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得好,打得痛快!”

“看今天的晚报说,今天两边会商了一天,情形很严重,住在北区的居民,已经在搬家了。”

“怪不得我们今天经过大马路的时候,有那么多的汽车!——”

静玲自作聪明地这样说着,可是静茵笑着说:

“那不是,天天都是那样子,逃难人不大经过那条路。”

“我就不相信,为什么要消极的逃,而不积极的打!”

“是要打的,一定要打的——”

“既然要打,为什么不快些下手?几次的教训还不够么?先把日本鬼子撵出去再说,单等别人都准备好了,才来动手,那不是要多吃亏!”

“我也这么想,可是他们还是交涉会商,好象一辈子也弄不完这一套——我问你,你累不累?”

“我不累,下船之后好象还坐在船里似的,这一阵完全好了。”

“那我们到外边去看看,我可以领你去看看S埠的夜。”

说着她们付过钱站起来,走出了饭馆,已经是夜了,强烈的灯光照着,仰起头来也看不见一颗星星。

“二姊,我从来不怕的,可是到这里我有时觉得可怕——”

“有我你什么也不必怕——其实住熟了也就好了。好,你等等我,我到那边去打一个电话,我不能出席妇女救国会的干事会,这两天我们的工作正忙。”

当着静茵去打电话的时候,静玲一个人站在街头,说起来这算是一条僻静的街,并没有许多车,人也很少,也很悠闲,灯光把法国梧桐的肥大的叶子很清晰地照到地上,可是在那边,一个醉了的外国水兵走来了,朝她一扑,她闪过去,那个兵就象一条死狗似地睡到马路边再不起来。

这一惊,吓了她一身汗,她不愿意再独自站在那里,她就去找静茵。可巧她正打完电话,她们就一齐朝北走过去。

那条横街是一条颇为宽大的路,许多辆卡车、洋车和铁轮车在街道中间流着。在堆得很高的物件的上面,还坐着垂头丧气的人,一辆过去了,又是一辆,好象永远也没有完似的。

“你看,这就是特别现象了,从来没有人在夜间搬家,这都是因为风声紧,许多人都搬到租界里,这一两天,旅馆都挂出客满的牌子,房子也都涨了价,而且没有人介绍,简直找不到。”

“难道租界就是乐土么?”

“我也没有说呵,不过大家总觉得真要是战事起来,租界一时可以不受影响。”

“将来怎么样?”

“那就很难说了,难道我们还会拥护租界的存在?不过现在,它倒是有一点作用。你看,汽车来了,我们可以坐一圈,看看大致的情形。”

那辆高大的两层汽车,就在她们站的地方停下来,她们上了一条狭窄的钢梯,就到了上层,一直走到最前面坐下来。

“我还从来没有坐过,这倒看得清楚,怎么,等一会它还把我们送回来么?”

“只要你不下去,当然它还原路回来,你看,你看,街上有多少踯躅的人,那些带着行李的,到晚上找不到住处,就只好睡在街边了!”

静玲朝前望去的时候,好象在空中的红灯绿灯就一直向她的怀里扑来了,她好象在躲闪着似的,静茵就用一只手拢了她的身子,低低地说:

“不要紧,不会出事情。”

可是街上有那么多人奔来奔去的,从她的眼睛看起来,好象轧在汽车的下面了,可是那辆车还是毫不顾忌地横冲直撞过来。

“我看得真眼晕!”

“那么我们回去吧,”

“没有关系,我倒不怕,就是有点担心,到了S埠,我真成了一个乡下人了!”

当着她们坐的那辆车从原路回来的时候,马路上还是不断地流着搬家的车子。

“你看,我想今天一夜怕都有人搬家,有许多人搬家真可笑,真是一草一木也都是好的——”

“妈要搬起家来怕就是这样子,怪不得这么几年总想回来,也没有回来得成。”

这时,她们又走在路上了,在那偏僻的路边,已经有人睡在那里,所以她们走着的时候必须很小心。

静玲忽然想起来问:

“二姊,你离开家的这几年里,你不想家么?”

“我有时候也想起来的,不过我一想到更大的更重要的国,我就把家忘了。怎么你想家了?”

