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冬天独有的湿冷往骨头里钻,陆弥不禁打了个寒战,这无比熟悉的感觉才让她确定,她又回到南城了。

这是她第二次来到南城机场。

上一次,是那个可怕的除夕夜。

陆弥强迫自己不去回忆,走出到达大厅,伸手招了辆出租车,直奔南城市人民医院。

这是一家历史悠久、声望极高,然而设备和装修已经多年没有没有翻新过的医院。地砖仍是老旧的深灰色花岗岩样式,保洁阿姨用拖把卖力地拖着,长布条所过之地留下条状的水渍,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一股厕所里难言的霉臭味,从地面缓缓升起,侵入人的口鼻。

陆弥第一次来这里。小时候福利院的孩子们生了病,大多会在社区的诊所里吊针解决;更严重一点的,会去县儿童医院,没有机会来到市中心。

陆弥仰头看着大厅里的指示牌,她不知道胃癌病人应该住在哪个科室的病房里。

胃肠科、消化外科,或是肿瘤科?医院总是让人晕头转向,未知感将恐惧和忧愁牢牢地锁在人们心里,无法释放。

看了半天科室名词后小字的????????解释,陆弥仍没看出个名堂来。

身后医护、病患、家属都急匆匆地经过,要么抱着文件、要么揣着病历,或者拎着饭菜水果,每个人看起来都忙碌,甚至狼狈。

只有陆弥,简练妥帖的一袭黑色大衣,两手抱臂站在医院大厅里,悠闲得体,格格不入。

她忽然发现自己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作为一个来探病的人,这似乎不太合适。

于是她又往外走,一出医院大门,对面一条街的小店里,花篮、果篮、盒饭、乃至花圈寿衣,一应俱全。

陆弥穿过马路,走进最近的那家小店。

橙子、苹果、香蕉、火龙果,最常见的几样水果堆在一起,包个花篮,便可以大摇大摆地在价格后面多加一个零。

尽管知道这些水果的质量都不会好到哪里去,陆弥还是自欺欺人地挑了外表看起来最漂亮的那个,暗自祈祷贴在苹果上的那个标签下面不会有一个虫眼。

扫码付款后,她才猛然想起来,那个护士说林立巧得的是胃癌。胃癌,会不会不能吃水果?

她拧眉思忖了一下。

水果店老板问她:“还有什么事吗?”

店面本就狭小,他嫌她杵在中间占了位置。

陆弥皱眉问道:“胃癌,能吃水果吗?”

老板脸色骤然变了,不回答她的问题,凶巴巴道:“卖出去了不退的!”

“……”陆弥转身走了。

拎着果篮再次走进医院,陆弥才觉得自在了一些。她拦住一个护士问胃癌病人住在哪一层,循着她的指示去乘坐电梯。

与大厅里人来人往的嘈杂不同,住院楼层里静悄悄的,走廊也空**,就像没有人一样。

陆弥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走到护士台问:“您好,请问林立巧女士住在哪个病房?”

正是晚饭时间,只有三个护士在值班。

被她询问的那个护士很瘦,个子也小小的,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看起来,年纪还不一定比她大。

陆弥微微笑了一下,等待着回答。

那护士一抬头,目光里却尽是不满乃至厌恶,开口很冲,冷冷问道:“你是陆弥?”

这声音陆弥无比熟悉,就是下午和她打电话的那个人,居然是这么年轻的一位护士。

陆弥愣了一下,点头道:“…我是。”

“来的倒是快,”护士冷冷地哼了声,一边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丢进抽屉里,一边骂道,“我还以为这家的人都死了呢。”

“……”

陆弥后背一凉,心道这护士这么讲话不知得碰到多少医闹。

但她居然不怎么生气,心里平静无波的,只是敛了笑意,跟在那护士身后往病房里走。

从护士站出来右拐,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最后一间病房。

护士径直推开房门,声音来了个一百八十度急转弯,亲切地对着病房里的人道:“林老师,您女儿来看您啦。”

这语气反转太大,听得陆弥愣了一下。

然后她才将目光右移,先是看见两张空空的病床,然后才是靠窗的那一张,一个面色蜡黄、身形枯瘦的老妇半卧在**。

从陆弥出现在门口起,她的视线便牢牢地钉在她身上。

陆弥花了足足两分钟才确认,这个人是林立巧。

护士揪了一下她的小臂,把她推到林立巧病床边。然后又笑着哄了句:“林老师,你们母女俩聊哦,我先去忙啦。”

林立巧笑起来,脸上沟壑纵横,皱纹堆在一处,看起来几乎有点恐怖。她开口声音很小,而且沙哑,让人立刻联想到一条血淋淋的声带。

“你忙,你忙……谢谢哦。”

护士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陆弥在林立巧床尾站了会儿,见她一直欲言又止,眼眶通红,也不说什么,默默地把果篮放到床头柜上,拿出一个苹果,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不太会用小刀削苹果,只能用那种专门的削皮刀。

刚划了第一下,苹果露出微黄的果肉,并不饱满,看起来很不新鲜。她才想起来问:“你能不能吃苹果?”

