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埋在记忆深处,处于遗忘和怀念之间的暧昧地带,属于少年的事。

她和她

她和她在少年时遇见。

她剪利落的短发,面容削瘦,不爱笑,不爱说话,一脸桀骜。

她梳一条马尾,脸型微圆,天真而姣好,眉眼里有不可抑制的甜美。

其实那实在是很俗气的开始,落在书店同一本书书脊上的两根手指,女孩子的一个相视而笑。仅此而已,没有前生,未及今世。

她们也在日后想起那本书,《月亮背后的少年》,说的是一个没有痛觉的少年,他对自己进行解剖,研究,终于成为一个出色的外科医生。也许小说到这里还是一个励志故事,可是后来,少年爱上了一个女孩,于是他终于知道了什么是痛。

我们痛了才发现,原来在爱。

新学期的第一天,她发现,她们被分在同一个班。

那一年她们十六岁。

她们三年同桌,一同奔跑,一同唱歌,一同聊天,形影不离,说到她,人们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个她,就像双生子。

姚曳一直觉得她是一个被选择的结果。

那时是高中开学第一天

她与一队女生一起站在Y中的走廊里,暴烈的阳光把人的眼睛照的无法睁开,莫名地一阵疼痛,姚曳伸出手去揉。

“你这样不卫生的,呐,给你。”一口糯软的吴侬软语

姚曳只看见伸过来一只手,肤色白皙手指纤细修长,递过的是一方素色的条格棉布手帕,那手不确定地摇了摇,再径自将手帕塞到了姚曳手里。

姚曳抬了头,那女生瓷白的皮肤,眼角眉梢都是笑,脸庞圆圆的,带一点婴儿肥,竟是十分眼熟。

“我叫苏黎,黎明的黎,你呢?”女孩站在阳光里,只剩下默白的影子,边缘毛茸茸的如蛾的翼一样,仿佛要融进光里。

“姚曳。”姚曳顺势拉过她的手,在她的手心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她的手掌小小的,关节秀气纤巧。

姚曳想起一个传说,只要在一个人的手心上画圆,那个人下辈子就会再次与她相遇,那如果在一个人的手心上写下她的名字,那么,那个人下辈子还会记得她吗?

女孩苏黎拉住这个略微有些沉默的少女,说“那么。我叫你阿曳,好不好?”

那年的风刮来,树叶细碎的在头顶响,苏黎白色的裙摆绽开一点点涟漪。

小黎,如果,那一年,你没有伸过你的手,我们是不是就不会成为好朋友?那,以后的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清晨

Y中位于本区东北角,从家到学校,坐公交大致需要二十五分钟,学校规定每天早晨七点十分开始早读,六点时,闹钟是必定要响了。

那个时候,姚曳一个人蹑手蹑脚地起床、洗漱。收音机里播的是评书,二月河原著,播讲的那位是谁却总记不起名字,是一个嗓音浑厚的女声。高中三年,姚曳听她从《康熙大帝》一直讲到《乾隆大帝》。

快出门时,父母的卧房里传出些声响。姚曳爸爸睡眼惺忪地打开房门:“姚曳上学去啦?路上当心。”

然后是姚曳妈妈睡意朦胧的声音:“小笼包在桌子上……”

从家里到车站还有段不到五分钟的路程。因两边都是住宅区,路上车辆寥寥。S市政府近两年大力推广绿化工程,马路中央与两边遍植绿化,弄得青草郁郁,灌木森森,宁静的清晨甚至能听到婉转的鸟鸣。

姚曳边走边在心里默背课文,回忆昨天学的数学公式。草坪上有白衣的老者在打太极拳,广场上扇起扇落,成群的阿婆在伴着音乐健身锻炼,有人步履轻快地从姚曳身边跑过,花白的头发,白色的背心,蓝色的运动短裤,比起人行道上背着硕大的书包,没精打采仿佛蜗牛的学生更显硬朗矍铄。

公交沿途路经诸多学校、工厂、写字楼。上下班高峰时,大小白领和学生苦兮兮地挤在一个车厢里。偏偏现今的学生个个课业压力深重,背后那个满满当当的书包不知不觉又占去一个人站立的空间,更显拥挤,往来乘客个个苦不堪言。车站边卖早点的摊位也开得早,还未走近就能看到站牌边蒸腾的白色烟雾,刮风下雨,终年如此。每天六点不到开市,四五点就得起来和面、拌馅、生炉子、装车……若再住得远一些,恐怕就得起得更早。在这个生活节奏日益加快的城市里,无论是买早点的还是卖早点的,要讨一口饭吃,彼此都不容易。

买了两份煎饼、两杯豆浆,一杯淡的,一杯甜的,姚曳刚踏上车就听到一声精神十足的招呼:“早啊!”

车门左手边,双人座的第一排,苏黎在对他招手,眉眼弯弯,灿过朝阳,眼珠子里是她手中的早点。

“乖,叫一声姐就给你口吃的。”在她的笑容里把多买的那份早点递给他,姚曳在苏黎身边坐下。

车辆启动、靠站、又启动。人渐渐多起来,沿路的市场、小店渐渐开张,蒸笼的白色水汽在半明的空中凝结成一片,雾茫茫的。有市容监察来处罚街边随意摆设的蔬菜水果摊,精悍的摊主抓起地上的包裹拔腿就跑,竟超过了行驶的汽车,摇晃的车辆内一片惊叹声;后面坐着的那个同校同级的女生似乎晕车,干呕声一阵阵传来,周围的人也跟着她一起难受起来;“上车的请买票……”售票员在拥挤得连缝隙都没有的人群里来来往往,姚曳看着她倏忽如游鱼的身影,不由异想天开,这些售票员是不是都是属蛇的?

身边那个吃饱了,现在正在酣睡,头颅就搁在在她肩上,苏黎的白制服外头套着藏青色的外套,衬着校裙的颜色很好看,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圈淡淡的阴影,黑色的长发扎成马尾,发梢刺着她颈间,痒痒的。

两个男孩

坐在姚曳和苏黎后面的,是两个男孩,一个白皙清秀,鼻梁上架了一副金丝边眼镜,显出几分温文尔雅的是忻柏,另一个总是上挑着一双丹凤眼,轮廓俊美,总好像飞扬跋扈的是沈晋。

忻柏和沈晋进班上的成绩是第一第二名,听说两个男生还是青梅竹马,还能看见两个人坐私家车来上学。

“真是的,长得好看,成绩还好,家里又有钱,又不是少女漫画。”苏黎凑在姚曳身边评论道,“所以说啊,造物主还是不公平的。”

两个女孩一同回家时,天已经暗下来,路灯落下的影朦朦胧胧,苏黎一下子踩在影子脖子上,一下子踩在头顶上。

“不过,阿曳,你说,他们俩哪个更好看呢?是不是沈晋呢?他笑起来好像晨光啊!”苏黎和姚曳咬耳朵。

姚曳轻轻踢她一脚,“你啊,好看又什么用?又不是你男朋友。”灯光一闪而过,照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

“话是这么说,可是欣赏一下也蛮好的。”苏黎拽了拽姚曳的袖子。

“别想了,再想也成不了你的男朋友的,我到家了,拜――”姚曳冲她摆摆手,走上楼梯。

苏黎看见姚曳从二楼的窗户伸出头来,很严肃地做了一个“花痴”的口型。

“啊――真讨厌呐阿曳――”

姚曳听见楼下响起的叫声,嘴角一点一点扯了起来。

打篮球的男生和画画的男生

“阿曳,你说男生打篮球更好看还是画画的男生更好看?”苏黎问姚曳。

“都还好!呐,小黎,这道题,计算错误,你漏了个0。”姚曳头也没抬。

“怎么会?”苏黎忙低着头拿着纸笔验算,“真的耶,阿曳,谢了!来,亲一个。”苏黎抱住姚曳的脖子,凑过脸去。

“啊呀,真恶心,离我远点。”姚曳急忙挣开苏黎的怀抱,“你真是的,有口水。”

沈晋会打篮球,祈柏会画画,这是姚曳后来知道的,其实,那两个男孩都还好的,这是姚曳的真心话。

也许是打篮球的男孩活泼点,沈晋时常和前座的两个小女生打招呼,痞痞地笑,然后对短头发的女生说:“阿曳,你的名字很特别啊。”

“阿曳也是你随便叫的?那是我御用的,懂不?”长头发女孩握起拳,对男孩威胁式地摇了一摇。

“真是的,叫叫又不会少一块肉,那么彪悍小心以后嫁不出去。”小姑娘气得眼睛快瞪到地上。

“好,你行。”她怒极反笑,指下施力,沈晋倒抽一口气,手臂上被她掐得青紫,忍痛挣扎着憋出一句:“肯定嫁不掉了。”

而祈柏永远对人微笑着,有时轻轻在草稿纸背面涂涂画画,那样子极温和。姚曳看见,他画的是整片的苍穹,一圈一圈,华丽而寂寞。

其实好像画画的男生更让人喜欢呢。姚曳又想。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窗外一排高大的水杉,苍翠欲滴。

奇迹

这世间到底有多少奇迹?金字塔算奇迹,空中花园算奇迹,长城算奇迹,那一个人和一个人的相遇算不算奇迹?不算吧?可是姚曳仍然觉得,这就是奇迹,就像她和祈柏。

星期天,姚曳去书店买书,她转了一圈,拿了一本数学的题库,和一本小说去结账。

“一共是二十九块,谢谢惠顾。”清朗的声音响起,女孩吓了一跳,一抬头,便是那张微笑的脸。

祈柏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姚曳,他愣了愣,随即对她点点头。

“你好。”

“你好。”女孩似乎有点脸红。

女孩走出书店时,心里嘀咕,祈柏不是家里很有钱吗?干吗要打工呢?难道传言是假的?不会吧?

