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支千人的队伍在戛纳登陆。他们走过阿尔卑斯山区的村庄时,山在呼喊,山谷在共鸣。热情的人群围住了那支老卫队,这支队伍没有变化,沉稳地走在历史的大道上。这些山民首先看到了他创造的奇迹,他们曾以皇帝路过了他们村而兴奋不已。现在,他又突然来到他们中间!想必他们会产生魔力,像是一群救星?

他们来自僻静的山区。人们高唱反对国王的歌曲。在很长一段路上,他遇到的只有农民。

拿破仑盼的就是这个。他不想让队伍走埃克斯和阿维尼翁,走赞成君主政体的省份。他觉得还是扔下大炮比较好,以便在短时间内到达多菲内。这里的农民曾得到了许多分配给他们的贵族的土地。现在他们对国王、神父和流亡贵族愤恨不已,这些人在二十五年之后对农民占有这些土地的权利提出质疑。发动大革命不是要保护穷人吗?执政官没有如愿地要回去任何东西,甚至皇帝也只是征召他们的儿子入伍,他们一直都把他看成是自己的一员,因为他们的观念改变得慢,感情专一。现在国王又回来了,紧接着贵族们就开始为农民耕种的土地而争吵。

对于命运的改变,乡民们都十分担忧。这与十五年前一样,当时拿破仑乘着小船从埃及回来,整个法兰西南部都把他当成救星向他报以了热烈的欢迎。这些人喜出望外地欢迎不久前他们还咒骂的那个人,最近十个月来发生了什么事情会使他们这样做?不错,那一次他走与这一次不同,民族的不幸需要一个替罪羊。他在民众中的失宠像他的失败一样短暂。而对他的信任则像他辉煌的岁月一样长久。

我们遇到的第一支军队现在怎么样?他告辞时曾亲自激励他们为祖国效力。他从戛纳迈开大步向内地走去时,心里惺惺不安。他的左边是昂蒂布城堡。他认出了那座监狱了吗?罗伯斯比尔倒台后,就被困禁在那里。如果明天他不能取得胜利,波旁家族也会把他困禁在这样的监狱,欧洲就会让他靠在这样一堵墙上。

在格勒诺布尔外面,拉米雷附近,他首次遇到王家军队。他们接到了消灭他的命令。军官们对国王发了誓,就像以前对皇帝发誓一样。开始战争的命令发出了。兄弟要流血吗?那是拿破仑一生不想看到的局面。这条公路要变成战场吗?他滚鞍下马,朝他们走去,喊道:

“第五军团的士兵们!你们忘记我了吗?如果你们之中有哪一位想杀死他的皇帝,就过来杀好了。我就在这里!”说着,他露出了他的胸膛。

可怕的停顿。结果会怎样呢?

天性和对往事的回忆就压倒了最近的誓言。士兵们喊道:“皇帝万岁!”接着他们跑来跑去,卫兵和士兵混在一起,欢庆了一番一个小时之后,在首领后面集合的已达到了两千人。

在通向格勒诺布尔的公路上的这次遭遇,使他更加坚定了。这位实干家以自己的行动重获了领导权,这位中年勇士凭着他的一个眼神和一句话再次获得了生命、权力和王国。这样他到达了格勒诺布尔。他发表了一份宣言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人民:

“法兰西人!……巴黎陷落后,我十分心痛,但我的立场仍坚定不移……我的生命属于你们,而且必将再次给你们带来新的生机。我在流放地听到了你们不满的呼喊……你们指责我蛰伏的时间太长了。我渡过了到处都有在危险的大海。现在我来到你们中间,要求我的权利,那也是你们的权利。

“士兵们!我们没有被征服!……马尔蒙的背叛使首都沦陷的,使我们的军队瓦解了……现在我回来了!是人民投票选他为皇帝的,是你们的盾牌将他举起来的。到他那里集合!……把三色帽章戴上,那是我们胜利的帽章!让鹰旗再次高高飘扬吧!财产、军衔、荣誉,无论是对于你们自己还是对于你们的孩子,它们最大的敌人莫过于那些贵族,是外国势力逼迫于你们的……胜利会指引我们冲过一切艰难困苦,鹰旗会飘过一座又一座教堂的尖塔,直到最后插上巴黎圣母院!”

