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钟楚江和宋致跟着前方像游魂一样的苏苜悄悄进入别墅。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在地下室的楼道前,宋致讶异于这样死寂的氛围,跟在他身后踌躇不前的宋时则紧咬着嘴唇难掩痛苦的样子,这让他心中对苏苜的怀疑更加剧烈。

已经走到地下室门口的苏苜并没有说话,她不动声色地打开了地下室的门,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

“走吧,我们别无选择。”钟楚江说着率先迈向地下室。

宋致一咬牙,跟上他的步伐,但是视线在触及地下室内的景象时,顿时大惊失色。

地下室灯火通明,他们的眼睛里牢牢地刻录着那一排排黑色的牢笼,牢笼中的九尾猫无一不是神色恍惚、眼神呆滞,角落中打开的立柜里闪烁着各色光芒的愿灵。

见此情形,他们久久无法言语。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就在这儿了,我想过要偷偷放走它们,但是那些笼子,好像是专门克制九尾猫的,我没有办法……我……”苏苜在一边讷讷开口,语气中满是自责。

“浑蛋!”宋致根本没有听苏苜说话,忍不住破口大骂并冲向那些笼子,扯着那些冰冷的锁链。叮叮咚咚的响声衬得地下室的空气更为冰冷,发现那些锁链无法被拽开后,他像是一只困兽一样在地下室搜寻着。

钟楚江也是蹒跚着靠近那些奄奄一息的九尾猫:“夏茉,柏路,冬至……”

他的手颤抖着在冰冷的牢笼上逡巡而过,每过一个就从嘴里吐出一个名字,而那些九尾猫一一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却都是陌生与痛苦。

这些九尾猫从前都是在钟家生活的,他们的名字都是钟家赋予的,九尾猫的名字就像是一个充满魔力的咒语,是在灵魂上烙下的印痕,当面前这个人念起他们名字的时候,记忆就像是锈蚀的锁孔被钥匙拨动,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不安地躁动着,渴望喷涌而出。

呆愣在原地的苏苜在看见那些猫痛苦地翻滚的时候,紧咬着唇不忍地别过头去。

“钟叔,你让开!”背后传来宋致怒气冲冲的吼声,钟楚江立马站起身,就看到宋致气势汹汹地拎着一把消防斧走了过来。

“浑蛋!杀千刀的王八蛋……”宋致的嘴里不停骂着,他从小就和九尾猫一起长大,幼时若不是宋时将他从街头救起,他恐怕没命活到现在,毫不客气地说,九尾猫就像他的家人一样,他对九尾猫有着极深厚的感情,看到这些被虐待的伙伴,他胸腔燃着一把火,恨不得烧死那个始作俑者。

“哐啷——哐啷——”的声音在这个狭窄的地下室里不间断地响起。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伴随着沉闷的回声,撞击着这个原本寂静无声的空间,那个赤红双目咬着牙眼眶中噙着泪水重复挥动刀斧的疯狂男人嘴里不停歇地咒骂着,听在苏苜的耳朵里更像是来自沉寂许久的灵魂的拷问。

牢笼已经悉数被宋致破坏,但是被困其中的九尾猫却没有动作。

宋致很久以前听过,动物园的驯兽师驯养动物的手段,他们为了防止动物长大后逃走,会在它们幼小的身上拴上锁链,一旦它们有逃跑的趋势便会用鞭子狠狠毒打一顿,那样动物长大以后才会对驯兽师和他手中的鞭子感到惧怕,哪怕脚上早已没有了枷锁也可以牵制住它们的行动。

驯兽师在它们的心底拴上了一根无形枷锁,比这世上任何一种酷刑都更加狠毒。

钟楚江的心中此刻也是变幻莫测,从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的沮丧,再变成无以复加的痛苦,他的心中满是自责。

从钟乐之出生展现出驭猫人得天独厚的天赋起,他那颗因为自己没有驭猫能力的心才算是真正安妥,而现在钟乐之沉睡不醒,那些他用心血培育的九尾猫却被不怀好意的人践踏。

他辜负了信任钟家的九尾猫,辜负了这个姓氏,枉为钟家人……他捏紧拳头,浑身因为愤怒而开始颤动,连眼眶都开始泛红。

他靠近那些耷拉着头的九尾猫,抖着手想要把他们抱出来。这时,所有的九尾猫都浮在笼中,缓缓地落在了钟楚江和宋致之间,角落的柜子上那些装着愿灵的玻璃瓶也传来叮叮咚咚的碰撞声——盖子全被打开了,愿灵飘浮出来一一对应回到了九尾猫身上。

“谢谢。”钟楚江没有回头,向身后一言不发的苏苜道谢。

“是我对不起他们,对不起钟家……”

“你觉得悔恨,觉得愧对他们的话,”宋致闻言转身,眼中满是阴鹜,额头冒出青筋,眼睛牢牢地锁在看起来怯弱的苏苜身上,“段苛在哪里?”

