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哪怕疾风暴雪,也阻挡不住瓦市的热闹,而北镇抚司这边的街巷,却冷清的可怕。用老百姓的话说,煞气太重了,鬼去了都得扒几道皮。
一辆马车行在昏暗的街上。
唐慎钰斜坐在车边,亲自赶车。他戴着斗笠,围了条狐皮脖套,遮挡着大半张脸,只见男人从怀里掏出瓶烈酒,并未喝,而是把酒倒在一把锋利的匕首上,用帕子仔细擦拭。
这时,他两指掀开车帘,往里扫了眼。
褚流绪端端正正坐在最里头,她的状态和上午判若两人。化了淡妆,长发像未嫁女那般梳着,髻上簪了支银步摇,穿了身珠光白的缎面袄裙,上头绣了绽放的梅花。瞧着倒是挺素雅出尘的,只是在这深夜里,如同毛笔蘸饱了血,用力甩在雪地上,是一种凄异决绝的美。
“还有几步就到了,你要是回头,还来得及,本官说过,可以送你去姚州。”
“我还回得了头么。”褚流绪摸了摸仍凸起的肚子,姚州,本就是个残忍的谎言。
褚流绪叹了口气,忽然从唐慎钰手里抢走酒壶和匕首,她扯开衣襟,把巴掌长的短匕首揣进抹胸里,贴肉藏着,淡漠道:“不好意思,我信不过你,得拿着防身。”
唐慎钰笑笑,点了点头。
一阵寒风袭来,褚流绪不禁打了个颤,忽然回想起往日的种种。
十二岁时,父亲带哥哥外出讲学。正好城里疫病四起,她一个深闺里的姑娘,莫名其妙就染了病。继母刘氏打着为全家上下着想的名头,将她院里的烧的烧、搬的搬、砸的砸,最后把院门一封,每日早晚让人送来药罢了。
是海叔带了两个儿子和几个亲戚,手持棍棒闯了进来,将奄奄一息的她强抢出府,在外头请了名医救治,保住了小命。
海叔说,随夫人从扬州陪嫁过来的人还没死绝,夫人没了,他拼了老命也要护住小姐,将来看着小姐嫁个好人家,离开这糟心的地儿。
刘氏心怀不轨,曾在父亲跟前吹枕头风,想把她嫁给刘家那个品行不端的外甥,哥哥站出来,那么斯文寡言的人,拿着剑,怒斥父亲被妖妇迷了心窍,苛待亡妻之女。若刘氏再敢染指妹妹的婚事和母亲留给妹妹的嫁妆,他就敢杀人。吓得刘氏好几日没敢出屋。
哥哥对她说,只要他活一日,就绝不会让旁人欺负她。
……
不知不觉间,褚流绪泪流满面,她紧紧抓住酒壶,仰头咕咚咕咚灌了通酒。
女人微微发喘,愤恨地看向男人的背影,忽然摇头一笑:“咱们认识这么些年,我一直恨你、看不起你,甚至觉得你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我一次次欺负你,你还一次次放过我。可到今天我才发现,你真的又狠又绝又伪善,不给人留一丝余地,杀人前还要诛心。”
唐慎钰一笑,悠然地抽了马一鞭子,淡淡道:“从前顾惜骨肉情分,一次次包庇予安,大事我替他平,小事我替他圆,没想到他越发蹬鼻子上脸。后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心疼姨妈,还试图替他解决。可忽然一想,我有什么资格替受害者原谅他?对么,褚姑娘。”
“对。”
褚流绪心如刀绞。
她轻抚着身上穿的袄子,手又扶了扶步摇,怔怔道:“长久关在屋子里,我都要忘记长安是什么样儿了,多谢你今儿下午带我去外头走走逛逛,让我置办得这么体面。”
“不用谢。”
“今儿在聚珍阁买簪子的时候,我和一个小伙计闲聊了几句,又和一个路过的大娘聊了几句,原来,草场那事是真的,闹得满城风雨,周予安原来真这么丢人。”
褚流绪嗤笑了声,眼里的泪渐渐干了,又灌了通酒,烈酒入喉,她只觉得苦,有些头晕目眩。
可笑啊,一天前她还稀里糊涂的憧憬未来,一天后,她忽然就清醒了,绝望的清醒。
“当初你带着周予安去留芳县接公主回京,按说,你们俩都是她的恩人,可她却如此耍弄算计周予安,想必其中发生了什么事。”
褚流绪眼神坚定而清明,想了想,道:“再结合昨日我无意间说出她是假公主,你一怒之下要灭口我,一则你怕这事传扬出去,九族不保,相关人等也皆受牵连,二则,你真的很爱她。今儿下午,我想了很多、很久,如果我是她,我得了这样泼天的富贵,肯定要低调,还得与你和周予安搞好关系,可她先和你退婚,身子复原后又这般针对周予安,是周予安得罪她了?”
