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长安城的冬天似乎要比其他地方都来的更早一些,连绵不绝的霰雪从天上飘落,直到傍晚时分才有些渐停的趋势。一场大雪过后,皇宫里的径路早已积了厚厚的雪,如披了一层素色棉被般。

一路行来,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小太监宫女在打扫庭院。地上积雪未化,脚踏在雪地上,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未央殿外,只有刘义高与几名内监宫女垂手站立。

见了我,刘义高尖着太监特有的细嗓子道:“百护卫这些天辛苦了,可有找到梅鹤先生?”

我拱了拱手:“回刘公公,还未找到。”

刘义高挥了挥手中的拂尘,慢慢地说道:“百护卫,平日里见您办事也是牢靠,怎么遇上这天大的事就缩手缩脚的,连个人也找不到?”

我道:“梅鹤先生行踪不定,岂是说找到就能找到的,还望刘公公能够体谅则个。”

“百护卫,不是咱家啰唆,您也得体谅体谅咱们这些做奴才的,皇上的病一天不好,咱家就得天天拎着脑袋过日子,指不定哪天就被九王爷给取了去了。”

“皇上如何了?”

“奴才不敢说,奴才还想留着脑袋过日子,您要想知道就去问王爷吧。”说到这,刘义高忽然“哎哟”一声:“咱家怎么把这茬给忘了,九王爷吩咐过,让您一回来就去见他。”

我颌首:“多谢刘公公。”

未央殿里素来不焚香,可是如今也用了苏合香,一种有着甜中带苦的淡雅香味,甘苦芳甜弥漫一殿。

当我踏进内殿时,一眼便看见了慕容渲,他斜身坐在龙床对面的长榻上,支手扶着头假寐。

两个月不见,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神情憔悴不堪,连平日神采飞扬的丹凤眼此刻也黯淡无神。

我拿了一锦软衾小心地盖在他身上。

长长的睫毛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慕容渲怔怔地看着我,接着又眨了眨眼睛,像是不确定地唤道:“日照?”

“属下在。”

他轻笑:“回来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过了良久,才道:“属下无能,没有找到梅鹤先生。”

慕容渲听后,脸上并没有露出预期中失望的神色。

“……找不到就算了。”

“啊?”

许是看见我怔愣的表情,慕容渲淡淡道:“……是他命该如此。”

我妄图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情绪的变化,可是却徒劳无功。

殿中光线不甚明亮,苏合香燃烧时有缠绵的白烟缭绕在殿内。躺在龙**的慕容维面色苍白无血,衬着绣金的米珠帐帘和锦被有种奇异的青白,越发显得他如一片枯萎的枝叶,了无生气。

“好累。”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慕容渲轻轻一笑,说道:“你说过的,假如我累了的话就到你身边。”

我微尴尬。

“那么就让我抱抱吧。”

就在他伸手的同时,突然从**传来虚弱的声音:“九皇兄……”

慕容渲一听,倏地放开我来到龙床边。

“维儿,醒了?”

慕容维揉了揉眼睛,嗫嚅道:“我是不是又睡了很久?”

“累的话就再睡会儿吧。”

慕容维摇了摇头,忽然又笑道:“真好,这样每次睁开眼睛都能看见你,真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顿了顿,他缓缓抬手覆上:“可是……这张脸,我到底还能看多久呢?”

慕容渲皱眉:“不要老是说些不吉利的话,无论如何,我还不想你这么死掉。”

慕容维笑了笑:“有时候想或许我死了,你也就不用再烦恼了,可是每次一睁开眼睛发现你还在我身边,我仍会感到那么点庆幸,不管怎么样,到现在为止,我还是能够看得见你。”

慕容渲听后,良久才淡淡道:“随便。”

渐霜风凄紧,朔风吹散三更雪。

京城大街上路人寥寥,我独自策马前行,行了一段路,忽然听见一阵嚷嚷吵闹声。

不远处,一群小孩子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用雪球向她的头扔去。

那妇人狼狈地闪躲着,一个劲地傻笑着,用皱裂的手从怀里掏出个黑乎乎的饽饽,颤颤的递给那些打她的小孩子。

一个胆大的男孩子嬉笑着走到她的身边。

她咧着嘴笑,张开了手臂,也许是想抱抱这个孩子。不料拿男孩子却抬起脚,踢飞了她手中的香饽饽,还冲她脸上吐了一口唾沫:“打死你,疯婆子。”

我皱了皱眉,这些小孩子未免太不成体统了,于是跳下马大声道:“你们做什么,都给我住手!”

