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黎,他的书房里,拿破仑有一个冷静的目击者在注视着他的所有行动——一尊腓特烈大帝的半身铜像。

像当时所有的将领那样,在战争艺术方面他是腓特烈的信徒。他还没有亲身和普鲁士军队接触过,但他仍然相当尊重它。他知道腓特烈·威廉三世又愚蠢又懦弱。可是怀着对腓特烈的敬意,他依然劝说普鲁士加入联盟,反对奥地利和俄罗斯。但普鲁士没有向他显示它最强的军事,而是显示了它最弱的政治,这时他的敬意便减少了。

那个软弱的国王犹豫不决,总是保持中立来改善自己的处境。后来,皇帝的势力愈发强大,那位普鲁士君主抓住第一个借口就做攻击法兰西的准备。去年,拿破仑不是破坏了普鲁士的中立,让他的军队从安斯巴赫经过吗?

倾向民主主义的思想,对民族自尊心蒙羞的畏惧,对好战派将军的怀疑左右了他的态度。在纽伦堡,一位书商被军事法庭审判后遭到枪决,原因是他出版了一本讽刺法国军队的书,并在法占区销售。从法律上说,法庭的判决是公正的从道义上讲义愤更公正。皇帝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提议双方都撤军。他借使节之口解释说,腓特烈·威廉只需说出在威斯特伐利亚的法国军队是否使他恼怒。然后他亲自给国王写信:“我真诚地忠于我们的联盟……但如果贵方要背弃这一联盟,要完全依赖武力,我就被迫开战。然而战也好,和也罢。我的感情始终如一。由于我认为这是罪恶的战争,甚至在开战之后我仍然致力于和平。”

然而他私下很气愤,会说些难听的话。“它的内阁幼稚,君主意志薄弱,控制宫廷的是一帮狂妄的年轻军官。”

战争爆发之前两个星期,他仍然不能相信这是事实。

他错了。那些统率普鲁士军队的高级军官,那些在腓特烈大帝领导之下打败过法兰西,后来又被法兰西打败的人,想恢复自己的荣耀。中产阶级产生了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普鲁士人随时准备“冒任何危险”,普鲁士王后极为推崇战争,因为现在沙皇已经与普鲁士结盟,亚历山大在柏林逗留期间,她发现她丈夫所缺少的男子汉气概。奥斯特利茨战役之后,亚历山大立即撤退——养精蓄锐伺机而动。现在这个时机到了。

我们从塔列朗那里得知,拿破仑对此战甚为担心,以为普鲁士人不好对付开战一个星期之后,他赢得了首场胜利。在萨尔费尔德,最优秀的普鲁士人路易·费迪南德亲王倒下了,这颗璀灿的明星陨落了。

普鲁士人一片慌乱,国王也推波助澜。沙恩霍斯特将军曾向他建议在两个星期之前进攻,但国王没有交出指挥权,而是最后时刻亲临前线。由于战斗力不同,部队不得不分为三个军团,因为霍恩洛厄亲王是在位的君主,他不可能在一个公爵手下打仗。敌人再次伸出了友谊的手。主要战役之前两天,对胜利充满信心的拿破仑写道:

“我不希望占你那愚蠢的顾问一点便宜,他们在治国方面所犯的大错使欧洲为之好笑……噢,我们处于交战状态……但我不愿看到任何人流血牺牲。这场战争不明智!我知道我的信会伤害陛下的感情,但形势迫使我必须直言不讳……恢复你自己和你的领土的安宁。虽然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成为你的盟友,但你永远都会感觉到我是个男子汉……我最大的愿望就是永远不和那些君主交手。”

跟随丈夫到前线的路易丝生**好和平,司令部参谋人员中雄心勃勃的将军们对他的性格颇为不悦。但读过这封信之后,她同意他们看法:拿破仑这样写是因为他害怕自己会有灾难。那么,她意识不到命运让她来到这些人中间,以便使她在人性化解决争端方面影响她那意志薄弱的丈夫。拿破仑不过是“逆境中成事的恶魔”,明天他肯定垮台!

“我的事情进展良好,”与此同时这个恶魔给他妻子写信说,“一切都在按照我的意愿进行。国王和王后在埃尔富特。我的感觉好极了。虽然我一天走八十到一百英里,但我的体重又增加了。我晚上八点睡觉,半夜起床,我想起这时你还没有就寝呢。”打仗的前一天晚上他不愿睡觉。凌晨三点,一个军官劝他休息一下,但他叫道:“不可能!我这里有计划(他摸了摸前额),但地图上还什么都没有!”然后他很快地解释整个计划。“明白吗?……你去给我找一个制高点,我六点到。”说完他就睡着了。

那天夜里,普军司令部接到报告,得知法国军队正在调兵遣将。那好,明天有足够的时间讨论这一问题!但不等天亮,皇帝已在前线驰骋,已经激起了卫队的士气,使人想起奥斯特利茨战役的那一天。

他在耶拿附近打败了普军,与此同时,达武斯特在奥尔施塔特以少胜多。

勇敢的布伦瑞克公爵重伤以后,腓特烈大帝的残兵败将穿过萨克森向东败退。

“亲爱的朋友,昨天打了一场大胜仗。有两万名俘虏,缴获了大约一百门大炮和旗帜……我的感觉好极了。再见。多多保重,要爱我。”

在魏玛,他接见了在位的公爵夫人。最近二十年来,公爵卡尔·奥古斯特一直想着打仗。现在,作为普鲁士的将军,他在耶拿惨败之后狼狈逃窜,下落不明。朝臣们也逃离了魏玛。只有公爵夫人和她的大臣歌德留了下来。皇帝第一次见到这位夫人时说:“我为你感到惋惜!公爵怎么能……”但使他吃惊的是(他总是反对女人掌权,尤其是当那个女人是德意志人时)公爵夫人以清晰坦诚的解释说明了公爵与普鲁士的情谊,震惊了皇帝。长谈过后他发誓要消灭她的王朝之后,又向她保证决不会伤害她的臣民。为什么?