“我倒并不是想,它一直在我脑子里晃,好象我现在是做梦,一觉醒来还是睡在家里的**,你说那时候我是欢喜呢还是不欢喜呢?”

“我又不是你,你怎么要我猜你的心?我知道你是才离家,自然有点不惯——”

“说起来我是一直在家里长大的,连学校的宿舍都没有住过——”

“人是愈磨炼愈好,咬住牙根没有过不去的事,这就是我在外边奋斗几年的经验,你看我变了没有?”

“你比从前黑瘦了点,可是显得比从前更有毅力,我呢?”

“你长大了,身体和精神都很健全了,唉,我有个这样的妹妹,真值得骄傲!”

她们走回里口的时候,静茵又掏出铜板来买了一支洋蜡,静玲就问着:

“买它干什么?”

“你不知道我们的房东十一点钟就关总电门,没有它,我们只得摸黑了。”

事情的发展已经到了顶端,再也没有转圜的地步,在北区,日本的军队布防了;接近那一带的地界,有几日几夜陆续不断开来的正规军防守。

“如果你不怕,我还可以领你到北区走一转回来。”

这是静茵对静玲说,静玲就霍地站起来,回答着:

“我什么都不怕,要是能去我们就去看看。”

“昨天还有人去看,不知道今天又怎么样?你要是有那兴致,咱们就去吧。”

她们各自掠了掠头发,把衣袋里的物件,仔细看了一次,就一同走出去,这一次,她们搭上了一辆向东北的电车。

人并不怎么多,被这几天不好的情形搅动得人心更不安了,有许多人爽性就躲在家里不出来。

电车转向北走的时候,乘客就更稀少了。过了桥,到了北四川路,一辆车里不过有四五个人。

路边的店铺早已关上门,有的还在抢运货品。有些人还在边路上走着,不过他们的脸上多半带了惊慌的神色,好象试探着前进似的。

有一批人不知道为什么转过身来就跑,后边的人也转过身跑了,电车也匆急地向回头开,不停地响着铜铃。

“什么事呀?什么事呀?”

她们问着,可是没有人回答,只是那个卖票的无精打采地说:

“他们嚷着东洋兵追下来了。”

“那你们不朝北开了!”

“还开什么,回厂去了。”

“请你要它停一下吧,我们要下去。”

那个卖票的扯一下小铃,电车就停住了,她们就走下去。

跑着的人早已停住了脚步,站在路边向北望,她们两个却挺了身子朝北走。

有许多人看见她们这样走着,也远远地随着她们。当她们走到××路的时候,一个巡捕拦住她们。

“我们的家还在那边,我们必须得去看一次。”

“那你们去吧,可快点回来,不知道哪一阵就要出事。”

那个巡捕的好心倒打动了她们,尤其是他那北方口音,更使静玲高兴。

“我最喜欢听北方话,我不喜欢南方人的话。”

“我们可也是南方人呵!”静茵提醒她。

“不是你说,我还忘了。”静玲笑了笑。

过了那段横路,可以说一个中国人也看不到了。日本兵在街上走着,在路角防备的浪人们却象盗贼似地把枪械横在身上,指手划脚地不知说些什么,她们走过去的时候,所有的眼睛都随着她们,就连两三个在街上走着的外国巡捕,也把好奇的眼光射在她们的身上。

她们不管不顾地朝北走,人是愈来愈少了,几条无主的狗在街旁徜徉着,它们都饿的看得出一根根的肋条,夹着个尾巴在路边嗅着。

走到一个地方,静茵就指着一爿楼窗告诉她:

“这就是我从前住的屋子——”

“是不是你说看得见日本兵的那一间?”

“就是,我自从到S埠就住在这里,最后才搬到我现在住的地方。可是我还爱我这间屋子,好象它对我更适宜些。”

静茵恋恋地望着那爿窗,一直看到远远走过来的一小队日本兵,静玲才拉着她:

“二姊,走吧,他们不知道我们看什么,怕过来找麻烦的。”

她们又转到一条街上,这条街原来开满了日本商店,现在都关了,携男带女无可奈何地坐在自己的门口挥着扇子。

“做日本商人也真苦,我相信他们一定不喜欢打仗。”

“不过商人多是自私自利,此外什么也谈不到,中国商人何尝不如此?生怕个人蒙受损失,根本想不到国家民族的利益。这些人实实在在都需要教育,再教育!”