苏苜像是被刀刺中一样,立刻仰起原本低垂的头颅,摇着头解释:“这件事情不能怪他,他原本不想的,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

“你以为我不知道?”宋致全然不理会她的辩解,“他利用九尾猫的愿灵牟利,向有钱人贩售愿灵,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私心,他们自私、无耻、肮脏,而且……”他的音量不断攀升,撞击着四周的墙壁,空气中飘浮的尘埃都为之一颤。

“不许你这么说他!你有什么资格,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是因为……”苏苜用尽全身力气向宋致吼道。在这样的境地,苏苜依旧为段苛辩解,她不忍苛责那个记忆中干净温暖的人,不论段苛现在如何,在她的心中他永远都是那个把她从洪流中救下来又不断安慰她的温润少年,但是看着这满室狼藉,她的话却生生断在口中,她的脸上、眼中、心里都满是挣扎,“是因为……”

该怎么说?苏苜哑口无言,因为自己?因为那把匕首?因为苏蓿?

苏苜在每一个月朗星稀的晚上无数次回忆与段苛初见的场景,也无数次为段苛辩解,在数不清的黑暗里拷问自己,这一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是都没有结果。

直到在病房中看到颜湾,那个被段苛给了希望又无情剥夺的可怜女人……那个时候,她其实已经意识到,无论自己为段苛找多少借口,都无法掩盖他所犯的错。

钟楚江不是无知的小毛孩,活到他这个年纪,苏苜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心中了然。

“苏苜,爱一个人盲目不可耻,但不能麻木。”钟楚江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抚摸着一只昏迷的九尾猫,有些吃力地站起来,转过身,“你问问自己的心,再看看他们……”

钟楚江伸开手臂指向身侧的九尾猫,眼神烁亮,逼视着苏苜:“你觉得,这样算不算有资格?”

苏苜像是被卸去所有的力气,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双手掩住秀气的脸庞,遮住眼中满溢的哀伤:“一开始的时候,不是那样的,他明明不是那样的,我遇见他的时候他明明那么善良……”

开始的时候,这句话再说出口意味着之后伴随着的无尽变数。

“开始的时候”和“可是后来”,这两个词组像是一对孪生兄弟,象征着截然不同的正反两面,其中的苦楚悲怆与那些美好过往都杂糅在一起,像是黎明时候未褪去黑暗的混沌天穹。

瞿理找到钟暮思的时候,他还是睡得很沉,就像是中了沉睡魔咒一样。他伸手窘促地站在距离钟暮思半米远的位置,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阻挡了他继续靠近。

他颓丧地靠在床边的墙角,缓缓地滑落下去,现在该怎么办?他根本不知道森渔去了哪里。

这时候一只虎纹猫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房间门口,威风凛凛的样子,虎视眈眈地看着躺在**的钟暮思,微微俯下身蓄力向**冲去。

瞿理脸色变了变,这只虎纹猫他见过,那时候就跟在那个黑衣人身后。

瞿理站起身冲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撞开了那只虎纹猫,虎纹猫跌在书桌上晃了晃头,支起身朝着瞿理发出一声低吼。此时,瞿理就跌坐在虎纹猫对面的地上,正因为忽然站起身和撞击的力道生出阵阵眩晕,口袋中的钟铃也随着他跌倒的动作从口袋中滑落出来,叮咚一声碰撞地面发出一声脆响滚向床边。

那只九尾猫像是被惹怒,在瞿理还没有反应过来间就冲过来,拢在身前的前爪指甲已经伸了出来,比一般的野猫要长,像是淬上毒液一样散发着寒光。

瞿理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护在面前,从臂弯里看见那只猫爪子上泛着灰色光芒,划着抛物线的残影挥过来……

“丁零丁零——”

清脆的铃响划破了凝滞的空间,一切都像是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原本该躺在床边的钟铃不知道什么时候稳稳定在半空之中,铃没有动,但那声音就像是湖面的涟漪一样震**着影响着房间中的一切,那只虎纹九尾猫瞬间倒在房间的角落里,痛苦地翻身挣扎。

瞿理惊愕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房间里那一圈圈能量的波动从钟铃上向外扩展,那只九尾猫像是被什么压在地面上一样直不起身,瞿理小心翼翼地靠近钟铃,发现那钟铃对自己似乎没有一点影响。

他伸出手要去碰钟铃,那钟铃在他手指触及的一瞬间,一道白色的光圈震**开越传越远,那光圈一离开钟铃,钟铃便向下跌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住。

他摊开手看着那个大约半个手掌大的物件,那些藏在钟身文字里的垢迹眨眼间变换成了流光溢彩,转眼间又恢复到古朴的样子,他蹙眉将手中的钟铃握紧,转头看向角落还在战战兢兢看着自己的虎纹猫,没有留意到身后的那道光圈在崇山峻岭间消失了踪迹。

2.