林立巧摇头,脸上堆出讨好的笑,“吃不动了。”

陆弥动作滞了一秒,把苹果放回果篮之前,她揭开标签看了一眼。

果然,一个巨大的虫眼。

陆弥不耐烦地“啧”了声,把苹果直接丢进了垃圾桶里。

林立巧似乎有些被她的动作吓到,一双苍老的眼睛不安地观察着,不敢开口说话。

陆弥却神情自然,收回目光看向她,淡淡地问了句:“什么时候病的?”

林立巧嗫嚅道:“有几年了……”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陆弥打断她,继续问第二个问题:“有钱治么?”

林立巧愣了一下,声音更小了:“…有。”

“哪来的钱?”陆弥紧接着问。

她所了解的林立巧,是绝不会给自己留钱的。要么是用在了学生身上,要么就是被她那个吸血鬼的弟弟拿了个干净。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林立巧说:“我有医保,学生还在网上给我弄了个捐款,有很多好心人……”

“哪个学生?”陆弥又打断她。

林立巧看了她一眼,小声道:“傅蓉蓉,比你小一岁的。”

陆弥的记忆单薄,只有个模糊的印象,想不太起来了。她没有太多的耐心,拿出手机调出拨号页面递到林立巧面前,说:“名字、电话。你记得吧?”

林立巧手上还插着留置针,肿痛难忍,她不想把手伸出来,只好道:“傅蓉蓉,137……”

她报出一串数字,陆弥依言记下。

保存电话号码后,她说:“行,我待会儿问她要个账号,打两万块钱给你。”

林立巧忙道:“不用……”

陆弥轻笑一声:“用的。养育之恩,总要还。我手上闲钱不多,先打两万,其他的我尽快给。”

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这真的只是一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事情。

林立巧苍老而憔悴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她的眼眶已经承载不住眼皮和眼球,呈现下垂的颓败之势。

陆弥不想再这样看着她,顿了顿,转身便走。

“…小弥!”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到了地上。

陆弥回头一看,林立巧支着手肘起身,刚刚她留在床头柜上的削皮刀被她拂到了地上。

“你要干嘛!”陆弥忙回去,坐在床边扶住她。

林立巧艰难地扭头回身,在枕头底下摸索着什么。

陆弥这才看见她两只手上都布满青青紫紫的针眼,血管根本不像是长在皮肉里,而像是一条吸血的虫,被禁锢在她的皮肤上。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鼻子一酸。

然而在看到林立巧摸出的那一份报纸之后,她几欲落下的眼泪又生生地退了回去。

报纸一看就有些年头了,纸页变得脆脆的,泛着老旧的黄。《南城都市报》,曾经是每个南城人都很熟悉的报纸。

这一张的时间是 2013 年 7 月 18 日。

头版头条,标题醒目骇然——

“男子野游中失足落水溺亡,夏季莫贪凉,野游需注意!”

陆弥神色一凛,站起身冷冷道:“你什么意思?”

林立巧面上没了表情,淡淡地道:“我知道,是你。”

陆弥微微一怔,旋即不屑地笑了:“我听不懂。什么意思?”

林立巧又颤巍巍地把报纸叠好,沉默而缓慢地塞回枕头底下。

她仍旧不说话。

这沉默让陆弥很难受,她打定了主意作为一个普通的学生来探病,撂下钱就走,可当她真正站在林立巧面前,她又发现,自己仍然有所期待。

她在期待着什么呢?

她想看到的,究竟是林立巧过得不好、“罪有应得”;还是她平安健康、“善有善报”?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而在林立巧拿出报纸之后,她又发现,她居然在害怕。过了这么久,她居然还是害怕林立巧又一次为了林茂发而舍弃她。

她讨厌自己有所期待,更讨厌自己的恐惧。

陆弥攥着手在病床边站了一会儿,终于不耐地吐出一口闷气,再不等了,转身出门去。

“…谢谢你。”林立巧却忽然沉沉地开口了。

陆弥站定,背对着她。

“小弥,林妈妈……哦不,是我、我要谢谢你。”林立巧眼眶中终于落下两行浊泪。

陆弥缓缓地转身,有些不可置信地问她:“你说什么?”

“谢谢你,解脱了我……”林立巧眼神空****的。

说完,她又伸手抹了把泪,颤着手掀开被子,迟缓而艰难地挪动一条腿试图走下床。

“小弥,妈妈……给你道个歉吧。”

说着,她另一条腿也已经挪下床,颤巍巍地屈膝往下跪。

陆弥怔在原地,反应不及。

直到林立巧摔倒在地,她才如梦方醒地冲上前将她扶起,按下护士铃。

作者的话

林立巧对于曾经甚至是现在的弥子来说,都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 林茂发事件里她虽然表现得招人恨,但她对弥子的爱也并不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