孩子们一哄而散,空****的街巷里只剩下那个妇人呆呆的坐在地上。

“老人家,你没事吧?”我走到那妇人面前,轻声问道。

那妇人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

我看到那张脸的时候,狠吃了一惊,这是一张怎样可怕的脸:面颊凹凸不平,布满鲜红疤痕,像是烧伤过的痕迹,五官尽数扭曲在了一起,狰狞可怖。

她先是迷茫地望了我一会儿,接着猛地抓住我的手臂,口中欣喜地“啊啊”叫着,

我没有防备被她抱住,想推开却下不了手,只得任由她抱着。

“啊,啊——”

下一刻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生生扼断在了喉咙里,她瞪大了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的后方。

我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

雪地间,所立之人一袭绡染锦衣,手中一把十方扇。

方文轩!

那妇人双眼满是惊恐万状。

方文轩示意了一下,紧接着便有几名侍卫上前,不由分说地架起妇人就往后拖。

那妇人也不知打哪生出的力气,宁死也不肯放开我一样,口中犹自“啊”个不停,像是尽力要对我说些什么,我能感觉到她心中的那份忧急,却苦于无法表达出来。

到最后,仍是被侍卫硬生生从我的臂上拽开,七手八脚地拖走。

“西西,西——”那妇人拼命想挣脱开束缚,口中声嘶力竭地叫着,可是无奈于侍卫的力气太大,花了再大的力气也是毫无用处。

我于心不忍,正要上前制止时,却不料方文轩突然变了脸色,狠狠地朝那妇人掴了一掌。

“死不悔改。”

我微微一怔,怒道:“你做什么,她都已经这么可怜了,你还……”

方文轩冷冷地瞥了我一眼,顿时让我噤口不语。那双冰冷的眼神,竟然让我有种刀锋过体的寒意。但仅是一眨眼的瞬间,方文轩很快就恢复了平时的神色。

“你不是想找梅鹤先生么?想知道他的下落就跟我来吧。”

说完后,径自朝前走去。

明知道这是他的诱饵,但我依旧毫无余地。握了握朱墨剑,我随即跟上。

风月楼里,烟云迷凤阁,香花灯烛,一派靡靡仙乐。

方文轩往眼前的杯子里斟了酒,慢里斯条地喝着。

我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开口说话,于是忍不住问道:“梅鹤先生不是失踪好几年了么,你怎么知道他的下落?”

方文轩道:“东官笙州有一种梅花叫‘梅里红’,每年的十一月初十就是梅里花开的日子。”

我疑惑道:“这跟梅鹤先生有什么关系?”

“听说梅里红是他最喜欢的花,不管他人在哪里,到了梅里花开的那天,他一定会去东官笙州。”

我点点头:“原来如此。”

“几年前曾有人见过他在东官笙州的一座废弃宅子里出现,你若是运气好,兴许就能碰见他。”

“那所宅子在哪里?”

方文轩笑道:“问太多可就不好了,凭你的本事还怕找不到么?”

我一噎,但随即想不管怎么样,也算知道了一些有用的消息。正要起身告辞,

“想感谢的话,就陪我喝一杯吧。”

方文轩替我斟了一杯酒,也不等我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十几年前的今日我与一位故友在这里相识,每逢这个时候我都会来这里。”

我晒道:“想来这里逍yao快活,还找什么借口。”

方文轩笑了笑,似乎并不介意我如此冒犯。

低眉道:“他活着的时候我处心积虑地要置他于死地,可是真正到他死的时候,我才发现……其实,他或许没有我想的那么该死。”

重重的合色花绡软帐轻薄无比,风起一路无声穿帘而来,帐影轻动。眼前一跳一跳的烛火,仿佛一口浮游的气息,跳动不已。

就这样静了半日,方文轩忽然问我:“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么?”

我自然是不知道,于是回答:“不知道。”

他的神情渐渐沉静下去,定定地望着我,慢慢地说道:“他跟妓女生下一个孩子。”

我听后,神色一拧:“这就是你要杀他的原因?”

他的嘴角轻轻向上扬了扬,“倘若换了鸿王爷,可就不止这么简单了,恐怕连未出世的孩子都不会放过。”

确实如此,以慕容渲的xing子,这种残忍的事的确会做得出来。人命在他眼里不过蝼蚁草芥,杀一个人,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我又想起了百陵苑的那一夜。

到处都是血的场景令我印象深刻,毕生难忘!