瞿理发现那只虎纹猫惧怕的其实并不是自己这个人,而是他手中握着的钟铃。

他将拿着钟铃的手靠近虎纹猫,虎纹猫颤抖着向后瑟缩,瞿理逼视着虎纹猫的眼睛。

——去钟家把那个钟暮思带过来找我……

这个声音!就是那个黑衣人!

在这虎纹猫的心声中他感受到那个像修罗一样阴郁的男人似乎正在酝酿着一个庞大又可怖的计划,钟家和九尾猫都将在这个计划中陨落……

“他在哪里?”瞿理阴沉地靠近那只虎纹猫,眼底的漩涡越来越深,拿着钟铃的手也越靠越近。

虎纹猫抖得浑身都要散架。

他稍稍将手移开,没有感情地重复:“他在哪里?”

瞿理从来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也可以这么狠,那只虎纹猫在地上打滚的样子使他心中有些不忍,但是他必须硬起心肠,当务之急就是要知道那个人的行踪。

“带我过去。”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得让他自己都有些发抖。

地下室空气中飘浮的尘埃也因为此刻的寂静归于沉静,苏苜用异常平静的语气将她与段苛的点点滴滴娓娓道来,她将那些过往的岁月,好的、坏的,掰开了、揉碎了,一一抛在面前,**在阳光之下。

这个时候,苏苜才发现用旁观者的角度循来时的路,段苛显得更加真实,也更容易看见自己的愚蠢和麻木。这十多年来,她蒙着眼一心一意地跟着段苛走,他说有树,她就已经构筑起崇山峻岭;他说有水,她就已经看见了海市蜃楼;他说有星,她就整个醉溺在银河中舒展徜徉……但凡是他说的,她统统都相信。

就这样,相伴许多年。

而如今,她才明白,过去与现在分明像是一条河流的两岸,她在这畔与之遥遥相对,面前汹涌的暗流冲击着,席卷着对岸名叫“回忆”的土壤,奔腾着呼啸而去,耳畔传来荒野上飘扬的风声,带着野草疯长的荒凉和长风呼啸的哀伤。

她与段苛初识在那一场来势汹汹的洪灾中,就像书上说的那个人裹挟着一身泥泞踽踽而来,捧着一颗澄净透明如同水晶般剔透的心,后来当苏苜一次次用八尾替他圆愿之后,他一步步又走回了泥泞之中,越陷越深……

“人都会贪恋得不到的东西,但其实贪婪却是最真实的贫瘠。”钟楚江听到此,忍不住感叹,他也明白了第一次在钟家见到苏苜的时候,她身上的落魄由何而来。

“后来,苏蓿找到了我,带我去了钟家……”苏苜的神色一晃,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后来你就欺骗了我,背叛了我,姐姐,我当时可是难过得快要死掉了啊!”地下室的门口响起一道冰冷又熟悉的男声。

苏苜登时一愣,钟楚江也如遭雷击般向地下室门口看过去。

那个人逆着光:“别来无恙啊,钟楚江。”

“苏蓿!”钟楚江眼睛陡然大睁,“你没死!”

钟楚江的言语之中满是不敢置信的惊恐,他的瞳孔间像是又清清楚楚地映上了那场炽烈大火,苏蓿凄厉的诅咒尤言在耳。

那是一场劫难,不论时间过去多少年,钟楚江始终不敢忘记那时候的场景。

那场大火将黑暗都灼烧,整个空间都弥漫着红光,扭曲滚烫的气浪扑面而来。

“钟楚江,钟乐之,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们,我诅咒你们驭猫钟家的每一个驭猫人不得安宁,不得好死!”

苏蓿凄厉的号叫踩踏在他的耳膜上。

那时候,钟楚江深受打击,儿子昏迷不醒,还有一具烧焦的幼儿尸体持着大孙子随身佩戴的银牌被送到了钟家,看着年幼失恃失怙的钟暮思,他突然有些惧怕,纵使他当时相信苏蓿已经死了,他也不敢让钟暮思再接触九尾猫的事……

“对,我没死。”苏蓿悄无声息地走进地下室,钟楚江看到身边的九尾猫都瑟缩着埋下头,“要感谢我有个好姐姐,感谢她给了我第二次生命,”他不怀好意的眼神在苏苜和钟楚江身上来回游**。

“我多想当初你就烧死在那场火里。”苏苜恨恨道。

“可惜了,时光不会倒流,但是今天……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几个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神经都紧绷起来,宋时也将宋致和钟楚江挡在了身后,苏苜身上也开始向外透着光。

“姐姐,劝你不要轻举妄动。”苏蓿嗤笑着勾起嘴角,他的身后一个人影裹在灰芒中飘浮了进来,“你看看这是谁?”

“段苛!”

“待在原地。”他不疾不徐地将手搭在了昏迷不醒的段苛的脖子上,爪子伸出来一点点地收紧,“人类是很脆弱的。”

“不要!”苏苜看着段苛脸上面露痛苦之色,“停下!你给我停下!”

