也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她慰问一下我也在情理之中;慰问后又过了两天,也就是前几天,她再次跟我联系,说自己回到了静海市,跟我约定了见面日期。

于是我仔细地想了想,分析了又分析,在所有能帮我的人中,母亲经济实力最雄厚,我的学费对她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而她也最有可能帮我,因为我在电话里叫她“妈妈”的时候,她很清楚地答应了。

我只是没想到她会露出这种被人戳到痛处的反应。

说不失望是假的,我竭力做着心理建设。说来也是,忽然冒出的女儿来借钱,谁都不乐意的,现在骗子这么多,没准她会认为我身份可疑呢。她的犹豫,完全在情理之中。

“不论如何,还是谢谢您。那我告辞了。”

话已至此再没别的好说,只当这趟白来了。我转了个身,拉开卧室门打算离开。

“站住。”下一秒,她冷冷叫住我,听上去绝不愉快。

我就真的站住了,大惑不解地回头。她却不看我,叫客厅里的纪小蕊。

“小蕊,进来,”母亲吩咐她,“拿支票本和笔。”

看来她改变主意了,我大喜过望,一叠声的道谢:“妈妈,钱我会还给您的。”

她坐到书桌前,我也占据了小半个桌角,从书包里往外掏纸笔写欠条。我学经济学,写欠条这种东西对我来说轻车熟路,我俩同时完工。我写下的数额是不多,可看到她给过来的支票才发现,她在支票上写下的金额是三十万。

这么大一笔钱,简直可以砸晕我了。

我傻了眼,“啊啊?我真的不需要这么多钱啊。我只借学费和住宿费。”

“钱哪里会有不需要?”她冷淡地扫了我一眼,“除了学费,你的衣服、裤子、鞋都该换了,品味太差。头发也应该打理一下,现在这样,实在难看。”

我一怔。我虽然穿着打扮都不是什么名牌,但也算清爽整洁,想不到在她眼里竟然这么不入流。鉴于她如此豪爽地给了我这笔钱,我暂时不打算跟她争论我衣服的品味问题,只是颇诚恳地建议:“就算是这样,这也太多了,再说——”

纪小蕊推了我一下,打断了我本来要发表的**洋溢的演说:“小真你收着吧,梁导给你了,你就拿着。她是你妈妈,又不是什么外人。”语气里大有劝诫之意。

不用她说我也感觉到我母亲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往好了说是果断坚定,往坏了说就是武断。偌大一个影视圈里最有名的女导演,没点慑人的本领怎么能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她绝对不喜欢有人违逆她的意思,不论那个人是我还是别人。

我垂下视线想了想,俯下身重新写了张欠条双手递过去。我跟她相认只因为她是我妈妈,并不是为了要她的钱。她这样强行让我背负巨额债务的行为真是让我又无奈又悲催,按照现在的银行利息算,一年下来,我竟然要还她几千上万。真是太可怕了。

这笔钱真是烫手的山芋,拿,或者不拿,都是个问题。

递到她手里的借据,她看都不看就扔进了碎纸机。

我的嘴巴可以塞下一个鸡蛋了,又觉得不雅,迅速闭上:“您别这样,我很为难。”

她以那种发号施令的眼神看着我,“不要这笔钱,你就别再叫我妈了。”

她毫不留情地把话说到这么严峻的地步,让我愕然。我在心里默默咀嚼“妈妈”这两个字,安静地把支票收好。

逼上梁山的借钱并不好受,总之,过段时间后一定要找个机会还掉这笔巨款。

我正在心里“噼里啪啦”打着我的小算盘,母亲把签字笔放下,纪小蕊在旁边收好了支票本,“现在开始,每周来见我一次。”

“呃?”

“你爸爸不在了,我应当管教你。”

我已经是个成年人啦,虽然我很想把这句话振聋发聩地叫出来,但还是忍住了。她借给我钱,自然有权利知道我在干什么,更何况大四的课程不太紧,我点了点头。

我怀揣着那张滚烫的支票走出卧室,自觉脚步都蹒跚了。明明是一张薄薄的纸,却压得我腰都直不起来。我去沙发上拿我的书包,准备闪人。

“小蕊,送她回去。”

纪小蕊应了一声,我赶忙说,“不用了,我认识路的。”

母亲凝神想了一想,颔首说了句“也好”,就回到了餐桌旁,拿起顾持钧送来的几页修改的剧本看了起来;顾持钧却没有把全部心思放在修改的剧本上,他隔着宽敞的客厅朝我看过来,唇微张微合,无声地跟我说话。

就像无数次我从电影里看到的他,虽然隔山隔水,却总能走到人心里去。我能读出他的意思。

——“许真,再见。”

第二章?糖果时光

离开酒店门口,时针已经快到了中午。眼看时间来不及,我没回学校,搭了地铁去了市中心。结束父亲的葬礼后,为了筹措生活费,我在市里的一家叫曼罗的连锁意大利餐厅在找了份服务生的工作,昨天已经面试过了,今天开始接受培训。

餐厅正在本市市中心广场一条街外,旁边的建筑不是五星级宾馆就是各大银行总部、跨国公司的大厦。在这种地方开餐厅,想必算是得天独厚了。装修只能用烧钱、奢华来形容——不过也对,人家来这里吃饭是吃环境的,味道则是其次。

匆匆扫了一眼菜单,发现餐厅中每道菜的价格真是让人瞠目结舌,我在这里辛苦干上半天也不够点一道稍微像样的菜——好在员工吃饭还是免费的。

我去见经理,他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一脸和气生财的样子。

我还没毕业,在所有能做的兼职里,收入最高的恐怕就是曼罗的服务生,运气好的话还有可观的小费;而且时间安排也还算合理,一周在曼罗工作四天,周二周四、还有周末两天,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半下班,早上的时间全都空了出来。

我唯唯诺诺听着经理的安排。

“时间上有没有什么问题?”经理问我。

“没有没有,”我连声道,“这样就很好了,谢谢您。”

说话间,虚掩的门响了三下。

有人踩着很轻的步子走进来,静静站在我身边,跟经理微微一躬身。

“经理。”

声音可谓十分悦耳,介于男孩子和男人之间,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我心思一动,侧过头去看来者何人,顿觉眼前一亮,以至于暗地里吃了一惊。

早知道曼罗这样的高级餐厅的服务生必然都是相貌不错的,但我身边的这个男生,其容貌水准远超平均水准。

他非常非常年轻,比我高了大半个头,一身黑白相间的制服。他很瘦,但肩膀的宽度却可以衬起那烫得妥帖白衬衣,脖子下是打得一丝不苟的黑领结,笔直长裤简直就是为他定做的。

经理指着他道:“他叫沈钦言。以后,由他带你。”

寒暄之后,我跟沈钦言就算是认识了。

离开经理室后,他带我穿过走廊,到了一个大概是员工休息室的房间,我跟他说:“以后就麻烦你了,我什么都不懂。”

沈钦言看我一眼,点点头,没有多言,只弯腰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制服。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眼,却看得我心口一跳。刚刚没机会真正看他,此时终于有了机会。他眼仁黑亮且清澈,看人的时候极其专注;鼻梁高挺,淡色的嘴唇削薄,比英俊更添了一份柔和美丽,却完全没有任何女性化的特质,总之,是那种极其讨人喜欢的长相。

我从来都是个颜控,对长得漂亮的人,宽容度异常的高。

因此对他刚刚那种模棱两可实在瞧不出亲近和欢迎之色的眼神,也只觉得没关系——人长得好,自然允许有一些自己的矜持和骄傲。

“试试。”

“好的,”我接过,“沈钦言,谢谢你。”

他摇头,表示没关系。

我低头看着黑白相间的裙子上的蕾丝,有点发憷:这衣服似乎很繁琐。

沈钦言那时候已经准备转身,忽的又停住了动作,顿一顿后问我:“不会穿?”

“不会……”我讪讪笑,这就是第一次当服务生的坏处。

他点了点头,退了出去,站在门口又说了句“我找人进来教你”后掩上了门。

我琢磨,这个年轻人还真是吝于言语。

换制服的时候我想,不要紧,慢慢就熟悉起来了。

接触之后才知道,沈钦言在这个餐厅已经工作一年多,经验和我不可同日而语。

他在工作之外话极少,只是做着规中规矩的事情:带我熟悉了餐厅、去了厨房,介绍各种餐具给我,让我背菜单。我有时候被那些繁复的菜色折磨得头晕,他不厌其烦的一遍遍提点我,从来没有不耐烦。不论我的问题多么愚蠢,他都会解答;但也仅限于此,他平时不会多说一句话,年轻的脸上也没有表情,有时候我被菜单折磨得太累,试图说点笑话缓和气氛,但他完全不搭腔,只是看着我。

于是,气氛顿时降到零度,冷常

随即释然。他这样真的不错,我见过不少巧言令色的男人,难得见到他这样品性的——低调、沉稳且可靠。

我也在他的指导下,飞速进步。

一周后我大致熟悉了流程,菜单终于也记得差不多,轮到学习礼仪了。餐厅档次太高,对员工的要求也很严格;虽然我只是兼职,一周只上两个白天和两个晚上的班,但要遵守的规则一样不少。

厚厚的员工法则里事无巨细地规定了一切礼节,包括怎么对客人微笑,鞠躬时弯下去多少度,走路是要如何不踏出声音——于是我不得不笑容僵硬地站足一个下午,真是腰酸背痛,我以为是脑力劳动者,现在做的完全是体力活。

我想到这点就觉得浑身疼,真痛苦。

爸爸生病之前,我们的生活虽然谈不上大富大贵,但从来衣食无虞;我从来没穷困到用打工来维持生计的田地;爸爸生病之后,我休学了照顾他,虽然又累又辛苦,但躺在病**的人是此生唯一的父亲,怎么辛苦都心甘情愿,只怕自己做得不够做得不好。

可现在,要对从不认识的客人低声下气和曲意迎奉,心理上的落差,一时半会总是难以适应,脸上还得堆出笑容。

现在一切都让我深切地感觉没父母依靠的孩子会遭受何等境遇,什么都要自己去打拼,每分钱都要用自己的双手去挣回来。

没有父亲的庇佑,我觉得很累。

只好多看他的脸缓解郁闷。总觉得,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就好像看到一棵笔直的青松拔地而起。再一次忙到夕阳西下,沈钦言终于放我去休息,好容易得了几分空,我一脸倦怠地坐在员工休息室喝水。

沈钦言敲了敲门走进来,看我一会,忽然问:“很累?”

他难得跟我多聊两句闲话,我心情略微好了点,也配合着点头,“这份工作,是不容易。”

“你之前没干过服务生?”

“完全没有。”我坦**一笑。说真的,第一份兼职就在高级餐厅打工,我自己也觉得自己起点太高了,高得我快接受不来。

“那做过什么?”

我摊摊手,说实话,“我最开始跟你说我什么都不懂,不是虚言,除了读书和给老师打工,我完全没有任何经验。所以最初有些不上道,请放心,我会努力不给你添麻烦。”

认识十多天,这还是我俩第一次说起关于自己的话题。大抵是因为我态度陈恳,他的神色柔和很多,嘴角勾了起来露出了微笑。我想那是我在工作时间外,第一次看到他的微笑。

他说:“也没有,你很认真。”

“不能不认真啊,”我心情慢慢好起来,笑盈盈,“坦白说,我需要钱交学费呢。”

他看上去有些吃惊,“你是静海大学的学生?”

面试的时候我提交了一份简历,他知道我的学校不足为怪。

“是啊,让你见笑了。”我叹气。

“让人佩服。”他这么说。

我就读的静海大学算得上是国内最有名的几所学校之一,排行榜上不会跌出前三。对名校生,人们的宽容度或者不满往往都比较高,沈钦言大概属于前者,看我的神色大抵带上了钦佩——他肯定以为我是自己挣钱供自己上大学的人。

我没有澄清,笑眯眯问他:“你呢?”

