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君权神授的力量征服了他,并时常迫使他离开井然有序的王国。加冕为皇帝一年之后,他在米兰为自己戴上伦巴第人的铁冠时(诸边沿国和法兰西一样,也要成为君主国),大声说着卡洛林王朝的国王们传统的俗套话:“天主把它交给了我,谁碰它谁遭殃!”当然,他只是由于政治原因而说些他并不相信的话。因为尽管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矛盾,他却并没有在巴黎圣母院时的魄力去解决它。
首先,设立了这一新职位就必须有新对策。警务部又恢复了。间谍们搜集“道德统计资料”。富歇被重新任命为警务大臣。而且由于拿破仑与塔列朗的关系愈发密切,皇帝逐渐地陷入这两个大阴谋家的网中——虽然知道他们在他和波旁家族之间耍两面派的花招,而且试图通过第二批间谍来监视他,结果徒劳一场。
面对这两个前神职人员,他恨他们,但他永远也无法摆脱他们。
富歇出身寒微,面色苍白,不苟言笑,皮肤多皱。虽然勋章在胸前闪亮,饰带在飘动,但是要不是那双敏锐的眼睛,他真像是一具穿着朝服的木乃伊。
塔列朗是一个出身高贵的人。他虽然腿瘸,但连最漂亮的女人也向他求爱。他的魅力在于他多才多艺又纵横捭阖。他只是为了法兰西才背叛其主子的断言与他的贪得无厌和惟利是图相抵触。目前,他继续为皇帝效力,但二人从一开始便互不信任。塔列朗的确为拿破仑做出过一次牺牲。有一次,二人一起旅行时,皇帝在晚间把他召来谈公事,但拿破仑突然睡着了。塔列朗守到天亮。但他的本性与牺牲利益完全不沾边,我们倒是以为他是希望拿破仑在说梦话时会透露某个重要的秘密。
他每年会提很多次斯塔尔夫人。他害怕她和她的作品,所以固执地不让她回到巴黎,她却这样谈到他:“他和女士谈话时神态变得极为文雅。”在整个欧洲,精神自由的捍卫者都和他疏远了:拜伦不再像原来一样钦佩他,贝多芬把原来在《英雄交响曲》上献给他的是题词划掉。皇帝肯定以痛苦的复杂心情读了疯狂的沙皇保罗写的祝辞,他盛赞首席执政官镇压了大革命。
马伦戈战役以来,他一直在尽全力维护欧洲大陆的和平,四年来一直很成功。他希望恢复君主制能抚慰那些联合起来的国君,平息他们反法兰西的愤怒情绪。但两个人的死亡使得计划搁浅。沙皇保罗被谋杀。继承人是他的儿子。新君主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因受启蒙运动影响而具民主倾向。他希望成为一个好君主,励精图治。所以,亚历山大很快与英格兰达成谅解。在英格兰,福克斯占据支配地位不久便去世了,与法兰西和解的尝试转瞬即逝,接着便恢复了原有的嫉恨。英格兰不仅没有按照原来的安排撤离马耳他,又提出新的条件,并且首先破坏和平。以英国为首组成一个欧洲联盟的威胁再次出现,这一联盟旨在复辟波旁王朝,而在法兰西称帝的天才为他们做了表率。
这样,与英格兰的战争在加冕典礼一年之后重新开始,直到拿破仑殒命之后才结束。英格兰和它大陆上的对手相比,尤其是和法兰西相比有两个明显的优势。它是个岛国,它遍布世界各地。拿破仑愈发清楚地意识到英格兰将像亚历山大的帝国那样以祖国为中心不断向外扩张,只要它保持一个联合的整体就会战无不胜。他们新的东方之梦即将破灭。
在这个问题上,他精确的计算也出了纰漏。阿布吉尔战役后的第二天,他说需要十年的时间来重建法兰西舰队。这一时间已经过半,英格兰的海军优势在稳步增长。埃及战役失败后,参战士兵在短暂的和平期乘英国船只返回法兰西,英格兰对好望角和其他海外殖民地的占领得以巩固。法兰西有更急迫的事情需要投入力量,现在无力组建新舰队。
从根本上说,船对于皇帝算什么?他了解武器构造,洞察战争损耗,甚至清楚伙食情况。这些广泛的知识是他占据支配地位的秘密之一,使其下属在对他持续地控制的恐怖之中焕发出热情。它使人们对其主帅的多才多艺肃然起敬,确保了他的军事意图得以严格地贯彻执行。
但想了解船的人必须以船为家。虽然舰队司令们吃惊地发现他对海军事务熟悉得那么快,他的问题是那么尖锐,命令是那么切合实际,他们赞赏拿破仑也无非是出于专家对业余爱好者的鼓励。拿破仑对此非常清楚。由于缺少海军装备和指挥人才,而且他从来都不愿把一场战役的指挥权交给任何一位下属,因此他想出了一种新的作战方法击败英格兰。从汉堡到塔兰托的欧洲港口要对英国船只关闭,这样一来,这个贸易国就会输掉这场贸易战。与此同时,他又恢复了入侵计划,因为他一旦能踏上那个岛,他就能如鱼得水一般地成为军事统帅。
现在他在布伦研究离岸和登陆的后果。在陆地上,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他的数学才能在天马行空想像中攻城略地,而且他的战斗总是成为现实,总是实现他的愿望。但在海上他是外行,他首次被置身事外。“一个精彩的场面!分炮开火,营火点燃;大海上波涛汹涌,令人心神不宁;但当我准备休息时,发现这一切都那么浪漫壮丽——我简直以为我是一个人在观看。”这是在一个暴风雨之夜,一艘炮艇从停泊处脱开缆绳之后,他从岸边写给约瑟芬的几句话。在他其余的私信中,我们都找不到像这样的话。
一个精彩的场面,但可惜只是个小场面!奥西恩的腔调再次出现,这是十五年来的第一次。拿破仑变得浪漫起来。这位艺术家的结束语多么意味深长,他突然感到孤家寡人这一不同寻常的感觉甚至有些吃惊(我们可以从字里行间看出这一点)。
这一陌生的环境将他引入误区。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时,他命令举行海上阅兵式。海军总司令布律克斯没有执行这一命令。皇帝便派人把总司令找来。
“你为什么抗令?”