“变回猫形回到笼子里。”苏蓿看着她,没有丝毫的感情,眼睛里的狂乱越来越浓。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一个身影极快速地从苏蓿身后破空而来,森渔隐匿着气息在地下室门口已经等待许久,眼看着苏蓿将苏苜也要控制住,她沉不住气了,趁苏蓿放松警惕时,直接发难将被苏蓿控制着的段苛救了下来。

“段苛!”苏苜惊喊接住了向旁边跌去的段苛。

“森渔!”钟楚江心中虽然宽慰但是对于此刻出现的森渔心中更多的是担心。

苏蓿左手手背有血迹渗透出来,恨恨咬牙:“呵,小猫,本以为你聪明,离开了潍城,我还想放你一马,看样子你是想要帮着钟家与我作对了是吗?”

“好,苏苜,我再问你一遍,”苏蓿只是警惕地看着森渔,偏头问着抱着段苛坐在地上的苏苜,“当年那个愿望到底是什么?”

“苏蓿,即便是我告诉了你也没有用的。”苏苜坐在地上却笑了起来,“你这辈子永远都没有办法九尾。”

苏苜这句话说得莫名,钟楚江身前的森渔和宋致都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唯独钟楚江满面凝重。

“既然如此,那你们都带着秘密去死吧。”说完,他的手上捏着一块像是口哨一样的骨牌,在嘴边轻轻地吹,空气中响起一阵诡异的震**,地下室里的情景混乱起来。

“喵——”突然间,九尾猫此起彼伏的哀号声响彻云霄。

“宋时!”宋致接住捂着头踉跄的宋时,眼睁睁地看着宋时在怀中幻化成九尾猫的样子。

“捂住他们的耳朵不要听……”苏苜皱着眉头抓住段苛凌空挥舞的手,朝着钟楚江喊道。

钟楚江捂着森渔,宋致捂着宋时,森渔反应过来:“靠过来一点。”她一边说着一边手上动作不停,直到从身上散发的光罩将几人都笼住,宋时挣扎的动作也偃息下来。

然而在光罩之外的九尾猫纷纷站起身,亮出了尖锐的獠牙,一脸凶狠地冲着几人发出低吼,宋致盯着面前的突发状况,瞥见那边的苏苜完全没有被影响的样子,心中诧异。

“她已是九尾的猫,不用担心。”钟楚江留意到森渔的目光也一直在苏苜身上逗留,忍不住出声提醒。

宋致和森渔却被钟楚江的这句话惊到——

“九尾的猫?”

“没错,她就是那只失踪的九尾的猫。”钟楚江神色复杂地看着苏苜身上光芒渐渐消退,段苛也平静地躺在地上。

苏苜站起身,走近苏蓿:“苏蓿,不要再错下去了,这件事因我而起,我将当年发生的事情告诉你,你放过他们。”这个他们包括钟家人还有在场的九尾猫,钟楚江皱起眉头,苏苜的语气让他的心中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哈哈哈,苏苜,你还是那么天真。”苏蓿在听到苏苜的话后,讥笑,“我最讨厌你这种自以为是的样子,你以为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有办法回到以前吗?”

“你问问你身后的钟家人他们有可能放过我吗?嗯?”苏蓿笑得诡异,“你以为我处心积虑地回来为的是什么?当初的耻辱,今天我要一点一点收回来,钟楚江、钟乐之,他们钟家的任何一个,甚至与他们有关联的人和猫,我都不会放过,包括你!”

闪着寒光的眼睛在房间里一一巡视,像是一条带着剧毒的毒蛇盯上猎物一般。

3.

苏蓿无法忘记十几年前发生的那件事,彼时,他游历到潍城,已经身心俱疲,就像森渔一样,他遇到了当时的钟乐之,跟随他来到了钟家,那时候钟乐之总是说,不能急功近利,九尾猫之于有缘人,讲的就是一个缘字。

后来,在即将要八尾的时候他决定出去找苏苜,几经辗转,终于在西方一个偏僻落魄的城市找到了已经萎靡不振的苏苜。他没有想到,只是两年的光景,苏苜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她很单纯,单纯得太好骗了,他压根没有费什么劲就得知了她两年的遭遇,这也是他第一次得知段苛这个人。他很气愤,但是他也分不清是气苏苜的愚昧还是段苛这个人类的贪婪,他强行将苏苜带回了潍城。

苏苜在钟乐之的帮助下,渐渐转好,于是就想去找段苛。他虽然不屑一顾,但还是耐着性子劝她:“你是想要继续做他的许愿树直到愿灵耗竭,还是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这是一个很玄妙的问题,其实苏苜彼时甚至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你九尾了之后再回去,他也不会因为你八尾来得慢而跟你吵架了,不是吗?”

