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一个晴朗的上午,巴黎人聚集到“五月的田野”。人们都来参加复兴的卡洛林王朝的民众集会。新老兵也来了。讲台上斑驳陆离地装饰着三色旗。所有的众议员和贵族正等待着皇帝,他在战前要对新宪法起誓。两三年来,城里的人们第一次有机会尽情玩乐。在国王的统治下,一切都死气沉沉。

现在队伍出了城传来响亮的喇叭声,大家期待着拿破仑衣着得体,因为几天后他就要带兵打战。巴黎到处都在传言他还穿那件旧绿上衣。人们最爱看见他穿那件衣服了。

呈现出的这一历史性场面究竟是什么样子?

走在前面的是仪仗队,鹰旗和国旗跟在后面;接着是传令官和侍从官,他们穿着颜色各异;然后是皇帝的加冕车,由八匹马拉着。车里坐着的那人穿着白丝绸衣服,一顶配有鸵鸟羽饰的帽子几乎把他遮得严严实实,宽大的加冕斗篷扣在身上。一个寂寞的人,身上金光耀眼。这就是皇帝吗?

人们瞠目结舌,他们本想与流放归来的统治者亲密地交往。他们傻眼地看到一个恺撒,他的金碧辉煌像是拒绝人们的友好。这位中年人的满面愁容让人不爽。他坐的彩车穿过人群时,妻子尚未回到他身边,儿子还在远方。

大弥撒后,新议会的议长面对着皇帝所讲的话在平原上回响:“众议员相信你的保证,他们会英明地修改我们的法律,使它与宪法相同。”——也就是说人民的代表还不满意,除了这一(附加条例)之外还想要别的。然后议长兼公民代表说出他对胜利的向往,祝鹰旗获得成功。

皇帝应该隐藏他的烦恼。他宣读了新宪法,并发誓要遵守它。然后士兵们要为此鼓掌。但他们很难认出这个皇帝。他们希望看到他们的英雄穿着那件旧绿上衣,戴着三色帽章,而非金牌和羽饰。他们的欢呼缺少热情。一位目击者写道:“皇帝应该知道这不是奥斯特利茨和瓦格拉姆战役时的欢呼。”

一个星期之后,他发表施政演说宣布议会两院开幕时,小心地避免谈到在“五月的田野”上让人们不快的一切。下议院答应尽力保家卫国,但接着又说:“即便是得胜的统治者也会号召国民防御。”上议院的贵族在发言中也发出了类似的警告,说:“法兰西政府不会被胜利的**引入歧途。”拿破仑站在那虽没说话但很生气。希望把他们统统赶走,但他连责备他们说谎都不敢。

新贵族之中有吕西安。他还是来找哥哥并且与他和好了。他平生首次被称为亲王和殿下。他作为皇帝的同伴,发表讲话,甚至在法兰西学院因演讲获得巨额。路易因病没来。热罗姆将出席。奥尔唐斯必须替代家里缺少的那个女人,对那个没有儿子的人来说,她的儿子再一次受重视。拿破仑和几个侄子现身阳台上,让大家看到皇帝仍有继承人。嘲讽的幽灵静静地注视着他那皇朝梦的悲惨结局。

有一次,他虽和奥尔唐斯同去马尔迈松,但却一人进了约瑟芬去世的房间,然后又静静地走了出来。

第二天他出征打了他的最后一仗。

他在这么晚的时候向卡诺道明了他的计划,卡诺全力劝他缓缓行动。在七月底以前,俄、奥军均赶不过来。四个对手未会师之前英、普军是不敢贸然进攻的。在这六个星期里,拿破仑可以补充兵力,将法兰西变为一座军营,在巴黎将要被进攻的一侧建立防御工事。皇帝摇摇头:

“这我都知道。但我要在较短时间内打一场大胜仗!”

他知道有问题。他习惯于先发制人。但这位数学大师最好还是等等,集合队伍。“我必须很快地打一场大胜仗!”这不是一个败将的想法吗?可能是的,但衰弱的恺撒那扫兴的预言被波拿巴将军的回忆强化了。从青年时代起,他从来都不敢做在没有后备军的情形下率小部队行进。这就是他的计划。他不给四个对手会师的时间。眼前他最想各个击破两个看上去准备就绪的对手。现在,在沙勒罗瓦,拿破仑皇帝要模仿波拿巴将军在米莱西莫所做的事;现在他预期的对手是普、英军,当时是奥军和皮埃蒙特人。他的最后一仗与首仗相仿。

但在这二十年期间,欧洲所有的指挥官都已了解他的战术,而他在这期间却损坏了他的机器。另外,虽然他在滑铁卢战役之前的日子里调军迅速,但他现在已没有了那种行进速度。就如他近来因忧虑阻碍他进攻一样。占领沙勒罗瓦之后,他没有在次日向布吕歇尔发起大规模的进攻,而是派内伊率领一半的兵力沿着布鲁塞尔路去进攻英军,到下午知道,他面对的是全部的普军。他召回元帅,写道:“法兰西的命运由你主导。”命令内伊放弃前进,包围普军。太晚了!内伊在卡特勒布拉忙于和威灵顿作战,只能派出一个军团,但因所派地方不对没能发挥作用这使他败给英军而被赶了回来。