“我没上过大学,”他背过身去,似乎对这个话题不予多谈,走到他自己的储物箱前拿出一个笔记本递给我,“只要你还想在这里干下去,先回去看看这个。”

我翻开小本,首先惊艳于那漂亮流畅的字迹,随后才看清楚内容,记载着满满的心得体会——背菜单的诀窍、怎么和几位大厨打交道,怎么让自己的大脑高速开工,能同时记下客人的若干吩咐等。这样宝贵的经验也肯告诉我,我百感交集。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拿出考大学时百折不挠的精神,白天在餐厅学习各种技巧和近乎苛刻的礼仪规范,晚上在空****的宿舍一个人捶着腿背着菜单,一点点熬过了餐厅的培训期,总算也能走上台面了。

送走了上一桌客人,换了簇新的桌布,我也暂时歇息下来。

沈钦言对我点了点头,看上去倒像是赞许。

我背过脸去叹了口气。

被他称赞,感觉真是……诡异。

平心而论,沈钦言这样容貌气质的男生在曼罗也是出众的,我用了几天和餐厅里的其他女服务生混熟,人多嘴杂,各方听到的消息一拼凑,大致知道了他的情况。

同组的舒冰知道沈钦言今年才二十岁,比我还小了一岁。知道这事的时候,我大跌眼镜。舒冰又说,他不但没上大学,中学似乎都没念完,独自一个人在本市漂泊,十六七岁时就开始自谋生路了。

我十六七岁的时候在学校不知道过得多开心,从来不为生计忧愁,总觉得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的顶着;至于他,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是怎么在这个严酷的社会生活下来的,我简直不能想象。他和我这样的兼职生不一样,工作繁忙得多,一周上班六天,只有一天休息,从来都规规矩矩做自己的事情,对待客人时可以笑得跟春天一样温暖,该低声下气就低声下气,该迎合就迎合,不过只要下班后一秒都不多呆,径直离开餐厅。

我本来就喜欢看他精致的脸,现在就更经常地打量他——明明生活那么坎坷,可他的脸上却丝毫没有被生活压榨的痕迹,只有和年龄不符合的从容、低调。

“我怎么了?”

我这样明目张胆的看他,他自然也有所察觉,终于问我为什么。

他褐色的眼珠透明极了,眼神和表情都有些古怪,我想他大概是被我充满慈爱的眼神给吓到了。

我是多么淡定的人啊,不动声色地别开视线,若无其事打个哈哈,“没什么没什么,你好看我就多看你几眼啦哈哈哈。”

这借口找得显然没有水准和没有分寸,在某些国家已经能扣上性骚扰的罪名了。毕竟我和他远远不到熟悉的份上,只是比最开始稍微好了那么一点,可以聊聊家常的关系。

“你——”

沈钦言张口欲言,但忍了忍还是平息了心情,低低“氨了一声,视线扫向我的身后,跟我说:“有客人来了。”

我回过头,看到从旋转门进来客人时,心里“咯噔”一下,气息顿时不稳。

我的身体忠实地反应了我的微妙心情,脚步都跟不上。

我这一迟疑,沈钦言已经抬起了腿,迎了上去。

我跟过去,“我也去,我认识他们。”

准确的说,刚刚走进店里的那对青年男女,我只认识那位男士,是我的学长,姓林名晋修;至于他身边吊着他胳膊显得那位小鸟依人笑靥如花的姑娘,是谁都不打紧,反正他身边的女人三天两头都在换。

我调整了心情,露出标准的服务性笑容迎上去,道了句“欢迎光临”。

林晋修上上下下打量我,嘴角**起一个微笑,指了指我,“她一个就够了。”

沈钦言依言退开,眼角余光瞄我一眼。

我自认为是个胆大的人,可每次看到林晋修这样笑都心里发毛。林晋修这个人外表看着样样都好,除了桃花运稍微多点没什么大毛病,但平心而论,我一辈子都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我小心翼翼地欠了欠身,“请问二位想坐哪里?”最忙碌的时间已经过了,现在餐厅里空出了大片座位。

林晋修反问:“你给我推荐一下,我们适合坐在哪里?”

今天晚上第一次听到有人要我介绍座位的优劣,我完全没准备,绞尽脑汁地想了想:“您和这位年轻的小姐两人一起吃饭,最好选适合说话,不被人打扰的位置,窗边的位置就很不错,二位还可以欣赏外面的花园。”

“听起来倒是不错,不过我想起来,”林晋修饶有趣味地瞧着我,“我还是坐老位子吧。”

可怜我才结束培训开始上班,哪里知道他的老位子在哪里,完全傻了眼。林晋修的人生一大爱好就是看我吃瘪,于是他笑得更开心了。

我尴尬至极,沈钦言折了回来,跟他欠身,“林先生,她是新人,还不了解您的喜好。我来为您带路。”

是的,我很早就意识到沈钦言是个好人,但今天更是进一步了解了这个事实,险些热泪盈眶。

在外人面前,林晋修从来都要维持一幅绅士君子的好模样,绝对不会做得太过分。他当下笑了笑,不再为难我,微微笑着走到窗边落座。

我为两人摆放餐具时,拿过两本菜单递给两人。点餐进行得很快,林晋修对这里的菜色异常熟悉,基本上不用看单就说了餐前的甜点,然后问他对面的小女生,“乐玉,这里的甜点非常可口,你应该很喜欢吃。正餐你要吃点什么?”

我能感觉出那个叫乐玉的女生大概是第一次跟着男伴来这么高级的餐厅又或者是因为跟林晋修在一起心情太激动,她咬着下唇,不知所措地翻了翻菜单,在林晋修温柔的视线下,她的脸一点点的发红,最后低声说:“我,我不是很清楚。林先生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沉溺爱情的模样看得我于心不忍。

林晋修随口推荐了几样,都是店内的招牌点心。

乐玉犹疑着,“会不会太多了?”

“哪里会太多了,晚上看电影去了还没有吃饭呢。就这样吧。”

林晋修转头吩咐我,“我刚刚说的都记住了?”

“当然当然。”

我答得飞快,走笔如花的记着菜单,赶紧撤退到服务台后,惊魂未定的拍了拍胸口。

沈钦言跟在我身后撤退,把菜单递到厨房后,转回来跟我说了一句:“你一紧张,就会把话说上两遍。”

“哎哎,一紧张就话多,这是我的老毛病了。”

说着隔着服务台,用眼角去偷瞄林晋修,他视线飞来,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我一哆嗦。

沈钦言看我一眼,又看林晋修,低头去拿咖啡杯子,脸上居然露出一点狐疑和思考的神色,显示出难得的兴致。

我也不瞒他:“也许你之前就在疑惑,现在明白了吧,为什么我毫无工作经验却能得到这份工作?而且经理对我非常客气……就是他介绍的。”

沈钦言是聪明人,听了我的话,了然地一点头,“一个多月前我见过他一次,经理对他毕恭毕敬。”

我想,沈钦言真是观察入微,对客人记得这么牢,亏得只见过一次就记住了他——当然也不排除林晋修是个特别显眼的人。

“他之前在国外,两个月前回国,”我停了一停才说,“曼罗,大概是他某位表亲家的产业。”

沈钦言“嗯”了一声,不再作声,埋头做自己的事情。

我也埋头整理手中的餐具,心情沉甸甸,好像灌了铅。

我和林晋修的恩怨真是一言难尽。我是在高中阶段认识他的。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母亲,也没有亲近的亲戚朋友,爸爸一年到头十二个月到有十个月在野外考察,他不放心把我交给保姆,于是不论去什么地方时总会捎上我,他亲自教导我学习学校的课程——于是,十五岁前,我压根没进过学校。所以,刚上高中那会,我对“学校”这种环境感觉到无比的新奇,整个人正直又朝气蓬勃。

我就读的高中是一所真正的贵族中学,之前是男校,数年前才开始招收女生。高中奉行精英教育,学费贵得可怕。

我爸送我到这所贵族中学的目的很简单,希望他出去考察时有人能照顾我——比如这所中学的罗校长。我爸和罗校长是大学同学,毕生至交,我爸觉得把我送到挚友手底下,他能放心地出远门。

罗校长对我关爱有加,也多方照顾,所以我刚一入学就被老师青眼相看;身边的同学也很友好,我自己也表现得很不错,随后加入了学生会的宣传部和好几个社团,当时的我简直爱死了这所高中。

在学生会里,我认识了林晋修。林晋修当时是学校里的王子,家世良好,成绩优异、容貌俊美、在学生中威望极高。他在中学的最后一年,就接到了静海大学经济系的通知书,这是国内最好的商学院。在新生的开学仪式上,他作为优秀的学生代表,给我们讲了一番激动人心有关青春、有关高中、有关人生的话,让人恨不得赶快、迅速、马上燃烧青春。我坐在茫茫的新生人海中,从下而上的看着这位优秀的学长,想,一定要成为他这样的人,让人憧憬和向往。

于是,我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除了学习之外,还参加了学校的各种活动,各种事情都抢着做——我们学校的对外活动非常多,我在宣传部忙得脚不沾地不亦乐乎,总是呆得很晚才离开学校,于是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

我记得那是深秋,我把宣传册的样本打印出来后就离开了办公室。爸爸那时在外考察,让我寄住在罗校长家里,就在距学校不到一百米的公寓,很近也很安全,所以晚一点回去也不要紧。

回去的一路我穿过校园,经过了实验大楼、操场室内体育馆和游泳馆。路灯晦涩不明,我在夜色中看到有人从游泳馆中鬼鬼祟祟地跑出来,当下大惊,立刻冲过去找人,人没抓到,但游泳馆的大门的确是虚掩着。

野外考察的时候,经常几个月都跟父亲露宿野外,各种危险都见识过;我也会一点防身的功夫,所以我从来都胆子大,无所畏惧地进去查看。

我们学校被誉为贵族中学是有道理的,游泳馆非常大,有大中小三个游泳池,大的是比赛用池,中小是老师上课用的。

我咬着牙,一层层推开门,确认没有人;我终于来到那个有着最小的泳池的房间,推开虚掩的门,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呛人的烟酒味道、或许还有大麻的残余味弥散四周,泳池里、岸边上,几近□的身体毫无缝隙地贴在一起,一口酒从一个人口中渡到另一个人口中,湿漉漉的水汽从一个人身上淌下来又黏上另外一个人的皮肤……嬉笑的语言、绵长的呻吟、激烈的肢体动作、激起的水花声交融在了一起。

我呆立当场。

要知道我在此之前连张十八禁的图片都没看过,眼前的这种视觉冲击让我足足愣了三分钟。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不堪入目啊,简直不堪入目。

我现在都能回想起我当时的反应——目瞪口呆、站立不稳、浑身发热、气血上涌、怒发冲冠、这并不是因为泳池里暖气充足的原因。

我那时很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正想吸一口气酝酿情绪势如破竹地大叫“你们在干什么”,气刚刚提到嗓子眼,就看到了林晋修。他几乎是用瞬时移动的功夫从泳池旁的沙滩椅上弹起来,闪到我面前,一把捂住了我的嘴,扣住我的肩膀拉我闪出了泳池。他动作行云流水的动作中,我几乎没看清他的脸。

好容易他放开我,我才看清我们正在小泳池外的走廊里。和泳池内的人相比,他穿得最为周正,因为他除了条泳裤,还披了件白色的衬衣。他距我的距离是如此之近,水珠从他的肌肤上滚下来,滴在我的身上。

他穿得太少让我觉得紧张,于是后退两步,直到身体和墙壁的距离彻底消失;他又逼近,一只手撑在墙上,手臂上的皮肤几乎要碰到我的耳畔,眼神如刀子般凌厉。我大口地喘息,气得话都不利索了:“你……你……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他也不多话,准确地伸手,从我的左衣兜里拿出手机,迅速翻了翻,手机屏幕上的亮光照在他的脸上,我看清他紧绷着脸,咬着牙,脸上写满阴沉的不愉、被人打断好事的愤怒。他眼底的光芒异常冰冷,声音也是。

我之前和林晋修虽然不熟,但总还是说过几句话的。他修养极好,对女生极其绅士,总之言笑晏晏,何尝变脸到这个程度,完完全全是另外一个人。

“你叫人了?”

