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文优被安排坐在了顾老爷子的身边,顾老爷子肉眼可见的开心,一直往阮文优的碗里夹菜。
他还问阮文优平时都喜欢吃些什么,等下次请大厨专门做给他吃。
阮文优连连道谢,每个问题都乖巧作答。眼前的顾老爷子,比他想象中要和蔼亲切,这让他的紧张有所缓解,不过,他内心的愧疚感却增添了不少。
其他亲戚也对阮文优颇为热情,顾秀霆年轻漂亮的二婶更是对阮文优很感兴趣,她全程都笑眯眯的,问了许多问题。
“小优啊,你是在玫瑰岛上长大的?”
“嗯,我一出生就和妈妈在那里生活了。”
“那你是什么知道自己原本姓顾,是我们顾家的人呢?”
“我妈妈临终前,给了我一块金色怀表。后来哥哥找到了我,他也戴着同样的怀表。”阮文优一边说,一边看了顾秀霆两眼。
在来参加寿宴之前,顾秀霆就做好了万全准备,当然也猜到其他人会怎么询问阮文优。
关于这些问题的标准回答,阮文优事先都背过了,此时也一一谨慎作答。
大家的注意力大多在阮文优身上,但忽然,顾秀霆的大姑妈端起酒杯,对着顾秀霆开口道:
“秀霆,之前得知你快结婚了,我才从国外回来,打算出席你的婚宴。没想到你和赵家千金却……唉……”
她惋惜轻叹,随后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顾秀霆的大姑妈结婚很早,二十岁就出嫁了。等生下女儿后,他们一家三口就移民国外了。
这次她回国,除了为顾老爷子庆生,更想参加顾秀霆与赵家千金的婚礼。她来时比较匆忙,并没有带丈夫和女儿一道回国。
顾秀霆也敬了大姑妈一杯,淡然道:“我和她没缘分。”
“没事,我相信你以后肯定能找到更好的!我也可以帮你介绍的,我认识的人多。”大姑妈笑着安抚他。
“嗯,谢谢。”顾秀霆回应一个礼貌的淡笑。
其实他根本不愿让其他顾家人替他牵线搭桥,不然他的另一半若是和别人有太多人情往来,以后他也可能受制于人。
“哎呀!我认识的人也不少。”顾秀霆的二婶此时接过了话茬,“小霆,你先前明明那么宝贝那个赵家千金,是她没福分,不懂你的好!”
她今天的妆容厚重妖艳,身上也穿着暴露的大红紧身裙,举动更是与她的年龄身份相当不符。
“要是你二叔也能学学你,这么温柔体贴,懂得疼人就好了,我也希望有人能这么宠我!”
她眨动着细密的睫毛,目光在顾秀霆的面容上反复流连,红唇也弯起一丝魅笑。
顾秀霆却面不改色,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二嫂,我二哥以前明明很疼你的啊!他也是个特别护犊子的人,唉,只可惜你们一直没有孩子。他如今身体不便,你应该多照顾他才是。”
坐在美艳二婶身旁的女人,是顾秀霆的小姑。
顾晴芳因为是顾老爷子的小女儿,被从小宠到大,不怕得罪别人,性子也比其他人耿直。
正如她所说,顾秀霆的二叔目前瘫痪在床,随时都需要人伺候。他早些年出了事故,下半身都失去了知觉,平常也只能坐轮椅出门,今天并未现身。
二婶点点头:“嗯,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倒是小芳你啊,振岸他刚走没多久,你最近得保重身体,好好调节心情。”
一听别人提起自己的伤心事,顾晴芳立马就盯住了顾秀霆,眼底还透着怨恨。她爱憎分明,情绪向来都藏不住。
“对不起,爸,今天是你生日,而且小侄子也被找回来了。我们一家人本应当高高兴兴的,可我一看见小霆,就难免想起振岸……”
顾晴芳的眼眶不自觉泛红了,她前几个月都沉浸在丧夫之痛中,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
直到今日顾老爷子大寿,她才久违地踏出家门。
“小霆,当时你和振岸明明是在一起的,你为什么不救救他?他对你没有威胁的,反而一心在你身边协助你!你活着回来了,他却……”
顾晴芳说不下去了,她的情绪失控,忍不住掩面哭泣。
二婶赶紧将她拥入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好了好了,小芳,大家都知道你和振岸的感情好,你肯定是最舍不得他的人。”
“但秀霆当时肯定有苦衷,他也不可能见死不救的,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况且小霆他失踪那么久,生死不明,现在也算是死里逃生,不然顾家可就乱了套啊。”
“有爸在,还不至于有多乱。不过顾家的新一任继承人,可就有些头疼了。”
大姑忽然接了这么一句,有些意味不明。
闻言,顾秀霆的眼神变冷,顾老爷子也是沉着一张脸,脸色有些难看。
“这有什么可头疼的!”顾晴芳抹了抹脸上的泪痕,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她接上了话茬,“小优已经回家了,而且是大嫂亲生的,他才应该是……”
“应该是什么?”