皇帝万岁!格勒诺布尔的军队和帝国贵族一起回到了他的怀抱。七千人跟着他到里昂。里昂也倒向了他。为国王效力的马塞纳从马塞动身,向皇帝表示敬意。

他们告诉了他巴黎紧急会议的情况。由于这一可怕的消息传来,胖国王和他的瘦朝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箴言报)曾为拿破仑说了十五年的假话,现在为国王说谎了:它报到说皇帝死了。就在他们商量解决办法时,年迈的孔代伯爵进来了,问他的王室宗亲是否应在濯足节上亲自主持洗脚仪式。国王正为军队写一份宣言。但在他身边,波旁军队的真正首领是谁?他叫什么名字?

他是内伊元帅。当年从莫斯科撤退时,他与主力部队失去了联系,迷失在了道路上,当时他的主子喊道:“内伊迷失了!如果谁能帮我找到他,我愿拿出两亿来!”现在,他从聚集在会议桌周围的王家全权大臣之中站起来,发誓要效忠国王。但全民的热情并不支持他时,他立马转变了方向。他的部队戴上了三色帽章,他从贝藏松给皇帝传话,说他愿写一份证明自己行为正当的材料。但皇帝对这一提议根本不理,说:“对他说我还像以前那样喜爱他,明天我就要拥抱他。”

的确是高招!不错,他给予了宽恕,但他让内伊提心吊胆地过了一天。第二天,那位元帅吞吞吐吐地说:“我爱你,陛下。但作为祖国的儿子……我只有跪在那个肥猪面前领受圣路易十字架!”

“太妙了!他是多么不坚定,多么软弱!”皇帝提问题时,这些想法浮现在他的脑中。

阿图瓦伯爵逃走了。就在他逃走的那天早上,卫兵还发誓要与他死在一起。到了中午,他们已站到了皇帝一边。拿破仑对这样的举动并没有十分高兴,他与这一部分卫兵还是隔着一层纱。但有一个人一直忠于路易,直到这位波旁家的成员安全时他才改变立场。拿破仑欢迎这个新来的人,并亲手给他戴上荣誉勋位勋章!

转变是巨大的!他向巴黎进军时兵力越壮大,他的讲话越显示出对和平的热爱。在一个又一个的城镇,他对市政务会委员和公民们发表如下的讲话:“战争就要结束了。和平即将来临!必须保护大革命的原则避免遭到贵族的攻击。与欧洲签订的条约必须遵守。法兰西不要战争就能赢得昔日的荣誉。我们只做最受尊重的民族,不会站领其他国家的疆土。”

人们理解这一新调子的含意吗?如果国民们领会了,他们相信它是真诚的吗?人们只那样做吗?不打仗而得到荣誉?他在行进途中遇见一位熟悉的高级官员,在对愚蠢的公民和有派性倾向的军官发表讲话之后,他终于发现此人理解力很好。他对这个人解释其政治含意:

“人们的心态变了。以前,国民们想到的只是荣誉,现在他们只想到自由;过去我给他们带来了荣誉,现在我也不会阻止他们要的自由。当权力以一部公正的宪法为基础时,自由可以充分地享受……只是——政府必须存在!那会将我们带回到暴虐的共和主义者的时代,那时人人都想做主。我只保留适当的统治不可缺少的权力。”

这最后一句天真的话语里包含着新问题。他知道这个问题,他决心确定民主的基本概念。有人劝他宽恕那些叛徒时他这样说,“我不会给他们写信,他们会以为我是向他们许诺。杜伊勒利宫的情况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连鹰旗也没有动。”他无法抑制内心的高兴。他笑了。

“你们知道吗?他们的口号是‘天主保佑国王!’我的口号是:‘天主保佑法兰西!’他们漏掉了那句话。他们总是那样:只为自己着想,一点也不为法兰西!”有人告诉他奥尔唐斯已成为女公爵时,他只不过回答说:

“她应该自称波拿巴夫人。那个名字更有价值。”

他的话有着新的意义。如果他再次自称波拿巴,批准一部宪法,允许自由,只要实权,他就能成为法兰西国王。假使那样的话,即使他没能统一欧洲,他仍然能够承蒙天恩,成为现代君主幸福的楷模。

通向巴黎的路同样畅通。波旁家的国王已经逃走,大多数居民支持皇帝。谁要是仍然害怕与最剩下的王室军队打仗,那他肯定是估算错误了。皇帝离首都还有一百英里时,王室卫队的残余分子便逃出城了。皇帝的军队追上了国王但让国王逃到一个海港,只夺走他运走的银子,缴获了他的大炮。