啊,我想这些干嘛?惨了,和苏黎那丫头一样八卦了。

可是,今天能遇见祈柏呢,真是奇迹啊~

女孩不由自主地想。

流言

年级里的流言越来越多,那个刚刚与我们擦肩而过的其貌不扬的女生就是那个次次考试总分年级第一的茜茜;那个矮小的镜片厚厚的男生就是备受年级组长宠爱的数学天才;这次数学测验,三班的数学课代表没考好,差一点点不及格,考卷一发下来,老师还没开口,他就泪洒当场……

流传的更多的则往往带着点粉红色的暧昧的气息,上课时的字条,下课后的阳台,及至放学后的车棚前,谁喜欢谁,谁暗恋谁,谁与谁争风吃醋,谁和谁平静分手……捕风捉影,蜚语流长,传得绘声绘色。所有的“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不要跟别人讲哦”都成了全年级皆知的秘密。安宁的校园里,名为“早恋”的暗流风起云涌。

他们说,有人在一间茶坊里看到祈柏爸爸和一个女人神态亲密好似夫妻,可惜那个女人不是祈柏妈妈。他们又说,曾见到祈柏妈妈在街边亲热地挽着某个男人的臂膀,可惜那个男人不是祈柏爸爸。大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被满脸稚气的孩子一字一句记下,所有人都知道,祈柏家很有钱,连办公室里教其他年级的老师都知道,祈家夫妻不和,婚姻名存实亡。

姚曳从报纸上学到一个词:泡婚。夫妻双方感情不和,却为了给孩子维持一个完整的家而迟迟没有离婚。

报纸上说,这样看似为孩子着想的行为,实则给孩子带来了更大的痛苦。

姚曳不知道祈柏怎么想,只是,当她再次看见祈柏温和的笑,想起祈柏在打工时落下的清朗的声音,昔日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一下子变得面目模糊,连微笑都带上了浅浅的忧郁。

“好像谁都会有烦恼啊,这很正常的。”苏黎这样评价这件事,姚曳觉得这是苏黎说的最正经的一句话。

是啊,就算怎么样,都是没有人没有烦恼的。

教室是两面通风的,窗明几净,凉风习习,楼下小花园里种的水杉已经长到了三楼的窗边。

雨后

在半空中酝酿了大半天的阵雨终于在午休时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伴着电闪雷鸣,天色晦暗,仿佛深夜。雨滴“啪啪”地敲打着窗户,一声盖过一声,似要将玻璃拍碎。雷声轰隆不绝,视线霎时模糊,窗玻璃上雨水冲刷而下,只依稀看到对面的教学楼亮起了灯,白光点点,风声尖利,仿佛坠入了一个诡异的梦。

沈晋正从教师办公室里出来,楼间的连廊上已被风雨所侵袭,廊外的水杉在雨幕中摇曳成一片模糊的绿影。雨水落在浅浅积水的地上,溅起朵朵小小的水花,“叮咚”的轻响被“哗哗”的雨声吞没。风声呼啸而过,似能将人风筝般整个吹起。

苏黎抬起头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情景,沈晋站在教室门口,一边低头放下微湿的裤脚一边用手扶住墙,他的头发淋得湿漉漉的,发梢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坠。

沈晋很惊讶得发现那个在黑暗里弯下身去的女孩,她的脸上有来不及抹去的泪痕。

“怎么了?”沈晋的声音带一点严肃的语气。

苏黎局促地低下头去不说话,她用手去抚平拽皱的衣角。

“干吗哭呢?是朋友就告诉我啊。”沈晋很难得地由温柔的声音诱哄着。

苏黎再次抬头看男孩的脸,一双形状漂亮的丹凤眼,刻意放柔的眉眼,棱角分明显得值得信赖的轮廓。

“从前,我爸妈工作忙,没空带我。我一直跟着外公。我是他第一个孙辈,所有晚辈里,他最喜欢我。他不让我叫他外公,我一直叫他爷爷。”女孩的声音夹着哽咽。

“他待我很好,我做错事,也不许我爸妈骂我。”

话语依旧拉杂而破碎:“那个时候,你也知道,夏天也没什么冰淇淋之类的,有根大头娃娃雪糕就不错了,要不然就是一根盐水棒冰……他们厂里效益好,高温天会发沙冰。他每天带个保温瓶,盛回来给我吃。甜的,有牛奶的味道……我天天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就巴望着他快快回家。”

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叙述还在继续:“后来,他退休了,我要上学,忙。每次隔很久才去看看他,他总叫我多去走走。我说好,忙了,就忘了……去了,跟他,也说不了几句……”

“他在家里没有什么事做。喝酒、抽烟,还舍不得花钱,总是挑便宜的买……我爸妈买给他的,他总是藏着。时间长了,饭也吃不下了,身体也不行了,连下楼都没力气。都劝过他的,他说,戒不掉了。送到医院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我妈回来后说,医生都怀疑我们待他不好。”

眼眶开始起了涩意,黑暗里,谁也看不见谁,苏黎又低下头去,声调不自觉地有些颤抖:“他这次住院,一个多月,我一次都没有去看过他。我上一次去看他的时候,还是春节,就叫了他一声,什么话都没说……这两年,也就春节的时候去看看他……原本想等考完试去医院陪陪他的……”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倾诉无法再继续,窗帘遮挡住了楼外倾泻的雨,只有一两丝光线透过缝隙偷偷地钻进了教室里,在墙上涂抹出几片暗暗的光影。

人有千种万种,有人张扬热烈,恨不得把大大小小一切遭遇都大声地告诉全世界;有的人却克己而内敛,习惯把所有心事都压到心底,维持着表面上的皆大欢喜。

苏黎是什么人?刁蛮又可爱的小丫头一个,永远嘻嘻哈哈,永远没有烦恼,永远一副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的无法无天样儿,这样脆弱而哀伤的苏黎,只有现在的沈晋看得到。

沈晋转过身,慢慢地伸出手,拥住眼前这个拼命用指尖抹去泪水的女孩。

雨点自西面八方打来,狂风吹得衣衫飞扬,只有相贴的身体是热的,温暖得让人贪恋。

有什么叫嚣着要破胸而出,牢牢揪住他的衣衫,指甲深深地嵌进掌心。身躯作痛。男孩身上好闻的肥皂香扑上鼻尖,女孩的眼泪落在肩头。

一闭上眼就又回到了殡仪馆,寿衣寿帽穿戴齐整的老者静静地躺在棺木里,周遭哀乐凄凉,悲声不止。所有人都在哭泣,只有她始终静静地看着。清明时节,细雨纷纷,黑伞下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那在风雨里不断回响的,是谁的心跳声?

他和他

日子就是这般,平静祥和,偶尔一点波澜。解数学不等式、列化学方程式、再默物理公式,背厌了之乎者也,再背一会儿ABCD,各科老师的语气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凝重,要求越提越高,作业量越来越大,班级里的气氛也越来越显出几分沉重。等楼上的那届高三毕业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

懵懵懂懂的学生们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起,我的目标在哪里?我想要什么?我的人生究竟是谁的?是为了谁活着?

沈晋最近戴上了眼镜。

祈柏指着他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问:“怎么近视了?”

沈晋道:“从前就有了,一直没戴而已。”

于是祈柏冷笑:“打游戏打的吧?”

沈晋摇着手指笑得神秘:“不是。”

祈柏取过笔,低下头,仔细地看着摊开在桌上的手掌,道:“那是?”

