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头看的时间太长,脖子开始痛了,于是我低下头,让颈椎休息一下,顺便看了看右腿标本下面架子上的低矮瓶子。那里面睡了一个婴儿,从额头中央到鼻子下面有一条切割的痕迹,用粗麻绳简单缝在一起,脸上凝固着又哭又笑般的怪异表情。我一边回头看,一边慢吞吞地走到入口处的门前,竖起耳朵轻轻打开门。好在外面没人,于是我急忙来到走廊,沿着来时的反方向,经过食堂前面的狭窄走廊,抄近道回到自己的病房。我忽然感到一阵失望,爬到**,将拐杖靠在枕边,摊开手脚躺了下去。

也许是很久没有动过身子的缘故,短暂的散步也让我感觉非常疲惫,不由自主地沉沉睡去。然而还没觉得睡了多久,便又睁眼醒来。太阳不知何时落山了,窗外映出蓝色的月影。月光微微照亮室内,青木似乎还没回来。我的两根拐杖并排扔在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大概是护士在我睡着的时候进来打扫过房间。

我不知道现在到底是几点,借着月光看了看床头的手表,结果吃了一惊——已经过了四点。我睡得也太沉了。当然也可能是手表的时间错了,但医院里如此安静,必然是深夜无疑。我决定先去小解一下,再回来正式睡觉。我回头又看了一眼窗外,却见对面原本始终漆黑一片的特等病房里,电灯竟然亮得雪白。透过这边窗外凌乱的金雀花枝,那白麻抽纱窗帘的花纹反射出青紫色的光芒,有种炫目的美。

我并没有被那种美吸引,只是出神地盯着它。过了片刻,我又发现一处奇怪的地方。

也许是我的错觉,在笼罩整个医院的寂静中,自玄关方向到特等病房的走廊里,似乎传来某种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我一边想一边去看,却感觉连那特等病房电灯的炫目光芒仿佛都在颤抖,虽然看不到人影,但病房里似乎很忙乱,说不定那位歌原未亡人的病情发生了变化。就在我这样想的时候,从某处远远传来急促的汽车警笛声,那声音以极快的速度向这里靠近,没过多久便在医院前面的拐角处嘟嘟响了两三声,骤然停了下来。我在揣测中看到,那特等病房的电灯突然灭了。白麻抽纱窗帘的花纹印迹,清晰地留在我的视网膜上……

那一瞬间,直觉告诉我——歌原未亡人死了。随即我又想到——现在应该正在搬运尸体,送回她家……

我一边想,一边一个人抱着胳膊微笑起来。但为什么要在这时候微笑,我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那位歌原未亡人自前天半夜到昨天白天,在医院引起如此不同寻常的**。而我虽然对她的容貌身姿一无所知,但对她无比畏惧,感觉她会成为我的噩梦对象,结果却如此毫无波澜地轻易死掉了,于是一下子放松下来的缘故。此外,想象着那位副院长将会因为没有尽到妥善护理的责任而狼狈不堪的模样,微笑中也夹杂着嘲讽的意味。总而言之,这时的我确实怀着奇异的冷静和噩梦般的心绪下了床。然后,我悠然伸出单腿,用脚尖在地上摸索,寻找床下的拖鞋。然而奇怪的是,不管怎么摸索,我的脚也没有触到拖鞋。直到昨天为止,那双成对的拖鞋我只用得上一只,但昨天我确实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左侧,本不应该摸索不到……

就在我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心惊肉跳的、毛骨悚然的预感。我觉得格外怪异,慌忙将腿探得更长,用脚摸索更远的地方,随即忽然又想到,我是拄着拐杖来**睡觉的,因而肯定下意识地将拖鞋脱在了与平日不同的地方,那自然怎么找都不会找到。我微微苦笑,打开电灯开关。恰在此时,我看到眼前有个出乎意料的人影,不由得“啊”了一声。我在床铺正中挺直身子,双手撑在背后,动弹不得。

那人伫立在门前,正是副院长。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大约是趁我睡着时悄悄潜入的。他上身穿着白纹晨礼服,下身是条纹鲜艳的裤子,没有戴夹鼻眼镜。他头发蓬乱,脸色苍白,表情严峻得可怕,双手高高抱在胸前,正狠狠地瞪着我。从他那近视般的刺目眼神来看,他似乎并没有发疯,眼神中充满了敏锐的理智与深刻的憎恶之光。

胆小如我者,竟然能有闲心做出如此细致的观察,着实连我自己都深感意外。我想那大约应当归功于自我睁眼以来便控制着我的恶魔般的冷静。我就这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眼眸,柳井副院长也以不输于我的冷静回瞪着我,惨白的嘴唇微微一动,轻轻吐出一句:

“歌原未亡人,是你杀的吧?”

