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秦王府后,唐慎钰又办了件事,便匆匆往公主府赶去。
因着阿愿年前释放了批奴婢,府宅一下子空落了许多,好些院子上了锁,夜里也再听不见下人偷偷吃酒、抹牌的声音了,很是空寂。
上房灯火辉煌,守夜的奴婢们对于唐慎钰的深夜到来,早都见怪不怪了,殷勤地行礼打灯,生怕从哪里冒出来一只黑毛耗子,惊了驸马爷的大驾。
唐慎钰掀开厚毡帘,弯腰而入。
他朝前瞧去,阿愿此时仍穿戴齐整,还未卸妆,正坐在书桌后抄佛经,只邵俞近身侍奉。这邵俞还像往日般,眼角眉梢堆着分寸的笑,勤谨地弓着身子,麻利地将一大张宣纸对折四次,用小刀沿着折痕裁成小块,谄媚地夸公主的字越写越好看了,已经有了风骨。
听见门口的动静,邵俞抬头,喜道:“呦,大人回来了。”
“嗯。”唐慎钰笑着嗯了声,一边解披风,一边朝妻子走去,立在她身后,仔细端详,连连点头,“确实进步很大,再练个两年,保准要超过我了。”
春愿心里甜滋滋的,“就你那两笔狗爬字啊,也好意思说比我强。”
“嘿。”唐慎钰拿起支笔,蘸了墨,在空白纸上写了个韩字,笑道:“我的字可是首辅亲自指点的,瞧瞧,这才叫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春愿媚眼横了下他,忽然闻见他身上味儿很冲,酒味、胭脂味,还有股子臭药汁子味,混杂的味道从四面八方袭击她的鼻子,一下子就把她弄恶心了。
“你今儿去哪里了。”春愿别过脸,秀眉紧蹙,“衣裳沾了什么味儿,难闻死了。”
“啊?”唐慎钰提起胳膊,闻了下袖子,他就怕阿愿闻到什么,所以一路顶着寒风策马过来的,照说早都将什么酒啊、药的气味冲散干净了,怎地这丫头还能闻见。他笑着打趣:“你这鼻子,简直比你府里的巡犬都灵。我今儿确实出去见了个旧友,吃了几杯酒。”
春愿转身,仰头望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手成乞讨状,“你不是说,晚上回来的时候给我带豆沙糕么。”
唐慎钰一愣,拍了下脑门:“事太多,给忘了!”
春愿顿时扁起嘴,跟他撒娇撒赖,打了下他的胳膊:“你不把我的话放心上,我生气了!”
唐慎钰噗嗤一笑,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轻拧了下妻子撅起的小嘴,一脸被欺负的“无可奈何”,宠溺笑道:“您公主娘娘吩咐的,微臣哪敢不照办哪。原本是忘了的,走到门口忽然记起了,赶忙又跑去宋记,谁承想人家关门了。”
春愿着急忙慌地打开包裹,连吃了两只,嘴里填满了点心,含含糊糊地问:“那你怎么买的?”
“我使劲儿敲他门啊。”唐慎钰拿起桌上的水杯,给她递嘴边,怕她噎死,忙喂了她喂了几口,偷偷掐了下她的背,委屈不已:“一开始店主还不肯,我可是花了三倍的价钱,才央的他现做了些。三倍银子哎,心疼死了!”
一旁侍立着的邵俞看见两位贵人正火热地调情,十分知趣地躬身退下。谁知刚退到门口,唐大人忽然叫住了他。
“先别走。”唐慎钰自行宽衣解带,下巴努向立柜,笑道:“你家公主嫌弃我身上有味儿,烦请总管替我拿件干净的袍子,我换换。”
春愿刚准备说,大半夜的换什么,可想起就在片刻前,慎钰掐了下他,最近风声鹤唳的,慎钰看上去一直和她蜜里调油的,可每到夜里就偷偷出去办事,天擦亮才不动声响地回来。
他要换衣裳,或许有别的用意吧。
想到此,春愿十分自然地接话茬,“去给他拿吧,就那身新做的袍子,紫色、有缠枝花花纹的。我手上沾了黄豆粉,你替他换上,若是尺寸不合适,赶明儿叫人再改改。”
“是。”邵俞将拂尘插.到腰后头,从柜子捧出那套紫袍,替唐大人更衣,他单膝下跪,双手抓住袍子低端,轻轻地往直拽,不禁夸赞:“简直太合身了,大人这副身材,什么样的衣裳都能穿出不一样的精神气,真好看。公主先前特意吩咐过,说冬日里天寒,特叫裁缝往袍子里填充鹅绒,比棉絮轻薄,还暖……”
“这袍子真不错。”
唐慎钰点头,张开双臂,左看右看欣赏着自己的新衣裳,扭头望向春愿,用最家常不过的语气道:“我刚不是说去见一个老友,喝了几杯么。”
春愿点头:“是啊,出什么事了?”