我跳起来去抢手机,“把手机还给我!我要叫保安!我要告诉老师!告诉罗校长!”我的身高和力气怎么能跟个比我大两三岁的男人相比,再怎么反抗也和跳梁小丑一样,结果当然失败了。

他也不多话,扯着我的衣领把我带进游泳馆,当着所有人的面,“啪”一声把我的手机扔进泳池。

我呆了好几秒,眼睁睁看着心爱的手机沉到水中,屏幕上的亮光消失无踪。

一干人发出了“哈哈哈”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林晋修好整以暇地紧了紧衣服,轻轻拍了两下手。

我不知道这算是什么暗示语言,总之这群人纷纷从泳池里爬出来,也不避嫌,就这样开始换衣服。

我目瞪口呆看着现场,愤怒的火焰节节攀升,就要烧起来。

我指着林晋修痛骂:“你们,男男女女……不穿衣服……太无耻,太不要脸了!”

“你说,我们有什么好无耻的?”他收好了冷峻的笑意,以一种聊天的口吻问我。

我几乎崩溃了,红着脸大吼:“你们,你们居然做这种无耻的事情!有伤风化!不知廉耻!”

一屋子人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穿衣服的忘记穿衣服,套裤子的手停在半截,拍着凳子椅子对方的肩膀哄堂大笑。

“这个小妹妹是怎么来到我们学校的啊?”

“简直是原始人类。”

“哎呀,你们也别这么说,小姑娘有颗透明的玻璃心噢。”

“恐怕连男人的手都没牵过吧哈哈哈。”

“……”

等他们笑完了,林晋修才冠冕堂皇地回答我,“**,是人之常情。我们都过了十七岁,有些人满了十八岁了,是成年人了。你学过生理课,应该知道人都是怎么出生的,难道你要说你父母的行为也有伤风化?”

我被他噎得险些一口气上不来去见阎王,又深吸几口气,“我爸妈和你们又不一样!再说,你们也不能在学校的游泳池干这事!”

“在学校怎么了?每个人心目中的学校是不一样的。一所学校的作用很广泛,除了读书外,还可以有别的用处,”林晋修说,“学校的游泳池的闲置是一种浪费,本就应该开放给学生。”

我目瞪口呆,过一会才吼:“你把我的手机扔泳池了!你赔我手机!”

“噢,赔手机?谁证明我扔了你的手机?”

一群人笑哈哈附和:“我们完全没见到,小学妹。”

我后来才知道林晋修的口才是很好的,据说是学校里的最佳辩手,带着校队参加过全市的中学时候辩论比赛。当时我完全被他和那群高年级生搅乱了思路,好容易脑子里灵光一现,好容易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我的脸都快成猪肝色了,大吼:“你们违反了校规!”

林晋修反而笑起来,“你说说看,我们违反了哪一条校规?哪一条校规规定:不许入夜后在游泳池开PARTY?”

没有学生会去背诵校规,我当然也不例外,隐约有一些印象,但具体的条目是不可能记得了。

我黔驴技穷地指责他,“你偷换概念!枉你还是学生会会长!”

“正因为我是会长,我才知道毕业生们最需要什么。许真,我们需要放松,你懂吗?”他低声叹了口气,最后伸手摸摸我的脸,又俯身下来,唇一点点的贴近我的鼻尖,我听到他的声音又亲密又暧昧,偏偏还压抑了呼吸,听上去那么危险;他的脸在我面前放大,我看到他的眼睛里去——平时总是流露出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此时一派肃杀,让人肌肤生寒。

“请随便告诉老师和校长吧,”林晋修耸肩,一字一句,“我们现场有二十二个人,谁都不是好惹的,你撞到他们赤身**的样子,以后还想有什么好日子?”

他气势逼人,完全压住了势单力薄的我。

我想起好几年前的事情,我和爸爸在非洲草原上发掘化石,我看到了一头朝我们走过来的狮子,那种眼神,和林晋修现在的,一模一样。是的,我知道,那是毫不掩饰、甚至是故意流露的敌意和威胁。

当时的我,虽然的确闪过了那么一丝惧意,但到底年轻气盛,狠狠地反问了一句,“怕死?我为什么要怕死!”然后使出所有的力气,愤怒地一把推开他,撒腿就跑。

推门而出的一瞬间,我听到了他冷冷的说话声。

“记住我的话,给我管好你的嘴。”

我以最快的速度奔回了罗校长家,把见到的一切和盘托出,并且说得声色并茂。罗校长大为吃惊,马上组织了老师和保安去检查游泳馆,结果大堆人马匆匆赶去,却扑了个空。

别说人,鬼影子都看不到一个,烟酒的痕迹,沙滩椅,什么都没有,水池平静无波。我那个被扔到泳池底的手机也不知去向,仿佛刚刚那荒唐的一幕只存在我的大脑里。

林晋修刚刚拖住我,争取到了清理现场的时机,只剩下我一个人证。罗校长为了给我一个交代,还是吩咐悄悄调查。被我看到的所有人都表示,那天晚上他们都不在游泳馆,是我眼花了。在没有物证的情况下,我的话没什么说服力。

我坚持:肯定有物证的!

罗校长摸摸我的头,说:我知道你不会说谎,但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吧。

身为校长,他自然有很多顾虑,于是游泳馆事件就这样悄悄发生,再悄悄地不了了之。

但我从来也不是逆来顺受的人。那口气堵在胸口,怎么都消不了。虽然看在罗校长的面子上我没有张扬游泳馆事件,但那之后,我就不怕死地跟林晋修杠上了。

几天后我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只新手机,我一看到他送来的东西就直犯恶心,冲进他的教室,把手机在他面前摔个稀烂。

“我不要你的破东西!”

大半个教室的人都在看我,倒抽一口凉气。

林晋修并不动怒,实际上他甚至微笑了一下,说了句:“许真,你到底多喜欢我?到底仅仅为了见我一面,你居然砸了自己的手机?”

半个教室的人都在笑,我涨红了脸,觉得备受侮辱。

于是,我盯着林晋修足足大半年,找他的岔子,在各种工作中反对他的意见,无所不能的挑刺,直到他上了大学。他是个彻头彻尾的两面派,在人前和在我前完全是两张脸。举个例子,我试图宣扬林晋修人渣败类,却只换来了同学们的嘲笑,没有人会相信我。在他身上,我坚信了一个观念:大凡外表太完美的人,内心里的阴暗面也比别人来得多,来得更加黑暗。

其实我也是到后来才发现,我当时到底挑战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在这所中学,对地位的认知有着无与伦比的清楚,简直可媲美于路易十四在位时期的凡尔赛宫廷,学校里大约有五十个左右的各式社团,都等级森严。

毫无疑问,林晋修就是这森严等级体系中的国王。

他要为难我,只是一个手势的事情,根本就不需要自己出面。

我在学校寸步难行,总有人来为难我,我被逼到绝路的时候,他英雄救美般出现,不遗余力地帮我;每当我一脸嫌恶地拒绝他的帮忙,他就在别人面前一脸忧郁地表示“我太喜欢许真了,可惜她怎么都不领情,总觉得我是个花花公子,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她才在背后中伤我吧”;只剩下我们两人时,他就会一改翩翩佳公子的模样,把我逼到墙角无处可躲的地方,才耸肩道:“你连我最糟的一面都看过了,我也不用在你面前装了。你就这样陪我玩到毕业吧。”

不幸的是,我虽然清楚他的真面目,但别人不知道。为此,我受到的责难车载斗量,在他毕业之前半年过得简直惨不忍睹,不但要忍受林晋修的嘲弄还要承受朋友的责难,被学校的女生视为公敌,完全是没法解脱的恶性循环。

大半年后他和他那帮跟班纷纷上了大学,我终于从他的可怕魔力下解脱了,心满意足过了两年正常的高中生活。

然后又是两年。

我考上静海大学经济系,跟他在大学里再次相遇。他依然是那个完美无缺贵公子、优等生的林晋修,轻轻一挥手指就可以大杀四方、所向披靡,而我还是他的学妹。

一切再次重演。

新生交流见面交流舞会上,他以不可侵犯的学长威严、合理的要求、笑容可掬的英俊脸庞让我去他的办公室拿个相机,结果相机没拿到,居然被误会成是闯空门的小偷,其他人居然把我关在空****的屋子里;等到误会澄清时,那天晚上已经过了大半。

林晋修打开门接我出去,当着我的面,给了带头的男生一个耳光,又让在场诸人不论男女,陆续跟我道歉。那时的我,疲倦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不知道他在这起事件中起了多大作用,背后的真相我完全不知道,甚至想都不愿意想。

不论怎么说,他给我的这个下马威真是让我一辈子都印象深刻。

我也不是两三年前那个傻乎乎到处碰壁的许真了,已经知道“吃一窥长一智”这个道理,也很清楚对林晋修,绝对不能逆鳞的。

我真是怕了他,远远见到了就绕道走;不得不见面相处的情况下,除了原则问题绝对不主动跟他起冲突。好在他接下来的时间里都在国外某同样知名的商学院念书;我总算不必看到他了。

三年之后的今天,我摇摇晃晃走到了大四;再次见到他,还是几个星期前,他结束了交换生生涯回国;而我却刚刚安葬了了父亲,正在四处找兼职,累得马不停蹄。

我虽然出自一流大学一流专业,但因为学的是相当基础的经济学,社会上也没有专门为经济学设置的岗位,按照老师的说法——“经济学只是一个学习的起点”,谈起兼职,还得看机会,和专业的关系着实不大;当然,我能干的活倒是不少,如一些设计策划项目、调研分析等,但要么时间过长,要么薪水不让我太满意。

林晋修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直接说已经知道了我的家庭情况,单刀直入地说,说可以给我介绍一份工作。

那时候我又累又乏,坐在学校的花园里休息,炎热的夏季,我跑了整整一天,接受了三四场面试,人都要掉了一层皮。

虽然我知道面前的林晋修学长从来都是以折腾我为乐,但那时也顾不得这么多,勒令自己不要想他主动示好的目的,就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去会接受面试。

现在我已经在这家餐厅呆了一个月,却依然不知道林晋修主动伸出援手帮我的原因。不过以他的个性来说,恐怕不会这么简简单单帮我一个忙就算了。

我站在两人身边不远,随时准备上去斟红酒。林晋修和那个叫乐玉的女孩子说说笑笑,女孩子起初有点腼腆,一杯红酒下肚后她的腼腆羞怯就被彻底瓦解,红着脸开始说个不听,从天到地,从衣服到学习,仿佛一辈子的话都要在今天说尽,林晋修安静地听着,一只手支着头,笑意十分温暖。

两人的餐盘终于见了底,我在一旁站得要崩溃的时候,林晋修才对再一次我招了招手,签单。

那一瞬间我真是感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林晋修环顾了一下空****再无旁人的餐厅,又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慢条斯理地用毛巾擦着手,徐徐道:“看来我们是最后一桌客人了。”

你们半个小时前就是最后一桌客人了!我心里痛骂这个伪君子,脸上保持着僵硬的笑,“十点半餐厅关门,现在已经到时间并且超过了。”

“那你也可以下班了?”

“是的。”

“我记得你住在学校?”