“……”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像是触到高压电似的全身僵直,视线刹那间几乎将副院长的脸戳出一个洞来。然而随即我全身都没了力气,仿佛骨头都消失了一般。我瘫倒在**。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同时感到头晕目眩,耳朵嗡嗡作响……紧接着,世上最可怕、最令人恐惧的记忆,开始在我头脑深处浮现出来……它们以飞快的速度在我眼前逐一展开……与此同时,我的腋下也开始滴滴答答地淌下冰水一般的汗水。

那些记忆,都发生在我刚刚起床前的睡梦中。

我还是出现了梦游症状,从这间病房中游**出去,淡然犯下不可预料的大罪。而且和普通的梦游者一样,梦游发作后的疲惫让我沉沉睡去,于是关于那桩大罪的记忆便完全消失在我的潜意识深处。所以刚才醒来的时候,我丝毫也没有记起来……但是现在,受到副院长暗示性话语的刺激,那不堪忍受的卑劣记忆顿时如同炫目的闪电般鲜活地闪现出来。

那的确是我的梦游。

……忽然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身穿绒布睡衣,系着黑色皮带,单腿光脚站在某个昏暗的走廊中间。这里有一扇涂着蓝色油漆的门,我的身体紧靠在门上,正在好奇地张望走廊左右两头的电灯光线。

那时候的我有些吃惊——这到底是哪里?没有拄拐杖的我,又是怎么来到这种地方的?而且我贴在这扇油漆门上,到底有什么事情?我努力思索,同时借着走廊尽头反射过来的淡黄色光线,辨认出贴在头顶门楣处的白色瓷牌,那上面用小小的哥特字体写着“标本室”几个字。

看到那行字的刹那,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同时也以令我颤抖的清晰感想起,在如此深夜把我诱到这里来的某种可怕而深刻的欲望,其目标究竟是什么。

想到这一点,我在黑暗中整理衣物,环顾前后,微笑着用绒布睡衣的一只袖子小心地裹住手掌,伸手去开眼前那扇蓝色的门。门和白昼时一样,毫无阻碍地打开了。我像个影子似的滑进房间,悄无声息地关上房门。

月光从对面窗户的磨砂玻璃外透进来,水泥地和大地一样冰冷。我单腿在水泥地上跳,来到对面架子的尽头,从摆放在尽头处的许多小瓶子中取出最小的一个,透过玻璃看,里面仿佛什么都没有。打开瓶盖闻一闻,没有丝毫药物的气味。

我一只手拿着那个瓶子,跳到房间角落,用附设在那里的洗手池的水冲洗。为了不留指纹,我还把水龙头周围也清洗干净,然后把那瓶子放进怀里,又单腿轻轻跳到架子的另一侧。从下面数起第三层的位置,刚好与眼睛的高度齐平,那里放着一排中等大小的瓶子。我用两只袖子把其中一个没有丝毫灰尘的紫色瓶子抱起来,借着月光看去,只见白色标签上用清晰的罗马字体印着“CHLOROFORM(44)10磅”。

那冰冷透明的麻醉药在瓶中装了七分满。我双手感觉着它的晃动,心中无比陶醉。毫不夸张地说,我之所以想出这个计划,就是为了品味如此愉悦的感受。

我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瓶子,慢慢走向月光下的磨砂玻璃窗。我把瓶子放在窗台上,依然用袖口裹住涂了石蜡的密封瓶塞,把它拔出来,转过脸,将里面的**倒了一点儿到小瓶子里,然后将两个瓶塞紧紧塞住,将大的瓶子放回原来的架子上,小的瓶子收进怀里。那个沾了水的小瓶子直接贴在肚脐附近的皮肤上,有种冰凉刺骨的舒适感。

随后我慢慢回到门边,让听觉神经延伸到远方,轻轻将门打开一条细缝,外面依然空无一人。沉睡的医院宛如地底般寂静无声。

我的心因欢喜而雀跃,心脏在狂喜中跳跃不已。我强行将它按住,来到走廊。虽然只能如同发条人偶般跳跃前进,但我拥有久经锻炼的脚趾弹力,不仅没有在铺了垫子的地板上发出任何声响,而且比普通人步行的速度还要快。

我的心再度雀跃起来。

谁能想到,只有一条腿的人,也能如此安静、如此飞快地跳行呢?难道不是只有我这样从中学时代就开始进行跨栏训练的人才能做到么?如此看来,无论犯下何种罪行,都不会被发现吧?逃跑的速度只怕比女人还快。只要回到自己的病房躺下,谁也不会发现。也许,我失去了一条腿,却获得了无论如何作恶都绝不会被发现的天分……我在胡思乱想中,一路来到了玄关。

太草率了。不能来这里。还是应该先回自己的病房,从后面的走廊绕过去。虽然此时我意识到这个问题,但小心翼翼地从墙壁阴影中探出头去看时,发现幸好没有重症患者,玄关前的大走廊上连一个人影也没有。挂在玄关正面的大钟,正指着一点零九分。当啷——当啷——金色的钟摆摆动着。

抬头望着那巨大的黄铜钟摆,莫名的紧张让我的心揪成一团。

别磨蹭……

快动手……快动手……

我只觉得走廊的每个角落都传来咂嘴的声音,于是我不由自主地跳过玄关,跳到对面走廊的垫子上,一路跳到白天见过的特等病房门前,一边四下张望,一边微微弯腰,将眼睛凑到钥匙孔上。古怪的是,钥匙孔里只有一片微微的白光,丝毫看不到室内的模样。我觉得奇怪,凝神细看,原来是卷在另一侧把手上的绷带一头垂了下来,正好挡在钥匙孔对面。

这个小小的失败让我不禁露出苦笑。不过我也因此变得越发冷静。我将耳朵贴在门框与门柱之间细细的缝隙上,静静地听了一会儿,房间里没有丝毫声音。似乎所有人都睡着了。

“普通的住院患者啊,如果害怕小偷,就不要用绷带缠住门把手。至少夜里要把绷带解开,锁好房门,不然就很危险。证据就是……喏,请看……”