唐慎钰莞尔:“你一直很聪明,看来瑞世子当年选了你嫁我,还真有几分道理。”
褚流绪白了眼男人的背影,蹙眉问:“为什么?我想知道周予安到底做了什么,她也是受害者么?”
唐慎钰叹了口气,痛苦道:“她是沈姑娘养大的,周予安嫖妓误事,害得沈姑娘被奸人害死,她半年前查出真相,与我算账的时候小产,而我这个混蛋又求她不要杀周予安。”
“那你确实是混蛋。”褚流绪剜了眼男人,想了想,冷笑道:“周予安素来嫉恨你,他是故意嫖妓误事的吧。”
“对。”唐慎钰点头。
褚流绪眼神越发冰冷:“所以你说的很对,你没资格替受害者原谅。”
两人忽然都不说话了,只能听见车轮碾过雪地的咯吱声。
“就要到了。”唐慎钰冷不丁开口。
“最后一个问题。”褚流绪看向男人,“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发生这么多事,四年前我顺利嫁给了你,你会像爱公主那样爱我么?会在我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为我愤怒、甚至为我杀人么?”
“不会。她就是她,没有人能取代她。”唐慎钰毫不犹豫地回答。
男人目光温柔:“她大字不识几个,完全不守礼教,胆大包天,而且异常固执,有时候还会大口啐我的脸,非常的粗野……可我就觉得她很鲜活,很好,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喜欢上了她,但我知道,和她分开的这半年,我很痛苦。”
褚流绪黯然,其实她真想看看那个小姑娘是何模样。
能让皇帝一见面就册封为公主、能让周予安死皮赖脸地追逐,还能让唐慎钰这样的人深爱不倦,应该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只是红颜多薄命,也不知道她能不能从长安全身而退……
罢了。
侬怀悯人心,谁来惜取侬?
正在此时,马车忽然停了。
褚流绪的心同时也咯噔了下,她听见外头传来窸窣说话声,于是轻掀开车帘往外瞧。果然看见前方停了两辆侯府马车,云夫人由一个中年仆妇搀扶着,跟前护着两个年轻力壮的家丁。
云夫人秀眉凝着愁绪,两腮冻得发红,拖泥裙早都被雪打湿,她一看见唐慎钰,立马迎上前去,第一句话就是指责:“你上哪儿去了,我晌午就去你家等着了,等了一下午都不见你回来!”
唐慎钰回头看向马车:“褚姑娘要离开了,我带她置办了些东西。”
“你一个朝廷重臣带个产妇招摇过市,不合适。”
云夫人面上淡淡的,她指向身后的两辆马车,“我给予安准备了些衣裳和日常用具,他自小金尊玉贵地长大,何曾吃过牢狱之苦!老太太若是还活着,不知得心疼成什么样儿!你姨丈若是还活着,又怎会容得旁人如此欺辱他儿子!”
云夫人愤恨地甩了下袖子,她瞪向唐慎钰,语气颇为不善,还是那老三篇:“我问你,你究竟要把你弟弟怎么样,你若是敢动他一根毫毛,我绝不和你善罢甘休!”
这时,褚流绪从马车上下来了,动作利索,一点也不像刚生产过的人。
云夫人看见这女人就眼黑心烦,侧过身,冷哼了声:“谁让她来的。”
“那谁让您来的!”
褚流绪眼神冰冷,心里堆着一团火,“据我所知,今晚是我们一家三口团聚的日子,唐大人可没打算请你来诏狱。”
唐慎钰扫了眼马车,问云夫人:“孩子呢?抱来了没?”
云夫人心里稍有两分纳罕,褚家丫头见了她,素来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恭顺,怎么敢顶撞她!
