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二日清晨,微亮的晨曦从雕花窗棂间谧透进来,又在地上落了一片密匝的暗绣斑点,光影疏离。
我睡得极浅,天刚亮就已经醒过来了。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纷踏声,知道是负责梳洗的丫鬟们来了,正要唤她们进来时,却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
“唉,冬儿姐,你们说百护卫是不是在里头啊?莫非贴身护卫都是这么服侍主子的么?”
另一个明显比她大的声音吃吃笑道:“自然是在里头,你刚来肯定不知道,咱们王爷每晚都是跟百护卫同床而眠的呢。”
“呀,真的么?我还是头次听说呢,两个男人抱在一起有什么好睡的?”
“你一个小丫头懂这么多做什么?那不成还想变成男人与别个男人行龙阳之好么?”她一说完,便有好几个丫鬟跟着笑了起来。
虽然是刻意压低的声音,可对于听力敏锐的我来说,还是一字一字听的非常清楚,甚至是有些刺耳。
我看了看身旁还睡着的慕容渲,下床穿好衣服,打开了房门。
门外一群丫鬟见我突然出来,一个个顿时吓得噤若寒蝉。
我扫了她们一眼,说道:“方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见,九爷还没醒,进来候着吧。”
“……是。”丫鬟们喏喏地应了声,纷纷屈膝。
对于她们的话,我其实并不生气,但是做为下人,就该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若是让慕容渲听见就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过了一会儿,慕容渲也醒了过来。那叫冬儿的丫鬟适时地上前一步,服侍他起床。
看着冬儿的身影,我突然想到了馥儿。自从那一日她被赶出府,我就再也没见过她,虽然暗地里也曾差人找过,但是直到现在仍旧杳无音信。
我将视线投在窗外,一只茶色带斑纹的云雀‘扑棱’着翅膀飞过,叫声啾喳婉转,仿若少女轻灵爽悦的笑声。
我轻轻叹了口气,不管如何,都希望她还活着。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碎裂声。我转头看去,只见地上一枚扇砗玉佩碎成了好几块。
冬儿仆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发抖:“王爷恕罪,奴婢一时失手才……”
慕容渲斜乜了她一眼,淡淡道:“这枚玉佩可是本王最喜欢的,现下被你弄坏了,你说该怎么办?”
冬儿大惊失色,忙不迭地磕了几个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慕容渲以手抚了一下脸,似乎是在沉思着什么,缓缓说道:“……是该废了你的左手呢,还是废你的右手?”停顿片刻,忽然对冬儿邪媚一笑:“你自己选一个吧。”
冬儿的脸刹时一白,几乎是带着哭腔:“王爷饶命,奴婢下次会小心的,求王爷饶命啊。”
慕容渲听后,声音陡然变得森冷:“你不是喜欢嚼耳根子么?既然如此那就让你说个够,还要手做什么。”说罢,一双丹凤眼凌厉地扫视众人:“尊卑不分在背后议论主子,敢情你们都当本王是死的。”
一干丫鬟吓得齐刷刷地跪下,各自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冬儿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浑身颤栗着匍匐在地上。
慕容渲瞟了她一眼,冷冷道:“是你自己动手,还是本王亲自给你拿刀?”
冬儿哽咽到连话都说不清楚:“奴婢,自己动手……”
我见此情景,连忙上前拱手说道:“九爷,这些丫鬟不懂规矩,教训一顿也就算了,何必跟她们如此置气。”
慕容渲说道:“这只是杀鸡儆猴,倘若再不严加管教,只怕这帮狗奴才日后还会变本加厉,愈加无法无天。”
我道:“以后让俞管家教着点就是了,况且她们年纪还小,自然会多嘴了些。”
慕容渲撇了撇红唇:“也就只有你这呆子才会任由别人欺负。”
我讪讪一笑,忽然想到什么,转身从雕镂柜子里拿出来一个锦盒来。
“那玉佩坏了就坏了,九爷就算废了丫鬟的手也不能将它复原,再挑个好的戴上便是。”
“这不是我送你的玉佩么?”