苏蓿说这番话的时候压根就没有想到苏苜真的可以这么快九尾,或者说没有想到她可以九尾。

那一天,苏苜找到他,分享了自己九尾的喜悦,然后告诉他她要离开潍城去找段苛,那个修炼不上心,每一天得过且过的苏苜居然真的九尾了!

像是沉寂许久的荒原,终于爆发出了它长久以来岌岌的生命力,荒草疯长覆盖了荒凉的山坡,一种愤恨和痛苦的情绪在苏蓿的胸口喷张开来。

他不敢置信又不甘心!

而她却一脸为难地说:“我答应了钟家人,不会把九尾的事情透露出去,不过我相信你,苏蓿,我就是侥幸而已,你一直比我聪明,一定可以很快到九尾的……”

苏蓿根本就听不进什么,苏苜真诚的话在他耳中也尤为刺耳,他只听到了让苏苜九尾的人其实是钟乐之的儿子,他求钟乐之告诉他,但是钟乐之却断然拒绝:“苏蓿,有些事情不能强求,九尾猫九尾的意义不在结果,在过程……”

“什么叫作九尾猫的意义不在九尾,什么叫作不能强求!”就像是平静的海面骤然潮起,苏蓿突如其来的愤怒像是那些夜里听到过的潮声,汹涌迅猛地朝着尽头逼近,那些被他控制之下的九尾猫也形成了包围圈将森渔几人团团围住。

“我偏要强求,我为你们钟家做的事还少吗?我修炼的还少吗?凭什么这个一心只想着段苛的废物都可以九尾,我却不可以?你说啊钟楚江!”苏蓿在包围圈之外,却比森渔几人更像囚笼中的困兽。

“不论你相不相信,当初我和乐之也并不知道……”

话没说完就被苏蓿打断:“对,是我把瞿理绑走了,你说过你并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才让苏苜九尾。”

苏蓿有些恼怒地想起当初那个半大点的孩子离开钟家之后就一言不发的样子,后来他用愿灵也没办法让他开口。

“我把瞿理从钟家带走,但是他根本就不说,我看了他的记忆,也是一片空白,”他说着说着莫名其妙地笑了,“对了,他的记忆是被我抹掉的,那时候我就已经打定主意要让你们钟家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惜那时候他不是钟乐之的对手,但是现在钟乐之已经是个废人了。苏蓿有些得意。

“所以说九尾猫失踪,还有旧仓库里面那些被开膛破肚的九尾猫,市面上被贩卖的愿灵,这些都是你报复我们钟家的手段,我没有说错吧!”

“没错,我就要让你们看看,你们不是不愿意让我九尾吗?我就是要让你们看看即使没有九尾也一样,可以轻松地把你们玩弄在股掌之间。”

听到这里,宋致明白了十年前那场浩劫的真相了,而潍城近几年所发生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苏蓿忽然有一瞬间的停顿,一边的苏苜抓住机会伸出爪子毫不犹豫地向苏蓿扑去,却被他利落躲开。

“你不要轻举妄动,苏苜,这些人的命都在我手里,我弄死段苛就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他威胁地将手收紧,地上的段苛瞬间痛苦地将身体蜷缩起来。

“我们又有朋友来了。”说着,他将骨牌又凑近唇边……

刚从围墙上跳下来进入到别墅中的瞿理感觉到身后发出阵阵兽吼,僵在了原地,手下意识地伸进兜里将钟铃握在手中,但是不知为何钟铃始终再没有发出之前的响声。

而他身后的那只虎纹猫眼睛里顿时升起了一团黑雾,他小心翼翼地后退,被虎纹猫逼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的气氛在这一刻有些微凝滞,两方对峙,钟楚江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已经丧失心智的九尾猫不停地向他们扑来,被弹开之后还是前仆后继,有许多的九尾猫已经撞得头破血流,而森渔的脸色明显苍白,从他的位置甚至能够看到她肩膀的颤抖。

地下室入口的光晃动了一下,一个人影缓缓走下来,越来越近。

苏蓿阴阳怪气地说:“真是意外之喜。”

瞿理看着一边面色不善的苏蓿,他认出这就是上次那个黑衣人,而这边的森渔在发现地下室门口的人是瞿理的时候,忽然就慌了,而就在这一瞬间,那些九尾猫抓住这个空当一齐撞了过来。

森渔被撞到木柜上,陈列的玻璃瓶悉数砸落下来,她倒在一地狼藉里,耳畔被尖锐的嗡嗡声笼罩,她看见瞿理呼喊着她的名字跑过来,跟在他身后的那几只九尾猫凌空而起向这边俯冲过来。

“别怕。”时间像是被拉得很长,又好像被急骤压缩得很短,森渔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体温,还有瞿理压低的嗓音就在耳侧。

钟楚江那边也因为失去了森渔的屏障,被九尾猫攻击,苏蓿几乎是一瞬间就冲到钟楚江面前扼住他的脖颈。

之后发生的事情,在许多年后,瞿理的记忆里仍然是一片混乱,他分不清是因为慌乱跃动的心脏让他的意识有那么一瞬的麻痹,还是他当时全心全意地只为森渔,所以才会凌乱,他只记得那些人的呼喊还有那刺眼的光芒在他的眼前亮起,瞳孔不由自主收缩的感觉……