云夫人并不理会不相干的外人,只是叱责唐慎钰:“孩子还不足月,弱得跟小猫崽似的,牢狱阴森苦寒,他能受得了?再说了,他母子一同出现在狱中,外人难免不会猜测他们和予安是什么关系,你要害死你弟弟啊!”
唐慎钰听够了这种训斥,多余的话也懒得说,只淡淡道:“那都进去吧。按规矩探视要一级一级审批,我暗中打点,给你们行个方便,最多只能探望半个时辰。请姨妈和褚姑娘进去后不要乱说话,最好劝劝予安别装疯卖傻了,对他不好。”
云夫人简直恨得牙根痒痒,时间紧迫,她来不及和唐慎钰置气,忙招呼下人去搬马车上的东西。只是眨眼间,地上就堆成了小山:两盒时兴点心和酒肉,鹅绒锦被、亵衣中衣、棉衣袜子,牛皮靴、裘袍,炭盆,整整两筐银丝炭……
唐慎钰蹙眉:“周予安在坐牢,又不是阔少爷去游山玩水。诏狱不是菜市场,让下人在外头等着,姨妈挑两件厚的带进去即可。”
说罢这话,唐慎钰给褚流绪使了个眼色,带着女人走在头里。
云夫人恨得骂了几句白眼狼,垂着泪,打包了两件裘袍和鞋袜,各样点心又挑了几样,
匆匆把包袱挎在臂弯,忙不迭追了上去。
果真如唐慎钰那白眼狼所言,全都打点好了,狱内外都是唐慎钰的心腹。
越往里走,云夫人越心痛。
这座牢狱是建在地下的,黑黢黢的,夹杂着血腥气的恶臭,个别牢房居然还冒着淡青色的鬼火,十分的阴森可怖。
云夫人被熏得头疼,干呕了好几次,这样糟污的地方,儿子如何能受得了,无论如何得想法子把他弄出去。
正走着,就到了最尽头的一处铁牢。
外头守着两个身长八尺的汉子,正是唐慎钰的最信任的心腹,薛绍祖和李大田,他们见大人来了,忙躬身见礼。
“姨妈……”
唐慎钰刚准备说两句,就看见云夫人小跑着上前来,催促薛绍祖打开牢笼。
云夫人忙不迭地挤进牢房,儿子这会子背对着她睡在一张木板**,身上盖着块破棉被,虽说狱中放了火盆,但根本阻挡不了这逼人的煞气苦寒。
“予安,儿子。”云夫人把包袱放在地上,她坐在床边,俯身环住儿子。狱中虽昏暗,但依旧能让她看到儿子这会儿形容凄惨,头发又脏又乱,身上有股恶臭。
“咳咳咳”
周予安咳嗽了几声,他吃力地转身,见母亲近在眼前。
“娘?”周予安还当自己出现幻觉了,轻唤了声。
“哎。”云夫人心都要碎了。
周予安瞬间惊醒,见了母亲,他的冤屈、委屈和愤怒便有了倾诉的地方了,气道:“你怎么才来!怕是我死在这儿你都不知道!”
“孩子,好孩子,娘这不是来了么。”云夫人不住地摩挲儿子,摸到予安额头滚烫一片,嘴唇都干起皮了,侧脸和脖子均有淤青。云夫人简直心如刀绞,慌张地掀开被子,上下查看,哭着问:“他们打你了?谁打的?”
“嗳呦-”周予安痛苦的往开挪,“您轻些,胳膊脱臼了。”说着,他故意看了眼唐慎钰。
云夫人瞬间懂了,扭头就骂:“丧良心的白眼狼,早知道你会咬自家兄弟,当初就不该收留你!予安便是有罪,那也该过了堂后在决断,你竟敢公报私仇,这么欺负他!你等着,我今晚就往宫里递帖子,我去敲登闻鼓,我要让全天下人知道你的恶行!”
“娘,娘我没事儿,您别恼啊。”周予安这会儿又像个成熟的大人了,他吃力地抬起胳膊,替母亲擦去眼泪,强笑道:“孩儿也是从这里出去的,这算不得什么刑法,不过是点子磕磕碰碰罢了。”
他急于知道外头的情况,又想知道提督究竟有没有出手营救他,碍着唐慎钰在此地,他不能直接问,忽然一想,提督发迹于慈宁宫,若要救他,肯定通过太后。
想到此,周予安忙母亲:“太后那边怎么个情况?您找了没?”