我笑着点了点头,从锦盒中拿出那个玉佩,然后半跪着替他戴上。
慕容渲拂了拂那苕旄流苏,说道:“这玉佩本该你戴的。”
我笑道:“你戴我戴又有什么区别,况且我本就不喜欢这些累赘似的东西。”
慕容渲莞尔一笑:“是该说你有恻隐之心呢,还是你就是个呆子。”
我理了理他的鎏金朝服,笑道:“九爷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细长妩媚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狡诘,忽然伸手搂住我的腰就往怀里带。我还来不及反抗就被他吻住了唇。
我蓦地睁大了双眼,天,他在做什么?!
视线瞥了眼一旁的丫鬟,只见她们俯首跪了一地。抵在他胸前的手才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慕容渲用力吸吮着我的唇瓣,放肆地辗转舔咬,直到在我口中餍足之后才退了出来,
他一手仍旧是搂着我的腰,睨了眼跪在地上的丫鬟,冷冷道:“这次百护卫替你们求情,本王就不予追究,倘若还有下次,就要小心你们的舌头!”
丫鬟们听后,喜地忙不迭磕头:“多谢王爷,多谢百护卫。”
慕容渲拂了拂衣袖,径自朝外走去。我也赶紧跟在他的身后。
王府门前,依旧与往日一样,俞管家早已带了下人在那里垂手等待。
等慕容渲上了马车后,我利落地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领着马车朝皇宫缓缓前进。
谕旨昭告:皇上身体不适,今日不上早朝。
皇上的寝宫——未央殿。
刚走进未央殿,就见一个绣有赤金璎珞五彩丝龙纹的枕头迎面而来。我连忙闪身挡在慕容渲面前,用剑柄将那枕头挥到一边。
紧接着殿内传来一个虚弱却微带了些怒气的声音:“滚出去,把这药倒掉!”
“皇上,这药可不能倒啊,老奴求您把这药喝了吧,瞧您这样,老奴可是心如刀割啊。”
“闭嘴,还不快给朕滚出去!”
“……皇上。”
慕容维拔高了声音:“刘义高,你要再劝一句,朕就砍了你脑袋!”
“我劝的话,你是不是也要砍了我的脑袋?”一个清丽好听的声音响起。
慕容维一怔,随即欢喜地从龙**跳下来,奔入慕容渲的怀里:“九皇兄。”
刘公公毕竟在慕容维身边服侍了这么些年,自是也比旁人有眼力见儿,现在见慕容渲来了,立刻见机行事地将那碗药恭敬递上,笑道:“王爷,这是皇上的药。”
慕容渲接过,舀起一勺药递到慕容维的嘴边。
慕容维立刻苦了脸:“这哪是药,分明是要苦死我。”
“良药苦口。”
慕容维扁了扁嘴,一脸的不情愿,但还是喝了下去。
喝过药之后,慕容维不满地问道:“你昨晚为什么没有留下来陪我?”
“你都这么大了,还要我陪么?”
慕容维泪眼婆娑的看着他,几乎泪盈于睫,看上去令人心疼不已。
慕容渲叹了一口气,半响才道:“今晚我留下来陪你。”
慕容维听后,瞬间转换了一张笑脸,转头朝刘公公道:“你们都先退下。”
刘公公揖了揖身:“是,老奴告退。”说完,领着几名内监退了下去。
最后,未央殿便只剩下了慕容渲,慕容维和我三个人。
慕容维见我还站在那里,不悦道:“不是叫你们都退下么?怎么还站在这里。”
我愣了愣,下意识地去看慕容渲。
慕容渲道:“他可以留下。”
“我们俩单独呆着,留别人在旁做什么?”
“你有什么话是别人不能听的么,再说日照也不是别人。”
慕容维闻言,盯着他良久才说道:“九皇兄,他们说的可都是真的?”
“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男人?”
慕容渲蹙眉沉吟:“谁告诉你的?”
“你用一百万两黄金买了雅轩楼的头牌相公,这件事全京城早就传的沸沸扬扬,还要别人来告诉我么?”
“这些事不需你来操心,你只管养病就好。”
“九皇兄若是把那个倌妓赶走,我就什么病也没了。”慕容维看了我一眼:“还有这个人。”
慕容渲面色一沉:“别胡闹!”