我的心情轻松得简直想发表一番演说,但手指却带着自始至终的冷静和清醒,轻轻拉开了房门。透过门缝,我环顾室内,只见四个女人都在呼呼大睡,于是我小心翼翼潜进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我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动作。

室内弥漫着女人的呼吸、毛发、皮肤、白粉,以及香水的呛鼻气味。我一只手紧紧握住氯仿瓶子,匍匐在地,用单边膝盖和两只手在漂亮的花纹地毯上爬行。我先来到丑老婆子的床前,她睡在歌原未亡人的床铺一侧。我在她枕边的鼻纸上滴了几滴透明的**,轻轻凑近她的狮子鼻。不过,开始时手在颤抖,浸了药液的纸差点儿掉在老婆子脸上,我吓了一跳,赶忙将手缩回来。随后老婆子的呼吸节奏明显发生了变化,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同时意识到,如果只需要这么一点儿分量就能让一个人被迷倒,我带的药未免太多了。

接着,我爬到仰卧的歌原未亡人床前,她睡在高高叠起的厚厚稻草被褥与丝绸被褥上,我轻轻将瓶口凑到她那高耸的鼻子前,但感觉没什么效果,便扯了些放在枕边的脱脂棉,浸满**给她闻,却见那张脸先是涌出血色,随后又开始变白,生出某种仿佛大理石般冰冷的感觉,于是我慌忙将手缩了回来。

然后我将手伸到睡在未亡人对面**的护士面前。她摊着一本妇人杂志,脸颊贴在上面。我将给夫人用过的脱脂棉凑到她那小小的鼻孔前,她软绵绵地倒下去,发出扑通一声巨响,让我不禁捏了一把冷汗,心中忐忑不已。与此同时,睡在门口附近的最年轻的护士刚好嘟囔着翻了个身,我赶紧朝她爬去,将大部分剩余药液浸在棉花里凑上去,于是那护士委顿地躺成仰面朝天的姿势,不动了,我便将那棉花留在她的鼻子上,缓缓退开。这便再无问题了,我放下心来,那达成某种不可言说之成就的骄傲感,令我内心雀跃不已。

我受那股喜悦的驱使,正要单腿起身,扫视这些沉睡女子的面庞,身子却出乎意料地摇晃起来,禁不住伸手撑在绒毯上。刹那间我想到,恐怕是麻醉药的透明芳香混在了房间里一开始就有的那些令人窒息的女性气味中,多多少少侵入了我的大脑。不过,如果在这里昏厥过去,事情就严重了,于是我又一次双手撑地,振作精神,慢慢站起来。在被麻醉的女人们的床头,我将身体靠在冰冷的墙纸上,努力让自己冷静,重新环顾室内。

房间正中挂着一盏雪洞型的电灯,散发着火焰般的黄色光芒。那是冷光式的灯,有个装瓦斯的大球,完全亮起来恐怕会超过五十烛。在这光亮的照耀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室内的陈设无一不是极尽奢华。房间一侧放着闪闪发光的螺钿茶具架和同套的茶几,上面摆着银餐具、上等茶具、金灿灿的行李箱,再往上又放着垂枝海棠、令人想起印度宫殿的金丝壁挂、隐居在中土仙山的白鸟之羽帚等……这些必定都是在未亡人入院后,用昨天一整个白天运进来的。在那全然不似医院的奢华中,就连被麻醉的女人们的睡衣,也都是耀眼的红色或蓝色的丝绸缎子做成的。

环顾四周都是如此物件,我不禁为自己只穿了一件绒布睡衣的打扮羞愧,情不自禁地整了整衣襟,目光转向男爵未亡人的睡姿。

用白床单包住的垫被,厚厚地铺在稻草被褥上,而原本规规整整地躺在上面的男爵未亡人,也许是因为麻醉的效果,从被架(45)中斜斜露出来,缠着绷带的头朝着我的方向垂下,胸口处的绷带一直露到肩头,白皙丰满的双臂左右摊开,成了一副难看的睡相。那高大丰腴的身体上裹着一件微微发亮的蓝底长襦袢,仿佛全身都绘了文身似的,有种妖娆的魅惑感。

我盯着那身影,走到电灯下面,拉动带绢穗的黑绳。刹那间室内亮起另一种令人目眩的苍白灯光,但我丝毫不担心,因为半夜病房亮灯并不稀奇,即使被窗外的人看见,也绝不会引发怀疑。

我单腿跳过老女人的床,靠在男爵未亡人的稻草被褥上,侧身坐下来。我把放在她胸上的羽绒被和被架静静地掀到一旁,仔细端详她的睡颜。

虽然麻醉使得未亡人的脸颊和嘴唇都有些泛白,但在电灯光线的直射下,那眉眼、那蓝色丝绸包裹的肉体之丰腴,简直美得无法形容,恰如用雪白大理石雕成的精美雕刻,温暖柔和,呼吸平稳,正是兼具拉丁型轮廓美与犹太型脂肪美的肉体美。无限的精力、巨大的财富、精心的化妆,以及饱满的、百分之百的魅惑睡姿……尤其是那自腮部到脖颈的**漾曲线……

我暗自叱骂自己这动不动就热血上涌的心,一边拿起未亡人枕边闪闪发亮的银色剪刀。那剪刀无比锐利,从缠着崭新纱布的眼镜型手柄处,到薄薄的尖端,犹如利剑般笔直纤细。我将那剪刀开合了两三下,试了试它的锋利,随即毫不留情地剪开卷在未亡人胸前的厚厚绷带,首先让右侧那又大又圆的**暴露在苍白的光线下。