我闹不明白他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还是回答:“对的。”

“现在去换衣服,”他说,“我送你回学校。”

我傻眼了,坐在他对面的乐玉也傻眼了。他和佳人看完了电影吃了昂贵的晚餐,现在应该送佳人回家才是,此时忽然提出要送我回学校,完全是故态复萌,再一次把我拉入一幕复杂的三角恋戏剧里去。

“不用了,学长,”我眼角瞟了瞟乐玉,特别诚恳地说,“如果有事,明天再谈吧。”

“我先送乐玉,再送你,”他挑起一道视线,根本没在乎我说什么,“我的车在外面的停车场,自己过来。”

这个人还是一样的武断,拿定注意后是从来不征求意见。我不敢惹他,只得应承下来。

怕林晋修等得太久,我回到休息室,闪电般卸了妆,换好衣服,急匆匆到男生休息室跟沈钦言招呼了一下,匆匆离开。

林晋修的车我很早之前逼于无奈坐过一次,那时一车有三四个同学,热闹得很,我们大声地说说笑笑,半点都不觉得尴尬。而现在和之前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他依然坐在驾驶椅上,乐玉则坐在后座,我微一迟疑,很自然地去拉后座车门。

前门自动打开了,他回头瞥了我一眼,“我不是你的司机,坐前面。”

他让乐玉坐在后座,让我坐到他身边,这种“就像棋子般”被林晋修掌控的情绪让我百感交集。林晋修在国外这两年,更是变得越发高深莫测了。

林晋修的车子不是他大学时开的那辆,已经换成了另一种奢侈型号;车内安静得很,连发动机的声音都无法穿透。车子行驶在路上,我在后视镜里看到乐玉用一种“被人抢了老公”的眼神瞪着我,毕竟是我破坏了她美好的约会之夜。她不会对林晋修抱怨、咬牙切齿,所有的不愉快也只好冲着我来了。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年轻的小姑娘也会有这样怨毒的表情,只觉得如芒在背,这种尴尬就跟要命的黄连水一样,我怎么都要喝下去的。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我不吭声,乐玉也不说话,林晋修开着车,也不说话。我悄悄瞥一眼他的侧脸,却被他逮了个正着。

我耸然一惊,他似笑非笑看我一眼;车子来了个急刹,“嘎”一声轻响后,停在路边。

他回头,“到了。乐玉,今天晚上谢谢你陪我。”

“不是的,林先生,是我谢谢你,你真是太好了……真的,”乐玉飞快地说,“那我……我下车了。”

林晋修温柔道:“好的,晚安。”

我看着他,心中的情绪真是复杂。不得不承认,林晋修温柔、体贴的时候非常迷人。之所以有无数女人前赴后继的扑入他怀抱,除了被他的金光灿烂瑞气千条的表象欺骗,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非常温柔,他甚至都不舍得对女孩子红脸。

温柔和体贴这种属于好男人的标志需要大量的时间修炼,他身边的人每换一个,技术就更加炉火纯青。

当然,林晋修从来不给任何人承诺,只要有人倒贴他看着顺眼就来者不拒,一定前戏做足,看电影送花送礼物选衣服请吃饭,完美得让人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即便被他抛弃,也宁可独自躲在被子里流眼泪深感自己配不上他的自惭形秽。这也是他身边的异性换了一个有一个居然没被人追杀的原因。

之前有个乐玉在,我自觉车厢里气氛尴尬得要死;她一下车,我和林晋修之间就恢复了常态。我干咳一声,找了个话题,“你和乐玉很熟?”

林晋修发动汽车,“完全不熟,今天才认识。”

“今天?”我扶额。

认识林晋修不是一天两天了,太清楚他对异性的杀伤力了,千言万语也不知道从何感慨起,只好说,“看上去好像年纪不大。”

“似乎是中学生。”

似乎?中学生?我眼皮猛然一跳。

“你那么紧张干什么?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对未成年少女下手的。不过是觉得她可爱,唱歌也不错,请她吃顿饭而已,”林晋修好笑地看我一眼,“你吃醋了?”

虽然我和他从来都不对盘,但这么多年斗下来,对对方的想法心知肚明。我装着没听到后半句,慢慢酝酿着情绪,感谢他介绍我来做这个兼职。虽然感谢他还是需要一定勇气的,但我向来恩怨分明。

“我有不少收获,”他镇定自若开口,“例如,我可总算看到你穿女仆装了,果然跟我想象的一样适合你。”

我的脸**了一下。他这个人的恶趣味真是数年不变。

刚进大学那时候,系里要办个活动,活动后有个简单的茶话会,当时的协会会长也就是林晋修学长忽发奇想,非要让我们这些女服务生都穿那毫无意义的、极为夸张的女仆装。我作为组织者之一强烈反对,林晋修相当不高兴,给我扔下一句“我总有一天会让你穿上女仆装”,我则梗着脖子回答“坚决不”,然后撂担子走人。没办法扭转大势的时候,总可以独善其身。

而我现在工作的意大利餐厅,女生制服就是黑白女仆装,衣服极为精美且时尚,完全暴露了社会上一部分人的本质。

我呼了口气,“难怪你喜欢来曼罗吃饭,看女仆装可以一次看到饱吧。”

“不是,”林晋修在我面前从来不掩饰什么,他大笑出声,像个吃得酒足饭饱的狐狸,“我只是特别喜欢看你穿女仆装。你这种对谁都不屈服的人,穿上女仆装后顿时变得又乖巧又听话,对客人低声下气俯首帖耳百依百顺,相当有趣。”

“你就是为了看我穿女仆装才介绍我来曼罗兼职的?”

他侧过头,眸子里笑得星光点点,“难道你以为还有别的原因?”

我醍醐灌顶。没错,只要他愿意,完全可以给我介绍别的工作,不见得非要选择曼罗。天知道我之前为什么还想着感谢他。

“话说回来,你平时应该化一点淡妆,”林晋修放慢车速,“卸了妆后气色不太好。”

我的气色怎么可能好得了。照顾病**的父亲近一年,真是心力交瘁;然后又为了一份能挣钱的工作忙得脚不沾地。

“我气色不好真是碍了你的眼睛啊。”我不无讥讽地吐出这句话。

他却没生气,脸上笑意半点不失,“有力气和我斗嘴了?不错。现在就像以前的你了,随时随地都那么精神百倍的样子。看来心情恢复得差不多了。”

“人总要活着吧,过去的人、事也不能追回来了。”

林晋修微微点头,“这才像我认识的那个许真,百折不挠,万难不屈,”他极少说我的好话,我惊讶地竖起耳朵,却听到了后半句,“……就像打不死的小强,春风吹又生。”

我当时脑子里涌起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弯腰、脱鞋把鞋底子朝他脸上扇过去。下一秒我我想起了我人生的信条——“真爱生命,远离林晋修”,于是,就像之前的几百几千次一样,生生忍住了。

我想,如果说百忍可成金,我现在一定是个亿万富翁了。

第三章?约法三章

新学期很快开学,教授同学也都陆陆续续知道了爸爸去世的消息,对我寄予了很大的同情;教授找我谈心,说只要我需要帮助,学校都会尽可能的提供。

虽然我没有接受,但这样的好意让我的浑身都暖和起来。

在母亲给了我那笔巨款后,我肩上的压力小多了。我缴纳了学费后就把剩下的钱单独存在一张卡上,等着几个月后和母亲的关系近一点了,再还给她。

我念的是国内最好的经济系,念到了大四,课程还是一样多,选修必修实习等等。毕竟,大学这个门槛一跨过,剩下的就只能靠自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进一步深造,要么面向社会。

父亲在病**的样子让我前所未有意识到金钱的重要性,所以我早早就下了决定准备出来工作;但两三个月前,学院的钱纲教授忽然主动找到我,说愿意接收我为研究生且能让院里给我奖学金。我起初以为是他偏爱我,后来才知,他在医院里看到我在父亲病床前衣不解带,被我感动了。

总之,不论什么原因,这是最近一年里,我收到最好的消息。

学业还算辉煌,但挣钱真是太难了。每一家餐厅都是社会的缩影,社会百态尽收眼底。来曼罗吃饭的客人大都有些来头,我一个小小服务生实在得罪不起,加倍小心的伺候。

好在餐厅的总体环境不错,同事们还算友好,只除了一位叫韩美的领班。沈钦言对我更是步步提携,我是新人,难免有顾虑不周不熟悉流程的时候,都是他帮我在领班和几位大厨面前说好话,还帮我应付难对付挑剔的客人。

有时,林晋修每两三天都会带着不同的女伴来曼罗吃饭,他总是点名让我为他服务,像小丫头那样使唤我,只要我稍微露出一点要爆炸的迹象,他就会支着下巴,闲闲地来一句“许真,你可不要给我丢脸噢”。

他的话的意思很微妙,每次我一听,脾气全没了。他可以轻易给我这份工作,也可以轻易收回,我只能加倍小心。

大抵是我的唯唯诺诺低声下气让他开心,林晋修每次给的小费很多,简直可以说非常多,几乎赶得上他吃的那顿饭的价格了。

第一次也就罢了,第二次第三次也是如此。这让我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疑心他正在变相的接济我。

但他给小费的姿态丝毫不见同情,只随手把几张大钞放在菜单里递给我就携女伴从容离开,丝毫没有特殊之处,显然他把这事儿看得十分稀松平常。

悄悄问沈钦言怎么办,他倒是言简意赅:“收着。”

他说得轻松,我只觉得,林晋修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收的。我垂头,心情十分沉重。

他说:“有附加条件?”

我唬了一跳,“啊,这倒是没有……”

“你们认识多年?”

“哎,是,所以尴尬得要命。”我唉声叹气。

“你跟他暗示过你缺钱?”

“没有!我怎么可能做这事?”我顿了顿,“说实话,这份工作我本都不想答应的,不得不欠他一个人情了。”

沈钦言不意外地点了点头,“那不过是再欠一个罢了。”

能把一件让我纠结两周的事情说得如此轻松,沈钦言当真是快刀斩乱麻。

“人人都有难关要过。欠下什么,以后总有还清的时候,”沈钦言说,“现在,装傻。”

真是简单易行的操作方法。我钦佩地看着他,慢慢呼出一口气。明明年纪比我小,在很多事上比我通透得多。

我工作的第三个周末,遇到了一对让人印象深刻的中年夫妻。那位妻子一脸阴沉,脾气大得很。我察言观色,估计这两人必定是吵架方歇,心情都不好,于是格外的陪着小心。我知道在一百个人里总会有一个恶意顾客,但没想到遇到那么难打发的人。

通常我们是两个人照顾一桌,那天餐厅客人特别特别多,还有不少要外卖打包带走的,我们的人手不足这个缺点就显得十分明显,我完全沦为了他们的出气筒。

那妻子起初嫌开盘菜里的蔬菜、火腿片不新鲜;一会嫌通心粉太硬;过一会又批评说“海鲜的酱料不好”,我只能一次次赔小心,立刻端走请厨师重做一份;这还不够,只要我速度慢一点就用极为尖刻的语言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还骂我是狐狸精,勾引她丈夫,威胁投诉到经理那里去。

勾引?我完全傻了眼。

我只是保持着一贯的笑容,希望她丈夫稍微可以压制她的火气而已。

那真是我人生中最奇耻大辱的时候。我长这么大,何尝被人骂成这样。爸爸当我是掌上明珠,在学校里虽然时有不顺,但从来没有卑贱到这个地步;我又羞又怒,火上心头,眼睛都气红了,手开始抖,托盘里的盘子杯子“哗啦”掉在桌上,残渣冷汁弄脏了桌布,往那个女人身上也溅了不少。

那个女人眉毛一竖,下一秒她抓住我的衣领站起来冲我咆哮,我看见她扬起了肥厚的手掌,恶狠狠地朝我打煽过来。

我绝没想到这个女人除了言语侮辱之外,还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动用肢体攻击,一时间都忘记反应;等到灵光一现想躲都来不及了。

沈钦言一只手把我拨到他的身后帮我挡去了全部的火力,完全挡在我的前面,一把抓住了女人高高扬起挥舞的手臂,沉声道来。

“这里不是您上演全武行的地方。您对我们有什么不满意,可以提出来,不需要动手。”

他的声音又沉稳又可靠,不容挑剔的礼貌中带着不容侮辱的强硬。沈钦言在工作氛围中绝对专业得让人仰慕。如果不是因为被攻击的对象是我,我想我一定会更好地欣赏他的行为。

那女人大叫:“她弄脏了我的衣服!”