沈晋笑了:“我妈的意思,她说好看。”

确实,已经显出俊美模样的面孔,尤其是那双总是笑得带点痞味的狭长眼睛被玻璃略略遮挡住一些后,减了几分逼人的锐气,反添了些书卷气,透着点亦正亦邪的味道。

祈柏抬头扫了他一眼,笔尖在他的手掌上划动。

“喂,你画小点啊!哎哟,祈柏,祈柏,你轻点……好,好,好,就这么大,就这么大……”

起初是一个圆,然后是四条小腿,尖尖的脑袋,在上面用力戳两点就有了一对小眼睛,再添上条短尾巴,中间那个圆上草草地画两道斜线,一只憨态可掬的乌龟正趴在沈晋掌上对着他笑。

“一整天都不许洗。”祈柏道。

沈晋没好气地答:“知道。”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眉毛不自觉地拧到了一起。这个祈柏够阴损,每天都在他手上画只乌龟。

“你现在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词。”祈柏歪着头道。

“哦?是不是玉树临风?”沈晋胸膛一挺,脸庞微侧,唇角含笑,摆了个迷倒万千的姿势。

“斯、文、败、类。”祈柏一字一顿。

沈晋一怔:“去死!”一脚朝祈柏踹去。

前座的两个女孩突然笑起来,声音大得可以掀翻天花板。

姚曳在想,原来祈柏也会讲冷笑话的。

小心思

苏黎越来越多地提起沈晋,比如沈晋写字总是斜着身子,沈晋笑起来有点痞痞的,沈晋穿的衬衣很好看,沈晋打球时总爱耍酷……沈晋,沈晋,全是沈晋,意气飞扬的沈晋。

苏黎还老拉着姚曳去看沈晋打球,看沈晋在阳光底下挥洒汗水,他投篮了,他罚球了,他犯规了,他开心的和队友击掌……那时的沈晋仿佛一个光源,吸引着苏黎的目光,姚曳知道,对于苏黎,全场只剩一个沈晋。

“喂,小黎,你是不是喜欢上沈晋了?”姚曳拍苏黎的肩膀。

“啊?哪、哪有啊,那个痞子。”苏黎心虚地猛摇头。

姚曳仍是面无表情,可是眼睛里却藏着揶揄的光。

“还说不是,脸都红了。”

“胡说!”

“还不承认?”

“本来就没有。”

……

那一季,学校的蔷薇花开了,到哪儿都是淡淡的蔷薇花香。

只有他不同,怎样都不同,笑起来不同,说起话来不同,连走路也不同。

苏黎看着操场上的沈晋,那个比阳光更灿烂的沈晋,用手去按住跳的太快的心脏,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在胸腔里发涨,好像快要哭出来了,可是嘴角却忍不住勾起快乐的弧度。

他是那么好看的少年,连皱眉都是好看的,有着有力的双手,他的胸膛极温暖。那么温柔。想起那个雨天里的拥抱苏黎红了脸。

自己,是喜欢着沈晋的。

什么时候呢?也许很早以前了吧。

意外

祈柏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情景下遇见姚曳。

那天下了两堂课后冲到图书馆查资料,出来时已经夕阳满天,沈晋在一旁叫嚣着“饿啊饿”。两个人准备穿过小马路,到后山一家火锅店去,正边说边走,忻柏忽然停了下来,沈晋回头莫名问,“怎么了?”

忻柏侧着头,竖起耳朵好象在听什么。

这个时候天已经蒙蒙黑了,这条小马路两旁都是校区,没有人家,天一黑行人就稀稀落落。忻柏往旁边走两步,类似于争执的声音更大了一些,他探头去看。

院墙与院墙的死角处站着几个人,影影绰绰的隐在黑暗里,看样子是两三个稍高的男生围着一个稍矮一点的女生。忻柏听到虽然细小却很清晰的声音,“我没有。”

忻柏的眉皱起来,这声音听着似曾相识。

这个时候那两三个高个子男生已经骂骂咧咧起来,大意是说这丫头不识抬举,给她点颜色看看,说着开始动手推搡那个女孩,女孩低着头,一声不吭。

身体撞到墙上的沉闷声音传过来,忻柏走近几步,开口,“干什么呢?”

几个男孩吃了一惊,回过头来看他。有人说,“没你事,快滚。”

被围攻的女孩从人缝里向外望,眼睛象潭死水,却又透着一点异样的亮,看到忻柏,目光忽然有点紧张,迅速低下头去。

果然是她,忻柏想。

沈晋也走了过来,问,“怎么了?”

忻柏耸耸肩,“校园抢劫。”

沈晋扫了男孩们一眼,淡淡问,“怎么样?先收拾他们一顿?然后打电话报警?”说着拿出手机。

男孩们有些慌乱。忻柏身高184,修长的身材看起来很有力,面孔似乎温和,可是正在转动的手腕上面,小臂的肌肉看起来好结实。沈晋冷冷的表情,比他还要高一点,壮一点,站着不动,已经很有威慑力。

“喂,你别胡说,我们哪有抢劫?”一个男孩叫,“我们只不过找他谈谈而已。”

“可是我看着你们就象是在抢劫,”忻柏摇头,“抢劫要判多少年?”

“最少三年!”沈晋回答。

另一个男孩大声说,“我们真的只是找她说说话。”

忻柏看看他,“说话啊?那现在说完了吗?”

三个男孩互相看看,立刻挪动身体,往外溜,“已经说完了。”

忻柏让他们走,并没有阻拦,他回过头来看那被留下来的受害者,“你家住这里吗?”

姚曳不说话,侧过头看暗下去的天。最后一抹阳光消失在天边。

女孩低下头去,不停更换拎书包的手,额间刘海的阴影遮住了她的双眼。

“谢谢。”细小的声音响起,似乎是喃喃的自语。

“没关系,没关系,同学嘛,应该的,应该的。”沈晋连连摆手说道,那张笑得张扬的脸在夜幕里极是明朗。

“自己路上小心,我们走了。”忻柏的声音仍然柔和,暖暖的,如一泉默默流淌的水。

“干吗那么早走呢?不再聊聊吗?人家女孩子多可爱啊?”

“要聊你自己去,不过火锅我不会给你留的。”

“……那还是算了吧。”

男孩子的背影斜斜地划在地面上,女孩抬起头来,红了脸,她轻轻闭上眼,然后敛起一抹淡淡的笑。

所有的水杉好像在一瞬间全部被风拥抱,淅淅簌簌得像极笑声,偷偷掩住的浅浅笑声。

熟悉

熟悉仿佛是一下子的事,知道短头发女生平时虽然一副很沉默的样子,对熟悉的人却很善谈;知道长头发女生说话很可爱也很八卦,她们聊天的内容可以涉及到漫画,衣服,食堂的伙食以及隔壁班的男生。她们像其他女生一样在课本下面垫小说看,在桌子里藏零食,在书里夹梧桐树新落下的叶,笑起来有些青涩的美好。

两个女孩也知道了清秀的男孩对别人很有礼,却很喜欢和自己的青梅竹马胡闹;知道张扬的男孩虽然嘴上最喜欢占女孩子的便宜,却从来没有女朋友。

知道两个男孩是老师的心头肉,没脸没皮地占着年级一、二名的位置。当然,这是苏黎的评价,但沈晋每次都说她那是嫉妒,别看小丫头平时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理化考试的分数却让沈晋觉得她实在是一天才,沈晋的原话是“连选择题都有60分,就算在abcd中抓阄20分总好得吧?所以啊,她每次个位数也是一种本事啊”。不过每次这话都会以沈晋的哀号声作为结尾,毕竟,这掐人的功夫能练到苏黎这样也不容易了。

《归去来兮辞》,沈晋每天中午拖拖沓沓地过来背一段,从断断续续语意含糊到脱口而出倒背如流,好好一本语文书被他翻来覆去地揉成了一团烂咸菜。把书卷成筒状一下一下地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脑门:“……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嗯,泉涓涓而始流……”

坐也坐得不安分,身子后仰,仅用两条椅腿支撑着,一翘一翘地,他是坐得舒服了,忻柏却看得难受,停了笔灿笑着对他说道:“沈晋,你再往后靠靠,再往后一些。”

沈晋明白了他的意思,重心前移,两条晃悠了许久的椅腿安安稳稳地着了地,一张方才还苦得能挤出汁来的脸转眼就洒了春雨获了新生,笑得痞里痞气:“我要是摔傻了,你养我?”

“我养你?”忻柏挑眉,一支黑色水笔在指间转得不紧不慢,“好啊。我先去探探行情,这年头,一对眼角膜是个什么价?肾脏要是活取的话,是不是能更贵些?还有你这身膘,现在的猪肉是十二块钱一斤,那咱大出血一回,10块钱一斤,怎么样?要是放从前,好歹也能放鼎里熬出碗肉糜吧?”