在那如雪般的**表面,残留着刚刚还紧绷在上面的绷带痕迹,是犹如淡红色海藻般的横纹,我禁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名女性之所以被誉为“情色殿堂”,并不是因为她那无与伦比的美貌,也不是因为那贪得无厌的恋爱技巧。迄今为止,这名女性能够吸引一切异性灵魂迷失其中的神秘力量,就在这左右**之间的白皙光滑的肌肤上……在深不可测的×××××、浮雕般的×××××与若无其事地闪耀着光芒的心窝中……亲眼见到这一切的我,被这有生以来第一次出现的念头所俘,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

然后我被简直无法眨眼的无比好奇心攫住,一口气剪下了挂在未亡人左肩的绷带,让做了手术的左侧**暴露在光线中。

一望之下,那**似乎还在,仿佛依旧带着潮红萎缩起来,在紧邻**与肋骨的缝合处,黑色的血块牢牢粘在上面,在苍白的光线下颤动着。

这可怕的伤口让我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失去了一侧**的伟大维纳斯……

被黄金的毒气腐蚀的大理石雕像……

被恶魔咬伤的情色女神……

遭受天谴的吸血女妖……

这些凄惨的形容词一个个显现在我的脑海中。

但就在这些词句闪过脑海的同时,某种无可言喻的异常冲动也在我的全身扩散开来,而我对此无能为力。这名女性全身的肉体美,与撕扯出痛苦黑血的**结合在一处,暴露在明亮的光线下。我无法阻止这种无可比拟的、令人窒息的欲望在我心中翻涌、沸腾。

尽管如此,我还是冷静下来,重新拿起剪刀。我随手抓起轻柔的羽绒被丢到床下,伸手去抓缠在未亡人腹部的黑缎带。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我摸到那窄窄的带子下面夹着某种粗糙而坚硬的东西。

当那坚硬的东西触及我的手指时,我还没有理解它的来历,只是生出一种不愉快的、像是触到了蛇腹般的预感,不禁畏惧地缩回手。但我又立刻振作精神,伸出双手,将那松散的黑缎带尽数拉起,毫不留情地剪成两段,然后将缠在蓝色襦袢衣襟处的褐色皮包般的东西拉出来,随手将那折了两道的盖子打开,一眼看到埋在紫色天鹅绒垫里的一排宝石,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闪电的光束……深不可测的深蓝色反光……静静燃烧的血色火焰……毋庸置疑,这必定是男爵未亡人珍藏的珠宝,是用生命换来的一颗颗宝石。

我用颤抖的手将褐色皮包的盖子折好,放进怀里,然后盯着未亡人的睡颜,满怀着难以忍受的残忍和愉悦,发出仿佛涌自心底的笑声。

“呼哈!呼哈!呼哈哈哈哈……”

之后又在特等病房里做了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不知什么时候,我变成了一丝不挂的骨骸般的**状态,苍白的肋骨不停起伏,瘦骨嶙峋的左手握着残留着麻醉药的小瓶,右手挥着闪闪发光的进口剪刀,单腿站在装有瓦斯的电灯下面,如同野蛮人一样跳来跳去。我还隐约记得,跳跃的时候,我依旧在发自内心地大笑:“呼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然而……但是……我只记得这些。从那时起,我的记忆就完全中断了。再次清醒时,我诧异地发现自己依然赤身**,背对着黯淡的十烛光线,正站在自己病房附带便所的角落里,面对墙壁,一只手按在黑乎乎的粗糙墙壁上,茫然望着窗外,撒了一泡长长的尿。镶嵌在眼前混凝土墙壁上的玻璃碎片,原封不动地映出西斜满月的病态黄色。那时候的光景,与喉咙渴到无法忍受的感觉一起,留下了至今依旧清晰到不可思议的印象。

我觉得自己那时候已经彻底忘记了之前做的事。我记得自己慢悠悠尿完后,拿起扔在电灯正下方白色瓷砖上的白色绒布睡衣和黑色皮带,好奇地查看,心中疑惑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赤身**。但我从孩提时代开始就养成了习惯,只要去上厕所,哪怕是冬天也会脱掉衣服再去,因而以为自己大约是在半梦半醒间重复了这个习惯,并没有感觉特别奇怪,也没有多想什么,只是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衣服,看看有没有粘上什么污渍,又用皮带用力拍打了两三次,随即穿回身上。然后打开便所的水龙头,咕嘟咕嘟喝饱了,还差点儿被猛喷出的水呛到。之后认认真真洗了手,但远比平时洗得仔细,直到确认左右手掌没有留下任何污渍,才终于回到自己的房间。按照平日的习惯,用睡前挂在床头的西洋毛巾擦了脸和手。那时候我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没穿拖鞋就出去的情况,瘫倒般爬上床铺。

我的记忆在这里又中断了。刚刚醒来时也没有想起这段记忆。我本以为自己从白天开始一直在呼呼大睡,但从未怀疑过如此深度的睡眠和严重的记忆丧失都是因为我那可怕的梦游导致的疲劳。而此时此刻,那不堪忍受的卑劣记忆,在副院长猜中的一刹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涌现出来,让我甚至丧失了坐着的力气,精疲力竭地瘫倒下来。

对方是对这类病例了如指掌的医学博士和副院长,是对我的行动做了透彻研究的人。这等同于将我置于上帝的审判面前……

我清晰地意识到这样的状态,不禁从肠道底部泛起卑劣的、可怕的、不堪忍受的颤抖。我思考着有没有逃脱的办法,然而越是压抑那股战栗,全身便越是颤抖得厉害。

这时,副院长那柔和而富有弹性的声音,从我头上直落下来。

“对吧,没说错吧?”