先前沉默不语的顾秀霆,这时终于出声。
被他一瞧,顾晴芳哪里还敢吱声,吓得咬紧了泛白的下唇。
“够了!”顾老爷子气得放下筷子,忍不住出声,“让你们坐下来好好陪我吃顿饭,就这么难吗?”
气氛骤然僵冷,大家也都沉默不言……
“不难不难!”二婶微怔片刻,上前第一个打圆场,她笑眼弯弯道,“您消消气,我们刚才都是玩笑话。”
“嗯。”小姑点头,凑近了顾老爷子,“爸,我以后一定乖乖听您的话。”
阮文优见状,赶紧切了块蛋糕。他递到顾老爷子的面前,笑道:“爷爷,您吃块蛋糕,很甜的。”
“还是小优最乖了!”顾老爷子抬手摸了摸阮文优的脑袋,然后也笑着吃下了这块蛋糕。
等寿宴结束,回到新东区的岚阳山庄后,顾秀霆便进了书房工作,暂时谁也不想见。
阮文优回想起白天在顾老爷子的寿宴上,虽是欢声笑语,但这个家暗流涌动,分明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可那些人心思各异,却还要装样子嘘寒问暖,营造温馨有爱的假象。
有的人始终挂着公式化的笑容,有的人惺惺作态,字里行间都在试探着别人,这让阮文优感受不到一丝温情。
至于顾老爷子明显更喜欢阮文优这个小孙子,而他对顾秀霆的态度,也令人捉摸不透。
阮文优心中疑惑,与贺叔聊了一会儿,也得知了顾家的一些事。
他本无意了解整个顾家,一开始也以为顾秀霆是他们顾家人的自豪和仰仗。
可是他错了,实情与他原来的想法截然相反。
顾老爷子有两个儿子,顾秀霆的父亲早已车祸身故,他的二儿子也瘫痪了。至于大女儿常年住在国外,小女儿顾晴芳也完全没有事业心,非常依赖自己的丈夫,但丈夫不久前意外过世了。
顾秀霆先前失踪不明,顾家人以为他也死了,顾老爷子急着找到新的继承人,接管整个顾氏财团。
显然,阮文优就是顾老爷子想培养的下一任继承人。
尽管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但顾秀霆是私生子,阮文优的妈妈才是顾父的正妻。
只是当年她嫁入顾家后,迟迟没有怀孕,后来丈夫意外失踪,并且在外头有了私生子顾秀霆。
顾父一开始没说此事,但后来顾夫人也怀孕,还在怀孕期间知道了这件事。她悲痛欲绝,挺着个大肚子就离家出走了。
所以无论顾秀霆的能力有多出色,只要他一天坐在CEO的位置上,顾家就难免遭人非议。
而在外流落多年,如今被接回来的阮文优,才应该是真正的继承人。
然而,顾秀霆和阮文优自己都心知肚明,他并不是顾家真正的小少爷。
顾秀霆同父异母的亲弟弟,至今行踪不明,也可能……早就死了。
到了饭点,是阮文优将晚餐端进了书房。顾秀霆说他没胃口,不准备吃什么东西,阮文优却坚持为他熬了一碗红豆粥。
阮文优劝他趁热吃,还说:“要是在我们玫瑰岛上,我还可以摘些玫瑰花瓣,给你做玫瑰红豆汤,那个可好喝了!”
说话之际,他又在偷偷观察顾秀霆的表情,可顾秀霆似乎永远是一副淡漠的面容,没什么变化。
顾秀霆喝了一口,嘴上说着“好喝”,脸上却看不出愉悦。
“顾先生,你是心情不好吗?”
阮文优问,他想帮忙排解。顾秀霆却不喜欢别人戳破他的心事,当即脸色一沉。
“你怕我吗?阮文优。”
阮文优听后一愣,摇摇头。
“很多人都怕我,也恨不得我早点死。”
顾秀霆语气平静,仿佛在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们的契约合同书里,你有一项特权,之前看到了吗?”