沈晋“啪——”地甩了书,哇哇叫着要扑上来掐他:“你小子真没义气?就这么对你兄弟?”

这一阵功课还不紧,苏黎、姚曳几个早早就做完了作业,正围成一圈在教室另一边说笑。偶尔有歌声自笑声里传来: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你从前总是很小心,问我借半块橡皮,你也曾无意中说起,喜欢跟我在一起,那时候天总是很蓝,日子总过得太慢……”

是一首《同桌的你》,高考还是明年春暖花开时要担心的事,多愁善感的小女生们已经想到了别离。

一把从沈晋手里把惨遭**的书夺过来,忻柏的眉尖不可抑制地跳动起来:“这是我的书?”

“是啊,你不知道?”很不知好歹地点头,脸颊边露出一朵堪称完美的无辜笑容,如果可以排除那个幸灾乐祸的眼神的话。

那边的姚曳无意间往这里扫了一眼,她看到那个温润斯文常带着包容笑容的男孩,他的拳头正落在另一个人的脸上。

“我发现哦,其实忻柏真的蛮不错的。”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一脸“你刚知道啊”的表情。

放学

放学后的教室人走的不剩几个,苏黎趴在课桌上昏昏欲睡,窗外连丝风都没有,树叶子一动不动好似已经凝固。

姚曳正踩着椅子拿着根米尺在黑板上比划,老师让她做宣传委员,出黑板报的任务就落到了她头上。

头顶上抖落下一阵粉笔灰,苏黎抗议地大叫:“喂,阿曳!”

姚曳握着尺子站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同学,半个小时了,你作业本上的字呢?被狗吃了?”

苏黎冲她扮个鬼脸,埋下头刚写了几个字又抬起来:“喂,老师让你今天就把黑板报出完?”

“嗯。”比着尺子在黑板上轻轻画线。

“那你今天什么时候回家?”

“出完就回去。”

“那是多久?”

“我也不知道。”

“嗯……一杯奶茶,我等你。”

按在黑板上的尺子往边上一歪,线条蚯蚓一样往下蜿蜒:“没有奶茶。”

“……就知道你小气……”

背过身继续写作业,越看那课文越反胃,干脆收了语文书看数学,“集合”、“子集”、“真子集”、“包含于”……愣是把这么简单的东西说得鬼都看不懂。

“喂,奶茶要珍珠的还是要西米的?”

身后有人开腔。

“西米珍珠的,谢谢。”苏黎的嘴角浅浅地勾了起来。

日子

时光就如此这般缓缓流淌着,清早一起坐车上学,苏黎在车内打瞌睡,姚曳在车外买早点;上课时一起窃窃私语两句,老师越来越罗嗦,作业越来越多,五一长假时,布置下十来篇古文翻译,所有人都惊呼:“放暑假了吧?”;午餐不合胃口,就从校门外端回两碗麻辣烫,吃着吃着,苏黎就受不了她那碗重辣,筷子往姚曳微辣口味的碗里伸,再到后来,干脆就合到了一个碗里;回家时,还是一起,苏黎从人堆里挤出来,两手环上姚曳的腰,把她当成现成的扶手,两具年轻的身体随着车厢一起摇摆。车上广播的歌里在唱:“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长大……”

流年里,总有一些不舍得遗忘的细节会被掩盖,石沙磨砺,那些青涩时光青涩容颜,但愿你我不放开。

礼物

六月的天渐渐热了起来,大家都换上了短袖的制服,露出或白皙或黝黑的手臂。校园里的香樟树散发淡淡的香气,仿佛一阵粉色的雾,无数条蜿蜒曲折的柏油路与青石阶小径两旁,夹道的蔷薇如火如荼盛开。

姚曳正在把一大叠书往书包里塞,教室里人几乎走光了,同组的同学已经倒完垃圾提着书包往外走了。

“姚曳,记得关灯。”

“嗯,我知道了。”她伸手扣上书包的扣子。

苏黎今天早早就走了,也不知干吗去了,说不定去看沈晋打球去了,这丫头,不等自己也不知道打声招呼。

正想着,门外出现了一个人,打完篮球还喘着粗气的沈晋。

“嘿,快点,我要关门了。”女孩不耐烦地催促着。

“嗯,等会儿。”男孩匆忙地提了书包就往外走。

姚曳拿了钥匙锁了门,一回头,看见沈晋笑得肆意的脸。

“干吗呢?站这儿吓人?”女孩向后退了一步。

“苏黎呢,都没看见那丫头。”沈晋探探头,一副仿佛要把苏黎找出来的样子。

“你也没看见她?那可能回家了。”女孩回答。

“那么晚了,我送你吧?”男孩看了看天。

“不用,那天是特殊情况。”女孩想拒绝。

“得了,你跟我客气什么?反正也同路”沈晋侧头笑笑。汗水顺着额头滴下来。

两个少年一同走着,经过公园的蔷薇花架,两人一直没有说话。

快到姚曳家门口时,他们停在了一棵梧桐树下。

“我到家了。”女孩指了指树后的楼房。

“嗯,你等等。”男孩说着从书包里摸出一本书。

“喏,这是我和忻柏一起选的,我们那天登记知道的,今天你生日。”

那是一本清少纳言的《枕草子》,是姚曳喜欢的古日本文学。

“谢谢。”女孩羞涩地笑了。

“你喜欢就好,拜拜,我走了。”男孩转过身摆了摆手,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

姚曳转过头,正要上楼去,却愣住了,那楼道口正抱着什么默默看着他们的女孩正是苏黎。

苏黎又看了看不知该说什么的姚曳,把手中一样东西放在了地上,然后飞快地沿着小巷跑了出去。经过姚曳身边时,姚曳看见,她的脸上满是泪水。

姚曳慢慢走到楼道口,看见地上那只用装袋包得极精美的泰迪熊,她记得,有一次在逛街时,她告诉苏黎,她很喜欢泰迪熊。

“热烈庆祝阿曳又老了一岁!”卡片上苏黎的圆体字有些稚气,署名的位置,是一个可爱的笑脸。

利刃穿胸而过。

崩塌的世界

她静静看着梧桐树下笑得一脸羞涩的女孩和一边转身一边挥手的男孩,觉得,突然之间这整个世界的梧桐叶都落光了,那些淅淅往下坠的黄叶,如同一场盛大的雨,埋葬了一切的光线。

苏黎缓缓地蹲下去,把手中的泰迪熊放在地上,她想起姚曳在逛街时看向它的脸,一点点期待,又有一点点不舍,她是第一次看见姚曳那么孩子气的表情,所以,才会一下子就想到把它送给她吧?

苏黎抬头看了看无措的女孩,猛然发现自己的存在好像一个错误,于是,她像逃离一样飞快地跑了起来。

风一阵一阵地吹在脸上,好似擦着面颊飘过的树叶,苏黎感觉脸上一片冰凉,是哭了吗?

其实自己真的很没用吧?只不过看见沈晋送阿曳回家而已,用的着就哭起来吗?这样的自己就像是一个笑话吧?

可是,那些只有自己记得么?那场大雨,那条长长的走廊,那个拥抱,仿佛一场梦境,只有胸口的胀痛是那么真实。

那个男孩,阳光一样的男孩,第一次那么喜欢那么喜欢的人,喜欢得连看见他都会觉得很庆幸,锐利的眉眼,分明的棱角,笑起来仿佛是树缝里流下的细碎光芒,他的身体,有着能灼伤自己的温度。

虽然也有玩世不恭,虽然有时又很孩子气,可是,他是那么温柔的男孩,他的怀抱,像海洋一样,那是我心灵深处的东西。

所以,阿曳,我是第一次,那么希望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夏日终年

夏日的开始,让人没有任何准备,白昼替换黑夜,冗长的午后包裹着炙热的风,教室里,弥漫闷热的空气。

同样让人没有准备的是,姚曳和苏黎闹别扭了。

两个女孩不再一同说话,她们各自有了新朋友,各自与各自的朋友相处的很好,不与任何人提起对方。

彼此之间,只剩下偶尔的一霎那眼神的交汇,就算是这样,她们也会马上错开眼,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黎开始一个人孤单地回家,一个人坐公交车,一个人经过姚曳家楼下的梧桐树,一个人走过高二最后的时光。

天越来越热,公车里的人越来越少,苏黎有时会看见车子另一头的姚曳,她塞着耳机,低下头去,窗外的光线斜斜打在她的身上,苏黎在这边浅浅地皱眉,阿曳,她在想,为什么我们会成了这个样子?