“嗯。”云夫人忙点头,“前儿就找了,太后宽慰我一番,后头我花了银子跟宫里打听,大娘娘狠狠训斥了公主,命她抄佛经反省。”
周予安蹙眉,只是训斥么?
云夫人见儿子神色郁郁,便想拣件好事,让他开心些,柔声道:“予安,你当爹了,褚姑娘昨儿诞下了个男孩儿,长得特别漂亮,和你刚出生时一模一样……”
“这事我知道。”
周予安不耐烦地打断母亲的话,还在纠结提督到底会怎么营救他,他现在深陷囹圄,母亲难得来狱中,他务必得抓住这个机会,让母亲出去传递消息。
正头痛间,周予安听见前方传来锁链的咯噔响声,定睛一看,瞧见褚流绪端着个热气腾腾的铜盆进来了,半年多不见,这女人倒是一如既往的清丽,只不过身材稍显臃肿,她两只眼睛哭得红肿,紧紧抿住唇,显然是在强忍着。
云夫人自然也听见了动静,她猛地回头,冲褚流绪发火:“谁许你进来的,滚!”
褚流绪并未理会云夫人,自顾自地将水盆放地上,蹲地上拧了个手巾,她的眼泪一颗颗落入水中,砸出小小的涟漪,哽咽着说:“今儿原是我和孩子来的……”她抬起胳膊蹭掉泪,“夫人就算再恨我,可也该怜惜下予安,我瞧他身上有伤,若是沾了脏污,仔细发脓溃烂。我、我要给他擦一下身子。”
云夫人一把夺过手巾,语气不善:“这事不用你,你出去。”
褚流绪冷笑:“俗话说儿大避母,您就算是他的亲娘,有些地儿想必也不能看、不能摸吧。”
“你……”云夫人怒极。
“娘,你先出去吧。”周予安难得打了个圆场,其实是他这两日装疯,把身上弄得又脏又臭,他有些受不了了。“就让她给我擦擦。”
云夫人恨恨地剜了眼褚流绪,将手巾一把掼进水盆里,转身出去了。
褚流绪如行尸走肉般站起,走过去,关上牢门,并朝云夫人挥了挥手:“请您转过身去。”
云夫人气得甩了下袖子,背转过身去。
“褚姑娘……”唐慎钰忍不住轻声唤。
褚流绪冲唐慎钰一笑,微微摇了下头,毅然决然地扣上锁。
地牢中阴森寒冷,可她整个人却是热的,心头仿佛燃起团业火,要把她的灵魂都烧灭了。
褚流绪默默走过去,拧了手巾,她站在床边,俯身,轻车熟路地解开他的衣裳,替他擦洗身上的秽物,等擦到他的脸时,他居然躲了下。
“重新在水里投一下手巾,脏了。”周予安蹙眉道。
“好。”褚流绪依言,在水里投了两遍手巾,坐在床边,替他擦脸。
她泪眼婆娑的望着男人这张俊美迷人的脸,柔声问:“我这半年,没有一日不想你。你,还好么?”
“嗯。”周予安点了点头,吃力地将被子拉到身上盖好强笑着温声安慰了两句:“我还好,倒是你,怎么冒险私自去唐府呢。”
周予安还想说几句,却不知道说什么,虽说先前发生过关系,但毕竟半年多没见、没说过一句话,他对她生了几分陌生的感觉,看见这女人呆呆木木的,心里厌恶得紧,忍着烦躁吩咐:“出去后,你听我母亲的安排,别再乱跑了。”
“哦。”褚流绪木然点头。
今天一下午,她仍然抱着一丝侥幸,或许这是唐慎钰的奸计,为的就是挑拨离间,让她和予安自相残杀。
可刚才,当她冷眼旁观周予安母子团聚时,她彻底绝望了。
周予安看到了他母亲,甚至看到了唐慎钰,却看不到活生生的她;
周予安知道她产子,却对她、对孩子一点反应都没有,问都不问一句。
一直以来,她把他当成灰暗世界里的一束光,可其实,她不过是他的一个玩物罢了。
“好了,略擦一下就行。”周予安瞟了眼地上的包袱,“你扶我起来,我换身衣裳,冷的慌。”
“你躺着,我伺候你。”
褚流绪从包袱里寻了套里衣,她搀扶起周予安,先替他穿上衣。
借着昏暗的油灯,她看到这男人真是被打的不轻,浑身是伤,右肩头高高肿起,耷拉下,完全动不了,左胳膊勉强能动。
褚流绪轻握住他的左手,像随意聊家常那样,轻声问:“我好久没有海叔的消息了,他,他还好么,你知道他现在在姚州做什么营生吗?”