“……”

“杀害歌原男爵夫人的,一定是你吧?”

我不知怎么回答,连呼吸都无法继续。我只能俯身趴在**,身体颤抖不已。

副院长清了清嗓子。

“那间特等病房的惨状,是在今天凌晨三点左右发现的。隔壁房间的陪护护士要去那条走廊尽头的便所,发现那个房间的门开着,电灯的强光照在走廊上。那个护士觉得有点儿奇怪,便向室内看了看,结果惨叫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值班的宫原那里。我接到宫原的电话,立刻从中野的自家打车赶来,那时候已经来了很多京桥警署的警察,尸检也结束了,正在搜集凶手的线索。我从宫原那里听了详细的报告,据说歌原男爵未亡人的胸口处,被人用尖锐的不锈钢剪刀刺了将近十厘米深,而且她还受了凌辱。此外,睡在入口附近的护士,也因为麻醉效力过强而悲惨窒息。另外,很快苏醒的女管家老婆婆证实,凶手还抢走了未亡人珍藏的宝石袋。

“但是之后凶手逃到了哪里、如何隐瞒自己的行踪,警方尚未弄清……室内铺着厚厚的地毯,走廊里也到处铺着垫子,因而无法辨认足迹,不过警方似乎认为,凶手大约是在傍晚时分伪装成探望者或者病人混进医院,而离开时则是从敞开的屋顶花园跳到玄关的露台上,再沿柏油马路逃走。他们也向护士和医生询问了这方面的情况。我到医院的时候,也看到身着警服和便服的警察,正在仔细调查从屋顶到玄关一带的地方。

“另一方面,歌原家也赶来了四五位亲眷,本院得到当局的允许,将夫人的尸体移交给他们,那是大约三十分钟前的事。关于犯罪情节,虽然还没有得到确认,不过警方似乎认为凶手是个胆大包天的惯犯。他们在检查被褥上的血迹、电灯罩上的模糊血指纹时,相互点头称是,我还听到他们嘴里念叨着‘一样的手法’‘田端’什么的……大概就在一周前,田端发生过一起以同样的方式谋杀寡妇的案件,当时报纸上也刊登了大幅报道,也许警方因此认为这两起案件的凶手是同一个人。

“然而即便如此,我心中还是有些不安。恰好在玄关遇到了正要回去的老友——一位预审法官,让我觉得非常幸运,因而提供了一项重要的证词。我告诉他,歌原未亡人住进这家医院还是昨天晚上的事,报纸上没有任何报道,因此这起案件恐怕是某个跟踪未亡人的人,临时起意犯下的罪行。这家医院目前的患者,全都是相当有资产的阶级,要么是知识分子,而且都是行动不便的重症患者和身有残疾的人,不可能有人做出如此疯狂、如此残忍凶暴的行为……”

我紧紧抱住脑袋,发出一声长而颤抖的叹息。这是因为我听了刚刚的话,暂且放下了一颗心,但又猜不透副院长为何刻意前来告知我此事,不禁生出难以言喻的不安。所以……我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立刻中断了叹息,屏息静气,侧耳细听副院长接下来的话。

“新东先生,请放心。只要我不告发你,你就永远是清白的。至少你可以作为一个清白无辜的人大踏步走在社会上。然而与此同时,你无法欺骗你自己的良心,也无法欺骗我的眼睛。明白吗?我一听说特等病房的案件,立刻就想到了你。我想起昨天上午给你回诊时的事,想起你在听到梦游症的话题时露出异样的忧郁神色。我坐车赶来时,心中首先怀疑的也是你。而在把歌原未亡人的尸体移交给她家人后,我立刻命令护士收拾病房,并且叮嘱她们就算来了新闻记者也要说我不在,然后偷偷从后廊来到这里,摸索你的床铺周围。我猜想你偷来的褐色皮包会不会藏在什么地方。

“我首先摸了你挂在枕边的那条西洋毛巾,果不其然,你好像刚刚擦过手,内外都是湿的。如果你很早就睡熟了,不可能那么潮湿。随后我又想到一点,于是去了对面二等病房附设的便所,发现便所的水龙头没有拧紧,而且地上的瓷砖上有大量水渍。也许你觉得这不足为奇,以为经常会有这样的情况,因而故意在清洗血迹时留下这些痕迹,但在我看来并非如此。你之所以在那里清洗血迹这种特殊的东西,正是为了掩饰你内心的秘密。只能认为那是你故弄玄虚、弄巧成拙的清洗方式。

“然后我把正面三个并排的大便间一一打开看,没有错过最左边的抽水马桶中漂浮的瓶塞。我擦了一根火柴看,只见水的表面没有丝毫尘埃,也就是说不久前刚刚冲过,这下我更加确定自己的判断。你从那间特等病房出来,把东西藏进这个房间,又去了那边,洗掉了胳膊和腿上的血迹。然后你愚蠢地把装麻醉药的玻璃小瓶扔进抽水马桶里砸碎,放水冲掉,这些确实都如你所愿。但你没有想到,那很轻的木塞没办法通过‘U’字形的马桶水封,在激烈的水流中咕噜噜转了半晌,最后还是浮上了水面。这是个与你很不相称的大失误。如果我明天去提醒警察,想必在那厕所中发现瓶子碎片也不是什么难事。如何,我说得有错吗?”