我摸了摸腰间的朱墨剑,默默起身,然后离开。

是夜,朔骨的寒风加着漫天飘舞的雪花,稀稀落落的枝桠在夜色中簌簌摇曳。

我回到鸿王府的时候,慕容渲还没有回来,看来今晚是留在宫中了。

一个人站在河边,寒风拂过我的面颊,冷得刺骨,犹如刀割。抬起头,任凭雪花落在脸上,冰冰的,凉凉的,身体不禁透过一丝寒意。

岁月艰难,流光易逝。今年的冬天来得那么曲折而兀突,纷飞的雪花,在空中转着圈坠落。落在地上,化成了水。

我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的时候,突然瞥见一个人影在角落一闪而灭。心神一紧,难道又是刺客?来不及想什么,连忙急追而上。

看这人来去自如的行动,倒像是对府内及其熟悉一样,最后眼见着那个身影闪进了一处院落内。

赫然便是花诗相公的华林苑!

为了不惊动苑内的人,我小心仔细地四处逡巡了一遍,可却是一个人影也没再看见。

我锁眉深思,假如是刺客的话,这么明目张胆地在我眼前晃过,未免也太大胆了。

正当我百思不解的时候,突然听见从一个房里传来人的说话声。

点破窗纸朝里看去,顿时吃惊不小,只见床榻上,两具男xing身躯纠缠在一起。

那衣衫半褪,媚笑嫣然的人,不是花诗相公又是谁。

“……今晚怎的会来这儿,难道不怕他发现么?”

那个陌生男子被长发遮住了脸部,因此看不清他的样子,他并未答话,只是将手探进花诗相公的下摆,然后开始动作。

花诗相公的身体轻轻一颤,随即娇笑出声:“做什么这么猴急?”

我站在窗外,握紧了朱墨剑,气愤地想,说什么喜欢慕容渲,根本就是一派胡言,假如真是喜欢的话,那现下跟别的男人做出这种事又算什么?

不再看里头囧囧的场景,转身正要离开,可是从房里传来的一句话,当场让我愣在原地。

“那呆子怎及得上你一半。”

我脚步一停,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慕容渲!

花诗相公掩唇笑道:“王爷莫要说笑了,要是被百护卫听见,可是要伤心的呢。”

“哼,他又怎么会因为本王的一句话伤心,迟钝又不解风情,真是无趣之极。”

“呵呵,这可不像王爷您会说的话。”

“那什么话才是本王该说的,恩?诗诗。”

“王爷老是为了他冷落花诗,难道花诗比他还无趣么?”

“怎会,他怎么能跟你比,怎么说你都是雅轩楼的头牌相公,天生的尤物。”

一阵冷风吹来打在我的脸上,刻骨榛榛地寒到了心里。

花诗相公握住他的手,笑道:“他跟六王爷发生私情,王爷却如此泰然处之,当真对他纵容得很,花诗可就看不出来这呆子有什么好的,值得让您这么执着。”

“这样不是很有趣么?倘若连他也一起杀了岂不是遂了他们的愿?”

“王爷说这么多,不就是舍不得杀他么?可见你心里是容不下别人了。”

慕容渲笑得放肆:“那你的身子,可容得下本王?”

“容不容不得下,王爷还能不知道?”

房里再没了声响,过了不久便传来若有若无的呻吟声和喘息声。

院落里是深夜无尽的黑暗,偶尔一阵寒风刮过。

我全身发冷,有种刀锋过体的寒意,有一段时间我的耳朵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剩耳边似乎回响着那些话:

“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好么?”

“只要你愿意,我便永远在你身边,生死不弃。”

荒唐,真是荒唐!

什么海誓山盟,什么矢志不渝,到了现在,我居然还在妄想着!

整个心似是空了一般,站着久久不能动弹,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注意到一双腿已经冻僵了,面颊也被冽风吹得僵冷而刺痛,下意识地抹了自己的脸,触手一片潮湿,分不清脸上冰凉的**是融化了的雪水,亦或是泪水?

再美的誓言都会有打破的一天,我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既然没有天长地久,又何必苦苦地寻求。

我敛了敛心神,毅然朝来时的路走去。

簌簌雪花飞舞如谪仙,晶莹剔透的五瓣,宛如泪花,身影渐渐融于漫天大雪中,惟见一行足迹依稀留于地,不消多时,足迹也被覆盖了。

一切如旧,仿佛从来没有来过,仿佛,从来没有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