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手机,厉北宸也被这结了冰一般的声音冷到了,掂了掂手里头自己都还没捂热的消息,“呦,看来我这个电话打得不巧!”
“什么人触了蔺总的霉头?”厉北宸啧啧两声,玩味道:“我厉某人可不做这殃及的池鱼。”
嘴上这样说,却没有挂电话的意思。
蔺时初当然知道厉北宸不会打电话跟他闲扯,也不计较他逞口舌,下意识地收敛着周身的凛寒之气。
很快,他再度开口,语气比之刚才无疑是柔和了几分,揶揄的意味却大有欺人更甚之势,“厉先生怎么会是池鱼,蛟陷浅滩而已。”
好一个龙陷浅滩遭虾戏!
他连龙都说,只用一个蛟字。
好!
很好!
果然是一张**不睡两样人,他们夫妻俩,还真是一个比一个嚣张,一个比一个当他是纸老虎!
嘴角扯出凌厉之际的弧度,眼角的褶子抖个不停,厉北宸怒极反笑,笑里藏刀,意味不明地嗯哼了一声之后道:“什么鱼啊虾啊龙的,不扯这些海底世界的事了!”
“我这儿倒是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只有在人类身上才会发生的事儿。”说着,他顿了顿,干笑两声,“还是跟你蔺总有关的。”
闻言,蔺时初的眉峰轻挑了挑,道:“洗耳恭听。”
……
挂断电话,把手机丢开之后,厉北宸一双狭长的凤眸中一点点睇出了兴味儿来。
男人嘛,哪个不喜欢高高在上,一切尽在股掌。
自己在外面怎么拈花惹草不打紧,家里的女人不安分,后院起火的事,却是绝不允许的!
何况,这还不是一般的火!
连翘那丫头,怕是彻底醒过神来了。
本来嘛,他姓蔺的就算再怎么人模狗样,再会装深沉,也不过是个两只眼睛两条腿的男人而已!
男女之间那点事儿,说什么情有独钟,不过是因为新鲜劲还没过去!一旦吃过,用过,腻歪了,谁会天长地久地把谁当块宝?
至于连翘倒贴的心思,十有八九还是征服欲在作祟,所谓的得不到的永远在**。
姓蔺的那小子现在知道急了,玩出火了,以为连翘会任由他搓圆捏扁,一辈子就这么心甘情愿地栽在自己手里——结果呢?
今天要不是他消息收得快,报信报得快,不用等明天,他姓蔺的只怕就和当初被结婚一样,后知后觉地被离婚,被连翘扫地出门了!
以虞司凛那个野小子的门道,就算当事人双方都不在场,办个离婚证又能花多少时间?
这件事,只要连翘点了头,就没有办不成的。
其实,自从厉北宸查清楚了连明翰的真正死因之后,怎么想都觉得连翘那丫头简直不是个正常人。
——怎么能放过纪舒那个女人?!
古人云,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连明翰当年就算再怎么碾压赶绝蔺家,都是男人之间在商场上的较量。弱肉强食,成王败寇,这是世人皆知的道理。
蔺父的死,与其怪到连明翰头上,不如怪自己,不堪一击,又孬又怂。
他厉北宸也是坐过牢的人,牢里的日子有多难过,他是亲身体会!但是,能把牢里的日子过舒坦了,难道不比在外面的花花世界里耍威风更长脸,更像个男人吗?
一头雄狮,绝不会选择撞死在铁笼子的栏杆上!
所以蔺父死了,他活着。
并且,他一定会卷土重来,东山再起!
容家容齐盛掌权的容商行业,不会选择跟他这种有污点的人合作。陆氏,近五年来不思进取只知道搞内斗,被连翘抓到把柄之后一击即中,已经栽到地上爬不起来了。
而且他严重怀疑,陆平江之所以那么快被抓进去,连翘和蔺时初他们夫妻俩势必暗地里给沈韫那小子送了不少现成的证据!
毕竟,蔺时初跟陆清姈可是有过一腿的。
曲澜笙的鑫耀集团,这些年一直不瘟不火,近两年更是被连晟打压得抬不起头来。曲瑾芝本人,单单表面相处起来,倒还算是个可心的,只不过,年纪是真的大了,身上的皮都松了,怎么吃起来滋味都实在是一般得很。
更让他不爽的是,她竟然欠了几千万的外围赌债。一个女人,前夫多得能排成一个足球队也就罢了,居然还不知天高地厚的玩赌?
这就很有点不知死活了!
再加上曲澈那个小白脸,竟然三年前就被连翘派到了厉欢昕身边,勾了她的魂不说,还被哄得连结婚证都偷偷跟他领了。
这还不算,厉欢昕还蠢得同意跟他去搞了一份公证,婚前婚后一切财产皆为两人共同所有!