唐慎钰垂眸,目光锁住正替他擦靴子的邵俞,唇角浮起抹意味难明的笑,“我那个老友,其实是我的发小,和我姑妈是邻家。他看我升的快,就不服我,后头想早点出人头地,总撵在周予安屁股后头奉承,时不时的跟我寻点晦气,我俩经常打架干仗。”
春愿问:“最后你打赢了?”
“不,他赢了。”唐慎钰看着邵俞,“我知道他以前给我使了点绊子,但我还把他当哥们,让了他一步。后头有一日,他家走水了,火势太旺,而他父亲瘫痪在床,逃不了,没人敢去救人。我往头上浇了桶水,闷头冲进去,把他家老爷子背出来。那时他正好匆匆赶回来,抱着老爹嚎啕大哭,给我磕了三个头,说从前都是他的不对,打今起,我就是他亲兄弟,愿为我两肋插刀,让我原谅他从前的不是。”
春愿道:“你原谅了吧。”
“对。”唐慎钰看着邵俞,“只要说开了,就那么点小事,没什么过不去的,都是兄弟,应当相互坦诚。”
邵俞品出来了,唐慎钰这厮在点他,他将擦脏了的帕子塞回袖中,仰头笑着问:“殿下前不久还叫人给您做了几双新鞋子,您要不要试试?”
唐慎钰摇了摇头,一阵失望,面色如常,“不必了,你先下去吧。”
“是。”邵俞行了个礼,躬身退了下去。
春愿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她拍去手上的点心屑,起身去拾掇慎钰换下的衣裳,见他袖口沾到块黑乎乎的污渍,闻了下,药味儿,轻声询问:“你的那位发小生病了么?”
唐慎钰最近一直紧绷着,惟有到了阿愿跟前,才能稍稍松喘口气,他坐到圆凳上,脱掉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不,是瑞世子,晚上我瞧了眼他。”
“呦。”春愿忙问:“他现在身子怎样了?”
唐慎钰疲惫地搓脸:“不太好,病的厉害,都瘦脱相了。我问过给他瞧病的太医,说再恶化下去,怕是,怕是不行了……”
春愿知道瑞世子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真心疼爱慎钰的人,她走过去,按住丈夫的肩膀,柔声道:“你也别太担心,左右神医就快来了,他医术通天……”
唐慎钰猛地捂住春愿的嘴,一个健步冲到房门口,顿了顿,忽然哗啦声打开房门,见邵俞躬身在门口立着,唐慎钰脸色不太好,冷冷问:“你这是做什么,听我和公主说话?”
“不不不。”邵俞吓得连连摆手,忙跪下,头拨浪鼓似的摇,“殿下还未更衣梳洗,奴婢们不敢擅离职守。”他咽了口唾沫,小声嘟囔:“从前也是这样的啊,您里头和殿下说话,奴婢外头守着。”
“不必了。”唐慎钰打断邵俞的话,“今晚我替公主卸妆,你们都不必在这里伺候了,下去。”
“是。”
邵俞行了个礼,拂尘扫了圈底下侍奉的婢女太监们,带诸人退下了。
唐慎钰深深看了眼邵俞,关上门,一口将冷水闷光,嘱咐妻子:“从现在起,你一定要小心,除了我,谁都不要信。”
“嗯。”春愿给他倒了杯热的,带他去里间,坐**,温声安慰:“这门沉的很,咱俩刚说话声音小,他听不见,再说我只说了个神医,又没说姓甚名谁,什么来路,他听见又能怎样。别担心啊。”
春愿摩挲着他发凉的手,蹙眉道:“因着年前要修花园子,府里采买了一堆东西,现在又不修了,邵俞最近忙里忙外的跑动,把能退的都退了,这些账目回头我都要看的,我也当给他一个机会,看他会不会把贪下的银子补回来些。今儿晌午他回来,说在外头听见个风声,说什么近来忽然有言官弹劾我,参我大修土木,仗势逼迫忠勇伯迁府。”
“裴肆搞出来的。”
唐慎钰平躺到**,拍了拍旁边,让妻子过来,累得打了个哈切:“不光弹劾你,还有我哩,不过主要还是针对首辅。”
“那怎么办?”春愿侧躺到他身边,急道:“可这园子是陛下修的,而且我早都劝陛下停工了啊。我知道灾民艰难,年前几乎把家底掏光,全捐给灾民,这些人怎么不分青红皂白,瞎给人泼脏水呢。”
唐慎钰搂住女人,笑道:“这你可说对喽,就是泼脏水,放心,我们这边也在给裴肆泼呢。”
春愿恨得牙痒痒,大口啐骂:“这下三滥,死绝户,早知道当初真给茶里搁点鹤顶红,直接毒死他,也省了这么多麻烦!”