就像是干枯已久的土地终于迎来了一场丰沛的雨水,伴随着森渔身上的光芒亮起,她也变回了一只小黑猫的样子,瞿理目瞪口呆地松开挡在眼前的手,看着怀中的森渔愣得说不出话来,原本凶悍凌厉的九尾猫也停下了步伐。

这边的异状引起了苏蓿的注意,想起柜子里有一份森渔的愿灵,悔恨不已,那份愿灵是当初段苛想要用来给那个地产商圆愿却被他偷偷调换了……

为什么,为什么都要来和他作对?

森渔八尾了,但是她懊恼无比,为什么八尾要挑在最麻烦的时候来,钟楚江心中也暗道糟糕,果然,苏蓿脸上越来越阴沉。

——你能看见我的尾巴吗?

瞿理像是回到第一次遇见森渔的场景,耳畔响起森渔的声音。

——快许愿!随便什么愿望都好!

森渔看他呆愣在原地的样子,催促道,不论瞿理是不是有缘人,她都想要把愿望给瞿理,不只是不希望愿灵落到苏蓿手中,更是她的私心。

但是,她的八尾来得太突然,瞿理脑海中此刻也是一片空白,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苏蓿已经再次将骨哨放在了嘴边,那些九尾猫就像是压抑着痛苦却又受到苏蓿的驱使,挣扎着向瞿理扑去。

瞿理却像是陷入了沉思,压根儿就没有意识到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他的脑海中只有久九旅店那个老人临走的时候告诫他的话:“九尾与时间无关、与空间无关、与愿望无关,只与你的心有关……”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回潍城的路上,瞿理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人世间九尾的猫那么少,九尾猫圆愿的意义和目的究竟是什么?

该怎么样才能让森渔结束这样反复的轮回?

与我的心有关?

我希望她九尾,我希望她可以做她想做的事过她想过的生活……

这时候,瞿理没有看到自他身上蔓延出去的浅淡波纹,将苏蓿的骨哨声波撞散,然后不受阻拦地向外扩张而去。

苏蓿面色铁青地看着一瞬间都停在原地的九尾猫,恨恨地看着瞿理,而钟楚江则是惊呆了,这个场景他无比熟悉,是钟铃!他诧异地看着瞿理,却发现瞿理只是沉思着,一动不动,如老僧入定。

“森渔,我不知道要许什么样的愿望才能让你九尾,安奶奶说九尾的奥秘与我的心有关……”瞿理有些紧张还有迫切,“我心里希望你能够九尾,但是也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我心里有许多希望。”

说到一半,他又停下,顿了一下继续道:“这其中,我最希望森渔以后就是森渔,不是为了九尾猫的责任而存在这个世界上,不用为了九尾猫的轮回烦扰,我希望你是完完整整的森渔,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不被束缚,不被禁锢,这样就好了,这就是我的愿望。”

与她想象的不太一样,这有些莫名其妙的愿望让森渔忍不住鼻酸,她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哭,一只猫流眼泪的样子肯定特别奇怪吧。

森渔先是想到了这个,然后才感觉到身体里的异样,她没有想到这个不像愿望的愿望居然是可以实现的,但是现在这种感觉,好像与以前圆愿失去八尾的感觉不同。

就像是春日抽芽的柳枝,又好像穿过山谷里留下回响的清脆鸟鸣,更像树梢间闪烁的碎金流光。

“森渔,你的尾巴……”瞿理的话在震惊中戛然而止。

她几乎是立刻转身看着自己的尾巴,有一条由虚转实的尾巴混迹在原有的八尾之中,她仔细地数着,唯恐自己眼花。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九条!

她九尾了,莫名其妙就九尾了!

瞿理从她还有些慌神的视线中看到了她的震惊,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

而苏蓿在森渔八尾的时候就已经控制不住心底的暴怒,为什么?明明自己比她们都要努力修炼,明明自己比她们也更加勤勉,为什么?自己到底有哪里比不上她们?凭什么一个个都可以九尾而自己不行?

一定是钟楚江,一定是钟家还有什么秘密没有告诉自己!心中越气愤下手就越是凶狠,钟楚江脸已经涨成了绛紫色。

“为什么,你是不是根本不愿意让我九尾?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你们钟家这样对我?”所有的九尾猫都像是感受到了苏蓿的愤怒,狂躁地攻击着在场的人。

“住手,苏蓿你住手!”苏苜慌乱了,指甲也悉数露出。

森渔从久违的狂喜中回过神,与苏苜站在了统一战线抵御着:“苏蓿,不要再执迷不悟了,钟家没有骗你,我也没有骗你,我真的不知道……”

“哈哈,没有骗我?那我为什么一直不能九尾?连你都九尾了,为什么我不可以?”