因为这个女人从未干预过政治,现在也没有指手画脚,而是以纯朴的情谊为她那不在场的丈夫说话,不卑不亢为她的国家求情。她在高傲和服从之间恪守中庸之道,与一个被征服的君主十分相称。多年之后,皇帝还记得这位以不卑不亢的风度挽救了她的国家和王朝的女人。

在柏林,他接见了另一个女人。代表柏林谈判的哈茨费尔德伯爵糊涂地给一位被怀疑的将军写信,告诉了他有关法军实力的详情。这封信被截获了。皇帝盛怒之下要把他作为间谍枪毙。贝蒂埃对此感到沮丧,拉普试图向拿破仑求情。哈茨费尔德伯爵夫人被带来见他,她拜倒在他的脚下。他请她到波茨坦:“她看了伯爵的信之后,抽泣着但坦诚地回答我:‘肯定是他的笔迹。’她读信的感情打动了我心灵的最深处。你看,”他这样结束叙述,“我爱善良、单纯温柔的女人。”

爱?他是个强者。伯爵夫人对他无足轻重。他几乎没有注意到她的身材或穿着。但是他被这女人的感情和恳求打动了。他把信扔进火里:“我手里的证据烧掉了。你丈夫安全了。”

征服者拿破仑就这样对待那两个德意志女人,她们的丈夫都和他打过仗。他对她们宽大为怀,因为她们的行为感动了他。

他不喜欢路易丝王后。由于这个政客抓住一切机会戕害他,他决心剥夺她女人的一切尊严。他在官方公告中嘲弄她:“她是个充满美丽却缺少智慧的女人……她为自己的国家带来了灾难,为此她的良心要受到煎熬。她丈夫是个正直的人,他希望为人民带来幸福与和平。”

他凯旋进入柏林。他把腓特烈大帝的剑拿在手中,把它作为一生中最有价值的战利品带走。但他极为鄙视腓特烈的后裔,公开地攻击王后:

“在王后的房间里找到了沙皇的画像,那是他亲自送给她的。还有她与国王之间的往来信件……这些文件表明,由妻子垂帘听政的君主是多么不幸。笔记和政府文件散发出麝香的气味,压在缎带、饰带和其他装饰品下面。”

这话太冒犯人了,他似乎把王后爱国的热忱完全置之不理。不过若与普鲁士政治家、非普鲁士人的施泰因男爵对路易丝王后的描述相比较,我们就会明白皇帝的幽默。

经过认真考虑,他没有摧毁霍亨索伦王室。在柏林,他把欧洲作为一个整体来考虑:“在易北河畔和奥得河畔,我们夺得了印度、西班牙殖民地和好望角。”现在所说只是夸耀的开端,但他即将到达。在夏洛膝堡的城堡,他口授了他的战争宣言:查理曼对英国船只关闭所有的欧洲港口。我得不到英克兰,他也得不到欧洲!进出英格兰及其殖民地的一切商品、包裹和邮件都要被拦阻,在欧洲大陆上的所有英国人现在都是战俘。

如何监督这一计划的执行?现在,他要和很多国家谈判,首先是和俄罗斯与奥地利。奥地利在其边界之内有一些属于前波兰王国的零碎地块,但俄罗斯想把它们占为己有。波兰在两国之间摇摆不定。波兰人像求神一样去求皇帝。怎么办?拿破仑如何解决波兰问题?

“只有天主能解这个谜,他能够创造一切。”他把这似是而非的话语传遍波兰。只有天主看到了他签署这一宣言时露出的微笑!他还采取了三项措施。他要求波兰人提供军队。然后他向奥地利人提议用加利西亚换取普鲁士的西里西亚。但真正解决问题都是,他让苏丹将俄罗斯人赶出摩尔达维亚,并在德涅斯特河畔会见他这位皇帝。他希望这样使俄罗斯,和战战兢兢的奥地利限制在多瑙河下游。

他坐在无忧宫里,腓特烈书房里古老大吊灯闪亮依旧,伏尔泰像微笑如常。他只身坐在棋盘边,像是在思索棋路,又似在考虑战局,忽然他信心大增,他面对的不是查理大帝,而是亚历山大大帝。是的,他现在就是要在印度征服英格兰!。

信使带来了西班牙出现叛乱的消息。整盘棋陷入危险之中。拿破仑再次清楚地认识到,只有争取到俄罗斯才能打败英格兰,而俄罗斯的兴趣仅在波兰身上。拿破仑动身前往华沙。

内心寂寞时他只给妻子写情书:“我爱你,我渴望见到你……这些波兰女人(在波兹南)在内心里都是法国女人。但对我来说只有一个女人,我只需对你赞美有加,我的心只能说你好。啊,这漫漫长夜,我寂寂一身!”

约瑟芬感受到了情敌的气息。她诉说了她的焦虑,他给她回信说:“你信中的焦虑告诉我,你们这些漂亮的女人不知天高地厚。你们的愿望必须实现。而我则承认我是最窝囊的男人。我的主人对我毫不宽容,因为我的主人是真理。”

他刚用严肃的字眼写完这愉快的琐事,一个惊人的消息传来:那个美人分娩了。她是卡罗利娜在去年冬天介绍给他的,他走之前她已有孕在身。终于尘埃落定!这就证明他并不缺少其他男人的能力!天赐的一份厚礼。一个男孩。他以一个年轻人特有的快乐,喊道:“迪罗克!我有了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