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岩山,季家的老宅。
入秋之后的天黑的是一天早过一天,刚过六点钟,就已经亮起了灯。
跟周围别家的灯火通明不一样,明明是如今商圈里地位在金字塔顶的季家,却低调地只有灯光几盏。不仅如此,院子里也是漆黑一片,若非有那么几盏小灯的光线,恐怕会让人觉得早已经废弃了很久。
过得这么拮据的豪门,可真是个例外。
说起来,季家一直是有人住的。早年是一大家子,后来越来越少,逐渐没有了人气。尤其是季家老爷子续弦的那位二夫人去世之后,小叔一家也直接搬了出去。
不过,他们的房子是在奶奶在世的时候就选定的,选的位置也是非常微妙,就在老宅东北方不远。新房子从翻修到装潢都花了足够的心力和财力,前后请了不知道多少个所谓的风水大师来看过,耗费了几年才落成。只可惜这老人家去的早,临了也没能住上亲儿子的新房。
据说,这新房子的风水虽然不算绝佳,但恰巧位于季家老宅的上首。别墅建成比老宅高出三尺三,这样就能不声不响地遮住老宅的财位,只旺自己,移花接木。再者还传闻,房子在建时还安了不少玄妙的讲究。一来可以让住在这里的人顺顺当当,二来也顺带着有些阴损不宜别人的招数。
由此可见,把原配留下的这一脉消耗干净,才是二夫人及其子女的重点。
至于这坊间传闻是真是假,众说纷纭,一度还是茶余饭后的话题。
不过外人雾里看花,可季怀城作为季家人,还是知道的——此事为真。
甚至在办这些事的时候,奶奶连半点遮掩都没有,任由那些请来的风水师父自由出入季家老宅,自然也在老宅里头动了几分手脚。
季怀城是个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所以他从来不把这些事情放在心上。其实很多时候,类似的玄学都秉承着这样一个道理,信则有不信则无。介乎两者之间摇摆不定和自我欺骗的,最可怕。
言归正传。
也不知道是因为季怀城的唯物,还是小叔那边请来的风水师父太菜,自打季怀城正式掌管季家产业之后,做的所有事情都顺风顺水。就连那些危及自身的意外,也都是能够查出根本的人为。反倒是小叔那边,这些年来因为家里不和睦、孩子不成气候等等原因,过得只能算金玉其外而已。
可若说他们家真的有什么不好的,除了季怀城自己的姻缘之外,就只有父亲的身体健康状况了。
季怀城记得非常清楚,自从母亲离开之后,季家老宅里头就无时无刻不充斥着药味儿。为了父亲的身体,他专门重金请来了当世最有名的医生,无论中医还是西医。
可这人心死了,就算身体千疮百孔,又有什么关系呢?
所以一度,对于父亲的诊疗,季怀城称之为续命,而非治病。
所幸后来遇到了叶姨,慢慢地缓解了一些父亲的心病。虽然这辈子都没办法痊愈,但总归不算是彻头彻尾的死气沉沉,看起来是一日比一日好了。
季怀城抄着裤袋站在客厅里,只开了昏暗的角灯,在地上拉出了模糊又长长的影子。他低着头,头发上没有平日里定型出高冷模样的发胶,刘海柔顺地垂在额头上,依稀透着几分少年感。他双眸无神,定定地看着某处,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
片刻之后,楼梯处传来了脚步声,季怀城瞬间回过神来,抬头问道:“怎么样了?”
褚远之拎着自己的医药箱拾级而下,脸色稍微有些凝重,但也没有那么沉重。
“稳定了。”
他走到季怀城面前站定,抬手拍了拍挚友的肩膀,饶是他见惯了生死之间的纷繁世界,可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能更明白此时此刻季怀城心里的感受。
安慰永远是最无用的下下策,而他能做的,是从专业的角度做到极致,给他一个安心。
“那就好。”
季怀城舒了一口气,僵直的脊背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他走到酒柜前,动作熟练地开了一瓶红酒,倒好两杯递给了褚远之。
“我们做医生的,可不是随时随处都能喝酒。”褚医生歪了歪头,并没有接过来。
听了这话,季怀城递出酒杯的手也没有收回。他仰头喝一口自己的杯中酒之后,回道:“你哪天值班哪天有事,我是知道的。”
褚远之听完失笑,随手放下药箱接过酒杯,无奈说道:“我有时候真的觉得,心细如发是一件挺可怕的事情。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记得,累不累?”
季怀城默不作声地喝着酒,看着落地窗外无言的夜色,半晌之后才有回应。
“累,但是习惯了。”
如果不逼着自己长成这个模样,恐怕身边的那些人就都长不成他们想要的模样了。
“妹妹认回来了,该歇一歇了吧?”褚远之明白好友的处境,所以也不多说。只是作为一个局外人,他还是不愿看他过得像个黑洞一样。
“应该快了吧?”
似乎是回答,又似乎是自问自答,好像知道答案,又像是在寻找一个答案。
“楚家那边的事情还没解决完吗?”褚远之有一搭没一搭,想起什么就问什么。
“说来也是挺奇怪的。”季怀城皱了皱眉,“原本因为这个合作破裂的变故,市场都几乎引起了恐慌。但是今天早上,楚家那边的态度又似乎有了点转圜的余地。”
这就让人百思不得其解了,要不是因为楚家家大业大,楚老爷子又跟爷爷有点交情,知道对方的为人,季怀城甚至都要觉得纯粹是楚家那方想要耍的人团团转。
“不知道为什么吗?”褚远之问。
“不知道。”
“那如果我跟你说,我知道呢?”褚医生勾了勾唇角,有了一丝终于比季怀城知道的多了一点的扬眉吐气,“之前我有个关系不错的病人,最近才得知他的工作是作家助理。而他服务的这位作家也不是别人,就是楚家那位大名鼎鼎的少爷,楚铭答。”
“然后呢?”
“然后就听他说,他可能要失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