皇帝没有动用火力,最后登上十三个月以前被迫离开的皇宫的台阶时,巴黎被他的士兵吓住了,流亡贵族与国王一起逃之夭夭。四周没有一点声音。他注意到了这一点,做了一个倾耳的动作,说:“他们让我来了,就像让别人离开那样。”

向巴黎的进军十分光彩,后来他把它说成是自己一生中最辉煌的经历。但在这最终要决定他命运的城里,他为得到它的肯定而付出的努力要超过他为侵略别的国家而发动的战争,在这座他从来没有完全征服过的城里,他遇到了道义上的抵抗。他宠爱的那些人已不在其新朋友的怀抱中,他们没有生气,像是感情已被耗尽。虽然这样,他毕竟回到了这里,他必须激励自己。

他注意着维也纳的动静。

拿破仑重回法兰西一周后,梅特涅在三点上床睡觉后被唤醒收到一封急件。打开信看:“英国特派员坎贝尔刚才来询问是否在热那亚看见过拿破仑。他离开厄尔巴岛了。”

爆炸性事件!那些昨天还在相互勾心斗角的人又聚集在了一起。经常违反的誓约重新签订。第一个想要宣布剥夺那个人的法律保护权的是施泰因男爵,五年前拿破仑曾剥夺了他的法律保护权。讨论了这一可能性,但岳父、哈布斯堡家的弗兰西斯下不了这个决心,他想先问问玛丽·路易丝。四年前她忠于丈夫。无论是对父亲还是别的朋友,她从未抱怨过一句。她有什么好怨的呢?拿破仑满足了她的一切愿望;有人向她献殷勤,她有钱;他是最温顺的丈夫;父母亲和小男孩一起玩耍。现在她要站在皇帝那边吗?

拿破仑的妻子、一个奥地利军官的情妇宁可拿起笔来给会议写一份正式声明。她要和皇帝断绝关系,让自己可以得到盟国的保护。这就是她对那一刻的报答,当时拿破仑要在母子的生命之间做出选择,而他选择了母亲。直到妻子投了他的反对票,皇帝才被剥夺了法律保护权:“盟国宣布,拿破仑·波拿巴已被不在公民和社会关系范围之内。作为世界和平的敌人和破坏者,要对他提起公诉。”

他对这一消息毫不在乎。他对被剥夺法律保护权早已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离开科西嘉时,他和所有的亲属都被剥夺了法律保护权。教皇曾宣布将他大开除。这几次咒骂都被他的铠甲挡住了,他还是那么的健康,所以他认为自己是不会被打倒的。但下面这次诅咒将把他击倒。

他对信赖哈布斯堡家族仍然保持着相信的态度。在宣布自己打算召开帝国选举团大会时,他使用卡洛林王朝的术语,把这次聚会说成是“五月的田野”,他打算在那里为皇后和儿子带上后冠。他以为这一定可以使他得到奥地利的支持。他给妻子写信:

“我是法兰西的主人。人民和军队都拥护我!只有所谓的国王逃到了英格兰……我期待着你和儿子在四月到达这里。”

但是,这一最自然的感情也呈现出其不真实,因为他把感情抵押给了旧世界。他给刚剥夺了他法律保护权的那个人写信说:“在天意让我回到国家首都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再次见到我的妻子和儿子。”然后:“我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稳固我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皇权,这一权力是我臣民的爱保证让我得到的,是他们把它交还给我的;同时也是为了它传给我的儿子,它现在已很牢固……由于实现需要我们持久的和平,我最珍视的就是与所有的国家和睦相处。”

这是高尚,还是荒唐?拿破仑宣布放弃战争,不再打欧洲的主意。他说他最需要的只是法兰西时,那并不是假话。去年打败他的那些君主组成了一个新的反对他的联盟,剥夺了他的法律保护权。剥夺法律保护权的宣判书由弗兰西斯皇帝在奥地利首都签署,这得到了玛丽·路易丝的明确许可。他最后一次失败后她离开了他。她忘记了她曾发过的誓言,也带了儿子,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这些事情皇帝都知道。然而,他现在不是开创一个新时代,与推翻他、使他失望的一切断决关系,而是先祈求那个老君主的友谊,那个老君主曾经战胜过他这个新君主。

这就是那个诅咒,这就是被剥夺法律保护权,这将第二次给他带来厄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