慕容维微怔,咬一咬嘴唇说道:“果然,你有了那个倌妓就不要我了,怪不得昨晚这么急着回去,原来是要跟那小倌共渡春宵。”
慕容渲双唇紧紧一抿,冷声道:“这是你该管的事么?现在朝廷动**,诸多龃龉,你身为皇上,要做的不仅仅是在文武百官面前立下威势,还要稳固江山……”
“不要跟我说这些!”慕容维蓦地出声打断:“这个皇位本来就不属于我,是你硬塞给我的,帝王的身份固然无上尊贵,但是这却并不是我想要的,九皇兄,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么?”
“不管你愿不愿意,都已成定局。”
慕容维嗫嚅道:“倘若能让我有一个健康的身子,我宁愿用这身份去换。”
慕容渲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对我说道:“日照,你先回去。”
我拱了拱手,道:“是,属下告退。”
还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他的声音:
“……早些睡。”
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出了皇宫回到鸿王府。
我静坐在**,耐心地等到夜幕降临的时候。时近二更,王府如往常一般熄灭了庭院里近一半的灯火。
同前几次一样,我又来到后院,轻轻提身跃出了高墙。
十方桃花扇,百里西陵苑。
说的正是方文轩的别院:百陵苑。
一路上,我急速地朝前飞掠而去,那样迅疾的速度,甚至令大腿以及蹬踏地面的脚都感到阵阵疼痛。耳边风声飒起,呼呼而过直刮得脸颊生疼,可我依旧没有放缓速度。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的几声捶击更鼓的声音,一下一下敲打着我的心。
两盏随风摇曳的灯笼透出微弱的光线,一阵一阵晃**之下愈加显得黯淡了,几乎要被黑暗吞没。却仍能照出几个字:百陵苑。
以前曾跟着方文轩来过这里,依稀还能记得当时的奢华与雅贵,如今却是却是冷冷清清,萧条到了极点。
我上前敲了敲门,这一敲之下,大门竟被我敲开了一条缝隙。
门是虚掩的。
我不禁狐疑,这么晚了,大门怎么是开着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些惶惶不安,轻轻推开门进入苑内。
“槿儿,你在么?”我用手拢住嘴唤道。可是半天也没人回答,难道都睡着了?
走了没几步,才一瞬间,便闻见空气中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我心中陡然一惊,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循着那股血腥味来到一处房门前,正要抬脚踹门时,却听得‘吱嘎’一声,那门竟然直直地轰然倒塌。
房内的景象让我极度震惊地僵在了原地!
到处都是班驳的血迹!窗柩上,墙壁上,桌子上,全部溅满了血,触目惊心,犹如屠场!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无法思考。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槿儿呢?!槿儿去哪了?!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又惊又怒的情绪,像发了疯似的在房间内搜着什么,脑中像是糊了一层纱,虽然清楚记得自己要找什么,可是做出的行动却大相径庭。
“槿儿,你在哪里?快出来,不要玩了,快点出来吧。”扔掉手中的木匣子,我冲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大声喊:“慕容槿,你再不出来我就生气了!”
房内死气沉沉的安静,一种不祥的预感迎头袭来。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倏地一个念头闪过:方文轩!这里是他的地方,发生什么事,他必定是最清楚的了!
我愤恨地握紧朱墨剑,正要转身出门时,忽然感觉脚下感觉有异,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我下意识地倒退一步,借着窗外淡淡的月光勉强地看清了那东西。
月色下,那浅色的玉佩此刻泛着幽幽异样的光泽,就如同那双韶美的凤眼一般温柔又邪佞。
心如同刹时坠入了腊月的冰湖中,那彻骨的寒冷使得双手不自觉的颤抖起来,仿佛是不信,却由不得我不信。
今早我为他亲手戴上。
依稀还记得他对我说过的话,送这玉佩的话,能结百年之好。
手握紧了再紧,尖尖的指甲深嵌进了皮肉里,鲜红的血液蜿蜒流下,一点一点缓缓滴落,与地上的血泊汇集在一起,开出一洇惨烈而妖灎的赤丹。
胸口像是有什么即将要迸发开来,有声音极力狂呼:这不是真的!
好象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我再也顾不得什么,逃命似的跑了出去。
‘砰砰砰砰……’
巨大的声响撞破了整个夜晚的宁静。
我仿佛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狠狠地捶着丞相府的大门。
“来了来了,谁啊?”管家打开门,看见是我,忙道:“公子,你怎么来了?”
我冷冷道:“方文轩呢?”