周予安一愣,看了眼唐慎钰,下意识问:“你知道什么了?”
他很快恢复如常,知道又怎样,不过几个下人罢了,而且褚流绪一直对他痴心,不惜割舍自己的性命。更遑论下人。
周予安有点不安,他忍痛抽回自己的手,避开女人的眼睛,自顾自地穿衣裳,“咱们好不容易见面。现在不是说这种琐事的时候。”
褚流绪觉得自己的心被滚油煎似的疼,她看到了他刻意的逃避。
“好,那咱们不说琐事了。”褚流绪手按住自己的心口,直勾勾地盯着周予安,“我问你,我哥哥褚仲元到底是自尽,还是被人杀了?”
周予安头嗡地声炸开了,脸上血色全无,他强装镇定,“这事四年前不就有定论了么,好了,你出去吧,我和我娘说几句话,娘,娘你过来…”
云夫人早都听见褚仲元三个字,她依稀明白点什么。忙冲向铁牢,拼命往开扯门,谁知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竟被人锁上了。
“开门!”云夫人冲唐慎钰焦急地喊,“快把门打开!”
唐慎钰看向薛绍祖。
薛绍祖摸了把腰间,拍了下大腿,故作慌张地看向牢里的褚流绪:“不好,钥匙被人偷走了,下官这就去找备用的。”
而李大田闻言,噌地声抽出长刀,“夫人莫急,我这就砍断铁链。”
褚流绪冷笑数声,如果心里没鬼,云夫人急什么?
她把钥匙丢在墙角,死死盯住周予安:“四年前,你买通了当时的牢头高汾,八月二十三夜里勒死了我哥,然后作出上吊自尽的假象,是不是!”
“你胡说什么。”周予安明白了,这是唐慎钰故意安排的,他怒了,“你听谁瞎说的,唐慎钰吗?他一向讨厌我……”
“究竟是他讨厌你,还是你嫉恨他!你当我是傻子吗?”褚流绪几乎是吼出这句话的,她从怀里掏出沓卷宗,摔在周予安脸上,“这份卷宗你认识吧,是从大内出来的。”
“大内?”
周予安这会儿震惊极了,嘴里喃喃,“怎么会,怎么可能……这事只有慈宁宫知道……”
“你居然承认了。”褚流绪脸上血色全无,原本她还存有最后一丝幻想,这一切都是唐慎钰诬陷的,没想到,她刚亲耳听到了,“你、你居然承认了!?”
周予安这会儿哪里能注意的到褚流绪的变化,他只顾想自己的事。周予安呼吸渐渐急促,怎么回事,前儿唐慎钰还警告过他一句,陛下让裴肆供公主驱使。而他杀了褚仲元这事四年前太后替他压下来了,太后还让老太太和母亲好生管教他,此事便是连陛下和唐慎钰都不知道啊!
这份卷宗太后下令,永久封存在大内,绝无可能面世,可是怎么忽然传出来了!谁有权利调取!