唐慎钰吻了吻妻子的香面,眼睛盯着床顶,“快了,他就快死了。”说着,他凑到春愿耳边,轻声道:“过几日可有好戏瞧,你得帮我个忙。”
“好。”
……
几日后,正月初十。
天灰沉沉的,正酝酿着场雪,鸣芳苑地处郊外,更是冷冽。
春愿抱着汤婆子,坐在铺了厚虎皮的太师椅上,腿前摆了燃的正旺的炭盆,倒也不冷,就是饿。许是和慎钰拜了天地,近日诸事顺遂,她胃口也开了,以前不喜食肉,这几日顿顿要吃,昨儿还吃了炖羊肉,今儿又让厨娘现烤了羊肉和牛肉,多撒些辣子,啧啧,甭提多好吃了。
没想到吃多了,竟上火了,口里长了个溃疡。
“殿下。”衔珠搓着手上前,轻声询问:“这都酉时了,陛下会来么?”
春愿吃了块燕窝糕,望着远方:“陛下素来担心我,我派人去宫里,给他说我晕倒了,他肯定会快马加鞭过来的。”
没错,初六那晚,慎钰让她帮的忙,就是请宗吉出长安,到鸣芳苑来。
这几日,慎钰真的很忙,具体的细节她不清楚,但大致知道些。
初七一早,慎钰在百媚楼的线人——秦瑟姑娘只携带了金银收拾,避开人,悄悄去了相国寺。而后,相国寺那个偏僻无人的后山别院忽然发生了件“可怕”的事。四个看守高僧的驭戎监卫军和善悟大师,竟被人暗中在茶饭中投了毒,几个人睡死过去,直到傍晚才醒。
醒来后发现,那位俊俏的莲忍大师卷了细软,逃了个没影,大师还留下张字条,说他知道不会有什么封爵当官的美事了,他和善悟肯定会被灭口。他才二十三,还想活命,赌咒发誓说绝不敢泄露半句宫里的事,还请提督大人放他一条生路。
谁知这位莲忍大师运气不大好,和相好的名妓逃到罗海县,恰好遇到外地办案子归京的巡捕营总捕头——韩是非。韩捕头见这对年轻男女行为鬼祟,男的戴个帽子,似乎没头发,女的面容甚美,俩人还时不时地争吵。
出于职业习惯,韩捕头便上前盘问了两句,问他们哪里人氏,有没有路引。
哪料莲忍大师吓得惊慌失措,顿时就要跑。
韩捕头以为遇到了逃犯,赶忙去追,抓住后打了俩嘴巴子,让这个漂亮光头老实点,岂料这和尚竟十分嚣张,满口大骂韩捕头好大的胆子,知道他是谁么,他可是当今太后的丈夫。
韩捕头听后又惊又怒,又打了疯和尚几个嘴巴,例行搜了下他们的包裹,不看则已,看后魂儿都没了一半,包袱里竟有不少昂贵首饰,还有一块驭戎监的腰牌。
事关慈宁宫的清白,韩捕头不敢再问了,正好,他和锦衣卫的唐大人有几分交情,便将俩人捆绑起来,嘴里塞了麻核,暗中送到唐大人府上。
唐大人略审问了番,也是惊慌,这种事他可不敢声张,于是请公主找了个由头,将陛下请到鸣芳苑,秘密报给陛下。
哪知那花和尚竟是个胆小如鼠的,听闻要见陛下,吓得咬舌自尽了……
春愿慨然。
之前慎钰就说过,自古以来党争倾轧,就没有不流血的,你要是稍有一丝迟疑心软,那受害的就是自己,妻儿亲友全都不能幸免。而政敌之间相互泼脏水、弹劾对方,更是最常见的操作。