管家见我毫不忌讳地直呼方文轩的名讳,愕然了片刻,说道:“老爷在书房,公子且先等小的去禀报。”
“不必。”我推来他,径自朝前走去。
书房。
我粗鲁地踹门进来,只见方文轩正优雅地拿了一本小册子,听到声响便抬了头。
管家跟在我身后进来,惶恐道:“老爷,公子要见你……”
方文轩挥挥手,示意他退下,接着朝我笑道:“每次见你都不安生,这次又是想要我帮你什么?”
书案上的灯光恢黄,茶杯中飘出淡淡一缕香,宁静柔和的房间里却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似一触即发。对他的恐惧已经根深蒂固,依旧没能随着这些年的过去而减少一分一毫。
“慕容槿呢?”
“六王爷?他在我的别院……”还未等他说完,我拔出朱墨剑抵着他的喉咙,冷声道:“他现在在哪里?”
方文轩皱眉道:“我不是说了么,他在我的别院,你以为我会把他藏到哪里去?”
我说道:“我不怕你把他藏起来,就算是藏到天边我也会找到他,我想问的是,你把他怎么了?”
方文轩道:“我说我没把他怎么样,你相信么?”
手里的剑又逼近了几分,我沉下脸色说道:“方文轩,你最好如实说出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方文轩笑道:“当真是无情。”
“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你救过慕容槿,这份恩情我记着,但是如果你对他有一丝加害之心,那么我就算拼死也会保护他。”
方文轩道:“你的意思是,就算死也要跟我做对?”
“……是。”
久久,方文轩才道:“好歹我也养过你,怎么也不稍稍念及一下我对你的养育之恩?”
“养育之恩?”我语气冰冷:“每天把我掉在树上取乐,这也是你所谓的恩情?”
方文轩着看我,无声无息地微笑:“你对慕容槿真是情深意重,他若是知道的话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我一愣,握着朱墨剑的手有点发冷,以为是自己产生幻听听错了,于是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方文轩的神情依旧和静,不疾不缓道:“我赶到那里的时候,仆役和丫鬟都已经死了,不过没有发现他的尸首,想来是凶多吉少了。”
我的脸色煞白,犹自不肯相信,心直如刺刃剜过一般:“你胡说,他不会死的!”突然想到什么,反手将剑抵在他的脖子上:“是你杀了他,对么?”
方文轩微微眯了眼:“我杀了他,我为何要杀他?”我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又道:“你怎么知道他是我杀的?”
我有些心虚,但强自镇定地说:“除了我,就只有你知道他的容身之处,不是你又是谁?”
方文轩缓缓伸出手指夹住剑端,无丝毫惧意:“我知道你对六王爷情深意重,既然如此我为何要杀他,杀了他对我有什么好处?假如我真要杀他,那为何还要救他,大可让他自生自灭了。”
我抿紧嘴唇,但是握着朱墨剑的力道已经松了一分。见我神色有一片刻迟疑,方文轩放开手,叹道:“这件事确实是我疏忽了。”
在蒙胧摇曳的烛光里,他一半的身子掩在阴影之中,显得格外的苍凉落寞。我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静默半晌,方文轩的手拂过烛火,漫不经心地说道:“其实你已经知道是谁了,对不对?”我像是被刺到了一样,全身一震:“不是他!”
“何必自欺欺人呢?”
我咬一咬唇,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自欺欺人?仿佛从我一生下来就活在一场骗局当中,别人骗我,我骗别人,到最后自己骗自己。多么可笑,可是现在的我已经笑不出来了。
方文轩站起身,优雅地走到我身边。
我抬头看着面前的男人,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包括刚才的生死一瞬,他总是这么处惊不变,优雅从容。他深远的眼神中有着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而我也不想看懂。
柔情绮席的嗓音带着蛊惑,自我的头顶幽幽传来。
“你要报仇。”
我一愣,呆呆地抬头看他。
方文轩笑了笑,轻轻地摩挲着我的脸,说道:“慕容槿死了,你要替他报仇。”
慕容槿,死了。
仿佛是失去了言语的能力,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如木雕一般,强按住心中翻涌的悲与恨,我的手慢慢收紧,忽然‘啪’的一声,手中传来清脆的碎裂声,那枚玉佩终于在我的手中化为齑粉,仿佛我的心也跟着一齐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