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式同是张爱玲的遗嘱执行人,最后的十年左右,他是唯一近距离接触过她的人。从他的回忆里,你看到是一个天才女作家最从容的断离 舍。

林式同是个商人,不知张爱玲为何 人。

1983年,他经朋友托付,照顾一下晚年的张爱玲。第一次他去送信,约好见面。他开车四十多分钟,路上还吃了个罚单。到了张爱玲门口,她缓声细语请他把信摆在门口就回去 吧。

林式同心里满不是滋味,事后才忆起朋友提及过她的性格,这才有点领会到“特别”来。

隔了一年左右,1985年4月,张爱玲要求见一见林式同。林式同觉得很突然,张爱玲也许是深思熟虑的。张爱玲离群索居,浑然忘世,有自己的行事逻辑。即便破除约定,也要遵循她自己的生活轨迹。她也会有一丝歉意,即便仅仅一点,她其实也很珍 惜。

一、断

第一次正式会面,两人约在汽车旅馆的办公室内。打了招呼之后,她马上在那张能避过旅社经理视线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林式同说:“唔,你可真是一位隐士。”张爱玲笑着没有回答。林式同注意到她一直在避免旅社经理的视线,“这经理是中国人吧?”张爱玲还是笑着没有回 答。

林式同当然是有着世人的敏锐和周旋的能力。可惜与张爱玲谈话一再被中断。他当时不知道她一生避之不及的就是人与人之间感应的烦恼。不予不欠是她的人情往来。比如她说的那只乌云盖雪的猫,在屋顶上走过,又出现在阳台外面,沿着栏杆慢慢走过来,不朝左看,也不朝右看,它归它慢慢走过去了。生命自顾自走过去 了。

她这是遇到人世,笑一笑,也过去 了。

至于何为隐士,这个话题,我想张爱玲没有合适的对谈 者。

二、离

那天她“头上包着一幅灰色的方巾,身上罩着一件近乎灰色的宽大的灯笼衣,脚上套了一双浴室用的拖鞋”。张爱玲的遗物里有不少衣服,看起来都很新。鞋子虽也有很多,但都是这种浴用的胶底拖鞋,脏了就丢的一次性鞋子。于衣服上,她不失女人的本性。于鞋子,她早年说过绣花鞋,“连鞋底上也满布着繁缛的图案,高底的边缘也充塞着密密的花纹”是有闲阶级的一贯态度。大概是看透了这里面的可笑

心 思。

整个会面过程没有超过五分钟。直到1995年张爱玲离世,整整十年,作为遗嘱执行人的林式同,和张爱玲像平常人那样坐下来聊聊的,只有这一次,不到五分钟。这之后,两人电话信件往来不断。极俭,但不缺乏信 任。

有一天,在电话上谈着谈着,她不觉动情,说了声,“我很喜欢和你聊天。”

林式同习惯性地回了一句,“为什 么?”

谈话中断 了。

很自然的一问一答,却有迥然不同的世界观。张爱玲的喜欢,有天真的女儿态。林式同的“为什么”,有商人的机敏和思维惯性。俗人嘴里的喜欢,总意味着保留和占有。但张爱玲有天性的好看和好听的特点,不受任何规范或世情的拘束。她只是顺流而下,逆流则转。张爱玲才是水做的女 子。

三、舍

晚年张爱玲一直在搬家。林式同帮她找房子。这是他归纳出的租房条 件:

1. 单人房(小的最 好)

2. 有浴室

3. 有冰箱(没有也 行)

4. 没炉灶

5. 没家具(有也 行)

6. 房子相当新,没虫

7. 除了海边(避虫蚁)之外,市区、郊区也行

8. 附近要有公车

9. 不怕吵(有噪音、车声、飞机声最 好)

没炉灶、没家具、没冰箱,张爱玲最后的寓所可谓“家徒四 壁”。

“对门朝北的窗前,堆着一叠纸盒,就是写字 台。”

单单看到这句话时,我还迟钝地只是在字面上做些轻微的叹息。当看到林式同拍的照片时,看到窗栏下那几只高高低低半新不旧的纸箱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就是张爱玲的“写字台”,整个人被震得灵魂出窍一般。以为,张爱玲什么都可以简舍,一个作家一张写字台总是必须的,哪里想到,这也是可以“舍”的。

所谓天才,便是这样,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还原了事物的本来面 目。

张爱玲的“舍”和李叔同的苦行僧不一样。她是觉得不必要。文字与她无隔,并不在于一张写字台的优劣。她向来能把事情看透,看穿。如此,便不叫清苦,倒可以叫清静了。突破写字台的作家,文字焉能不飞扬。难怪一出手就是经典,旁人只能东施效 颦。

外面的东西自然进不来,身体发肤之痛,她也还是免不了烦恼 的。

张爱玲电话中常常提到她的牙齿给她许多痛 苦。

林式同说,“我的也有毛病,但没有像你那么痛苦,原因是舍得 拔。”

张爱玲听了自言自语道,“身外之物还是丢得不够彻 底!”

最高的舍,是舍去自己骨肉相依的一部分。这一点,我想张爱玲也一定渐渐明白 了。

既然如此,她又怎会无端感叹,不去努力珍惜自 己。

1991年三毛自杀,张爱玲甚不以为 然。

她晚年定期看医生,用假牙,吃补眼神的药,买了不计其数的ENSURE营养奶。也买不少化妆品,主要都是针对皮肤的。1993年5月,(去世前两年)她还做了一次整容手术,配了隐形眼镜。因为她觉得自己戴眼镜不好 看。

这样的张爱玲,是积极活着 的。

她对美的追求并没停止过。对身体的反应也非常敏感,医治、保养,都很重视。虽然是一个人活着,但始终对自己很负责。也很少麻烦别人。她是因心血管病去世,享年75岁,按老话讲属于寿终。人谓五福,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张爱玲占了四福。是很幸福的女人 了。

张爱玲是世俗的,她喜欢听市声的,连飞机声都最好。张爱玲又是最超脱的,她在遗嘱中写明马上火葬,遗容不许拍照。骨灰撒向空旷无人之处。世俗的一切都唯恐避之不及,只有远离尘嚣,她的灵魂才能安逸。她不是避世,她是不媚世。她的内心始终被那袭华美的袍上的蚤子烦扰着,不得不大隐隐于市,就像用一层白蜡封住了它,暂时获得了表面上的平静安全,也只有这样,她才能尽情“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充满了生命的欢 悦”。

如果,于吃、穿、住、行,你都有还有各种要求,不过是去除一些过时的多余的东西,就不奢谈什么断离舍

了 吧?

后 续:

年前,看中一件水红做旧的盘扣棉旗袍,松软温暖,娇媚得不得了,立时三刻要化在身上。买之前,忽然问了自己一声,“穿了会怎样呢?”立刻不响了。想了一下,它的确改变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