周予安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裴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住他,他猛地看向唐慎钰,他要求生,他知道表哥会救他。
“哥……”
周予安刚说了一个字,忽然心口一痛,他愕然发现胸口竟插了把匕首。
“你……”周予安还没来得及反抗,就看见那女人一把抽出匕首,这次朝他脖子划来。
或许有点疼吧,更多的是恐惧和冷,还有漫长的无意识……
一切发生的那么快,他连应对的机会都没有。
他说不出话,软软倒下,模糊间,他似乎看见牢里下起了血雨,脖子凉飕飕的,好像套了条白绫。
他还看见褚流绪疯了似的大喊大叫,举刀、落刀,重复这个动作,她真的像疯子,疯狂地大喊大叫,那叫素白的袄子变成红色的,就连头发都在往下滴血。
弥留之际,他看见了母亲冲进来了,抱住他,哭的撕心裂肺。
别哭,娘。
他想说这句,可,说不出来了。
他看不见了、听不见了。
死前走马观花,周予安看到很多画面。
他捧着留芳县假公主的辛密,试图卖给裴肆换取前程;
他被唐慎钰挤兑去了姚州,半路作死,去找褚流绪偷欢,害得老太太忽然暴毙,此时一直不搭理他的裴肆,忽然又亲近他了,甚至亲自去庄子找他说话;
他被假公主羞辱,向裴肆求救,裴肆的心腹阿余教他装疯卖傻,什么都不要说,咬牙死扛到底,一切有提督呢。
有个屁。
那阉狗能混到这份儿上,果然有两把刷子,估摸着将来母亲和他的那遗腹子也要被利用。
真他妈的阴啊!
……
牢房此时充斥着浓郁血腥味,更加阴森可怖。
“哈哈哈哈哈”
褚流绪攥着匕首,笑得癫狂,她身子左摇右摆,欣赏着那个高贵冷漠的云夫人抱着具尸体哭,哭的歇斯底里,哭的活生生晕过去。
女人都笑出了眼泪,她用刀子指着周予安,歪着头对唐慎钰说:“听见了没,刚才他居然承认了,哈哈哈哈,居然承认杀了我哥哥。”
唐慎钰眼睛发红,双手轻轻往下按,声音都有些颤了:“我知道,你现在把刀子放下。”
咚地声。
匕首从女人手中掉落。
褚流绪如同一只没魂的躯壳,她想起之前唐慎钰说的,周予安在留芳县故意嫖妓误事,在前往姚州赴任的途中,先去扬州找她,后又偷偷去万花楼厮混了几日……他还妄图攀扯公主……
脏。
褚流绪觉得自己很脏,她忽然朝床那边冲过去,用力推开半晕过去的云夫人,掀开被子,扯掉周予安的裤子,猛地朝那条脏东西咬去。
她恨得牙根痒痒,她要泄愤!
她知道云女人在骂她扯她,也知道唐慎钰等人在扯她,她没力气了,身子朝后仰去。
褚流绪厌恶地吐掉嘴里的肉,她感觉下.身血流不止,眼前阵阵发黑,浑身颤栗。
“褚姑娘!”唐慎钰一个箭步奔过去,单膝下跪,从后头搀扶起女人。
“我活不了了。”褚流绪眼睛开始涣散,笑得虚弱,“我要去给哥哥和海叔、木、木兰,还有庭芳赎罪去了。”
她看向前方,云夫人那婆娘这会子也是半死不活的,被薛绍祖搀扶住,又是掐人中,又是揉虎口。
“你少瞪我。”褚流绪吃力地高昂起下巴,“你、你也不用怨恨旁人,你儿子纵情声色,薄情寡义,杀了我的至亲,杀了我家四口人,玷污欺骗了我,我、我就跟他讨命了。报应,你知道吗!哈哈哈哈,这就是报应!”
云夫人拾起地上的匕首,要去和褚流绪拼命,谁知被薛绍祖在后颈子砍了一下,瞬间晕了过去。
“哼!”
褚流绪冷笑了声,她报了仇,可又觉得很难受,忽然哭了。
她知道自己现在被唐慎钰环抱着,她假装自己是那位公主,被心爱的男人抱着、紧张着……
真凄凉啊。
褚流绪苦笑,她抓住唐慎钰的胳膊:“唐、唐大人。”
“我在。”
唐慎钰忙道:“我已经让薛绍祖去唤大夫了,大夫就在外头候着,马上来,你撑住些!”
“对不起。”
唐慎钰看着怀中的血人,一愣。
“对不起,之前伤了你。”褚流绪泪流满面,“你和公主都是重情重义的好人,能不能,能不能帮我照顾我的孩子,我,我不放心把他交给周家人。”
“好。”
“算了。”褚流绪摇摇头:“我不能再麻烦你了,这是周家的事,和你无关,你不许管,若是管了,我死都不会安生。”她拼着最后的力气,“曾定亲一场,能不能帮我个忙?”
“你说!”唐慎钰面色依旧冷静,声音却有些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