前段时间,万首辅和侄女乱.伦,气死发妻的事传的沸沸扬扬,而这两日,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个新闻,说现在的驭戎监提督,从前的慈宁宫总管,竟没有阉干净,是个男人……
想到此,春愿不由得打了寒颤,她从前听衔珠嚼过舌头,晓得深宫有些太监是会“伺候”主子的,但是用别的法子,唇舌手指,按摩调笑。裴肆长得那么好,可能也会,但这人是伺候先帝发迹的,又当过陛下的伴读,兼之心狠手辣,一副禁欲的样子,大家心里揣测他又可能是花太监,可谁也没敢往他是真男人上想。
而且郭太后为人正派,年近六十,怎么会。
可如今传的有鼻子有眼,说什么裴肆舌灿莲花,十指纤长,还说他在外头偷偷娶了一房妻子,妻子还有了身孕,更有甚者,还说他堪比驴马……
春愿刚喝了口茶,想到这儿,噗得吐掉,又恶心又好笑。
正在此时,前方人影撺掇,杂乱的脚步声频频响起,似乎来了不少人。
春愿忙起身看去,瞧见宗吉正疾步往这边奔,他身后浩浩****跟了一堆太监侍卫。
“阿姐,阿姐!”宗吉跑得快,有些喘,满脑门的汗,差点被大氅绊倒。
“你慢些。”春愿放下汤婆子,迎了上去。
宗吉一脸的焦急,抓住春愿的胳膊,上下左右地打量姐姐,发现阿姐胖了点,气色甚好,不像有病晕倒的样子,“姐,你哪里不舒服么?”
“你别担心,我没事。”春愿掏出帕子,踮起脚尖替宗吉擦侧脸留下的汗珠子,笑道:“早起时有些头晕,这些奴婢啊,惯会讨巧邀功的,竟报给了你。对不起啊,又让你担心了。”
宗吉松口了气:“你没事就好,吓死朕了。”
春愿吐了下舌头,牵着宗吉的胳膊往前走,笑道:“既来了,那去看看梅花吧,我这里寒梅园的花就开这一季,过些天就要谢了。”
宗吉点头,伸了个懒腰,笑道:“也好,最近事多,朕实在心烦,今儿陪着阿姐赏花,就当散散心了。”
忽然,春愿看向宗吉的裙摆,掩唇笑:“你瞧你,来得急忙,都没注意衣脚沾了泥吧。”说着,她扭头吩咐衔珠,“园子里有个小院,带陛下过去擦洗一下。”
宗吉笑道:“不用的。”
春愿看了眼四周,凑近宗吉,压低了声音:“陛下,唐大人有件不能声张的秘事要报给你,长安城里人多眼杂,不方便讲,他今儿央告我,寻个由头将你请来。”
宗吉蹙起眉头,面有疑惑之色,他没多问,只嗯了声,直径往梅园深处去了。
黄忠全等人见状,忙要跟上去伺候。
春愿横身挡住,笑道:“里头安全着呢,只陛下去就行了。”
黄忠全心思灵敏,看了眼衔珠窈窕的背影,扫了圈四周,发现有唐慎钰的几个心腹在,跟陛下后头护卫去了。
凭借他在宫中浸**多年的经验,里头要么是男女那点事,要么是男人之间那点事,反正他都不能听,听了就要遭罪。
黄忠全给公主打了个千儿,左右看了遍,恭敬地问:“怎么不见邵总管?”