我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停止颤抖,而且发现自己正倾注全部的好奇心,认真倾听副院长那不可思议的解释。那些我自己全然不知的事情,他却说得仿佛历历在目。

就像在听别人的事……

这时副院长又咳嗽了一声。他似乎有些得意,说的话比刚才更加流畅,仿佛在读稿子。

“警察确实弄错了方向,这件案子十有八九会交到重案组手里。其结果必然会闯进迷宫,埋葬在迷雾中。但是,在下虽然并非专家,但得益于警察所欠缺的医学知识,轻易便能看破案件的真相。我一眼便看出,这起案件当然应当交给高智商犯罪组侦破。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起案件的真相将越来越难被揭开……若要问为什么,自然是因为这起案件至少套了三层外皮。表面上看,这是毫无疑问的普通抢劫案,但揭开这层表面的皮,去看可以称之为案件肉身的部分,就会发现这是极其罕见的案例,是梦游症患者主导的一场特殊惨剧,因为梦游者的行为未必总是飘忽不定、毫无逻辑的。有记录显示,他们会以正常人一样的稳健步伐,运用超乎正常人的巧妙智慧,完成极其复杂和严重的犯罪。你一定是利用你特有的强健脚趾和跟腱的弹跳力,导演了这场惨剧。你偷了标本室的药剂,让四个女人沉睡,实施了你的凶残行动。随后你又抢了夫人怀里的东西,回到这个房间,把那东西藏在床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去了厕所,在那里洗干净了所有血迹,才终于放心入睡吧。”

我再次感觉到强烈的心悸,简直连肋骨都痛了起来。刚刚还像在听别人的事情一样听案件的解释,突然角度折到了我这个方向……那令人无法动弹的逻辑十字架,开始将我牢牢捆住……

“你可能以为这样就足以彻底销毁犯罪的痕迹。但是,如果我把你留在那个标本室的重大失误揭露出来,你猜会发生什么?如果我把你拿走的那个小瓶子后面残留的薄薄一层灰尘,以及氯仿瓶侧不小心留下的像是小指指纹的残片交给司法当局,那会怎么样?或者,如果直接参与案件调查的值夜班的宫原,在警方询问本医院的麻醉药品管理时,没有回答‘药品一向严格保管在标本室中,而且标本室的钥匙历来都由值班者随身携带,就像这样,绝不可能被盗’,又会如何呢?就算不说这些,如果在那之后,宫原没有为了慎重起见,趁着警方去别处调查的间隙,抢先一步去检查标本室的门有没有上锁,那又会如何?……确实有人从那里偷走了麻醉药。如果警方发现那些小指指纹就是你的,又会发生什么呢?”

“……”

“尽管如此,你也许还是会把一切都归咎于梦游,坚称自己一无所知。此外,司法当局也可能从你平日的行为中推断,今夜的罪行是你在梦游时犯下的,因而可能会做出无罪的判决。但是……但是,我或许也会作为某种证人,被传唤出席那场审判吧。另外,即使没有传唤,我应该也有自主出席的权利。如果我出席了那场审判,你便绝不会被如此轻轻放过。不管从哪个方面考虑,等待你的都是死刑。因为我知道案件的另一个最核心的真相……”

我愕然抬头。

我感到刚刚一直缠绕在我心口的、紧紧勒住我肌肉的铁锁,在听到副院长最后这句话的时候,突然绷断了。我忘记了自我,抬头直直盯着副院长的脸。我可以毫不羞愧地上下打量挂在他嘴边的不怀好意的微笑,打量那额头上得意扬扬的光芒。案件的核心真相……核心真相……我所不知道的这起案件的最核心的真相……我在心中重复了两三遍,然后心想:“这个人还知道什么?”

迷惑不解中,我又无力地伏倒在**,双手手掌交叠,将额头的重量压在上面。疲惫的情绪和越发高涨的好奇心同时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副院长略微提高了音调,继续往下说,就像在嘲讽我一般。

“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对于这种工作,你是位隐藏的天才。你在昨天早上梦见那条腿,以及听说那位爱收藏宝石的未亡人住院时,就制订了这项工作的方案。不,很早之前你就通过某些书籍研究过梦游症,所以梦见那条腿,也许正是你针对这一案件所设计的巧妙把戏。

“至于证据,也不需要特别寻找。昨夜发生的一切全都是证据。你在你犯下的残杀歌原未亡人案件中,各个关键环节都清晰地展现出梦游症的特征——在电灯罩上留下模糊的血指纹、特意把浸了氯仿的棉花放在最年轻的美丽护士嘴唇上,还有谋杀手法的残忍……愚蠢的警察把那棉花当作重要的证据拿走了。此外还有踢开男爵未亡人枕边的鼻纸和玻璃制的护理杯、离开时依旧开着电灯,恰好都是梦游症患者特有的疏漏。尤其是莫名其妙地剪断男爵未亡人的衣服和绷带,暴露手术部位,以及最后又将行凶时所用的剪刀再一次深**入胸部的伤口才扬长而去的行为,百分之百地表现出梦游者特有的残忍。哪怕是曾在专业书籍中读过类似案例的我,如果没有注意到你对这起案件的准备,而是仅仅观察案件本身,也一定会被你完美地骗过。我必定会被你天才的头脑所愚弄,相信你这是单纯的梦游症发作。想到这一点,我也禁不住要偷偷打个寒战。”

“……”

“如何?你可知道我掌握着比这更有力的证据?这场惨案完全是伪装成梦游症发作的罕见高智商犯罪。你知道我为什么敢于断言,这是由你的天才头脑设计出来的恐怖喜剧吗?”