“教育得太多,反倒更糊里糊涂了。”

这时她们走到铁路上分界的地方,带手榴弹背着大刀的保安队大声地向她们叫:

“干什么的?”

“老百姓。”

“回去,这里不能通过!”

“不能通过,难道你叫我到日本兵的防区?”

这是静玲的话,一时可难住了他们。他们用眼睛死力地看,代替手的搜查,觉得没有什么,其中的一个才温和些说:

“快点走吧,向西拐弯一直朝南——”

她们听从他们的话,就急匆匆地跨过铁路,走在那荒凉的街市上,那边一个人也没有,在一片不平的广场上,还看见“一二八”烧毁的遗迹。

“这一次我们可能复仇了!”

“么舅在‘一二八’打掉两个手指,这次他也能讨回这笔债来,还得加上利息,大约得要敌人的一只手!”

“其实赶来做炮灰的还不是他们可怜的老百姓?有野心的政客,残暴的军人都还躲得远远的,可是这种悲剧只要那些无辜的人扮演。”

静茵叹息地说着,她们已经转上那条南北的大路,她们站在路口上朝北望着,忽然楼上伸出一个全副武装戴了钢盔的士兵朝她们挥着手,她们只得急急忙忙地朝南走了。

‘一二八’的时候,这一带全打平了,都是后来修起来,可是这一次——”

“那怕什么,没有毁灭,就没有建设,但愿旧的一切都毁去,新的再生出来!”

她们再朝前走着,看到两旁的街屋象是很冷静的,可是里边早已住满了兵,大小路口都是堆积起来的障碍物,在那后边已经有士兵在把守。

“我想不到我们的兵也这样好看,你看,他们真英武,脸多么红,身体又结实——”

“北方没有兵么?”

“那不同,没有这么好看,虽然忠厚,可是显得有点笨——”

“可是在这里,几年都没有兵的影子,那是根据淞沪停战协定,我还是头一次在这里看见我们的兵。”

“这么好的兵,几年来无缘无故地不知牺牲多少了!”

静玲喟叹似地说着,这时她们已经走近了车站那一带,静茵就指点着和她说:

“那边就是车站,你不看见么,那座新建起来的大楼,准备在那上边架大炮,一直可以打××司令部。你看那边,原来的篱笆都推倒了,不是有许多兵在赶筑工事,还有安机关枪的么?听说我们也有预备,这一次我们是打定了,也很有把握!”

静玲的眼忙碌地看着,她的心里也充满了喜悦,她又想哭了,她看见过那些挨了打的兵,还没有看见过想打敌人的,她呆呆地看着那些年轻的兵脱去了上衣忙碌得一脸的汗,可是他们时时笑,她真想跑过去和他们说点什么,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只是紧紧拉着静茵的手,不断地说:

“这下可好了,这下可好了……”

在铁栅栏的那边,正有许多市民把脸挤在铁栏中间望过来,他们眼睛里面同样燃烧着喜悦的光,他们也在重复着这同样的话,他们的后边,车辆和人群拥挤着,守着栅门的印度巡捕用他那大而细的嗓音叫着:

“快进来呀,要关栅门了!”

被这声音惊动的静茵,赶紧拉了静玲的手走着,当她们走到栅门那里,那个印度巡捕翘起大拇指来低低地向她们说。

“中国兵,刮刮叫,东洋人要吃不消!”

那张黑脸得意地笑着,好象忘记了他自身的苦痛,她们挤进来,还回过头去,贪恋地又好好望一眼。

“怎么还不打呀,怎么还不打呀,我都急得慌!”

又过了一天平静的日子,静玲就不耐烦地说,才只两天她就对那个亭子间发生极大的厌恶,她情愿一天到晚在路上走着,不愿意把自己关在那囚室里,这正是下午,炙人的阳光很强烈地照着地面。

“下午四点还有一个会,你和我同去好不好。”

“我不去,我不去,昨天一个会把我开够了,成天尽说那些空话有什么用。我看S埠的人连开会也是赶时髦!”