我想要分辨,但沈钦言一拉我的手心让我稍安勿躁,对那个女人不假辞色,“我们会送去干洗,请您自重。”

说着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被我搞得狼籍的餐桌,对我使了个眼色。我无比地感激他,蹲下身去捡起那些摔碎的餐具残片。

刚一站起来,就被匆匆赶来的韩美按住了脖子,让我跟那个女人道歉;我自觉一点都没做错,梗着脖子不肯,韩美在这么多客人面前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她让沈钦言处理后续情况,面色铁青拉着我就到了员工休息室。

“你这是什么态度!客人挑剔你忍一下,怎么能把东西泼在人家的衣服上!”

我试读解释,“我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手滑盘子才打碎了。如果有制度,我愿意受罚。”

然而韩美怎么都听不进去,反而更尖利的数落我;我起初咬着唇忍着羞辱不做声,直到她忽然说:“你这副桀骜不驯的样子是要给谁看!别以为你有后台我就不敢把你怎么样了!”

我茫然:“什么?”

韩美冷笑,“你怎么来曼罗的?”

原来她说的是林晋修。这件事我的确没有分辨的余地,只有苦笑听着她的处分——除了挨骂之外,还要被扣掉薪水补偿餐厅的损失,谁让我摔碎的是一套珍贵的瓷器呢。

我心灰意冷,自认为兢兢业业,想不到还是落到了这种不堪的境地,虽说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但被侮辱到这个份上,我也只能撂担子走人了。

“够了。”这句中气十足的话完全反应了我的心声,却不是从我的喉咙里喊出来的。我诧异的回头,看到经理推门而入进来。

“今天的事情下班后再处理,”经理言简意赅,大手一挥,“许真,你先回家。”

我被这么一句话打发出了房间;出了房间看到沈钦言靠着走廊,微微勾着头。我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他抬起头,明亮的眼睛里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我心里一动。

“是你去叫经理来的吗?”

沈钦言打量我,仿佛是要确认我是否头手完整,安然无恙。

“今天的这些事情,真是谢谢你了,”我感动得几乎想要给他一个拥抱。委屈受得太多,看到一个支持我的人,就恨不得掏心掏肺歃血为盟毕生为友。

沈钦言终于说话,“有时候会遇到不讲道理的客人。”

我大有知己之感,“你也遇到过?”

他不语,那就是默认。我也觉得自己真傻,沈钦言在社会上好几年了,见过的肯定比我多,经验也丰富得多。

他顿一顿:“以后再遇到这种客人,就直接叫经理。”

“我记住了,”我低低呼出一口气,有些虚脱地背靠着墙。

沈钦言不做声,伸手轻拍我的肩膀。

我在他面前也没有什么可隐瞒了,“如果不是经理进来,我大概已经跟韩美翻脸了,太痛苦太冤枉了,在杀人和忍住不杀之间反复挣扎。”

“忍一忍就过去了,”有一瞬间他看上去比我还怅然,“有时候就是这样,不论多么平淡无奇的生活里,都会遭遇到各种各样的恶意,还有那些让人恨不得一瞬间死掉的事。”

假设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汪湖水的话,我几乎能看到那句话像水珠一样滴进我的心口,泛起“天涯都是沦落人”的涟漪。

他侧头对上我的眼睛:“怎么?”

我微笑起来,“难得听你多说几个字。”

他明亮的眼角里有光闪过,不过那就是一瞬间的事情。下一秒他“唰”一下别开了视线,转头去看着走廊尽头,轻声道了句“你先回去吧”。

“不了,临阵脱逃不是我的个性。”

他嘴角一扬,勾出了一个完美的弧度。

那天和沈钦言一起离开曼罗时,我又重新打起精神来,完全打消了辞职的念头。在回去的地铁上,我痛定思痛,对服务性行业艰苦性的了解加深了一个档次,于是决定将服务性行业和国民经济增长挂上钩,当做毕业论文课题来研究。这也是一举两得的好事了。

我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压力和工作,根本不惧挑战,却没想到经理没给我任何处罚,只是提醒我如果再遇到这种事情就直接找他,好说话得要命。

我受宠若惊从经理办公室出来,迎着韩美的视线走到餐厅,就看到林晋修好整以暇坐在老位子等我。我一惊,拿出所有的劲头来工作,小心翼翼招待他。

下午四点刚过,客人不多,林晋修难得没带女伴,慢慢喝着咖啡,优雅得好像在表演一样。他也不在乎别人的视线,让我坐在他对面:“昨天晚上的事情我听说了,你没有做错。所以,你想怎么办?”

“什么叫我想怎么办?”我不解他这话何来,“继续工作呗。”

林晋修挑眉,“我还以为你最起码会打算辞职。”

“我没那么脆弱,被这么一件小事打击了就辞职,”我说,“把自己当成一块锂电池就行了,睡一觉就恢复精神了。”

“虽然我一直知道你好养活,”林晋修饶有深意地微笑,“但也未免太能忍了,和几年前的你可不太一样,那时候的你为了一点小事就跟我顽强地对抗好几年,完全不认输的。”

直到现在,我也不觉得在泳池里开PARTY是小事;让人把我当成小偷关在黑屋子里直到半夜我也记忆犹新。

我自然不会跟他说起这些,只说:“此一时彼一时了。”

他笑:“那就继续保持吧。”

手指摩挲着衣角,我犹犹豫豫开口:“学长,我没受到经理的处罚,是不是你帮我说话的原因?”

他笑而不语,离座而起,我送他走到门口,他才回头说了一句。

“你说呢?”

我默默把他的外套递过去,决定不去思考这个哑谜的答案。我有一种很朴素的世界观:生活已经不容易了,我不打算给自己添堵。

那段时间,学校、餐厅构成了我生活的大部分;除此外,我每周还要去见我母亲,有时候她实在太忙,她就取消见面,但电话则是一直没断过——只是时间让人尴尬,通常不是在深夜就是清晨,她的态度让我有些犯糊涂,不得不疑心她是在抛弃我二十几年后忽然内疚,想给我一点温暖的母爱来补偿。

可惜她实在不是那种慈爱的母亲,她问我的学业、生活,我例行公事小心翼翼的回答,对话干瘪瘪,就像没有水的海绵,宛如下属汇报工作。

眼看着又一个周六来临,我试探性地打了个电话过去问是不是可以不见面了,没想到母亲直接说“来片场”。

我有些傻眼。

纪小蕊接过电话说,有司机一会来学校接我。梁导两三个星期没见你,想念得很。她这周不论如何都要见你。

我打哈哈,假装她的话是真的。

两个小时后我到了片场。

所谓的片场,是在一艘巨大的海轮上。因为《约法三章》说的一个在发生在船上的故事。豪华巨轮上,各色人马为了一份机密文件而汇集,化装成美女的特工、腰缠万贯的商人、神秘奇特的掮客……都汇集在了一起。

这些剧情是纪小蕊跟我讲的,我在接待处跟她见了面,鉴于我们已经相当熟悉了,她像个姐姐一样领着我走进停在海湾的巨轮。我老远在车上看着海轮就觉得异常的大,简直就是一栋放到的摩天大厦;近看更是规模惊人,船身总长一眼望不到尽头,绝不低于十层。

“好大!”

纪小蕊拉着我走入电梯,电梯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是租的海轮,也是国内最豪华的海轮之一,还在施工中,所以有点吵。”

我现在总算知道新闻上说这部电影投资很大的原因了,光是租用这条船的费用恐怕就是个天文数字。上船的一路上,我发现,这艘船还未完工,楼下的几层还在施工,工人们忙忙碌碌往墙上喷漆。

“是相当昂贵,差不多占了成本的三分之一,所以我们只租借了两个月多,需要加班加点拍摄船上的戏份,”纪小蕊一边解释一边拉着我走,“电梯通往十层,我们去的是三层,这里是普通餐厅,今天的戏在这里拍。”

一听这话,我眼睛发出光来。

纪小蕊忍俊不禁,“你很激动?”

“是啊,”我很兴奋,“电影看得很多了,但这是第一次到电影片场!”

“看多了就好了,你以后来片场的机会很多,”纪小蕊说,“我大学毕业就成了梁导助理,那时候又年轻又激动,还跑去跟明星要签名,被好一顿批评。”

“噗——”我太理解这种情绪了,“上次我在酒店见到顾持钧的时候,差点就跟他要签名了,我喜欢他好些年了。不过还好,我当时忍住了!”

“那你今天可以跟他要签名了,”纪小蕊拍拍我的肩膀,让我侧身让开一个搬着道具箱的工作人员,“他人很不错,私下一点巨星的架子都没有。他要是听到你这么喜欢他,一定非常高兴。别说一个签名,我估计别的条件他都会答应你的。”

我莞尔,“因为我是导演的女儿吗?”

“当然,他和梁导是什么关系啊,可以这么说,没有梁导就没有他的今天,他是很感恩的人,”纪小蕊说着停下脚步,伸手指了指旁边,“到了,在甲板上拍摄的,虽然不是现场收音,但还是稍微轻点。”

我紧张地问:“有顾持钧吗?”

“当然,他是今天的主角。”

我平生第一次来到电影片场,给我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忙碌,各色人来来去去,眼睛简直不够用。

正在拍摄的一幕我看不出来,但应该是群戏——海轮顶层的户外餐厅里,十几个人在吃午餐;摄像机在拍摄轨道上缓缓滑动,我母亲坐在导演监视屏后,膝盖上躺着剧本,穿着身干练的深色套装短裙,肩上围着同样颜色的小披巾,我站到她身后,也瞧着大屏幕。

海风拂面。

虽然我自诩顾持钧的粉丝,但实际上,镜头第三次扫过顾持钧时我才认出他。总是衣冠楚楚、气质高贵、永远保持着一种浪漫的高贵气质,随便一笑就有着致命**能引无数粉丝折腰的顾持钧在我面前变成了一个潦倒落魄的中年人。

他躲在甲板的角落里,异常颓废,下巴上有一道疤痕,头发留了很长,胡子拉碴,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挡住了他眼底的痛苦和忧郁。镜头在他身上停留了十秒钟,我看到他表情苦涩,双目迸发出焦灼的光芒,他想要把身上的焦灼熄灭,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提起酒杯,醉眼迷蒙地灌了两杯酒,轻微地咋了咂嘴,仿佛咽下去的不是酒,而是一段被人丢弃的时光。

他邻桌的女子起初瞥了他几眼,片刻后撩动一袭红色长裙离座而起,走到他身边款款坐下,一双玉一样的胳膊搭在桌沿,微启红唇开了口,声音撩人:我以前见过你。

他默默往肚子里灌着酒,对身边那个香气扑鼻、面如春水、美丽得像个顶级艺术品的女人毫不在意。

她微微耸肩,低语:大白天就醉酒,这可是不好的习惯哦。

他懒得理她。

她笑得百媚千娇:我记得你有个孩子吧,她怎么样了?

“孩子”两个字让他瞬间抬起头来,憔悴的面容隔开一道裂痕,深入骨髓颓废气质忽然一改,眸子里竟然精光毕现,极为慑人。

美丽的女子微微一怔,拂袖走人。

两分钟后场记打了板子,这一幕拍摄暂停。

气氛明显松懈下来,摄像回头看我们的方向,“怎么样?”

“很好,”我母亲说,“再来一次。”

于是,我把这幕场景又看了一遍,再一遍,还有一遍……足足三次。再好吃的事物吃上几顿也会腻,再动听的歌重复几次也会索然,最关键的是,这一幕场景重复这么多次,而我完全没看出这其中的任何差别。

我几乎抓狂,但现场的工作人员都面目如常,除了偶尔的疲惫,几乎看不出异样。看来他们倒是早就习惯了。

这一幕好容易过了,我比演员和剧组成员还要如释重负,长长的松了口气。

母亲之前一直都在凝神静气地看屏幕,这时才回头看我一眼,“来了?”

