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长长的石阶才北宫人门刷洗过,仍残存着一些水印和不大不小的水坑。

刘盛帝王专属的黑色纹龙大氅,被下人们小心的托起,他的脚步放的极轻,甚至是免了芙蕖殿外宫人的通禀。

他不是一时兴起而来,而是徘徊许久之后终于踏上了这些石阶。

他想来看看她。

石盛钥。

从前刘盛是太子之时,对她的印象只是时而温婉时而泼辣的相府千金。

之后岚城兵变,他登基为皇,一大部分都是她的功劳。

下令查抄石府之时,也是他暗中命人救走了她。

之后种种,她只身远赴处月,后又嫁为南阙皇妃。

他说不清是何时开始对她有了思念的心思的。

若较真算来,应该是那年,她从处月再回石府之时吧。

那时,他们暗中相见,话题虽多半都是如何解北康之危,但从她的眉间倦容,他大抵也窥探到了一些她心底的苦。

可她仍然在顽强着。

以清淡菊风之雅,封藏心底无边无奈苦衷,驭千军数国,舍挚爱亲身。

之后再见,刘盛总控制不住躲看她几眼,多窥探一些她的心灵秘境。

殊不知,看着看着,探着探着,她但身影,她的颦笑举止,就悄悄的印到了他的心里,印的很深。

殿门轻轻被推开,石盛钥眉头微微蹙了蹙,仿若梦中受惊。

刘盛忙回身,将食指放在自己的唇间,示意身后是,殿内的人都收声。

来芙蕖殿之前,刘盛怀着但虽是忐忑甚至于是有些怯怯的心思:他不知道见了石盛钥要说什么。

但若是说没有偷偷幻想过一些,那也是假的。

可如今,他已经在石盛钥的榻前立了约摸一柱香的功夫,她不仅没有要醒的征兆,倒是越睡越熟。

刘盛只能用“北康终究还是能让她安心之地”来安慰自己了。

他命下人給自己搬来了软椅,随手拿起了宫女未读完的书,让宫人们轻声慢步撤出了殿内。

他倒不怕看怀来眼睛,没有掌灯,怕扰了石盛钥的梦乡,就那样一直坐着,时而看看书,时而看看石盛钥。

暮色渐鼔,宫里报时的钟声沉闷响起,石盛钥醒来了。

没有朦胧,没有迷迷糊糊。

她的醒来,只是简简单单的睁开了眼。

好似方才只是在假寐一般。

“你怎么在这儿?”

见到刘盛,石盛钥没有起身,没有行礼,甚至没有用敬语尊称。

她的语气平淡着,好像此时在她面前的,不是一国君主,只是一个与她有些相熟的好友。

“你倒是能睡。”

刘盛起身伸了伸懒腰,趁机掩住了嘴角的一抹偷笑。

他喜欢她的这种反应,要不,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样回应面对她呢。

石盛钥也起了身,看了看窗外。

确实睡的不短。

“饿了吧?”

“嗯。”

刘盛拍拍手,便有宫人鱼贯而入,前菜,正餐,茶余甜点。

石盛钥很满足。

好久没有这般无忧无虑了。

现今,与她有关的,故人,故事,都终结了。

“时辰不早了,你不回去休息?”用过晚餐之后,石盛钥见刘盛仍没有要离开的念头,遂开口问道。

“无妨。”刘盛摇摇头,“今日在努这儿,眯了一会儿。”

“噢。”

石盛钥接着趴在窗台上盯着缓缓爬上来的月亮发呆,一动不动。

刘盛手里的那本书,其实已经翻来覆去但看了好几遍了。

许是无聊,许是真的困了,他嘴大张着,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正好被转过身来的石盛钥看见。

“你该回去休息了。”

石盛钥盯着刘盛的眼睛,语气不软不硬,却有着一股子让人无法抗拒的说教意味。

刘盛笑着放下了手中的书,转身离开。

临到了殿门的时候,又停下了脚步,回身,石盛钥仍旧在看着她。

“明日,我还来与你一同吃饭。”

此话一出,刘盛就觉得原本安静的殿内似乎更加的静谧了,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句话来,他原本要说但,是让她也早些休息。

可转眼又想到她今日睡了足足一下午。

就是在这转眼的瞬间,那句话从他嘴里蹦了出来。

或许,这就是真心所为,便意随心动吧。

“好啊。”

没想到的是,石盛钥竟然答应了。

刘盛几乎快要按耐不住内心的狂喜。

出了芙蕖殿,回大殿的途中,他嘴角一直是上扬着的。

之后,一连两月,刘盛每每晚餐时分来到芙蕖殿,又总是夜深才离去。

后宫渐渐有了怨言。

后宫一旦有了躁动,就不可避免但波及前朝。

有大臣上奏,直言帝王应洁身自好,不该与没名没分的女子纠缠不清。

当初界石盛钥回来时,她们身体大好后,刘盛斗提过药给她一个身份,但被石盛钥拒绝了。

而如今,这竟然成了那些臣下攻击她的说辞。

一怒之下,刘盛罢了那人的官。

帝王之怒,悠悠众口立时就被堵住了大半,再加上石盛钥前相府千金的身份,她又与北康有护国大功。

不倒一日的时间,几乎没有人再敢明面上提出这件事。

只不过,这日晚餐时分,刘盛再来芙蕖殿殿的时候,殿门紧闭。

有宫女出来应对,说石小姐身子不适,不便见他。

刘盛灰心离去。

却到了深夜时分,他翻来覆去左右睡不着的时候,又有大殿外守夜的侍卫来报,说石盛钥求见。

刘盛披了件外衣就急急往出跑。

“你今日罢了月荣大夫的官?”

一见面,石盛钥直接开门见山。

月荣大夫,正是今日在大殿上上奏,言辞苛刻的那人。

“是。”

刘盛原本的激动和兴致顿时去了大半,怯怯的将衣袖拂到身后,眼神望向别处。

“为何?”

石盛钥仍旧不依不饶,她的语气有些清冷。

“他欺君。”刘盛仍没有正眼看石盛钥。

“欺君?”石盛钥走到他的面前,逼迫他不得不直视自己,道:“可据我所知,月荣大夫今日犯颜直谏,才被罢了官。”

“是又怎样?”

“不论所谏内容是何,有此等敢于直谏的良辰忠者,那是北康的福气。”石盛钥语气没有丝毫缓和,反而有问责愈浓烈的意味:“你身为北康君主,难道心胸竟如此狭窄,竟没有一点的容人之量!?”

“朕是一国君主,罢辍一人但官,怎么,还需要给你一个解释不成?”刘盛心底的委屈和皇王事威严尊贵渐渐被激发了出来,毕竟周围那么多的侍卫宫人在看着呢。

“国君是为国民之父,苍生之主,权力至高,也伴随自束控制,岂容随意乱用?”

话至激动之处,石盛钥的脸颊已经通红:一国国君为了一个女子罢辍良臣,先不论她会不会被扣上妖女的帽子,单单是皇者无量,君臣离心,那就是不得了的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