“不要那么说,五妹,社会里的关系当然不如学校里单纯——那么四点钟我一个人去,你在家里好好睡一觉,晚上没有事,我们一同去看戏吧。”

“我不爱听戏。”

“不是旧戏是话剧,今天表演一个新剧本‘原野’,我想一定很好。”

“好吧,那我去开开眼。”

到晚上果然她们就去看,走在街上,看到不穿制服的人,在街口,还有增派的岗位,多半是外国人,也有中国人,静玲就不解地问:

“怎么中国人去当外国兵?”

“那不是兵,那是万国义勇队。”

“他们是帮我们打仗吗?”

“不,只管维持租界的秩序。”

走到戏院,灯光冷清清地照着,静茵就说:

“也许今天晚上停演,不然的话一定人很多。”

“我们到里边去看吧。”

里边也没有几个人,不过售票处的小窗是开着。

一张没有兴致的脸正填在那里。

走进去,还没有一半观众,每个人也都显得那么不安;可是他们还是看着那出被表演的戏。她们也坐下来听着那节紧张的对话,到幕落下去的时候静玲就说:

“我不耐烦这些个人的恩仇,现在是一个国家要和一个国家拚的时候。”

“不要那么说,每个作者自有他一番苦心,该说的他不能说,他们的苦痛比我们的更深刻更尖锐。”

“也许我的心太不消停。”

“那我们再看一幕再走吧!”

说着的时候另一幕已经起始了。可是才演了一点,幕布又落下来,有人抬出一块木牌,上面写着:

“凡属义勇队员,即刻归队报到。”

“这是怎么回事?”

“情形一定更紧张了,走,我们走吧。”

她们也随了许多退出的观众出去,外边也还是很寂静的,她们朝北谛听,也听不出一点声息,可是街上的人很少,连夜间叫嚎的跳舞场也安静下去了。

“走,我们到那边去看看。”

她们就向北走,见着有向南来的人,肩上还放着行李。

“怎么打起来了么?”

她们拦住那个人问着,可是那个人摇摇头走了。

路是愈走愈黑了,风吹着衣襟,向前飘着,快要走到交界的铁栅栏那里,就听见粗暴的怒叱:

“不要走过来!”

她们停住脚步,看到灯光下围聚的巡捕,向边上一看,原来在房檐下正蹲着不少人在望着,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向着同一个方向闪着,她们也照样躲过去。

通过那强烈的灯光,北方是一片黑,看不见什么,天和地是同样的颜色,但是依凭记忆她们知道那里有房屋有街道,有新造起来的工事,还有那些沸腾着热血的兵士。

那些人都是静心地在那里等候,只过一些时,静玲就又觉得不耐烦了,和静茵说。

“我们走吧。”

“好,这可算是一段长路!”

“我不怕,你知道我们时常到××园远足。我们都是走来走去。”

到她们回到家里,已经过了午夜,一切都还是那么寂静,正当她们开门的时候,住在楼上的那个小女孩跑下来交给静茵一封信,她忙说:

“谢谢你。你还没有睡觉?”

“我特意等你们,不是邮差送来的,我想一定有要紧事,又怕放在门上丢了,我就坐在楼梯上等。”

那个女孩子跑上去,把一个甜蜜的笑脸隐在黑暗中,静玲就问着:

“是谁的信?”

静茵把烛摆好;就着烛光看起来;

“噢,原来是静珠的!”

“我不要看,撕了它,她不是我们的姊妹!”