“嗯,”我点点头,把那句“妈妈”掐灭在喉咙里。这是她工作的地方,我不确定她愿意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纪小蕊给我搬了张凳子,让我在她身边坐下。我隐约觉得有些不妥,斟酌几秒还是坐下了。

顾持钧一离开镜头就判若两人,落魄和慑人的光芒就像被光芒击退的黑夜那样消失了。他容光焕发,那拉碴的胡须,下巴上的疤痕,没有扣上的外套让他有种特别的魅力。这种出戏入戏的能耐让我对他的仰慕又上升了一个档次,不愧是影帝。

他笑着走过来跟我打了个招呼,“许真,好久不见了。”

“啊,你也好,顾先生。”殊不知我紧张得就要爆炸了。

他在我身后弯下腰,一边挥了挥手让工作人员回放带子,一边说:“好久没见你了,最近在干什么?”

“学校开学了,所以有点忙,顾先生——”我想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他,他右手搭在我的肩上,肩膀上垂直下降的力度像钉子般把我稳稳地摁在了座位上,“不用让,你坐就可以了。我一会还有戏。”

我仰起头悄悄看了他一眼。不敢直视他,只能这么偷偷看上他一眼。他的肩膀和脖子极其漂亮,下颚的线条棱角分明,鼻子像是笔架上突起的梁。

“持钧,这小姑娘是谁?”

说话的是片子里的女主角秦子青。刚刚我在母亲身边坐下来的时候,就注意到很多不明真相的工作人员在打量我。现在他们看到顾持钧跟我熟稔的说笑,诧异更胜。秦子青也不例外,她笑吟吟地走过来,红色的长裙飞舞。她也是当今最红的青年女演员之一,生得极为美艳,三、四年前出道,在好几部年度大制作电影里担任女主角;她去年和顾持钧合作了一部传统的爱情电影,让她拿到了一尊极具分量的金像影后。

秦子青的问话让我难以启齿,顾持钧也犹豫了一下,接话的是我母亲,她表情淡淡地,“我女儿。”

因为指导戏的原因,她衣襟上一直别着话筒。于是,“我女儿”三个字跟声波炸弹一样传到了空间的每个角落,连凳子都在嗡嗡作响。

全场震惊,甚至那些桌子凳子玻璃杯都有了生命,微微颤动着,好像听懂了她的话;下一秒我成了焦点。演员和片场工作人员没有四十个也有三十个,他们投过来的各种视线几乎可以把我烤成肉干,这绝对是原子弹级别的八卦。

秦子青很快收拾好不符合她身份的震惊之色,掩口笑道:“好爆炸的新闻啊,真是没想到,梁导居然有女儿。”

“是,”我母亲看着监视屏上的画面,随口道来,“我跟她爸爸结婚得早,离婚得也快。她之前一直跟着她爸爸。我完全没尽到母亲的职责。”

她居然在这么多人面前说“没有尽到职责”,我再傻也不会听不出这其中的后悔和自责——虽然从她那张美丽疲惫的脸上完全看不出来这两种情绪,只是一如以往公事公办的脸。我怔住片刻,说:“妈妈,你……”话没出口就哑了。

她抬起手压了一压,环顾片场一圈,“好了,看够了就回去做事,不要因为我的私事出戏,”她略微一顿,等着演员和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再说下去,那是属于导演般的命令的口吻,“子青,下面的镜头很重要,是电影里最重要的段落之一。我希望你在这里的表现会今人印象深刻。记住,你要表达的,不是勾引,而是激怒。”

那位长着络腮胡子的场记大叔本来还在盯着我瞧,我母亲这一句,他浑身一抖,马上收回视线,一面打板一面高喊:“各就各位,56场13镜1次。”

半小时后上午的拍戏结束,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酒店送了外卖过来,我也跟大家一起,就在临时搭建的棚子里吃外卖。棚子里放着各式道具,凳子椅子桌子挤成一堆,所有人一起吃饭的场面热闹的很,我和母亲、还有几个主演一桌。我环顾四周,感慨这片子还真是明星云集——比如影视新星罗睿、比如新科影后秦子青,老牌戏骨关亦中……

他们吃饭的时候完全不谈电影也不谈任何八卦,完全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问我的学业生活等等若干情况;其中,我隐约觉得秦子青对我有莫名的有兴趣,在我母亲起身离开座位接电话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问我:“小真,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秦子青长得极为艳丽,有一种烧伤人的魅力,我赶快别开视线,迅速回答:“我爸爸是古生物学家。”

她茫然,“古生物?”

我进一步解释,“他研究古代生物,例如白垩纪啊、第三纪的古生物、古植物学、藻类研究等等。”

她依然很茫然,大部分人听到古生物都会路出这种表情。对不懂科学的人谈古生物,比跟不懂经济学的谈统计学还费劲得多。

顾持钧点点头,用鼓励的语气问我:“他有没有什么相关著作?”

“《第三纪植物学》、《植物研究史》……我爸爸的研究方向是古植物学,”我一口气说了好几本书名。虽然我知道顾持钧不过是因为礼貌才问我这些问题,哪里会真的对几亿年前的动、植物有兴趣。

但没想到顾持钧点了点头:“著作真不少,我会去找来看看。”

“啊?”我惊奇得勺子都差点戳在脸上,“外行人看着很枯燥吧。”

“多看点书总有好处,哪怕只是古生物学。”顾持钧眼皮都没跳,这么回答我,带着理所应当的神情。

秦子青“噗嗤”一笑,“持钧,我知道你喜欢看书,但是,古生物学?”

顾持钧淡然微笑,露出整齐白皙的牙,“古生物学没什么问题,当普及科普。”

顾持钧实在太会做人了,也实在太给我面子了,不遗余力地维护我。就算我以前不是他的粉丝,现在也要变成粉丝了。我连忙说:“也不会,我爸爸的书虽说是学术著作,但绝对谈得上‘深入浅出’四个字,并不是太难理解。”

“那就太好了。”

顾持钧恰恰坐在我对面,我不小心对上他的黑曜石一样的眸子,心跳没出息的又快了快——明明他还化着那种落魄的妆,相貌远远不及平日,但只要一双眼睛就能让人深陷其中。

我脑子一热,“顾先生,你要是真的想看看的话,我下次把爸爸的书带给你。他的书,在外头并不好找。”

说完觉得自己做了件蠢事,顾持钧怎么会去看我爸爸的书?我真是个傻瓜,把他两句戏言当了真。

没想到,他认真对我颔首:“那就有劳了。”

这顿饭吃得当真难以言喻。母亲吃饭时话不多,也不会阻拦我跟这些大明星之间的交谈,她从头到尾都在安静的吃饭,除了偶尔跟执行导演的交谈。我还以为她这顿饭都不打算开口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看我的饭盒,忽然问我:“你不喜欢吃牛排饭?”

“还好还好。”我赶紧往嘴里塞了几口饭,又咬了口牛排,发挥在学校餐厅吃饭的速度,三下五除二解决了午饭,马上要告辞走人,必须在三点半前就要到曼罗。

“走得这么早?”

“我有个兼职……”我谨慎地开口。

母亲神色不豫,“你这么缺钱?”我能理解她的心情,她已经给了我钱我还要出去兼职,她大概不能理解。

“也不是,”我不敢说实情,找了个借口,“现在课程也不多,当社会实习吧。”

“具体工作?”

“在一个餐厅,当服务生。”我干瘪瘪地开口。

母亲穷追不舍,马上追问“什么餐厅”“在哪里”等系列问题;我只能一五一十地全部交代了。她听完微微皱着眉心,并不赞许的样子,“下班太晚。”

“没什么,”我立刻说,“餐厅、学校都在市中心,有地铁,很快就到。”

母亲不为所动:“工作时间太久。”

“一周二十四小时而已。”

“我觉得没有关系,”顾持钧介入我们母女之间的交谈,“那家意大利餐厅我大约知道,环境不错。许真能自力更生,这是值得赞许的好事。”

他一说完,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赞同;我感激地看着他,顾持钧对我颔首,还微妙地眨了眨眼,仿佛我们认识了很多年一样。对他我真是没有抗拒力,我明显地觉得心跳又快了一拍。

母亲这才不再反对了,看来顾持钧的话对她很有影响。

撂下餐具,下午的拍摄工作又要开始,我爬下楼梯,穿过迷宫一样的船舱准备离开,走到了电梯旁等纪小蕊的时候被人从后叫住,是个穿白衣服牛仔裤一身干练的年轻女人,她笑着自我介绍说叫孙颖,是顾持钧的助理。

我诧异:“怎么?”

孙颖对我非常客气但又十分得体,“许真小姐,顾先生让我跟你说,不要忘记带书给他。”

我微微一怔:“啊,好。”

没想到,顾持钧对这事还真是上心,我以为他跟我的那些话都是客套之辞,说说就算,居然不是。

到餐厅时还不到上班时间,我换了衣服到休息室去,只看到沈钦言坐在休息室的一角静静看书,微翘的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勾着我的心也一跳,打消了叫他的念头。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走得近了,也看清了他手里的书原来是本电影杂志,叫《影像风景》,我曾经看过几期,相当有知名度的老牌电影杂志,有一批出色的记者和编辑,影评有深度,照片往往惊人的漂亮。我之前也注意到沈钦言的储物柜里有几本电影杂志和戏剧类的书籍,不过并没有多想,年轻人看这些不足为怪。

所谓无巧不成书。沈钦言正在看的那页,恰好那是一篇顾持钧的访谈,杂志的左页配图是他的整张大幅照片——

顾持钧坐在一个四壁都是书架的书房内,一只手支着下巴,一只手翻着搁在沙发扶手上的书;他穿着非常随意,没加任何修饰,白衬衣黑色长裤,额前的头发微微垂着,专注地看着书,黑色的窄框眼镜让他显得儒雅之极。

照片里的光线是那么柔和,只需看上一眼,莫名的感动融化在这张温柔的照片里。

我想着今天在海轮上见到的顾持钧,他和母亲一个站一个坐,小声商量电影情节的一幕;谈到电影的时候,他目光湛然,我当时就想,有这样一双眼睛人必然视力很好。

但他在这张照片里却带上了眼镜示人,敛去了他作为影星的锋芒,只让人疑心他是不是资深学者或者年轻有为的大学教授。

“你是顾持钧的粉丝吗?”我笑问。

据说社会学家的报告,八卦让人际交往制造安全,同时制造黏性;而有个共同的偶像的话,人们会立刻感觉相见恨晚执手相看泪眼。只是沈钦言的反应完全没有达到我的预期。

他被我吓了一跳,“啪”一声合上杂志,回头看着我。

“抱歉吓到你了,”我忍俊不禁地道歉,“看他的照片看的那么出神啦就忍不住插话了,其实我也是他的粉丝。”

他把杂志放到柜子里去,凳子转了个方向,很认真地回答我,“不是。”

我啼笑皆非,“不是粉丝你看的那么入迷干什么?”