是不甘心吧?自己那么喜欢的男孩子,阿曳明明知道不是?曾经真的以为,有一天,沈晋会喜欢上自己,可是自己也那么清楚,不是吗?那只不过是自己的一个梦而已,就算沈晋是王子,自己也不是公主的,这世上,是没有童话。

自己其实很过分吧?苏黎闭上眼,耳边是那个夏季无比宏大的风声。

小黎,你原谅我,好么?姚曳不止一次想这样说,可是,为什么会停下来呢?是因为自己那固守的自尊么?还是因为小黎那双闭上的眼。

还是会在苏黎不注意时去观察她的脸,一点婴儿肥,左脸颊一个酒窝,任何时候都微微弯着的眼角,好像什么时候都在笑,像精灵一样的女孩。

那么真实的人,喜欢就微笑,讨厌就瞪眼,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那么任性又那么的理所当然。

不知道为什么会时常想起,苏黎那张流泪的脸,第一次,那么悲伤的脸。

小黎,在第一天对自己伸出手,笑容这样美好,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人,是自己,那么重要的人。

姚曳按时起床按时上课,做一切最初那个姚曳会做的事情,沉默着,微笑着,装斯文着,她用尽力气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让自己看上去完好的,无缺的。就算不想笑,是的,她并不想笑。只是,如果不笑,她不知道脸上应该有什么表情。所以,只好强迫自己笑出来。

她习惯了她的生活,她不知道怎么才能够再回到最初?一个人吃饭,一个睡觉,一个人寂静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时常有这种感觉,全部的力气一下子被抽走人再也无法支撑自己的体重,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痛哭失声……她出神地盯着窗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很多时候她的大脑是空的,没有任何内容,那种从内到外的腐蚀能把一个人彻底地逼疯,常常整夜整夜地做梦,梦见一片空旷的操场,苏黎在她怀里大笑,指着她说:“姚曳?你不是阿曳。你是谁啊?你给我离开他的身体,你走你走,你让她回来,你让她回来。”有时还会梦见那天傍晚,苏黎在暮色中缓缓地伏下身去。她惊醒过来,耳边听到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移动,早上起来的时候,脸是灰色的,半点生命的迹象也没有。她回不来。你能想象,你走出一扇门,回来的不是自己。

她们互换一部份,一方远离,另一方就无所归依,什么都不对劲。不知不觉里交出去的。

夏日仿佛无限延长,好像苏黎习惯了在公车上听歌而不是与姚曳聊天,习惯了不再有另一个人帮忙带早餐,所有的联系,不过是清晨的一个照面。但是,这仅是表面上习惯了而已。

这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一次角力。

树阴晃动里,无法名状的忧伤。

梦魇

如果可以,她宁愿自己从不曾知道这一切。

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时已经很晚,操场上打篮球的人也已经走光了,天边像画笔绚烂上的蓝色,一点点深下去,然后融在暮色中。

姚曳抬头望了望快要消失在云层深处的玫瑰色,用手捋了捋额边垂下的刘海,啊,已经那么晚了,她想。

嗯。那么晚还有谁在呢?姚曳轻轻推开门。

一开门便看见忻柏站在黑板前,银色的光线穿过树梢洒下来,房屋与树木的影子,像在阳光下一样清晰,但却没有那样强烈,而是柔和清澈得像浸在水中。

安静的男孩的轮廓宛如敷了一层银粉,散发出淡淡的光芒,包裹在同样淡淡的掺杂着蔷薇与金银藤的清香里,美得像一幅可以触摸的画。

男孩身后是一片华丽而寂寞的苍穹,那是姚曳那么熟悉的景象,男孩一直在写些什么,神情专注而痴迷,浮尘渐渐落下。

姚曳仿佛打破了什么一般,她惊得向后退,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感到手掌里都是湿意,那清秀的眉眼和柔软的发丝,一层一层向她涌来,就像一场无法避免的海啸,所有的飞鸟都停了下来,仿佛有羽毛落下的声音,她仓惶地跑开,像是要摆脱厄运一般,

那个微笑时满脸温和,眼神里有一丝忧伤,却曾在危险时如天神般出现的的男生,那个一遍一遍描绘着无垠的天空的男生,那是自己,喜欢的人。

她抬起头来看天,那么亮的月光啊!可是为什么我的心里,是一片黑暗呢?

那个女孩,一点点地弯下身去,泪水沿着指缝,缓缓地流下来。

和好

小黎,如果那天你没来,我也许就只有那样一个人,一个人哭泣了。

苏黎站在她的面前,她蹲下去,抱住眼前这个少女,那女孩浅浅地叫了一句“小黎”。

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都不在乎了,如果今天,自己没有看见她,她是否会这样一个人在暮色里,一个人沉在悲伤中,那么,那么哀伤地哭泣。

阿曳,阿曳,那是阿曳,那个在阳光下在自己手心写下自己名字的女孩,那个看起来冷淡却是十分温柔的女孩。

为何要生她的气呢?她认识的阿曳,是从来不舍得使自己受伤的。她为何要去怀疑她?为何?是不是自己错了呢?

怎么那么愚蠢呢?她们,失去了谁都不是她们,苏黎不是原来那个苏黎,姚曳不是原来那个姚曳,她曾经以为这对于她们是一个最好的结果。她以为过一段时间她就会好,她怎么会那样以为呢?她根本好不了。

苏黎抱紧了双臂,搂住怀里的这个女孩,轻轻说了一声“阿曳,对不起”。

苏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还是回来了,熟悉的陌生的,她们认识而又忘记的地方,她一时有这样的错觉,她们好像经过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过,做了一场梦,她们没有互相辜负,什么都是假的,醒来时却觉整个人发酸发痛。

苏黎的怀抱很暖,好像空虚了许久的漏洞总算被填满了一般,姚曳抚摸着自己的心脏,那一瞬间仿佛打开潘多拉的魔盒,嫉妒,憎恨,悲伤和震惊全都迸发,那么清晰,那么可怕,她在心里叫嚣,凭什么,凭什么?他拥有自己想要的一切?先是苏黎,那个在阳光下对她笑的苏黎,然后是忻柏,那个永远温和又哀伤的忻柏,明明是她先喜欢上的啊,但她不敢开口的,她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感情藏起来,表面坚强而内心懦弱,瞻前顾后,畏缩不前。而现在,又如何有理由去恨他?她不是晚了一步,而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机会。姚曳自嘲的笑起来,原来自己,也是那么丑陋的人。

姚曳永远都不愿再回忆,那片好像绵延到漫无边际的天空上,无数次重复的只是一个人的名字,沈晋。

沈晋,沈晋,两个字,前面一个是姓,后来是名字,嘴唇张开,舌头与牙齿相碰,听说人的灵魂有一部份是寄居在名字里的,所以,那声音覆盖了眼睛,姚曳觉得,无处安身,所有的地方,都是那个名字。苏黎的嘴里,和忻柏那片天空里。

相信

时光好像回到开始,姚曳家附近公园的蔷薇依然开的明艳,苏黎还是会在公车上睡觉,姚曳一低头就可以看到她那张孩子般的脸,她下意识地握住苏黎的手,这是一直的习惯,荒废了很久,现在自然而然地做了出来,仿佛她们从未曾分开。

小黎,我回来了,所以,以后就不放开了,好吗?

夜晚的灯将姚曳的脸切割成一格一格,姚曳捧着手里的奶茶仰起头看窗外,夏天了,平素在路边摆摊的小贩越来越多,卖什锦羹的小车停在路边。那是用藕粉冲调出的饮料,加进了薏米、花生、山楂、葡萄干等等的材料,口感酸酸甜甜的,不似奶茶一样起腻。

身边的苏黎一直没有动作。

“阿曳。”

“嗯?”

“你相信,朋友是可以做一辈子的吗?”