“陛下自己能看出来。这样的天气只会让勇士们无谓地牺牲!”
皇帝周围都是不知所措的军官。他气得脸色苍白,说:“先生,我对你下了命令。其后果与你无关。照我说的去做!”
“陛下,我不能从命。”
气氛开始紧张。拿破仑大步向布律克斯走去,手里威胁性地拿着马鞭,虽然鞭子没有举起来。总司令后退了一步,伸手去抓剑柄。在场的人骇然望着了。
“你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前往荷兰。海军少将马贡,执行我的命令。”
海上阅兵式在狂风暴雨中举行。很多小艇翻了。皇帝为了保命,跳进了第一条小船。第二天,二百具尸体冲到了岸上。
这是拿破仑的执政生涯中绝无仅有的事件,一次大错,一种残酷行为,一位下属对命令的公然违抗。这是一次警告。但此外还有第三个迹象。
一年以前,一位美国发明家来到巴黎,向法国海军部提供两项新发明:一项是一艘由蒸汽动力由风力推进的船;另一项是一条潜水船,它可以通过发射一种水雷来击沉船只。“这家伙是个骗子。”这是拿破仑对发明家富尔敦在“潜水船”部分试验成功后来评论,然后他就把整个事情扔到一边。如果这位美国人给他拿来的是机枪和野战电报机的模型,那么他就会慷慨解囊了。
由于缺乏信心,拿破仑没能征服英格兰。由于他缺少专业知识,由于敌人难以接近,他信心不足。走陆路!对,要是他能从陆路到达那个岛该多好!这一想法使他回想起五年前的那项计划,当时他打算经由赫拉特进攻印度,但这一计划需要安定和时间。
他的首要目标是维持和平,为实现这一目标他几年前就着手准备。加冕典礼一结束,他就给六位君主写信表达这一意图。每一封信都适合收信人,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仔细斟酌,甚至考虑到签名方法。比如说,让我们看看他是如何写给波斯王的:
“我闻名已久,你不会不知道我是如何使法兰西称雄于西方列强的,以及我对东方的统治者是多么感兴趣……东方人英勇无畏,但他们不懂军务,这使他们在与北方交战时处于不利的地位……把你的愿望告诉我,我们将恢复友好关系……写于我的杜伊勒利皇宫……我统治的第一年。拿破仑。”但是在信头,这一公文上有一个新头衔,拿破仑用这一头衔显然是要告诉这位波斯的统治者,写信者就是在埃及战役中出名的那位将军。该公文声称发自“波拿巴,法兰西人的皇帝”。
在他签署给波斯王的信时,他的桌子上放着一封给乔治三世的信,尽管英法正在交战。这封信措辞严谨,既催人泪下又不失谋略:“这么多人流血牺牲而战争双方都没有得到好处,难道政府不该为牺牲的战士们想想吗?我不惧怕战争,但我更向往和平。恳求您抓住机会恢复和平,您拥有的已经很富足了,还想追求什么呢?”
如果写信者意识到,这最后一个论点也同样适合他本人,他还能不觉得好笑吗?这一呼吁毫无结果,因为无论是英格兰还是大陆上的统治者,谁都无法容忍新兴的法兰西和它那新崛起的皇帝。反对这一共和国的君主们即将组成第四个联盟。
在这几年和平时期,他还算满意。他在马尔迈松的知己经常说他日子不错。现在他只好再次拿起武器,同意这一认识:“继续过去和未来之间的斗争是事物的本质。如果我们要逃脱毁灭的命运,就一定要打击敌人组成的永久联盟。”这是个简单的道理。如果他没有发现这一事物的本质,至少他使它稳固下来。在大革命时代,法国最初的战争纯粹是防御性的,后来的战役则成为攻击性的,人民军队的推动以及军队统帅的杰出才能又把它们变成了征服领土的战争。
现在他面对对手的第三次挑战,实际的计划开始逾越理智。在十九世纪初,西方皇帝本可以再维持十年的和平,最后再与英格兰较量。但欧洲执意要对革命的法兰西进行报复,这促使他采取行动,于是他就构想出统一欧洲帝国的伟大计划。现在,他要第二次尝试项拯救工作(这也是直到我们的时代的最后一次)。
拿破仑至高无上的政治理想就是来源于个人的防御姿态。现在,一个反对他的新联盟正在组成,这时他的理想又呈现出另一种形式。多年来,他的目标一直集中在亚历山大身上,现在他则看到了查理曼的身影。他到亚琛,对那位伟大的法兰克皇帝的墓地进行礼节性拜访。他对可信赖的同伴说:“如果没有某一个君主统一欧洲大陆,欧洲就不会有和平。这个君主是位皇帝,他的主要官员是国王,他的将军已成为国君。……你们会说我是在复辟帝制不是吗?那好,太阳底下并无新东西!”
他逐渐变化的理想和丰富的想象力对这一决定的支持有着深远影响。正是由于采纳卡洛林王朝的计划需要他有所放弃,他才冲向前去寻求它,他迫不及待地试图重建查理曼帝国,这一狂热将驱使他在抵达旧目标之前先迈向新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