沈钦言凝神想了一会。在我以为他就会这么沉思下去不再开口的时候,他低声说:“我喜欢他演的电影,他的演技非常好。”

我哈哈一乐:“唔,这还不是一个道理吗。他人也非常好。”

今天去了一趟片场后,我才知道,顾持钧在这部片子中的戏份其实并不算太多;但他的的敬业程度别人真是难以望其项背:他从会不迟到早退;即便没有他的戏,但他依然到场,配合别的演员对词;不论多么辛苦,你也不会从他的嘴里听到任何一句抱怨的话。

“他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演戏只是演戏,而他是不是,我总是觉得他是在享受电影,只要他出现在镜头下,总是焕发着生命力。”

“总是这样吧,”我说,“这是他的工作啊。”

“我的意思是,他有一种不折不挠的进取精神,哪怕他现在不需要怎么努力了。一般情况下,对一个享有盛誉的顶级电影明星来说,不论他表演得如何大家都会走进电影院;只是走到这个层次的演员想要更进一步就非常难,因为往往无论作出多大的努力,因为观众实在太熟悉他了,所以在影片中所看到的不是他的角色,而是明星本人,但顾持钧却能克服这种困难。你看影评的时候就会发现,人们大都只谈起他的角色而不是他本人,我简直无法想象,他为了塑造一个角色要投入多少精力。”

认识这么久,我第一次听到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倒是一怔。

虽然我母亲是个电影导演,可我本人似乎完全没有继承到她的艺术细胞。这番话我似懂非懂,只好笑眯眯跟上一句。

“呃,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我想,人遇到自己喜欢的人或者事物的时候,总会有很多话想说。可见平时他话少,是因为这平淡的生活不是他兴趣所在。

既然说到电影,我忍不住问他:“他和梁婉汀合作了很多次,你怎么看导演呢?”

“梁婉汀是个很特别的导演,一般人看到她的片子绝不会想到她是个女人。她拍的题材其实很商业,但细节十分丰富,即便是已经拍烂的题材在她手下都别有味道;场面点到即止,故事却波澜壮阔,交织复杂的情趣,异常好看,”沈钦言沉思着,我看到他修长的手指在杂志封面上无意识的划过,继续说,“她的电影里只有一点像个女人,就是非常温柔。”

“嗯?”

“比如说孩子。”

有人这么夸我母亲,我感觉心里泛起了难以形容的骄傲,只是——

“孩子?”

“嗯,孩子。”沈钦言声音也那么温柔,“她的每部电影里,不论明线暗线,都会有个孩子出现,每个孩子都是真正的天使和救赎者,他们的笑容可以抚慰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伤痛。我想,如果她有孩子的话,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

“……”

在这种场合下,我能发表什么言论?

于是,我背过身去,**着嘴角“哈哈”两声,怀着复杂的心情敷衍了两句,中断了这个本有可能成为长篇大论的话题。

第四章?刹那温暖

每天餐厅结束营业的时候我总会长舒一口气,就像三千米长跑终于跑到了尽头,除了疲累之外,心头还会涌上来某种名叫轻松的情绪。这天却好得多,我想是因为林晋修这个晚上没有出现,跟我为难的缘故。

下了班我和沈钦言一起离开餐厅,沿着长街走到一公里外的地铁站搭车。这几个星期来,我们下班后必一路同行,已经成了习惯。

我们走过了整个九月和十月,直到延迟的凉意姗姗而来;抬头望去,宽阔道路依然是灯火璀璨,车辆人流依然不减少,花园里五颜六色的喇叭花正奋力怒放着最后一季,直到凋零。

大抵是因为我和沈钦言走得太近,惹得餐厅的女同事们纷纷诧异,都问我用了什么秘籍让他融化了——我很诚恳地说不知道,她们压根不相信我。

实则我和沈钦言的话题总是围绕着大学生活,通常是我说,他听。

他性子沉稳,话少,说真的,起初我不知道该跟他谈什么,餐厅同事的八卦?我和他对此都敬谢不敏。

喜欢的电影?他对电影的看法很老道,说的话我基本听不懂。

喜欢看的图书?我们的爱好完全不一致,我除了本专业的书籍,看得最多就是古生物;他看社科文艺。

交流生活中的那些不顺心的感受?算了,何必让我们都再难受一次。

只能跟他说我在学校里遇到的种种状况,学业、老师、社团、活动等等,他极少发言,只安静听我说,我每次说到兴头上侧过头去,就能看到他沉静的侧脸——道旁的盏盏路灯光照亮了城市的夜空,他的脸反射着这个城市里的光芒,是那样青春洋溢的一张脸。我于是知道,他喜欢听我说大学里的逸闻趣事。

我跟他认识这么久,对他也可谓了解,我几乎能从那张脸上看出那种隐蔽的向往,还有些难以言说的寂寥。我能明白他,错过了大学,总有一些遗憾。

我问他:“是不是觉得我话太多?”

“没有,”他摇头。

“你有想上的大学吗?”

他静了一瞬后,回答,“电影学院或者戏剧学院。”

我微微一怔,本来我俩走得就不快,现在几乎完全站住了,“为什么没上大学?”

夜风拂面,带来隐约**漾着的花香,他垂下脸看着我,年轻的肌肤上写满了不可言说的无可奈何。

我知道自己戳到他的痛处了,然而我这个人总是向前看的。

“没必要太难过的,你现在还很年轻,还可以再试一试。”

沈钦言不语。

“你先别给自己泄气了,学习这种事情,只要努力就没有不可能的,”我脑子飞快地转起来,帮他出主意,“你可以考虑我们学校的戏剧学院,据说相当不错。我不太知道考试流程……这样吧,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来我们学校,我介绍戏剧学院的学生给你认识,你可以问问他们入学考试的准备工作。”

他仿佛不认识那样看着我。

我说的不是虚言。静海大学的理工类学科相对较弱,社会学科,经济、法律、哲学、文学全国翘楚,戏剧学院也有相当的知名度。

“虽然我对戏剧电影这类的不了解,但我觉得你对戏剧电影应该有一定的了解,考大学也不是难事,一年的时间,准备什么都来得及。”

“但——”他震惊而且犹豫。

“仅仅是入学考试的话,我可以帮你补习的,”我发挥古道热肠的热情,“我学习还不错,准确的说,应付考试的水平还不错。再说申请戏剧学院不需要全优。”

他明显被我说得动心了,唇轻轻颤动着,就像蹲在洞口前的小兔子,谨慎地环顾四方。

“为什么帮我?”他的视线停留我的脸上。

“我到曼罗这段时间,你对我的帮助,我永远都记得,”我拍拍他的肩膀展现自己的豪迈气概,“你帮我,我不会问你原因。轮到我为你做一点事的时候,你却那么见外。”

他不置可否,“帮我补习,这需要很多时间。”

“我的时间我自己有数,沈钦言,”我连名带姓叫他的名字,弯起了嘴角,“我总觉得你是个有目标的人,应该不会甘于在饭店当一辈子的服务生。虽然现在成功的路子很多,但读书依然不失为一个捷径。你觉得呢?”

我们并肩走入地下通道,地铁呼啸驶来,轰隆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扩散。我站在车厢里,对他招招手,“就当我多事,考虑考虑吧。”

地铁开动起来,而他矗立在站台上,留下一个瘦瘦高高的剪影。

我不着急等着沈钦言的回答,也不会去问结果。人的道路都是自己选的,不是我游说了两句就能奏效;他需要完全考虑好且想好了所有的退路后,才能一鼓作气打起精神,朝着预定的目标努力。

只是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他就给了我答案,异常坚定的四个字:“我想试试。”

我忍不住一笑,“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接下的我来安排就可以了。”

他既然愿意,我当即联系了戏剧学院的学妹安露,跟她说明了来由。安露学的是编导,我大致知道她家境相当优渥,但她完全没有大小姐的娇蛮脾气,为人坦**豪爽,我很愿意跟她结交。她现在除了上课外,正在MAX广播公司下的某著名新闻台实习——她平时非常忙碌,但一接到我的电话,立刻答应,约定了时间地点。

她一看到沈钦言眼睛都直了,自我介绍后马上说:“学姐你从哪里拐来这么一个漂亮男生啊,你的桃花运就是好,啊啊,我嫉妒死了。”

她说话也从来不顾及别人,看到沈钦言微微涨红的脸,我忍俊不禁,“你多帮帮他的话,他明年成为你的后辈,到时候你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

“当然了,”安露笑,“学姐你都这么说了,这个忙我一定会帮到底的。”

沈钦言欠身,“谢谢你们。”

安露还带着个同学院的男生乔子萌,是安露的好友,也是个清秀的大三男生,学的是表演,也是沈钦言想考的专业。

这对学弟学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一言我一句的,一顿饭吃了近两个时,基本上沈钦言想知道的都说尽了,我也大概明白了戏剧学院的考试流程——先报名,再参加戏剧学院的面试、如果有作品最好提交相应的作品,最后参加全国性的入学考试,达到一定的分数就可以了。总之,没什么出奇的。

乔子萌说:“我那时候就提交了一个自己写的剧本,和一段自己拍摄的MV。”

“你是技术派吗。其实学表演的话,最重要的是长得好。听说过一个最有名的笑话没?”

“什么?”

“电影学院说,我们并不以貌取人。”

我笑出声。

“沈钦言的样子长得这么漂亮,我们学院里那些老头老太太肯定喜欢得很,以我阅人无数,我敢说咱们整个戏剧学院都没见过几个比他长得还出色的,”安露诡异地笑了一下,“也非常有明星气质,学姐你不觉得他跟顾持钧非常像?”

我闻言一怔,转过头仔细看了看坐在我身边的沈钦言。他不说话专心倾听时微微挑起的鬓角,和顾持钧的确有些微相似之处。只是一个青涩到一眼就可以看透,一个经过岁月的打磨而变得深邃。

沈钦言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跟顾持钧相比,他抬起手臂摸了摸自己的脸,茫然中又带着不确定地,“是吗?”

“当然啦,”安露上上下下打量他,“我这双眼睛,能看错吗。”

我打趣她,“知道知道,你那双眼睛就跟探照灯一样,什么□都瞒不过你。”

“不过,上大学也不是灵丹妙药,最重要的还是人际,”安露支着头笑,表情诡秘,“学姐,依我说,你真有心想帮沈钦言的话,不如去跟林学长说来得快。”

她说的林学长是自然是林晋修,我一头雾水,“这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啊,原来还是不知道,”安露抿住嘴角,笑得肩膀都在抖:“没……没什么,学姐你忘记这事吧。”

沈钦言很疑惑又茫然地看着我。我摊手摇头。

安露遮遮掩掩的态度让我好笑,不愿意说我也不能逼问。我只关心的是最终目的:沈钦言得到了所有考试的相关信息,并且乔子萌和安露还表示可以随时提供后续信息,这就足够了。

仔细说来,我是因为林晋修的关系认识安露的。大约是两年前,那时林晋修即将出国,在某个高级的俱乐部办了个极奢侈的告别晚宴兼生日宴,非请帖勿入的那种。我现在还记得那请帖精致考究,足有半斤重。那场晚生日宴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奢侈程度让我体会到火星撞地球的震惊感,同时觉得十分疑惑:明明他请的都是大学里的同学,有必要炫富到这个程度么?