被控制的九尾猫拼命地攻击他们,宋致因为躲避不及身上已经有了好几道伤口,瞿理脸颊上也出现几道血痕,这时候他看见原本装在口袋中的钟铃出现在了地下室正中央。

“丁零——”

伴随着脆响,被控制的九尾猫都浑身一颤,时光静止在原地没有动作,还有一些好像是终于解脱了一般径自躺在了地上。

“贪婪、自私、无知、傲慢……苏蓿,无论你八尾多少次,你都不可能九尾。”一个清润的嗓音想起,地下室中的人视线都被他吸引过去。

森渔看见地下室门口出现个穿着条纹病号服的男人,他扶着墙壁慢慢地走了下来,在看到他面容的那一瞬间不由自主地拉了一下瞿理的衣襟。

“瞿理……”你和他好像……

话没有说出口就看见瞿理呆呆地张着嘴,看着那个男人,一眨不眨。

“钟乐之!”苏蓿的双目欲裂,“我自私我贪婪?自私的是那些有缘人!如果不是他们,我怎么可能是现在这个样子!傲慢的是你们,是你们钟家!”

钟乐之摇了摇头,惋惜道:“苏蓿,过了这么久,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你修炼了这么多年,但是你从来就没有想过,九尾猫为什么要存在于世上,圆愿的意义是什么。你从来只将圆愿作为你九尾的目的,从来就不曾付出过真心,我说过这是你修炼中最大的弊病。”

“我为什么要付出真心?愿灵还不够吗?上天不会因为我付出了真心让我九尾,那些愚蠢的人也不值得我去付出,现在我也不需要九尾了,也不需要替那些人类圆愿,他们甚至要来乞求我,这样的感觉很好……”

“那如果这些九尾猫不再受你控制呢?”钟乐之打断他,“我是不会放过你,让你再去残害别的九尾猫的……”

“有我在的一天,你都休想!”钟乐之沉声说。

苏苜看着苏蓿和钟乐之还有森渔缠斗在一块的虚影,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十几年前那场斗争,她看着周围横七竖八躺着精疲力竭的九尾猫,还有几只已经快要没了气息,她悔恨无比,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因她而起,她忍不住在脑海里问自己,如果不是自己的执念,如果没有爱上段苛,如果没有救苏蓿,如果后来苏蓿去找段苛的时候自己就阻止……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她环视满室的狼藉,强忍着不去看墙角的段苛,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命运,其实,从一开始她就错了。

苏苜的眼睛里像是蒙上一层光雾,不只是泪水还有愿灵。

瞿理看到苏苜忽然站起身,身体里有一些细碎的光斑散发出来,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九尾猫消失,那么他的愿灵也会随之在这个世界上消失,苏蓿是依靠苏苜的愿灵存在的,如果苏苜消失……”身后的宋时在这时候忽然出声解释,“她是九尾,她的愿灵……这里所有的九尾猫都有救了。”

瞿理震惊地看着已经被愿灵包裹住的苏苜,那双眼睛在骤然发亮的环境下显得极其暗淡,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牢牢地看着他:“对不起,那时候没有帮你。”

瞿理听到她心里的话,他知道她说的是十几年前的那件事。

瞿理想要说点什么,却被苏蓿撕心裂肺的声音打断:“不!不!你不能这么做!你欠我的你不能收回去!”

苏蓿像是发疯了一样想要抓住从体内抽离的愿灵,但是他的手在空气中一次次地虚晃而过,剧烈的动作带动他身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他摸着身上的那些丑陋的疤痕犹如五雷轰顶。

“不!”

他粗粝的声音显得有些诡异。

钟乐之和森渔也站在原地看着这漫天的愿灵,洋洋洒洒地进入了那些九尾猫的身体,就像是在低空中爆炸的烟花,坠落在地上的时候还会溅起一小簇的花火。

钟乐之看着这一切,忽然之间觉得很疲惫,像钟乐之这种驭猫人,每一次使用钟铃都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的,这一次他是被钟铃叫醒的。不远处瞿理还在盯着苏苜消失的地方发呆,看到这里,钟乐之由衷地笑了出来,这时候瞿理正好看过来,两人四目相对,钟乐之陷入了昏迷。

4.

一周后,钟宅。

宋致守在钟乐之床边,看着还在恢复中的钟乐之,心终于放下了,从阳台上传来了瞿理和森渔吵吵闹闹的声音。

“你为什么还不给我答案,明明你都跟我表白了!”森渔跟在瞿理的身后抱怨。

瞿理听到她的话,额间浮出冷汗。

“谁教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啊?”瞿理没好气地说,脸上有着可疑红晕。

“宋致啊!”森渔理所当然地说,直接将宋致给出卖了。

“他干吗跟你说这些啊……”瞿理嘟囔着,有些咬牙切齿。

“你先不要管他为什么说这些,你先告诉我,”森渔靠近瞿理,将他的头板正,让他看着自己,才开口轻声道,“你喜欢我吗?”

