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许墨是被顾南知的电话吵醒的,她睡眼惺忪,还在为打断美梦愤愤,他却说“我来陪你跑步”。跑步?陪她跑步?她什么时候有跑步的习惯了?怎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清晨五点,有人不但打断了你的美梦,还打算让你运动,这感觉一点都不美妙。

“许墨,就你这身体素质我不觉得你能去西藏。”

企图置之不理的她,只好乖乖爬起来跑步。

暗蓝的天幕已徐徐撤去,秋晨微凉宜人,静谧中带着清新,走到附近的公园,看到一身黑色运动装的顾南知站在银杏树下,姿态随意,清隽干净如少年,薄唇轻抿,在看到她的那刻,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幽黑的瞳仁望着她,似乎等了很久。

“许墨小姐,我以为我会变成望夫石。”他冲着她轻笑。

被迫起床的许墨哪有什么好脸色,瞪着对面的人,“谁让你扰人清梦,再说望夫石是说女人的,不知道啊!”

听言他挑起眉 “那……这么说……应该叫……望妻石?”

她抽抽嘴角,白了他一眼,“不是要跑步嘛,开始吧。”说罢,自顾自的跑起来。

没几步却被顾南知拉住,“不知道没有做跑前热身、跑后拉伸的跑步都是耍流氓嘛。”

她长吁了口气,只好乖乖学着顾南知的动作热身,前后垫步,垫步高抬腿、牵扯牵拉、步跳、蹲跳……做完这些她感觉自己的生命热量已经燃烧殆尽了,还跑什么步啊!

公园这会儿已经有晨练的人了,打太极的老年,跑步的青年男女,一切都那么和谐、清新,许墨并没有什么特别,只是她近乎“龟速”的步伐引来已经跑了几圈的顾南知的不满。

“你在练龟息大法吗?”他跑到她旁边,额前的头发有些湿,黑色的连帽衫已经脱去,穿着白色的T恤,眉眼更加乌黑干净。

这样的距离,她似乎能感觉到他身上腾腾的热气和混着清冽松香的汗味,许墨无意识的往后退了一小步,蹙眉,“我本来就不擅长运动,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回顾南知也没强迫她,放慢了速度让她跟在后面,循序渐进。

她知道他是为了她好,西藏是高原地区,此去的西北部更是偏远,平均海拔都是3500米以上,有些道路恐怕连车都进不去,她十分清楚体能是保证完成工作的基础。不想拖后腿,就必须让自己变得强大。

这么一想,许墨也不敢松懈,提起速度以前方的熟悉的身影为目标,从她的角度顾南知的背影高挑俊挺,却不瘦弱,跑动着的T恤时而显露匀称窄腰紧实的线条轮廓。

这就是所谓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吧。她又一次不得不在心里称赞顾南知的这副好皮囊,上天到底是不公平的,光这一副皮囊就够在这世上无往不利了。

似有察觉顾南知忽然回头,正想的出神,许墨险些被绊倒,男人从晨光中跑来,汗水沿着精致的脸颊低滑落,撩着嘴角,“小师傅,什么勾着你魂儿了,路也不看了。”

许墨一激灵,整理了下衣服,有种被抓包的尴尬,“这不,跑多了腿软不是。”嘿嘿的两声,摸摸鼻子。

跑跑走走才将十圈跑完,坐在香樟树下的草地上拉伸的许墨,仰头望着茂密的枝叶,一侧的树枝上还挂着谁家的鸟笼,叫声清脆婉转,很是悦耳。深深吐纳换气,倚着树站着的顾南知低声道,“既然我陪你跑步了,那你陪我吃早餐。”

到底是谁陪谁啊!