这种看热闹的时候,林晋修自然不会放过我,我刚到了没一会儿就被他抓住了,他当着二三十位客人的面要我交出赠别礼物,现场拆开参观。我那时候和林晋修斗法若干年,已经知道他从不介意看我窘迫、无助的样子,因此我绝不会让他如意,以不变应万变,坦坦****递给他我的礼物。

我送的是一块晶莹剔透恍若水晶的琥珀化石,裹着一枚翠绿的四叶草。那是我十二岁时跟爸爸在野外考察时亲手挖掘出来的,对我来说意义非凡。要把这件心爱的收藏送出去,我很肉痛,但随即想到林晋修即将出国再也不会跟我为难,心情大好,似乎也能割舍自己的心爱之物了。我跟他说:“这块琥珀有数百万年历史,而这片四叶草是地球上最古早的四叶草。四叶草代表了幸福,学长,希望你在国外一切都好。”

我在心里把这话补充完:千万别再回来了。

林晋修当时用一个长达一分钟的拥抱来感谢我,所以我没能看到他当时的表情,只感觉到他呼出的暖气在我的耳廓旁萦绕不去,随后听到他戏谑调笑的声音,“居然舍得送我这么一份大礼,真是太让我感动了。不过,许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盼望我马上就出国然后再也不回来吧,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如愿的。”

我就算再沉稳淡定,听到这话的一瞬间也恨不得狠狠掐住他的脖子或者一脚把他踢成天边的流星。

那个拥抱实在太过暧昧,在现场的安露也看到了。以至于此后的两三年,她一直坚定地认为我和林晋修关系非同一般,不论我找林晋修帮什么忙他都会答应,虽然实际情况是我从未开口求过林晋修任何事,但这并不妨碍她绵绵无尽的猜想。

但我也有口难辩。

林晋修在国外的两年,每到各种节日都会给国内的朋友寄送礼物,这其中总有我的一份,谈不上多么贵重,但总是比别人的特别。比如上一个圣诞节,他给男性朋友都送了电子产品、给女性朋友是香水,唯独寄给我的确是一盆淡粉色的少女石竹。

我当时在医院里照顾父亲,每日都心力交瘁;他的那些朋友把花带给我,我抱着石竹呆呆站在走廊里,花香且美,明明知道他的存心,依然觉得百感交集。

吃过饭后,我和沈钦言去了书店。买书总是件美好的事儿,徜徉在满满的书架之中,让人心情愉悦。我一把抽出早就写好的参考书目录,对照书架一本本选购,沈钦言则提着购书篮跟在我身后。

“你想的很周到。”沈钦言看了看我手里的书单。

“我一直觉得,下了决心就赶紧做事,一分钟也不要浪费,所以昨晚就把书单列好了。”我边说边从架子上取出一本书放到篮子里去。

“难怪你说你很会自学。”

“其实是被蚊子逼出来的。”

“蚊子?”他诧异。

“我爸是个古生物学家,他对自己的事业很痴迷,”我说,“很多时候我们都住在野外,到了晚上,我爸清理当天发掘的化石,我就趴在帐篷外的小桌上看书,写作业。你知道,在野外,高原还好,如果是在山区,蚊子又多又凶猛,简直可以把人都抬走。爸爸说,如果我能提高效率快点做完作业钻进帐篷,就好多了。我因此养成了制定计划的习惯,什么事情都希望速战速决。”

沈钦言似乎忍俊不禁,但是又止住了笑,垂下头,在嘴角留下一丝浅浅的笑纹。

“许真……”

我有些恍惚迅速别过脸,在他说话之前把最后一本书扔进篮子里,再把书单收好,“走吧,去结账。”

选好了参考书,书店外的整个城市夕阳西下,阳光如金色细沙奢侈地涂满了半个城市。

我跟沈钦言说:“我想回家一趟。”

“回家?”他抱着装书的纸袋,转过脸面向我,“你是本市人?”

“我家就在附近……”我心思一动,“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他说:“好。”

我家的公寓偏旧但却有特色,深灰色外墙红色屋顶,望之颇有历史气氛,且整个街区地段好,绿化也极好,环境舒适。

父亲去世后我再也没回过家,只把一些必需品搬到了学校;此时再次走入熟悉的公寓,一时酸涩难当。

拿钥匙开门进屋,这么久没回来,屋子里还是我离开时的模样——窗帘拉得密密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过来,黯淡的灰色犹如潮水淹没了这间屋子。我看到暗处的阴影微微晃动着,那是爸爸曾经在这里工作生活的痕迹。

什么都在,只是人不在了。所谓的顾景伤情说的正是我现在的心情,这屋子的每个角落都有爸爸留下的影子。我脚步一个踉跄,几乎跌坐在地上。

沈钦言眼疾手快地扶住我。

“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难过而已。”

我迅速地揉了一把脸,走过去扯开蓝色的窗帘,夕阳余光“唰”的映红了屋子。

我招呼他,“随便坐。”

话虽如此,但我回过头才想起,我家能坐人的地方确实不多。

从面积来说,我家并不算小,但能容人的地方不多——起居室、储藏室、大卧室被打通,成了爸爸的工作间,书从柜子上码到了床下,把书桌和床都挤到了角落里去。爸爸采集回来的矿石样本太多,工作间放不下,连客厅都堆放着各种箱子和柜子,按照年代、种类,整整齐齐排列着爸爸这么多年在深山、荒原里回来的化石样本。

于是,偌大一间客厅只有一张小沙发可以坐人,被我用布遮上了,我扯开布,再次招呼他坐下。

“呃,大概有灰,我两三个月没回家了。”

他却在一个柜子前站住了,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一个个贴着纸条的木盒子。

“是我爸爸发现的新物种。”

“这是?”他指着柜子里的白色晶体问我。

“干燥剂。动植物的化石必须要小心保管,防止水分、防止尘埃、避免被破坏……爸爸在世的时候,这些化石都是他的心肝宝贝,其重要程度可以跟我相提并论了。”

他对我点点头,一声不吭放下书,这才环顾四周,轻声问我:“你家里没别人了?”

我说:“我从小没妈,爸爸前阵子也去世了。”

我这话似乎也有不妥之处,我母亲毕竟还在跟我联系,某种意义上,照看着我的生活。但要跟他解释我的混乱的家庭关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了悟,大抵是明白了我为什么会缺钱以至于不得不打工挣学费的缘由。他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声音有一丝起伏:“抱歉。不过,你跟我差不多。”

我悲伤而感慨地看着他,难怪我一直觉得我们身上有种惺惺相惜的气质。

“我爸爸很早去世了,妈妈改嫁……”他表情怅然,想必是往事不堪回首。

“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我最后说。

他微微颔首,表示同意。

我先领着沈钦言大致看了看我家的构造,他问我:“厨房在哪里?”

“你会做饭吗?”我很惊奇。

沈钦言年轻的脸上流露出孩子气的神色,“你要吃什么?”

“我不挑的,不过厨房可能没什么东西了,不然我们出去吃?”

“先看看再说。”

我把他带到厨房,开始翻箱倒柜找吃的——结果翻遍了所有橱柜和冰箱,只找到了几只鸡蛋和一包从未开封的面。

“这就够了。”

我太久没有回来,灶台和锅上积累了不少灰尘。沈钦言没有多说话,拧开水龙头,立刻卷起袖子开始清洗流理台。他动作熟练,清洗锅子的速度准确而快速,一看就是胸有成竹的样子。鉴于我们都这么熟了,我也不跟他客气:“那就麻烦你了。我爸去世后我就没再回来了,我还有一些需要处理的事情。”

他点头:“你去忙。”

我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哗啦啦的水声,晃动的人影让我有一刹那的恍惚,仿佛他是我的亲人或者兄弟。今天带他回来还真是对了,如果他不在我身边,我也许连这扇门都不敢踏入;就算有勇气踏入,但恐怕又会一个人抱头痛哭吧。

电话留言大概有几十条;传真也有十来份,大都是哀悼和悼词。我爸从来都独立进行研究,但和很多协会都一直有来往。爸爸去世后我在报纸上发了一份讣告,然后就躲回了人多嘈杂的学校里去。

我一条条听着电话留言,又弯下腰打开了书桌下的大抽屉。爸爸的著作整整齐齐地放在抽屉里。爸爸这一生写了五本学术著作,每本大概四五百页,和某些科学家比起来并不算多,但在古生物学界都极有影响。

我各选了一本,装到书包里去,同时分神听着电话留言。

一般的留言大抵是悼词,只有最后一条稍微不一样,几个小时前打过来的,是本市自然博物馆馆长助理邹琪特地留言给我的。

“许小姐,知道许正尧先生过逝的消息,我代表博物馆深表哀恸。另外,一个月后博物馆会举行为期一个月的古生物展览,许正尧先生有不少珍贵的化石藏品,许小姐,这些藏品能否暂借给博物馆?”

我爸爸跟自然博物馆很有些交情,这样的请求我不可能拒绝。我当即拨回,表示可以借出那些化石。

邹琪很感谢我,“太谢谢许小姐了。”

“没什么,”我说,“如果有必要的话,到时候我也可以来当志愿者。”

“那就太好了,”邹琪说,“其实我们有些缺人的,学古生物的人确实比较稀少,愿意当志愿者的就更少了。”

“古生物学到底是门冷学科。”我感慨。

话音未落,沈钦言端着炒面出来了,明明只有鸡蛋作为辅材,炒出来的面却香气扑鼻。只闻那个香气我就知道我们做饭的水平绝对不在一个档次上。我长话短说迅速挂掉电话,朝他扑过去,五体投地表示崇拜,“你真是太厉害了!”

“还好。”他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

“以后谁当你女朋友就有福气了!”我笑,“我一位朋友的人生目标就是找个厨师当老公,我也深有同感。”

沈钦言对我的话题不予置评,可脸颊似乎有点微红,视线在我身后的墙壁上飘来飘去。

我努力不让自己的吃惊表现出来。沈钦言当真是一个很有趣的男生,在餐厅的时候面对一个个刁钻古怪的客人都很从容,看上去那么可靠,但此时,居然因私下里的几句玩笑而不知道如何应对,露出了这种羞怯的表情。

真是难得一见。

他指着墙,终于说话了,“那是什么?”

人家的墙壁上挂的都是油画、水彩,只有我家的墙壁上是古生物学年表——那是我爸爸亲手绘制、撰写的一张古代植物的进化表,足有三米长,一米宽。这画很有些年头了,据说此图比我的年龄还大,挂在墙上非常显眼。爸爸每发现一种新的植物,都会把这张表取下来,记录上新的植物种类。

我一一解释,他说:“你对古生物学真的很了解。”

“平时生活里都是古生物化石,什么孢子植物、裸子植物,所以看得多自然知道得多,被我爸熏陶这么些年下来,我也算是小半个古生物学家。”

他满脸佩服。

我稍微停了停,又摇了摇头,“但比起我爸差得多……哎,都不好意思说是他的女儿。”

“但是……你学经济学?”

我怔住,握着筷子的手也微微一颤。从来没有人问过为什么要学经济学,以至于我自己都快要忘记原因了。我就读的静海大学的商学院名声卓越,成就很高,是所有学子的梦想之地。若干商业巨子都是我们的校友,每年收到国内国外的申请都可以装满一个屋子,在外人看来,能踏入这个门槛,你简直就可以看到人生的康庄大道了。

我想,对,就是这么回事。

我定了定心神,笑得很轻松:“学经济有钱啊,这不是明摆着的。我爸说,一家一个古生物学家已经够呛了,不要再存在一个了。”

沈钦言凝视我半晌,却不接我的话茬,换了个话题:“许真,今天谢谢你。”

我正想说“不用谢”,他已经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十六岁离开家后,就不敢再奢望大学了。但因为你,回到学校里读书似乎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了。”

我绝口不问他为什么离开家,莞尔,“你看,尺有所短寸有所长,虽然我在工作上笨拙,光给你添麻烦,但我怎么也比你大一些,有些建议还是有用的。说真的,你现在的样子,可让我找回一点自信了。”

他忍俊不禁,笑出声来。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真挚的谢意。我喜欢他看这种生动的表情,蕴含了无数的感情,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不是在曼罗时对客人的那种流水线生产出的微笑,也不是那种收到小费时的公事公办的谢意。我始终觉得,像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应该更没心没肺一点,不是在大学校园里愉快追逐女孩子就是在球场挥洒汗水,怎么耗费青春怎么来。

我从来不是个拖延的人,很快敲定了学习地点——是在曼罗旁的一个公园。鉴于我俩的经济情况都比较窘迫,总不能找个花钱的地方去学习;至于大学和他住的地方又相隔太远,想来想去,还是曼罗附近最合适。

这公园虽然不大,但树极多,树林中还有几套石桌石椅,偏安静。对于当老师这事儿我充满了干劲,要知道,我从爸爸那里学到的那套完整的自学方法还一直没有传授出去呢。

沈钦言是个很不错的学生,简单的测试后,我发现,他的水平非常不错,远远高于我的预期;于是,我制定了详细周密的学习计划,按照周为单位,精确到了每天。

这个学习计划我做了整整三个晚上,室友韦姗看着我这么废寝忘食,还诧异了好一会,还以为我找了个家庭教师当兼职。

此时沈钦言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这么详细?”

“我要对你负责吗,”我气势十足,拿腔拿调道来,“我?w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