头发短短的女孩微微回了回头,半晌,说,

“嗯,我相信。”

游戏

那个暑假,苏黎去了云南,姚曳在这边收到她寄来的明信片,背景是丽江古城,陈旧的小镇在夕阳的照射下有一种别样的美感。她写道,阿曳,云南的阳光很好,镇上有许多外国人,还有,我喜欢纳西古乐。

她的电话总在傍晚打来,姚曳站在房间的窗户前握着电话,手心里就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

她从不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说什么想不想之类肉麻的话。不过,这样握着电话,好像伸出手,对方也会默契地回应。

有一种游戏,让一个人站在你的身后,保持八十公分的距离,然后,你闭上眼睛,往后倒下去……你信不信任他会接住你,不让你摔到地上去?一个很小的游戏,却有一种把命交到对方手里的悲壮。

她信任她。她亦然。

高中三年级,所有节奏都是迅速的,连走路都比平时快了一拍,进了教学楼,沈晋磨磨蹭蹭地往右转,上楼。忻柏往左转跨进了教室。

已经文理分班了,沈晋选理科,加试物理化学,教室在最高的四楼,忻柏选文科,加试历史地理,教室就在底楼。两个身影背道而驰。

这一年年底,经年湿冷的S市飘飘洒洒地降下一场大雪。那时,圣诞刚过不久,空气中还残余着浪漫的气息,如同店家橱窗里尚未摘去的酬宾标志和花瓶中正日渐凋谢却不见枯萎的玫瑰。坐在清早安静而冷清的公交车上,起得太早,车还没到发车的时间,平日里一起乘车的几张熟面孔也都还没来。司机和售票员在车外吃着早点,和早起的小贩聊天,工作很辛苦啊,挣得还这么少,偏偏凡事都要花钱,上有老下有小的,万一有人生了场大病,这日子就根本没法过了……车上寥寥几位乘客,都是一个学校的,有的埋着头背单词,有的抓着作业本一气狂写。苏黎仍靠在她的肩头补眠,姚曳睁大眼睛看着窗外无声地飘起白色绒花,一时间,分不清童话还是现实,仿佛哈利波特第一次见到霍格沃茨灯火辉煌的城堡。那个时候,低下眼,是苏黎宁静的睡颜。

久居南方的学生们成群结队地奔去积起皑皑一片雪白的操场,跳跃、狂奔。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打起雪仗。沈晋的肩头落满了溅碎的雪块。苏黎脚下一滑,在地上滚了一圈再爬起来,裹着羽绒服的身子上沾了一层细雪,边着擦眼镜边对着众人笑。

沈晋指着她对忻柏喊:“忻柏,还堆什么雪人啊,这里不是就有一个现成的吗?再给她多抹些雪上去,栩栩如生呐!”

姚曳她们跟着他一起起哄:“就是,就是!我去教室里拿把扫帚,沈晋,你去找食堂阿姨要根胡萝卜,咱们给她安上去!”

苏黎又被一帮女生扑倒在了地上。从缝隙间看到她不停挥舞的四肢:“你们……你们这群人……姚曳、姚曳、姚曳救我!”

姚曳站在一旁闲闲地笑:“乖,让姐姐们好好疼你。”

周遭一片笑声。

忻柏看着他们闹着,背过身,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捧雪,压上脚边那堆堆得不成样子的小雪堆上。S市很少下雪,记忆里玩雪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到了这么大,想堆个雪人还堆得七扭八歪的。小雪人看不出来,倒是看起来有几分像小雪怪。

忻柏看着手下的东西,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原来忻柏手里也会做出这么难看的东西。”

“小姑娘说话要委婉。”

忻柏站起身,看到身前的姚曳时,不由“噗哧”一乐:“你裹着被子出门啊?”

小姑娘穿了一件长长的白色羽绒服,真正的从头裹到脚,衣摆快垂到了地上,既看不出腰身也看不到腿,活脱脱一条正不断蹦蹦跳跳的羽绒被,还是印着同色的暗纹的。

“我巴不得裹条被子出门呢。”

饶是如此,姚曳依旧冷得直打哆嗦,套着羊绒手套的两手不断搓着,脸不断地缩、缩、缩,恨不得缩进镶着毛边的帽子里。整个人边和忻柏说话,边上上下下地跳着。一身白衣和漫天雪景化为了一色,远看似乎只有红色的围巾如火苗般跃动着。

忻柏见她确实冷得厉害,便拉着她走到了操场的角落里避风:“冷成这样怎么还跑出来。”

姚曳吸着鼻子答得理所当然:“看雪景啊。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下雪了。上一次下雪的时候,还是我初中的时候,早晨很早很早开始下的,就下了一会儿就停了,还是我爸爸跟我说的,我醒来的时候,地上连片雪花都没有。”女孩亮闪闪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银装素裹的校园,好奇而兴奋。

情人节

当年围在大厅的黑板边通身青涩的高一新生升上了高三。补课成了正常课时中的一部分,学校组织补,家长强烈要求补,也有学生自觉自愿地补。几位老师一起在学校附近的小区里租了一套房子,三房一厅,关起门来就是语数外三个内容不同,气氛却一样紧张的课堂。学生们轮流在三个房间内进出,个个步履虚浮,憔悴如游魂。

沈晋曾经在那边的课桌里摸出本《樱花通信》,脸蛋清纯身材火爆的漫画女孩甚是提神,被忻柏笑骂“什么样的人摸出什么样的书”;凹凸不平的老旧课桌上铺着白色挂历纸,密密麻麻地写满公式和各种咒骂中国教育体制的话语。忻柏在五花八门的潦草字迹里看到一封情书,典型的少女口吻,她说她喜欢上同年级的一个男生,他是英俊的、帅气的、斯文的、有大好前途的……一连串毫无逻辑的形容词。最后满怀憧憬地说,希望能和他考上同一所大学。

沈晋笑说:“搞不好那男生就是指你呢。”

忻柏隔着厚厚的冬衣狠狠地掐上他的胳膊:“沈晋,别以为你用左手写字我就认不出来!”

沈晋于是求饶:“大哥,我错了。你别揍我啊,明天情人节,你不能让人家姑娘和一只猪头约会吧?”

第二天的情人节,沈晋不负众望地受到了十三封情书、四盒巧克力、两条围巾。

苏黎不无感叹地说道:“弱水三千,怎么尽往沈晋那只漏底瓢子里挤呢?”

漏底瓢子刚好踱了过来,拉着忻柏坐到靠走道的窗边:“喂,你看阳台上那女生怎么样?”

“哪个?”忻柏顺着他的手去看,阳台上站了一长排,三三两两地说着悄悄话。

“正对着窗口那个。挺漂亮的吧?”沈晋隔着窗户兴致勃勃地看,忻柏转过头,这小子的两只眼珠子快亮过灯泡了。

起身从姚曳的桌上抽出块纸巾递给他:“喂,擦擦,你的口水滴到地上了。”

沈晋大笑着接过纸巾,凑到忻柏的耳边压低了声音:“我听说,隔壁班的那个‘四美’之一给你递了情书?写什么了?让兄弟瞻仰瞻仰……”

“瞻仰后面跟的一般是遗容。”忻柏侧过身和他拉开距离,忽然翘起唇角笑得有些恶劣,“沈晋,你现在看上的这位,跟我递过情书。我记得我还留着,兄弟一场,我可以把它送给你,你可以把上面我的名字换成你的。不用客气,大家是兄弟嘛。”

沈晋说:“我靠!”

自习

高三的学生,学校是要求上晚自习的,每次沈晋等老师点完名后就理所当然地坐到了忻柏班上。

他们挤在通宵供电的教室里,忻柏埋着头看书,沈晋埋着头睡觉。

“题都做好了,还不休息?要劳逸结合。”沈晋是这么说的。

忻柏无奈地摇头,看书看得乏了就出去走一圈,带回一杯奶茶。

“怎么去了那么久?”沈晋揉着眼睛起身,脸上突然一阵冰凉,反射性地往后一缩,睡意立时被冻去了不少,起身让忻柏坐到他身边:“怎么这么冷的天还买冰奶茶?也好,提提神。”

说着,伸手想要去接,横空里插进来一只白白得真真当得起“凝脂”两字形容的“玉手”:

“我的。”

语气里三分骄傲,三分得意,还有四分露骨的蔑视,一张笑靥灿若春花,不是苏黎还能有谁?