当天,只率领一半兵力在利尼作战的拿破仑获得胜利。

最后一场胜利!布吕歇尔摔下马,听说死了。格奈泽瑙保持着镇静,避免成为,并通知盟军第二天在瓦夫尔会师。胜利后的次日,皇帝懒得没有采取行动。因为拿破仑身体不适、未老先衰,所以我们不会对他的这一懒惰感到奇怪。他迟缓地派格鲁希带领三万人紧迫普军,他不相信他们能在较短时重整旗鼓并与英军会师。昨天他单独对付普军,明天他就能打败孤立的英军。他的七万人已经够了。他没有考虑到格奈泽瑙的冷静和布吕歇尔的急躁。

他头次看轻对手。在弗里德兰、阿斯珀恩—埃斯灵和拉昂,他没有被击败。在俄罗斯也没有。在莱比锡以及在奥布河畔阿尔西,他输了,但那是由于他只有一支弱旅去对付强敌的进攻,在莱比锡是对付三支大军,在奥布河畔阿尔西是对付四支大军。还从来没有哪个指挥官能说:“我打败了拿破仑。”

现在他高估自己而低估对手。他第一次漏算了一个问题。但那不是他莽撞、不明智地进攻,也不是家庭感情让他把领导权交给了不称职的人。如果他把格鲁希的队伍留在身边,那么敌军就不会轻易打败他。但这次战役的进程显示,这一计算错误并不是法军失败的主要因素。

凡是研究过拿破仑命运的人都能看出来,主要原因是他那越来越大的年龄。

他的活动力受到疾病的影响,所以滑铁卢战役的当天上午,他没有立刻进攻。六月中旬,太阳在四点钟时就升出了地平线。如果普军能在大雨后的路上行走,法国的老兵也可以——皇帝的士兵这一次几乎全是经验丰富的老战士。但他等到中午,为的是地面不湿能更好地安置大炮!十月,在耶拿,他曾在毛毛雨中率兵清早进攻敌人,把很多敌人从睡梦中惊醒。

耽误这半天的时间毁了他。他骑马来到一座名为“成功联盟”的高地。他让队伍排成三行,他在队伍前面骑着马向他们高喊。他要穿过敌人进入布鲁塞尔,他已准备好对比利时人发布的公告。

下午开战后,传来了比洛的军团正在前进的消息。皇帝急速命令格鲁希回来。他会接到命令吗?如果能,他能摆脱敌人吗?那得看运气了。必须在普军赶来支援英军之前将英军击毁。拿破仑用骑兵对中坚部队发动了一次迅猛的进攻,但英军毫发无伤。他将出动老卫队吗?可没有!比洛已经开始进攻了。他必须保持撤退路线的畅通,否则结局惨败。但事实上英军已经败了一半。五点了,卫队本可获胜,因为这时威灵顿给他的普鲁士盟军送去信函:“除非你的队伍继续抗战,否则要吃败战。”这本是老卫队进攻的时刻,但皇帝因慬慎而住手。他以为普军将继续进攻。

可怕的决定!今天他不准失败。快七点时,他终于派出最后的五千老卫兵去进攻。现在,那只是孤注一掷。“皇帝万岁!”

这一声呼喊震动了半个欧洲。十年间,它在整个大陆获得了传奇般的力量。但什么不朽呢?甚至马伦戈的鹰旗也并非不朽。“皇帝万岁”这一声呼喊神话般的力量将要消失了!

普军的第二军团向卫队连发炮弹,卫队撤退了。八点,第三军团赶到,盟军的十二万人向六千人的法军发起进攻。法军被打得溃逃了,最后一刻担任指挥官的波拿巴平生首次指挥一支败军。毫无遮挡地坐在马上一个小时之后,皇帝冒着英军的炮火骑马冲进一个法军方阵的中央,法军还剩下两个方阵。这两个方阵也溃散之后,他飞马穿越田野,只有骑着马的近卫兵保护着他。尽管忍受着肉体的痛苦,他还要在马鞍上一直呆到早上五点,然后他终于能在一辆旧车里休息几个小时。

他泄气了吗?

绝对没有!巴黎在说些什么?这一想法不停地驾驭他前进。他只想到可以召集到更多的士兵的巴黎。还像以前那样计算:“我还能召集到十五万人。加上国民卫队,总共有三十万人。那足以让敌人停滞不前了。”他向巴黎发出的最后一道命令:“勇敢!坚定!”

两天后,他又到了刚离开不久的爱丽舍宫。整个战役是一场梦吗?他在九天之内失去了奋战九年才得到的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