春愿叫人给她搬了张椅子过来,又命人给黄公公赐盏茶,笑道:“花园子不是不修了嘛,之前宫里拨下的银子,还有采买的一些东西要退,账面上乱七八糟的,邵俞最近忙这事呢。黄公公,喝茶呀,都要凉了。”
……
这边,宗吉跟着衔珠,由锦衣卫护送着,进了寒梅园。
这园子僻静树多,假山嶙峋,想来夜里在此处杀人,都没人知道。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总算到了深幽处的小院,衔珠等人自觉地守在外头,不敢前进。
宗吉狐疑地走向上房,刚推开门,就吃了一惊。
此时,地上摆着具盖了白布的尸首,脸那块的布被血染红,尸首旁跪了三个人,为首的是唐慎钰,另外两个一男一女,都没见过,男的穿着六品官服,看上去二十几岁,身材魁梧,黑面皮,样貌还可以,下巴留有胡茬,眼神挺锐利的;那女子穿着粗布衣裳,但一身的冰肌雪骨,容貌甚美,跪的歪歪扭扭,像受了惊慌的孤鸟,叫人心生怜爱。
“微臣唐慎钰,参见陛下。”
“微臣巡捕营总捕头韩是非,参见陛下。”
宗吉受不得半点异味,手轻掩住鼻子,“怎么回事。”
唐慎钰俯身:“臣斗胆,请韩捕头先行退下。”
“有话快说!”宗吉蹙起眉头。
这时,他看见唐慎钰将白布掀开一角,那人竟是,竟是……
“陛下,臣……”
宗吉咳嗽了声,看向那个叫韩是非的捕头,“行了,那个谁,你出去吧,身上的臭味熏得朕眼睛疼。”
宗吉朝上座走去,又斜眼看了下那尸首,这是给太后“讲经”的和尚啊,不是已经被裴肆送出宫,处理了么,怎会在这里,唐慎钰要搞什么名堂!
他佯装全不知情,坐下后问:“唐爱卿,这是怎么回事啊。”
唐慎钰关好门,心里纳罕陛下方才看到死人的举动稍有点怪,可事情已经到这步了,只得硬着头皮做下去。
“启禀陛下,方才出去的那位韩捕头外出办差数日,正月初八回到了罗海县,路上发现一对男女行迹可疑,口里更隐约说什么宫里、相国寺……”唐慎钰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陛下的脸色,接着道,“韩捕头出于谨慎,上前查问这对男女有无路引和相关文书,谁知这,这位和尚……”
唐慎钰缓缓将白布全部掀开,霎时间就露出一具年轻男尸,二十左右的年纪,身量高大健硕,死去多时,皮肤已经灰白了,嘴边满是血迹,但仍能看出他生前是个相当俊美的男子。
“这位和尚言辞抗拒韩捕头巡查,说,说他是……”唐慎钰咽了口唾沫,“是慈宁宫大娘娘的丈夫!”
“放肆!”宗吉大怒,将立几上的茶杯拂掉。
“陛下息怒。”唐慎钰急忙跪下。
而这时,那位花魁娘子秦瑟也被吓着了,哭成了一团,一口气没上来,竟给晕过去了。
唐慎钰忙爬过去,掐秦瑟的人中施救,女人气慢慢缓过来,苏醒过来。
“她又是谁!”宗吉怒不可遏,“你竟敢让她在此处,听太后的是非!”
唐慎钰忙跪好,“陛下,韩捕头从这对男女身上搜到了驭戎监的腰牌和许多金银首饰,听见这话,吓得不知所措,忙将人捆了带回京城。韩捕头与臣相识,知道臣不日将尚公主,便将人送到臣这里来。臣千叮咛万嘱咐,不许韩捕头声张半句,并将此二人暂关到臣家中。臣千思万想,此事涉及慈宁宫,应当报给陛下,可京城人多眼杂,怕走漏了风声,便将二人带到鸣芳苑,并央告公主请陛下来。这和尚一开始十分嚣张,对臣百般辱骂,说他有、有太后撑腰,又说了不少宫里的细节,命臣赶紧放了他,否则就要诛灭臣的九族。后头他似乎品到臣要拿他面圣,竟、竟吓得咬舌自尽了。”
宗吉隐在袖中的拳头紧紧攥住,暗道得亏是这假和尚落到唐慎钰手里了,也得亏唐慎钰是个机警聪敏的,否则由得此人外头胡说一气,说不得母后的名声……宗吉目光落在那美貌女子身上,问:“那她呢,这女子是谁?”