“我、的。”再一字一顿重复一遍,笑意更盛,苏黎轻轻巧巧地从沈晋手里把杯子取走,“忻柏帮我带的。”

沈晋一看是她,心中就是一沉,又听她这么一说,便扭过头去看忻柏。

“刚刚在走廊里碰到她,就去后门走了走。”忻柏答道,复又低下头翻起了书。

既然忻柏这么说,自然就是这么回事了。越看那嚣张的小丫头不顺眼,沈晋悻悻地拿起笔,凑过去看忻柏手里的书:“秦央,你的笔记借我看看。”

还不忘低声咕哝一句:“不是怕冷么?小心胃疼。考不了试的话,明年跟着学弟学妹一起上课也挺有意思的。”

“噗——”地一声轻响,在苏黎阴冷如刀的目光下,沈晋手一颤,仿佛那吸管不是插进了杯子里,而是捅进了他沈晋的胸膛,快、准、狠,不带半点毫犹豫,穿膛而过。“啪——”,手中的笔记本应声落到了桌上。

“哎呀,这门课我也缺了很多笔记,让我看看。”苏黎拿起掉落在桌上的笔记本对忻柏道,不待忻柏点头就笑嘻嘻地坐到了两人的前面。

沈晋瞬间有了种将这个女人大卸八块丢进本校那条著名的嵩华池里做莲花肥料的冲动。

2006年初,满大街都在放那首不明含义的“乌达拉、乌达拉……”,一个名叫徐长今的女人凭借其厨艺之高,医术之精,忍让之痛苦,苦大之仇深一夜间风靡两岸三地,迷倒无数大小白领老少妇孺。

作为长今粉丝团的忠实成员,苏黎在上课去学校的公车上还念念不忘着“闵大人”、“崔尚宫”,身边那个穿红格子羽绒服的小姑娘的MP3里似乎正在放着“乌达拉”,真是越听越好听,听了还想听。奈何已经到站,只能心不在焉地准备下车。车还没停稳,司机却先心急地打开了车门,身后有人在拥挤,不知是谁在她背上推了一把,姚曳猝不及防,被她一带正往下迈的脚登时一滑,一脚踩空,人就从高高的台阶上重重摔到了地上。脚踝处一阵钻心的疼,背着大书包的女生顿时痛得双泪涟涟。

于是,姚曳没进教室就进了医务室。医务室的医生帮忙擦了点药,添了块药膏就了了事,姚曳只好一个人拐着走过学校大厅。

走在半路上碰见沈晋,那厮着实嘲笑了她一番,然后良心发现地提出扶她上楼,姚曳笑着说:“不怕你崇拜者看见?”正说着就看见下来看姚曳的苏黎。

沈晋看见苏黎,知道有人帮姚曳上楼,就摇了摇手,回班上去了。

那天放学回家,苏黎站在车上,似无心地问了句“你们早上干什么呢?见着我就走了。”

“没呢,打声招呼而已。”

“哼,打声招呼,只有你自己清楚了。”

这时,车子紧急刹车停了下来,姚曳猝不及防地压在了自己扭着的脚上。痛得整个人直发抖,痛到后来,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痛。整个人死了一半,被刀一片片削掉的。“你一直都……”

她一直都介意,她一直都没有忘掉她们之间的死结……

“对,我一直很介意。”就像一道伤疤,不管怎样愈合,都会有痕迹。她松开手。晚上的灯光没有温度。“但我没有后悔……”

两侧的风景被速度拉长扭曲,没有尽头一样,一路地延伸下去漫延下去,那些苍翠的绿,绿得让人心里发着凉,从里到外开始潮湿发霉,经年也遇不到阳光一般。

我们有时总以为自己知道很多,其实总是猜错。其实,我没有怪你,也从不后悔。

高三一年,过得比什么时候都快,时光飞逝,仿佛昨天还瞧见旁人在教学楼前站成几排笑着拍毕业照,一回神,镜头里的人影已经换成了自己。脸部肌肉酸疼,扯出一个还算矜持的笑。

天气并不好,五月底闷热而潮湿。天总是阴阴的,沉得好似天空随时就会塌下来一般。纵使没有六七月时炽热如火烧的阳光,在屋外站一会儿,也会捂出一身热汗。

眼看马上就要落下一场阵雨,摄像师不免有些急促,赶着学生们高高矮矮地拍了队,额上转眼就冒了汗。

一声“1、2、3!”,一声“茄子!”光阴定格,苏黎和姚曳肩膀挨着肩膀站在一块儿。青涩的、脑门子上冒着青春痘的脸庞,青涩的、露出一口白牙的笑。

队形散开后,有人拉着手说话,有人只是站在一旁沉默。再过些时候就是高考,昔年同窗共读,三栽光阴迅疾仿佛三日,军训时脸上挂下的汗还没擦干,手里还攒着去年寒冬时的温热,高大的体育老师与娇小的历史老师到底是不是在谈恋爱的讨论还没有一个定论,还没有见到隔壁班年轻的班主任家可爱的小Baby,那条难看的校服裙甚至都还没穿过几天,转眼,风流云散。

苏黎蹦来跳去地找所有好友拥抱:“要写信给我!”

最后跳到了沈晋面前:“沈晋!”落落大方地张开双臂。

和沈晋站在一起的姚曳笑道:“小姑奶奶,他不是还要再伺候你一个月么?”

苏黎嘟起嘴:“我不管!”目光里带着点挑衅。

沈晋伸出手,轻轻地环上她的背,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含着棒棒糖,个头才到他的下巴,典型的被宠坏了的刁蛮千金的神情:

“你叫沈晋?辽沈战役?秦晋之好?”

“这哪跟哪啊?”

很温柔的拥抱,周围有人起哄。

苏黎大大咧咧地从沈晋的拥抱里退了出来,跑去跟疼她的班主任撒娇。

“忻柏,我们也抱一个!”沈晋向身边的某人作势伸出了手,还刻意捏细了嗓子模仿苏黎的口气。

忻柏看着他挤眉弄眼的表情,一拳捶上他的肩膀:“恶心,去死!”

迈开大步往教室里走,课桌里还有一叠练习卷等着他一笔一笔写满。

身后传来某人夸张的喊痛声和苏黎开怀的笑声,以及盘旋不去的离愁别绪。

志愿

高考在即,五月底的天气时阴时雨。从题海文山里偶尔抬起头呼一口气,心底莫名升起几丝烦躁,厌倦漫上眉梢。

“紧张了?”忻柏取过被他胡乱扔了一桌的试卷,展开、铺平,一张一张分门别类按照试卷号叠起来,“志愿填那么高干什么?”

“还好。”沈晋懒懒靠向椅背,看着他纤长的指在黑黑红红写满字迹的卷面上一一点过,“S大呐。”

手边的卷子上,字迹虽然潦草却做得认真,题目边上密密麻麻注满了解题过程。尤其是那手花体的英文书写,放在从前,倒是适合用来写情诗:你是我的女神我的天使我的太阳……

“传说中的倩影处处,美女如云。”这边却说上了瘾,沈晋闭上眼睛,满脸享受,“我已经看到M大在向我招手。”

“是么?”把整理完的卷子夹进文件夹里,厚实得封面都合不上的硬塑面文件夹兜头朝那张笑得花痴的脸罩下,“它在跟你说,ByeBye!”

结束

最后一门考的是文综,出考场时,被撕碎的复习资料洒了一地。整整一年的束缚与压抑在这一刻倏然爆发,人潮向洞开的校门狂奔而去,有人从窗边将纸笔抛下,被红蓝两色字迹覆盖得满满的纸张纷纷扬扬飘落,有人大喊:“解放了!”隐隐带着哭腔。

姚曳妈妈和姚曳爸爸在考场外的绿荫下候了整整两天,一见到姚曳,立刻奔过来,冰冻矿泉水、毛巾、自家熬的百合绿豆汤,手忙脚乱地招呼过来。

“怎么样?怎么样?热吗?肚子饿吗?爸爸今天买只土鸡,等等回去熬汤给你喝……”

千言万语零零碎碎地说出来,就是不敢问一句:“考得怎么样?”

报纸上说的,现在的小孩子心理很脆弱的,不能给他太多的压力。万一没考好,跳楼了怎么办?

姚曳仰起脸,神色如常:“题目不难,我觉得满有把握的。”

“哦,哦,哦。那就好,考好就好了,忘记它,忘记它,不要去想它……下面三个月我们好好休息……”

眼角瞥到一个人影,半长柔软的发,温和有礼的表情,裹在人潮里,行过一个又一个或悲或喜的家庭和一句句关怀的话语,潇洒而孤单,忻柏。

之后

轰轰烈烈的两天考试之后是三个月的漫长假期。人生中最漫长的假期,苏黎和姚曳一起度过。逛街、上图书馆、闲聊或是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在最终放榜前放纵挥霍,有些苦尽甘来后歇斯底里的意味。报纸上有专家给出的解题思路,网络上满满一屏幕满分作文范文,一律视而不见,玩笑着互相问一句:“有这题吗?我怎么不记得?”

于是关了网页扔了报纸,在游戏中战得天昏地暗。

姚曳问苏黎:“怎么会填M大?”

那时,外头夏日炎炎似火烧,她们在苏黎家开着空调的房间里打游戏打出一身热汗,双双躺倒在宽大的双人**。精致的装饰吊灯在脱去了眼镜的眼中幻成了两个、四个、六个……

“你填的不也是M大么?”苏黎答道。胳膊相贴,那人的体温总是有些偏低,夏天时也是冰冰凉凉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像抱玩具一样去抱住,“只许你填,就不许我填?”