“……”

“呵呵呵呵!不要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我什么都知道。昨天下午,同室的青木刚一离开,你便迫不及待地出了房间,对吧?随后你一直走到玄关,就为了看看那间特等病房的状况。接着你又去了标本室,确认有没有麻醉药的瓶子。你肯定早就知道那个标本室里放了各种药剂瓶,对吧?如何……”

“……”

“哦呵呵呵呵!那都是我亲眼所见,不可能有错。那正是你的精心准备。如果我当时没有允许你散步,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而这个偶然的机会被你巧妙地利用了,你也由此完成了这项罪行。”

“……”

“我想说的就是这些。我绝不会告发你。我知道你是W大学文科的秀才,也从某人处详细了解过你过世的双亲对学术界的贡献,以及你现在的生活状态。我甚至很同情你,认为你策划这样的案件也不是没有理由。但正因如此,我才特意前来向你提出忠告。”

“……”

“不能再做这样的事了。杀人当然不用说,盗窃贵重物品也是不行的。做出这种令你的光明前途变得一片黑暗的事,首先你那纯真的、体谅哥哥的妹妹未免太可怜了。那深爱着哥哥的美丽、可怜的妹妹,岂不是连她的前途都会被葬送?”

副院长提高声音说着,把手伸到口袋里,取出一个黑乎乎的怀表般的东西,在手心里轻轻抛了抛。

“你瞧,这个袋子里装了歌原未亡人的宝石,是刚才从你床铺的床单下面找出来的。这是将你和这起案件关联在一起的最后一项证据,也是最有力的证据,证明你的梦游绝不是梦游,而是极其敏锐的、运用了高等常识进行有计划谋杀的强盗行为。我再解释一句,你在一样样仔细检查这里面的宝石和纸币时,留下的指纹无疑足够将你送上绞刑架。这就是如此可怕的独一无二的证据……如果这样的东西留在你身边,会对你十分不利,因此暂且由我为你保管。很快下人们应该就会来收拾那间特等病房,那时候我会过去见证,然后报告说在床铺下面发现了这东西。无论如何,死去的人固然可怜,但人死不能复生,总不能再从这家医院里把人绑走,这会立刻影响医院的声誉,明白吗?……今夜的事情全都忘掉,不管此后发生什么,都不要再想起来,更不能和别人提及。当然也不能告诉你妹妹……这些事……”

说到这里,副院长慢慢向后退,然后像是靠到了门把,发出金属碰撞的咔嚓声。

听到那声音的同时,一直伏在**的我,心底涌起一股无法形容的、不可思议的新的战栗,并且迅速充满了全身。随着那股战栗,我紧紧咬住牙关,双手握紧拳头,简直连指甲都要嵌进肉里。

但那并不是刚刚那种恐惧的战栗。

我无罪……从头到脚我都是清清白白的人……

这强有力的信心一直填充到我的骨髓,同时也生出一股兴奋的战栗。

这时候传来副院长伸手到背后扭动门把的声音,然后他以平静的声音道:

“早点儿关灯睡吧……然后,你仔细想想。”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压在我身上似的。

我猛然抬头,像是要追赶正要离开的副院长一般怒吼一声。

“等等!”

那是一声巨喝,几乎连医院外面都能听到。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什么表情,大约是非常可怖的。

副院长显然吓破了胆,他猛然朝我转过身来,惊慌失措的表情像是受到了突然袭击似的。他的身体紧紧贴在门上,仿佛要用那还没关上的门做盾牌。在电灯光芒的直射下,那双细长的近视眼高高挑起,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脸。

我正对着他,爆发般怒吼道:

“凶手是你……你才是天才!”

副院长的身体骤然僵硬,那脸色眼见着变得宛如白纸一般。他靠在门把手上,从他膝盖传到条纹长裤上的抖动,便可以看出他正颤抖不已。

我目睹眼前这急剧打击的效果,越发得势。

我用拳头对着副院长的鼻尖,单膝缓缓地朝前挪。

我的口中迸发出洪水般的咒骂之语。

“你……你才是天才。不得了的天才……催眠术的天才。你把我当卡里加里博士的梦游人(46)一样使唤,让我做这些残酷的工作。你在暗中观察我所做的事,却想自己一个人坐享其成……肯定……肯定是这样。不然的话……连我都不知道的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

“没错,一定是这样。你……你昨天中午过后,悄悄潜入我一个人午睡的地方,给了我某种暗示……不……不是……是在那之前,我来就诊的时候,你就用某种方法给了我暗示……随心所欲改变我的心理状态,设计出引发此次案件的机制。没错……肯定是这样。”

“……”

啪嗒!传来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那一定是褐色皮包从副院长手里掉到地上暗处的声音。