唐慎钰忙道:“此女名唤秦瑟,乃百媚楼当红的弹唱娘子,初七的时候,百媚楼的鸨母就报官,说她女儿秦瑟去相国寺上了回香就失踪了,鸨母带人强闯相国寺搜,非说是和尚偷了她女儿,闹了整整两日,长安无人不知,没想到,竟,竟和这个和尚私奔了……”
宗吉只觉得头昏沉沉的,他手扶额,冷眼看向那个女人,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按捺住火气,“秦姑娘是吧,你说,你和这和尚是什么关系。”
秦瑟是风月场上厮混的人,三年前她在街上被恶霸调戏,唐大人帮她解的围,她倒是动过献身的想法,哪知唐大人竟是个君子,不为所动,也不理她。百媚楼嘛,有名的销金窟,来的客人都非富即贵,陪酒的时候偶能听见几句议论朝政,她便暗中差人把这些事给唐大人送去。
一来二去,她慢慢地成了唐慎钰在百媚楼的线人,说句难听的,也算半个暗卫了吧。
早在大年初二的时候,唐大人就找到她,请她帮忙做件凶险的事,事后定保证她从长安全身而退,后半生富足平安。
她素来爱慕大人,也敬佩大人的手段能力,想又想着能脱离这泥潭,立即答应了。
唐大人略与她说了遍,她依照计划,从初三开始日日去相国寺显眼。其实,她一直在长安,压根就没有与什么花和尚私会,更没有私奔逃到罗海县。
初七这日,她依照唐大人的吩咐,拿了金银细软偷摸到相国寺,躲在暗处的唐大人将她带到马车上,直接送到了鸣芳苑。大人管她要了百媚楼的迷药,约莫晚上,带回来个惊慌失措的一个俊俏和尚。
那和尚一开始还真的叫嚣,说他有裴肆和太后撑腰,谁敢动他,他就诛了谁九族!
锦衣卫的手段自然厉害,唐大人亲自动刑,卸了那假和尚的胳膊,又给他装上去,反复几次,逼那和尚说了自己的身世和经历。
后唐大人动手,结果了那**.邪和尚。
……
秦瑟想起这些事,也不由得打颤发抖,她晓得大人让她看,也是换种法子警告她好好合作。
秦瑟哭得直喘,看了眼和尚,哆哆嗦嗦地说:“奴家和他,小时候就、就认识,他原是江州虞县人,名叫王凌,家中小有资产,他爹还请了落榜的举人教他读书。后来奴不幸沦落风尘,辗转被卖了几个地方,便再也没见过。约莫一年前,他来百媚楼吃酒,与奴遇见……”
宗吉面色冷峻,喝道:“捡要紧的说!”
秦瑟被吓得,差点又晕倒,哭道:“他说,他原本是进京赶考的,落榜后,被、被一位极俊美厉害的大官选中。那位大官把他带到一个偏僻别院,那里竟有十几个年轻男子。王凌说,那些男子和他一样,都很漂亮,而且那里很、很大……之后,奴和王凌没再见过了,约莫半年后,他忽然来百媚楼找到奴,那时他剃了头、受了戒,奴还当他真出家了,伤心的直哭。没想到他说,那位大官找了师父调.教院里的男子,教、教他们**,给他们吃山珍海味,教他们练武,把身子练得健壮如牛。
后头,那位大官找了些女子,考验他们的能力,从中选了两个最优秀的,冒名顶替了相国寺的莲忍和善悟两位大师,让他们去个不能说的地方,说,说只要侍奉好了那地方的贵人,就会给他们花不完的钱,还会给他们官做……之后,奴再也没见过他,过了年,奴忽然收到王凌差人送来的秘信,他说,那位大官把他和善悟囚.禁在了相国寺后山,要杀了他,他让奴准备些迷药,求奴救他一命。奴和他药倒了看守的人,着急逃了。路上,他把这些事讲给奴听,原来他竟是去宫里了!奴恨他隐瞒进宫的事,连累了奴,正与他争吵,恰被路过的那位捕头老爷瞧见……”
唐慎钰噗通声跪下,气愤不已:“陛下,裴肆胆大包天,欺君罔上,污图了大娘娘和您的名声,臣斗胆,请您的示下,如何处置他。”
宗吉手捂住脸,老半天没有说话。
而就在此时,外头传来阵**。
不多时,门外传来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薛绍祖叩了下门,沉声上报:
“启禀陛下,裴提督过来了,他无宣召却非要强闯梅林,与公主发生了争执,他,他、他竟推了公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