静玲很气愤地说。

“她这么费事托人带来一定有什么事,我先看吧。”

她拆开信,就着烛光读下去。

“亲爱的姊妹,我不知道该怎样给你们写信才好,这两天我以为我自己也死了,可是我没有死,只有我们没有死,我的心在抖,我的眼泪在不断地流——”

说是不要看的静玲这时也把头凑过来看下去。

“就是在静玲走了以后全家也都预备到××去,这是不得已的事,因为有人逼着爸爸要他出来和日本人合作,他就一气走了。

“为了方便,我就用我的汽车去送他们到××,我知道全家人都上了车,连青儿也在内,当着那辆车开到××河的渡口,好象车夫下去交涉过渡,那辆车不知道怎么一来就自己溜下去,我——不敢想当时的情景,我只告诉你们那辆车一直就沉到河底去了!——”

“哎呀!——”

静玲只叫了这两个字,就半张着口,呆在那里:静茵也看不下去了,手索索地抖着,眼前是一阵黑,又一阵白,她们象失去了知觉似地兀自定着,静玲忽然就到静茵的耳边悄悄地说:

“三姊,这是真的么?”

静茵并没有回答她,她好象没有看见,却又机械地读着出来:

“我不明白天为什么安排好要你们最不喜欢的姊妹来报告你们这最不幸的消息,把愤恨全丢到我的身上来吧,我们都是极悲哀的人,我们都是无家的人了,可是,它却给我极大的教训,使我知道了,我的憎和爱。不要理我,也不要问我,这个不肖的儿女,对于家,对于国,能做些什么?”

她是一字一顿地把这封信读完了,她们却觉得那么空,又那么实,烛光摇曳着,突然悲伤象崩溃了一般地急流出来,一个哭出来惊人的惨恸,那一个也疯狂般地倒在**大哭起来了。

“妈妈呀——爸爸——”

“我的大姊,我的三姊——”

谁也不能安慰谁,谁也不能劝解谁,同样地陷在悲伤的泥淖里,她们同有一颗在打着抖的心。她们拉着自己的头发,裂开自己的衣襟,终于那两个无告的哀伤的灵魂,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了。

“我死也想不到,我死也想不到呵!”

“妹妹你不是常说的么,国家比家还重要——”

“是呀,我知道,他们才和我离开呀!他们的话一直在我的耳边响着,他们的脸也在我的面前晃,姊姊,姊姊,你想我怎么能不哭呀!”

“我也受不了,你看大姊就在我的眼前。”

“哪里,你指给我看!”

静玲猛地站起来,朝黑暗的房屋看着,可是那什么也没有。

“姊姊姊姊,我们到外边去走吧,这里要闷死我了,要闷死我了。”

静玲边哭边说着。

静茵一面应着一面从**爬起来,当她才站起来的时节,几乎摔下去。她们很快地就扶持着走下楼去了,走出里巷的门,安静的街路,驮着她们那不稳的脚,她们哭着走着,过了一条街又是一条街……

当疲乏使她们不能支持的时候,就在路边坐下来,路边有更多无家的人在酣睡,他们的叹息和他们的转辗反侧声正应着她们的低微的啜泣。

于是她们又站起来走着,清冷的夜风把她们的眼泪吹干,可是从心底又流出来,她们走着哭着,哭着走着,她们就是这样地走尽了那漫漫的长夜。

不知不觉地她们已站到桥头上了,她们相偎着站在那里,河水潺潺地从她们脚下流去。夜虽然将尽了,天地还是安静的,她们默默地站在桥头向北遥望,望着那不可见的家乡,天边的一下两下闪烁的火光,照着她们那肿胀的眼睛。

“天要亮了吧?”

“不,那是火光,你听,你听,枪声起来了。”

“呵,真的,枪在响着。”

天又是一亮,象烧红了似的,接着又是轰的一声。

“大炮响了!还有,还有,机关枪也在叫!”

多少人应和着这声音从睡梦中起来,赶到这桥上来瞭望,更紧密的枪炮炸开了他们郁结的心肠,他们不断地叫着。

“真的打起来了,我们的国家在为我们复仇了!我们该笑,不是么,家没有了,我们有国,我们都是国家的儿女!”

晨风拭去残留在她们脸上的泪痕,阳光从海的下面射出它的第一条光线,她们那为极悲哀和极快乐的情绪所激**着的身子,渐渐不战抖了,她们紧紧地抱着,想在迷茫中看到那失去的笑脸,当她们回过头来的时候,那许多张兴奋充满了喜悦光辉的笑脸,更使她们硬朗起来了,她们又转过头去,就那样静望着被枪炮震翻了的天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