滚烫的热意从手臂上传来,一点一点覆盖了半身。姚曳被她拦腰抱住,任由热意从相贴的身躯上源源不断地向自己侵来:“你这家伙……”

几天后,高考放榜,录取通知书陆续寄出。苏黎在电话里兴奋地大喊:“姚曳、姚曳!我高了2分,M大,软件学院!”

姚曳在电话这头微笑,手中正拿着鲜红的信封:“我是管理学院,M大。”

曾经的某个早晨,在空旷冷清的公共汽车上,曾有人说,我们可以做一辈子好朋友。

男人看重的是义气,而炫耀却是女人的天性。即使是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里,但凡买了一身新衣服,尚且都要去大街上转一圈,更遑论现今这个推崇个性的时代。姚曳妈就是这么个从不放过任何炫耀机会的女人。女儿金榜题名,众亲友同事她一一打电话通知犹嫌不够,再在酒楼里摆上五、六桌酒席,拉着姚曳一桌一桌敬酒。答谢众亲友多年关照是假,炫耀生了这么个样貌好出息好样样都好的好女儿是真。

听着众人齐声高呼:“你的福气真好……”

姚曳妈妈春风得意,占尽风光。

再见

忻柏接到电话时,夏天已经到了尾声,忻柏正往自己的旅行箱里塞长袖,窗外的梧桐仍是鲜明的绿,他想起自己待了三年的教学楼下郁郁葱葱的水杉,春夏时节,华盖荫荫,满枝翡翠。不知道新的校园里,还看得到那么多的水杉吗,那些水杉,注视着他们走过三年的青葱岁月。

“喂,我沈晋呢,苏黎她们在‘WAITONG’等咱呢。”

“那是什么地方?”

“KTV。”

“都谁呢?”

“咱班那伙人,不是都这几天走吗,大伙说聚聚,我现在在你家楼下,下来,我带路。”

忻柏拉开窗帘,探头出去,看见下面那家伙正冲他摆手,脸上依旧是他那个万年不变的笑脸。

忻柏今天难得地穿了西服,显得分外气宇轩昂。

沈晋站在忻柏身边打趣:“穿那么正式,今天你结婚啊?”

忻柏闻言不由瞪他:“你来做新娘子?”

沈晋一笑,拿过他手里的酒杯替他一饮而尽:“怎么看也是我比较有新郎官的样子吧?”

忻柏皱眉:“重婚是要坐牢的。兄弟一场,我不举报你,明天拿十万封口费来。”

沈晋笑嘻嘻地贴过来:“拿我的人来抵怎么样?要卖相有卖相,要身价有身价,你不亏的。”

忻柏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道:“猪肉涨价了?”

沈晋无限哀怨地看着忻柏,忻柏转身走人。

包厢里,镭射灯闪得光怪陆离,一伙人哭的哭,笑的笑,女孩子们窝一堆一边嗑瓜子儿,一边叽叽喳喳地闲聊,男生们争着抢话筒,然后一人一句地狼嚎,据沈晋在后来回忆:“那场景,盘丝洞都没有那么妖孽。”

从包厢里走出来时,姚曳回头看了看正唱歌唱得起劲的苏黎,苏黎晚上喝了不少酒,正一边哭一边唱《青春无悔》

那带着哽咽的歌声响起,“……你说你青春无悔包括对我的爱恋,你说岁月会改变相许终生的誓言,你说亲爱的道声再见,转过年轻的脸,含笑的,带泪的,不变的脸……”沈晋难得正经地和着,他淡淡地笑着,平素飞扬的眉眼全都柔和起来,带着浅浅的哀愁。

姚曳看见忻柏正站在窗台边,默默注视着没有星星的天空,她走了过去。

当姚曳站到他身前时,他抬起了头:“姚曳……”

那个女孩的面容有着让人心安的能量。忻柏的嘴角一点一点翘起,直到笑容不能再扩大,他的脸很红,显然是喝了酒:“他们离婚了……劳燕,终於分飞……”

“他们终於离了,早该离了……”声音从胸前传来,话语是庆幸的,却听不出一点喜悦,:“这几年,他们这个样子……离和不离有什麼区别?呵……”

“每次一见面就是吵架,要不是为了儿子早跟你离了……靠,为了我?我几年前就巴望著他们早点离……知道他们为什麼现在才离麼?他们忘了。我考上高中的时候他们就该离的,结果忘记了……他们连自己还没离婚都忘记了。”

“哪裏有这样的夫妻?你过你的,我过我的,走在街上头一仰就当不认识。我就在边上,看著他们这样……就这样……陌生人一样……”

“你知道么?我爸当年就是个穷小子,一穷二百,连自己都养活不起。那时候,我外公和外婆都是工人,条件比我爸家好多了,他们死活不同意我妈嫁给我爸。我妈就半夜带著两件衣服搬去了我爸家。他们是这么在一起的,连桌喜酒都没钱办。为了这个,我妈不知道被街坊邻里说了多少年……这样总叫爱情了吧?多感人……可现在呢?”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故事,带著嘲讽的语调。

姚曳说:“忻柏……”

话未出口就被他打断:“什么叫爱情?到头来就是这么回事。结了离,离了再结。他们以为他们在干什么?打毛衣么?姚曳,这世上谁会离不开谁?谁离了谁会不行?嗯?”

埋在胸前的头仰了起来,姚曳看到他醉红的眼睛和因激动而涨红的脸。

“他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当年说得那么信誓旦旦那么好听,什么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什么今生唯一生生世世。才好了几年?不就是有了两个臭钱么?不就是花花世界见得多了不甘寂寞了么?不就是腻了累了不想一起过了么?他们说一声啊!感情不和?我去他妈的感情不和!他们连感情都没有了,还哪里来的不和?”

“姚曳、姚曳……爱情算什么东西?啊?今天说说明天就忘。姚曳,你说,连感情都会变,还有什么是不会变的?嗯?既然是总有一天就会没有的东西,那我现在还要它干什么?”他低下头去看楼下的小餐馆。

质问声夹杂著喧腾的笑闹声、嘈杂的锅铲相碰声不断涌进耳朵里,对面的小情侣正在嬉闹著相互给对方喂饭;正对门那桌边吃夜宵边玩著杀人游戏,时不时一阵尖叫;还有左前方那桌,是母亲带著补课补到很晚的孩子来休息,穿著小学校服的女孩一边小口小口地喝著汤一边听著妈妈的唠叨:“老师刚刚讲的都听懂了吗?手指要抬高、要用力……等等我们回去再好好练两遍。”……爱情总会消失的,爱人总会离开的,世事变迁,谁都能离开他人一个人活下去,现在爱得轰轰烈烈却无法保证将来能一起看细水长流……他不愿托付爱情亦不相信爱情。

一阵疲倦袭上心头,姚曳看著他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静语调:“忻柏,我喜欢你。”

一直滔滔不绝的人诧异地张开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姚曳看到那双通红的眼睛裏开始是惊讶,随後是迷茫,最後变成无措。

“姚曳……”

三年?少年事

姚曳转身离开。

三年,整整三年。从刚进高中只留下的一个寂寞的剪影到做梦时会梦见的清瘦少年,再到课间时无法避及的注视,一点一点,他在她的心里变得真实,具体,他笑起来永远都是嘴角弧度浅浅的,温和而忧郁,穿学校的制服喜欢扣紧所有的扣子,把袖子挽到手臂上露出画画的修长的手,不喜欢可乐,喜欢柠檬味的红茶,有时也会喝她带来的奶茶,好像永远都是礼貌而疏离的,只会和十分熟悉的人开玩笑,比如他的青梅竹马,眼睛有朦胧的褐色,带着压抑的情绪,他的草稿本里,是看不到边际的苍穹。

眼前是淡淡的模糊的水光,那是她喜欢了三年从来都不敢说出口的男孩,风中吹来的落叶仿佛依旧是那年初见的微黄,而岁月就这样漫无声息地推进了三年,而现在,终于说了出来,虽然知道结果,虽然就将分离,虽然也许再也没有再见的一天,但是,仍然在最后一刻告诉他,“我,喜欢你三年了。”

三年在发呆时一遍一遍地书写的那个名字,三年默默注视的那个身影,三年不停地模仿的字迹,三年,没有消失的喜欢。

那是生命里的一场梦,穿越了三个夏天,终于就将结束,我在你生命里可有可无的三年,你在我心中无法消散的三年,三年,在水杉的叶子里终于飘落。

开始时,总是很美好,往后想时,也很美好,记忆会自动过滤掉不愿想起的东西,然后,脱水,掉色,压缩成许久前看过的书中的一片黄叶。

这就是少年的事。

再见,时光

姚曳在开往A市的火车上作了一个梦,梦里是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开始。

女孩子相碰的手指,背景泛着旧照片一样的微黄。

时光,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