但我并没有朝那里看。不仅如此,在听到那个声音的同时,我越发确信自己无罪,并且焦躁地想把他狠狠收拾一顿。

“原来如此,必然如此。允许我散步的不是别人,正是你。悄悄打开标本室门锁的也是你吧。把氯仿瓶子放在那里的说不定也是你……凌辱男爵未亡人的肯定还是你。你在暴行得逞后抢了褐色皮包,来到我这里……不,不对……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我绝不会说谎。今天夜里我肯定偶然间出现了梦游,去了那个房间,麻醉了四个女人,剪掉了未亡人的绷带和衣带。但我没有再做别的事……别的任何属于犯罪的事……全都是你干的。值班员的话也好,宝石上残留的我的指纹也好,全都是你的谎言。你只是偶然看到了昨天白天我进入标本室的身影,然后今天晚上你是为了观察歌原未亡人的状况,或是因为别的什么,留在医院里,又偶然发现我在梦游,便悄悄跟在我身后窥探。其间,你灵机一动,立刻制订了计划,并在我离开后按照计划行事,把一切罪行都推到我身上,同时为了施展诡计封我的口,特意来到这个房间威胁我……不,不对……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

我突然灵光一闪,单腿跳了起来。

我凝视着眼前的灵感,激动地叫喊起来。我可以毫无遗憾地证明自己绝对而无限彻底的清白。

“我……我什么都没做。从昨天傍晚起 ,我就没出过这个房间……你这个浑蛋……这……这条毛巾是你弄湿的。那个褐色皮包也是你拿来的。你果然是催眠术的高手。”

“……”

“我和这起案件……没……没有任何关系……我在你的巧妙暗示下,从昨天下午到今天,一直躺在这张**睡觉,并且一直在做你暗示的梦。什么梦游症患者会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偷东西、杀人,这些案例全都是听你说的……我一直梦见自己在做同样的事。而你在恰当的时机把我唤醒……仅此而已,就是这样……”

“……”

“而且,仅仅做了这点儿手脚,我就差点儿成了你的替罪羊。你让我以为你所犯下的罪行都是我做的,让我一生背负你的罪名,从此坠入地狱的深渊。我明明没有任何罪过……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啊,你这个畜生!”

我的眼中充满泪水,连副院长的脸都看不清了。但我还是继续怒吼着。

“啊!没想到……真没想到。我太蠢了,太愚蠢了。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你对我说的梦游症的故事,包含着如此巧妙的暗示。啊!你这个魔鬼……怪物……”

说到这里我实在不堪忍受,用一只手擦去泪水。

为了继续咒骂副院长,我猛地瞪大眼睛。然而就势眨了两下,我不禁咽了一口唾沫,看着眼前的景象,目瞪口呆。

不知什么时候,我拿起了一根拐杖,砸在副院长凌乱的头发上。分成两叉的顶端朝上,被我的双手紧紧握住,还在激动地颤抖着……那下面是副院长完全变了模样的脸……失神般无力张开的嘴唇、布满血丝的白眼、放大的瞳孔、单边挑起的眉毛。蜿蜒在额头中央的青筋……魔鬼的表情……怪物的面具……

高举在那上面的拐杖,从颤抖逐渐变成细微的战栗。我看着它迅速接近于紧张的静止状态,仿佛马上就要打在我头上似的。

我抬头望着那根拐杖,慢慢向**退去。我一只手撑在背后,一只手指着拐杖的方向,大声叫喊起来。

“救命!”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那声音还没有变成声音,便化作又大又硬的圆球,堵在我的喉咙深处。

不知是几秒,还是几个世纪的无限时空,从我瞪大的眼睛前面流过。

……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起床了……”

……

我猛地跳起来……环顾四周,只觉得亮得耀眼,又朦朦胧胧的,什么都看不见。我用拳头在眼睛周围揉了一遍又一遍,但是越揉反而越模糊。

一只温柔的女性手掌从后面摇晃我的肩膀。

“哥哥……是我呀。美代子。哦呵呵呵呵,已经九点多了……你醒醒呀。啊哈哈哈哈!”

“……”

“哥哥,你知道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吗?”

“……”

“唉,你真是的,睡呆了呀。连报纸都出了号外。你明明就在现场,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

“我告诉你哟哥哥,歌原男爵的夫人,在对面那间特等病房里被人杀了。胸口插了一把尖锐的刀具,周围撒满了宝石和钞票……而且睡在旁边的女人全都被麻醉了,没人看到凶手的相貌。”

“……”

“正巧院长生病,副院长昨天晚上又去稻毛的结核病患者那里出诊,照顾了一整夜。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凶手还没抓到,不过报纸上说,怨恨歌原夫人的男人相当多,肯定是他们中的某个人干的。我看到号外,吓了一大跳,立刻赶过来……”

妹妹的声音渐渐变得害怕起来。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另一个响亮而含混的声音,与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啊哈哈哈哈,新东先生,我回来了。我也是看了号外赶回来的。我还想会不会是你干的,啊哈哈哈哈!哎呀,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刚好在玄关那里遇上你妹妹,就一起回来了,哈哈哈哈!给,这是礼物,说好的红梅烧。刚好你醒了,两个人一起吃吧。”

“哎呀,太不好意思了。哥哥,哥哥,你快道谢呀。这么多……你还睡……”

“啊哈哈哈哈!哈哈,你是不是又梦到腿了?”

“嗯……梦到腿了……”

“哎,是吗?梦到腿可是新东先生的拿手好戏……啊,开个玩笑……哇哈哈哈哈!”“你这家伙……哦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