瞿理注视着她的眼睛,里头满是认真,最终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你要做我的驭猫人吗?”一切谜团已经解开,瞿理现在已经回到了钟家,森渔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瞿理犹豫了一下,现在森渔是真正的九尾猫,不用像以前那样为失去八尾忧愁了,他不禁想起一周前发生的那些事,自从那天之后,苏蓿不知所终,段苛被以虐待动物罪判处一年的有期徒刑,而那些九尾猫也重新回到了钟家。按照钟楚江的说法,那些九尾猫以后修炼的速度会极为缓慢,而苏苜,森渔用自己的愿灵救了她,但是她失去了记忆,并且没有办法作为九尾猫修炼了,她变成了一只普通的布偶猫,最终他们也将这只布偶猫带回了家。

而他的父亲,钟乐之,倒下后,苏苜的愿灵也落在了他身上,瞿理想过,也许那就是苏苜离开前对钟家的道歉,还有那一句久久没有说出来的感谢吧。

还有一件事,就是钟暮思苏醒之后,苏苜对他很是亲近。钟暮思悄悄地告诉他们,他在昏迷的时候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在梦里也有一只这样子的九尾猫,他许了个愿,然后,那只猫就变成了九尾!

瞿理始终想不起以前的记忆,所以钟暮思的那个梦究竟是什么意思已经无从得知,虽然一切都解决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瞿理觉得心中还是无比沉重。

“瞿理,你别发呆!你到底要不要做我的驭猫人?”森渔有些气愤,连声调都拔高了。

瞿理看她气鼓鼓的样子却莫名地想笑,被蛊惑地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看着她滑稽的表情,“扑哧”一下笑了。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为什么你不要和我在一起?”森渔看他笑得莫名其妙有些恼怒,“你不是说希望我做我想做的事情吗?为什么你说话不算话!”

“森渔,你知道,人类的寿命太短了。”这几天,森渔不知道为什么一直乐此不疲地求个答案,瞿理也是毫无办法,不可否认的是,瞿理也很喜欢她,但是,他们能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

瞿理相信自己不会辜负她,但是他很害怕时间会辜负她。

“我也许不能陪你很久,能够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很短暂,所以我……”

瞿理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森渔打断:“既然时间很短暂,为什么我们不把握住时间?为什么你还要浪费时间和我争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她的语气中有浓浓不解。

“瞿理,你知道的,我是再也不会对谁像对你这样敞开心扉,也不会有人像你一样不计后果地靠近我了……”

在阳台上看热闹的宋致听到这里,“扑哧”一声乐了:“乐之,你看森渔和婧濯像不像……”

“当初你也是以驭猫人短命的理由拒绝她,她好像也是这么说的吧!”宋致说着转过身,背靠着围栏看向坐在病**的钟乐之,钟乐之的眼神却一直流连在那扇玫瑰花窗上。

“要我说啊,这森渔没准能成,瞿理这孩子像当初的你,当初婧濯能追上你,森渔一定也能追上瞿理,哈哈……”说着,宋致不厚道地笑出声来。

“因为喜欢才会担忧,但是也因为担忧怕她受委屈,所以,无论如何,他从一开始就不占先机。”钟乐之轻声喃喃道,不知道是在说自己还是瞿理。

“好,我答应你,我是你的驭猫人,我的未来也只有你一只九尾猫。”瞿理终于松口。

森渔还跟在他的身后,像小尾巴一样,瞿理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没反应过来。

不可否认,自遇见瞿理后,好几次她都不由自主地想哭。

森渔一直觉得,她荒芜又漫长的生命就像是一条长长的海岸线,她行走在贫瘠的沙滩边,每一步都深陷其中,但是海浪席卷过后又一点痕迹都不剩,而那些有缘人是被海浪卷上沙滩的鱼,她踏沙而来,俯身捡起它们,将它们送回浩瀚的海洋。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但是她不能离开这里,她只能沿着海岸线不停地走。

她独自过了许多年,也曾认定此生也不过如此了。

但是忽然有一天,这个世界上出现了一个人,走向她靠近她,伸出干净而有力的手,将她脱离荒芜之地。

她终于明白,原来自己待在这里是等待被解救,被成全,被救赎。

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无论是森渔、瞿理还是钟家的任何一个人,他们终于明白,这世上九尾猫的存在与九尾猫圆愿的意义,其实是源于他们内心的悲悯。

九尾猫作为人间的异客,他们不断地用愿灵解救陷在尘世的有缘人,他们幻化出人的皮囊行走在人间,他们不断修炼不断失去,直到他感受到失去时内心的慈悲……

其实九尾猫的宿命不过是为了在人世间找到一个人。

那个与众不同的有缘人,能看到九尾猫的善良,然后成全他,解救他。

瞿理也终于明白那个神话故事中晦涩的佛偈:本欲度众生,反被众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