一想到曲澈和厉欢昕,厉北辰就气得后槽牙子咯咯作响,连带着怎么看曲家这帮人,怎么心生厌烦。
同样是女儿,同样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看看人家连翘,三年前就开始未雨绸缪,知道捏着一个厉欢昕来钳制他。
而他自己生的这个蠢货呢?
——不提也罢!
至于云城其他那些个不大不小的公司,他连后脑勺都看不上,更加不在考量范畴。
连翘那天突然说让他去华京帮她开拓新市场,摆明了是在求和,邀他重回连晟!
绝不止一次两次,厉北宸怎么琢磨,怎么觉得这丫头不是个正常人!现在又突然主动跟姓蔺的那小子离婚,还真是让他雾里看花,怎么看都看不透了!
不过想深一层,他要看透她作甚?
只要他们闹起来,从家里**,闹到公司商场上,他再明里暗里地多做几回梗,最好能挑得他们斗个两败俱伤,而他坐收渔利,就足够了!
——他从中做个什么梗,能一击命中连翘的死穴?
换了思路之后,厉北宸正拉长了眼风动歪脑筋,点燃的雪茄还没抽上两口,手机突然响了。
一开始,他还懒得接。
后来又想,除了身边的人,和他主动递过名片的那些人,不会有什么闲杂人等知道他这个号码。
毕竟这年头,连拨错号码的事也不多了!
官司的事也不会直接找到他,对外,一直是楚笕和律师在替他出面。
手机安静下去之后很快又响了起来,同一个号码,又响了好一会儿他才接,嘴里叼着烟,含糊不清地喂了一声,“哪位?”
“厉先生,你好。”是个有些低沉的女声,他完全没印象以前在哪里听过,不过对方很快自报了家门,“我是连翘的婆婆,纪舒。”
厉北宸一听就知道,机会来了。
……
连翘半夜里睡下之后,早上醒来得迟,到了下午四点又觉得困了,结果等她再睡醒,没睁眼就感觉到旁边有人。
上个月就过了中秋节,现在已经是深秋了,昼短夜长,外面的天色早就黑了。
房间里连地灯也没有开一盏,黑漆漆的,但是她一睁眼就看到了蔺时初的身影,正不远不近地站在她的床边。
他的眼光似乎并不在她身上,但又不像是低着头,她有点看不真切。
而他大概想什么想得入了神,整个人就那样一动不动地,仿佛已经与房间里的幽暗融为了一体。
一时间,连翘有些不敢叫他,怕惊着了他。
——他在想什么呢?
他这个时候来找她,会说什么呢?
这个时候,蔺时初的确没发现**的人已经醒了。
他沉湎在知道她已经做了最后决定的诸多情绪里,难以自拔。
有无数个时刻,他都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掉进了蜘蛛网里的蚊子,束手束脚,动弹不得。
他甚至不可遏制地冒出了一个念头,或许,她连决定离婚,也是在成全他?
然而他更确定的是,哪怕事实如此,她一旦做了决定,就不可能轻易改变。
他又有什么立场,奢求她改变?
因为这一切,不过是他的求仁得仁。
可是他连开灯都不敢,连开口叫她一声,都做不到。
因为他没有办法,看着给了自己生命的那个女人失去自由,在监狱里渡过下半辈子。
纪舒大概一直以为自己所做的事,神不知鬼不觉。
但其实,连明翰从来没有信任过她,一早就在他们房间的某个区域,装了隐形摄像头。
她不是被任何人发现。
而是被已经死了五年的连明翰,本人!
有了那些监控影像,加之纪舒当年是化学系的高材生,再对照连明翰的非自然死亡尸检报告,她做过些什么,几乎不需要多么强大的逻辑推理,已经呼之欲出。
他绝不是会被三言两语唬住的人,除了虞司凛手里头的东西,他还亲自出面核实过厉北宸的消息来源。
结论只有一个,他没有能力为犯了罪的人做任何辩解。
他只能选择做一只懦弱的鸵鸟。
不,他从来都是懦弱的!
连翘却不一样!
她从来都是勇敢的,因为她心里从来没有仇恨,没有挣扎,没有逃避,没有对抗。
对他,她只有爱!
只是现在,她要收回这份爱了!
他,能承受吗?
黑暗中,两个人无声相对,躺在**的人舍不得惊扰站在那里的人,而站在那里的人,又舍不得这最后的片刻时光。
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里,两人就维持着这样互不打扰的状态,各自深陷在各自的舍不得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连翘突然觉得够了,因为往后的时间,她怕是要争分夺秒地过了。
一直以来,她给他的时间,永远是最多的。
只不过,以后她不会了。
这么想着,连翘便幽叹了一口气,缓缓开口道,“时初,你现在都不肯跟我说话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