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不知道。
简如琢说不出话来,虽然她第一反应并不是对季怀城所说的这些话的认同,可内心当中就是有那么一种让人思绪混乱的牵扯。
在她的记忆当中,父亲这个名词所指代的那个对象,并没有太重的戏份。小时候可能还好一些,可自从她小学开始,就能明显感觉到一年比一年更冷漠疏离。当时她就在想,爸爸应该是觉得自己不如哥哥优秀,所以才不喜欢自己吧?但是无论她在班级活动里表现的多好,无论她在兴趣班上进步多大,无论她期末考试的成绩再优秀,都没用。
妈妈也总是告诉她,爸爸是爱她的。
但是事实放在这里,不是安慰又是什么呢?
“因为之前发生的那么多事,他每一次想跟你亲近的时候,都不敢妄动。他害怕再有什么让人承受不住的意外发生,所以只能这么伪装。其实我送给你的礼物当中,几乎一半以上都是爸爸亲手挑选给你的。显然,你对于那部分礼物的喜爱和中意程度,远超过我自己送给你的那些。”
话说到这儿,季怀城唏嘘又怀念地笑了笑。
“他应该是世界上最了解女儿的爸爸了吧?即便被很多事情所累,也在不断地去学着如何懂女儿的喜好,提前给你准备好你的需求。还有……”
“还有……什么?”
张嘴说话的时候,简如琢听到自己的声音已经喑哑。这种突如其来又来势汹汹的情绪,却压抑地让人感到害怕。这种认知是全然颠覆性的,代表着她对一个本应该最亲近的人,居然存在长达二十多年的误解!
季怀城轻叹一口气,抬手指了指简如琢手里头抱着的铁皮盒子。
这只盒子里存放的,是从她认字开始,妈妈和哥哥给她写的纸条。刚开始她认字太少,每一张纸条都是寥寥几句。后来随着她慢慢长大,纸条也变成了正儿八经的信件,也叫家书。
这些是她最珍惜的东西,每一张都承载着过去最美好的回忆的一部分。
“这里面我写的那些,其实有很多都是父亲的口述。每次我想写点东西给你,或者你让我写些东西给你时,他都比我更上心……因为他有更多的话想跟你说。”
简如琢怔怔地把盒子打开,看见里面的信件数量远超过了自己记忆当中的那些。
她疑惑抬头,看向季怀城。
只听他说道:“爸爸的那部分,我放进去了。你还在家里的时候,他就偷偷地写,然后藏起来。后来你不在家了,写这些东西似乎成了他的精神寄托,一封一封,整理到最后居然有厚厚的一摞。”
话听到这里,简如琢的视线彻底模糊了。她颤抖着打开其中一封,有些泛黄的信封上写着一个时间久远的数字。
信的开头是“我最爱的女儿妙妙”,一下就戳中了她内心最最柔软脆弱的那一点。信中的内容不悲恸,不晦暗,他写了很多轻松愉快的小事,字里行间都能感到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意满满。
他怎么……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季怀城仰起头来,让几乎弥漫出眼眶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在鬓角里。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是通透淋漓且畅快的。这么多年来积压在心里不能说的那些事,终于告诉了应该告诉的人。
他总算是没有让妈妈失望,如果她在天上能看到的话,应该也会高兴的吧?
看完这封信后,简如琢颤抖着手把它合上,重新装起来抚平放好。
她不敢再看剩下的,生怕情绪再也控制不住。
“他现在……怎么样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早几年离婚的时候就传出了患病的消息。这几年把公司彻底交给儿子之后,他也退出了所有人的视线当中。
“还不错。”季怀城回道,“去年不太好,但还是撑过来了。”
“那你跟他之间……”
简如琢又问——这个问题就是她想不明白的了,也不能说完全不懂,她知道按照季怀城所说,父子相争也只是做戏。
可……有必要做的那么绝对吗?兵刃相见,不惜血本的商战内斗,有意义吗?
“是做戏,也不是做戏。对外,我们的确要做出不合的样子,瞒过所有耳目,求得一线生机。只有这样,奶奶和小叔才会把我们当做两个敌人,瞻前顾后。才能觉得我们父子并非一心,从而放松警惕。”
季怀城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但是,我心里对他也是有怨恨的。如果不是他最初的慈悲,把奶奶和小叔真的当做家人,给了他们太大的权利,又在一次次的过错当中选择原谅……我们家绝对不会成现在这个样子。妈妈和你,我们一家人会好好地,健健康康的,一直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不是吗?”
季怀城闭着眼,睫毛剧烈地抖动着,压抑着自己内心深处剧烈动**的情绪。这么多年,他一直矛盾着。一直在极与极之间徘徊着。有时候,他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应该何去何从,到底应该站在哪里。
褚远之除了是他的好友之外,也是他的心理医生。
听完了这些话后,简如琢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是最可怜的那个人,可实际上呢?每个人都在为她遮风挡雨,她恰恰成了被保护的最好的那个人。而她还不知好歹地一心埋怨着,憎恨着,逃避着,嘲讽着,成了另一个层面上的加害者。
“不是已经在慢慢好起来了吗?”
过了很久很久,她抽了抽鼻子,轻如羽毛地说道。
听到这句话后,季怀城睁开眼,猛地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厕所当中。片刻之后,紧紧关着的门里传出了水流声。而在这水流声之间,同时夹杂着隐约压低的啜泣,如同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敏感且脆弱。又如同释然了一般,十多年来的一切隐忍终于可以彻底坦露在某个人面前,不需要再悲哀做戏。
是啊,就像妙妙说的,一切已经在慢慢好起来了,不是吗?
季怀城撑着洗手台,冷水顺着发丝流淌而下,划过坚毅的眼眸和倔强的嘴角,就像他心中正在融化的寒冰。他在自己的眼神当中,看到了一种叫做希望的火光重新燃烧,始于熹微,必将终于无限。
人生的玩笑,开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吧?
就在这时,洗手间的门被从外面轻轻叩响。
季怀城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透过门板传进来的,经过耳廓植入心底的那一声“哥哥”,柔软到了极致,又灼热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