“哼哼,你请客。”

“走吧。”

“出去左转前面有家老式早点铺子很好吃。”

……

七点钟的早餐铺子,门脸不大的店铺已经进进出出人头攒动了,俩人找了个角落坐下。熟练的跑堂唱出一串儿“术语”,“来哉来哉,四号台老熟客,三两排骨面,细面、清汤、重青、重浇;五号台……”

许墨从桌上抽出几张纸巾擦拭桌面,指了指店里的某处,“想吃什么自己点。”一面墙上挂着几排雕花小木牌,上面写着店里售卖的各色早点和价格。

“你熟,你来点吧。”

许墨也没跟他客气,叫来跑堂,“一碗炒肉面,宽汤、少青、重浇过桥;再来一笼小笼包,俩蟹壳酥。”

顾南知听着她清清凉凉的声音,混在周遭喧嚷的环境里,点单的眼神格外闪亮,嘴角的水梨涡也陷的厉害,点完单的她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带着几分迫不及待,明明就一副等待投食的馋猫样,下巴……似乎更尖了?这么爱吃的又不爱运动的人肉都去哪儿了?

他坐在餐桌旁,低头看了眼端上来的食物,细白的面条整整齐齐的装在大碗里,青色的蒜叶漂浮在面汤上,一青一白让人垂涎。旁边青花小碗里盛着香菇丁、木耳丁、扁尖丁、虾仁和肉丁一起煸炒的浇头;热气腾腾的小笼包飘着香味;满满芝麻的酥皮烧饼,这小妮子确实会吃。

人说三岁看八十,三岁就知道拿钱去买棒棒糖的妮子,长大果然成了吃货。

想想当年六岁的顾南知是个有些沉默的孩子,那时顾家小妹顾南熙还没有出生,顾南知还是顾家的小儿子,家里哪个不是紧巴巴的疼着,可顾家书香门第,老祖宗延续下来的规矩也多,别人家的孩子还流着鼻涕瞎跑,顾家的孩子四岁发蒙习字开始学《幼学琼林》、《龙文鞭影》、《孝经》、《大学中庸》,七八岁就要学四书五经。

小南知四岁开始便跟在顾爷爷身边习书法、画技,闲暇还要被顾爷爷虐棋艺,相较于同龄儿童小南知性子沉静清冷,加上他众所周知的洁癖,在一起玩的来来回回那就那么几个,因为顾父工作调动的关系一家搬到江州,那会儿更是一个玩伴都没有了,他倒是不怎么在意,只觉得清净。

从学前班放学没事就会去街巷口李爷爷家陪他下棋,说起来他不过是有一日看到坐在家门口的一位白胡子老爷爷,眯着眼睛对着一盘棋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想的入神,半晌没个动静。

细细看了下棋面,细长的小手一指,“此处可破眼。”

那老人有了反应,啧啧称妙,眼前的小娃娃是个妙人儿,拉他对弈到快天黑才不舍放他回家,自此他就成了李爷爷的棋伴。

那日像往常一样从李爷爷家下棋回家的他,看到路边站着个白嘟嘟的小妮子,透白的小脸水红水红的,啃着手指呆呆的模样,注意到他的视线,小妮子笑得眉眼弯弯,显出小小的梨涡,像只无害的小动物,“小哥哥,你能牵我去马路对面吗?”

她说的软软糯糯,瓷白的小耳朵泛起粉红粉红,一只手里揣着什么,小胖手绷的紧紧。

“你要去那边干嘛?”

见他说的慢悠,似乎没有要帮忙的念头,她微蹙眉,神色有点局促,结巴道,”我,我想去马路对面的杂货铺……买……棒棒糖。”声音也越说越小。

当时想,这妮子真是一点危机意识也没有!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这么爱吃一定很容易就能拐走!

顾南知打小不喜欢跟女孩玩,觉得她们就是爱哭爱闹的麻烦个体,都是娇气包,不是要让着就是要哄着,实在找不到半点有意思的地方,连亲戚家的小女孩碰到一起想要亲近几分,他也不即不离,顾父和顾母私下曾担心他家的这个小儿子的性取向问题。

“小哥哥,你可以带我去吗?”她奶声奶气的说道,说的很诚恳,看着他,一双眼睛像缀着水雾的黑珍珠,小肉手伸到他面前等着他来牵。

她扎着两个小辫子,发迹边一些短短的绒毛卷卷的,怎么都没有办法弄直,很顽强的卷曲着,让人很想伸手去屡屡直,或者揉的更乱一些。

“好吧,你可要牵紧着,别松手。”她笑着应声答应,明明是大不了她几岁,却偏摆出一副老神哉哉的模样,可她不敢大意,生怕牵着她的他松手,小手拽的紧紧。

那日,他逆着暮光看着她伸过来的小手,就这么莫名的牵住,六岁的顾南知和三岁的许墨,她大抵记不清楚,他亦鲜明生动,初见时的光,云盛开成花朵,约定的牵手,笑靥盈盈,目光落地生根,木头与红豆,记忆中开始的声音。

许墨拿来两只小碗,说道,“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就多点了些都让你尝尝,看看哪种喜欢就多吃些。”

他的目光从回忆里流转到对面的人身上,她微垂着脸,小心翼翼的从大碗里分出一些面条,淋上汤汁和浇头,递给顾南知。

他笑,低头尝了口面条。

她望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细细的面条一点都不软烂,反而很劲道,吸入口中有种软渭之感,面汤色透如琥珀,醇厚鲜香,面身充分吸收了面汤的味道,让人食指大动。

“嗯,好吃。”

听到他这么说,许墨才放心的笑笑,埋头开动。“嘶溜”将面条吸入,“真鲜!”嘴里连连赞叹,满足的表情不言而喻。

顾南知噙着笑,目光深沉了几分。

“嘀嘀”正在愉快吸面的许墨收到了陆蔓蔓发了的信息:“你居然不告诉我,来西藏的是秦桑。”

许墨很快回复:“没说吗?没说吗?那可能是我忘记了。”

“表情—我鄙视你!”

许墨不解,忘记说是秦桑也不至于这么大火气吧,回道:“小祖宗,怎么啦?我还不是担心你嘛。”

信息刚发出去,立刻收到另一条陆蔓蔓的信息:“你弄来的,想办法弄走。”

许墨放下手里的筷子,继续编辑、发送:“怎么啦?秦桑欺负你了?”

陆蔓蔓:“我是来散心的,你倒好,弄个人来给我添堵。”

编辑回复到一半,手机“嘀嘀”又响了一下,许墨只好退回编辑界面,打开一看,是秦桑,“丫头,别担心,陆蔓蔓我收了。”

……

什么事儿!

这俩什么时候勾搭到一块儿去了?

回头再看看刚才陆蔓蔓的信息,她似乎闻到了奸情的味道。

许墨吊着嘴角笑起来,灵动的眼眸带着一丝狡黠,心情似乎更好了。

顾南知也放下筷子,抽了一张纸巾轻拭嘴角,看向早已被八卦勾起好奇心的许墨,缓缓道,“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许墨抬睫,微微一笑,“蔓蔓和秦桑哥哥……”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在许墨那副“你懂得”的表情里展现的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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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纳木措

陆蔓蔓放下电话的那一刹那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手腕,卷她入怀扯进充满藏式装饰的房间。

后背靠着木门,门栓的地方有些膈应人,高大的身体倾下来,把她困在男人的臂弯和木门之间。

“陆蔓蔓,老子真恨不得捏死你。”她能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重了几分,秦桑勾着她的下巴,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我不想再看到你为别人哭得样子。”

陆蔓蔓注视着这个刚愤怒的男人,此刻语气带着克制的隐忍,他靠过来越来越近,那眼神似将人吞入腹中,交换彼此的鼻息,暧昧而无法抗拒的危险。

她吸了吸鼻子,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他,“秦桑,我们并不熟,什么时候要你来管我了?”

“老子就管你,不但现在管,以后也管,一辈子都管着你。怎样!”

“不怎样,这也要看我乐不乐意。”她企图拍掉勾着下巴的那只大手,何奈力量悬殊无果。

高大的身影压下来,唇齿的纠缠,她脑中一片白茫茫,好似纳木措的白雪,一片一片的翩跹,似烟非烟、似雾非雾,将她整个世界笼罩,她不敢追逐怕在这苍茫中迷路。

他松开她,咧着嘴笑道,“老子乐意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