阮文优回想起进入新家签的合同,点了点头。
他们的契约合同上,每一项条款都写得清清楚楚,并且白纸黑字,盖章后也有了法律效应。
“阮文优,如果你不想继续扮演我的弟弟,不愿留在这个家里,也不必等到爷爷去世,我们之间的协议,你随时都可以反悔。”
顾秀霆道,这就是属于阮文优的特权。
根本没想到顾秀霆会突然说起这个,阮文优的心头颤动,他捏紧了手心:“我一点也不怕你,更不会反悔。”
“我知道我们这么做是错的,可我还是想帮你,况且你也帮了我很多。如果哪天露出马脚了,我也会自己来承担一切的。”
他话音未落,顾秀霆的神情便是一滞。
顾老爷子已经八十了,一旦不舒服就会引起各种并发症,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过世。
今年年初的时候,医生就交代过,让顾秀霆他们随时做好准备。
顾秀霆明白他那个同父异母的亲弟弟难以寻觅,但就在前不久,和他弟弟差不多同龄的阮文优,却主动找上了顾秀霆。
分明才第一次见面,阮文优却一直唤他“哥哥”。
顾秀霆只当阮文优是认错人了,但那时候他被赵家千金甩了,又身陷舆论风波,或许可以将错就错,便和阮文优做了个约定,让对方假扮他的弟弟。
顾秀霆从不相信有人可以无条件地付出,单纯对另一个人好,更何况是没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所以顾秀霆心想,阮文优现在能对他做出这种承诺,也是因为他们之间有利益往来。
这么一想,顾秀霆就想通了一些,他望着阮文优道:“好,那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阮文优。”
说罢,顾秀霆就果断走出了书房,留下阮文优一人。
阮文优呆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端起桌上的红豆粥。
顾秀霆之前只吃了一口,现在已经冷掉了,他却接着吃了下去,张着嘴巴,一口又一口。
但吃着吃着,阮文优的泪水却不自觉滑落,他喃喃自语:“你还是没有记起我,哥哥。”
今天是周五,阮文优下午没有课,顾秀霆也从公司回来了。午饭后,他便开车载着阮文优,又去了江之誉的私人诊所。
江之誉笑脸相迎,带阮文优进了检查室。
顾秀霆本来也想一道跟进去,但江之誉说是过程中不能被打扰,让顾秀霆在外面安心等候。
时隔多日,江之誉再一次帮阮文优做了全身检查。
等一系列的检查结束,阮文优睁开了眼,从**缓缓起身。
江之誉上前关切道:“小优,除了睡觉时会出虚汗,你这些天还有什么地方难受吗?”
阮文优想了想,说:“我的胃也不太舒服,有时候会吐。”
江之誉闻言思索了一会儿,便道:“我之前给你开的药,你先停一周看看情况。”
“那我暂时就不用吃药了,对吗?”
“对。”江之誉点头,“你吃多了会有副作用,你会觉得恶心呕吐,估计就是这个原因。”
阮文优听后点点头,江之誉又耐心叮嘱他:“小优,等一周后你再过来,如果情况没改善,还变严重了,到时候我会给你用新药。”
“好,那麻烦江医生了。”
“没事,这就是我的本职工作,再说你是老顾的弟弟,我多多关照你也是应该的。”江之誉笑道,“反正你别想太多,最近注意早睡早起,不要着凉。”
“嗯,我知道了。”
“对了,前两天是顾老爷子的八十大寿,老顾肯定得帮他爷爷庆生,你去了吗?”江之誉忽然问起这事。
“嗯,我也一起去了。除了顾爷爷,还见到了两位姑姑和婶婶。”
江之誉闻言却脸色一变:“顾家人很恐怖的,没吓到你吧?”
“我高中有一年找老顾玩,只去了他们家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敢去了,他们一家子都虚伪又古怪。”他补充道。
“啊?这个……”阮文优面露犹豫之色,欲言又止。
“放心,这里只有我和你两个人,而且房间的隔音效果也很好,外头的人是绝对听不见的。”江之誉挑眉笑了笑。
他整个人很有亲和力,阮文优也逐渐放下顾虑,点了点头:“他们确实有点奇怪。”
“果然,你也有这种感觉。”江之誉道,“虽然老顾他一点也不虚伪,不过他的性子也挺古怪的。这些年除了我,他根本就没有其他朋友。”
听了江之誉的话,阮文优静默不语。过了一会儿,他才问:“江医生,你能和我多说一些有关哥哥,还有顾家的事吗?”
江之誉思索片刻,望着阮文优澄澈的双眼,他随后点点头:“可以啊,但我了解得也不多。”
“老顾那个特别爱打扮,永远一脸浓妆,香水味很重的二婶,你也瞧见了吧?”
“嗯,她还一直和我搭话。”
“妈呀!你以后千万别再搭理那个危险的女人了!离她越远越好!”
见阮文优有些困惑,江之誉又解释说:“自从老顾的二叔瘫痪了,他二婶就暗地里到处勾搭其他男人,听说那女人在外面也养了好多小白脸。”
阮文优听后双瞳一缩,着实吃了一惊。
“所以整个顾家之中,她是老顾最讨厌的人。现在老顾手上有她的一堆把柄,她也不敢继续作妖了。”
虽然阮文优已经检查完了,但江之誉今天也不忙,他也就开了话匣子。
“江医生,你和我哥认识这么多年了,他的性格一直都是这样吗?”阮文优又问。
“怎么?听你这话,好像认识另一个顾秀霆。”江之誉转了转眼珠,“他失踪那阵子,该不会是和你待在一块吧?”
阮文优的脸色顿时一僵,可他一时间编不出合理的理由,便只好承认:“嗯。”
“原来老顾失踪几个月,真的去找你了。”
江之誉没料到自己随口一说,就猜中了。
“小优,他那时候是什么样的?”
“哥哥对人没这么冷漠,也教会我很多东西,他就像……”阮文优说到一半,有些腼腆了。
江之誉却饶有兴致,继续追问:“像什么?”
阮文优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了窗边。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黄昏时分,天边挂着一抹橘红的晚霞。阮文优的目光渐渐放空,这时他指着窗外:“像暮色,美丽浪漫的暮色。”
两天后的晚上,尽管过了九点半,顾秀霆却仍旧在办公室内。他盯着电脑屏幕太久了,难免疲惫,便闭眸捏了捏眉心。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贺叔打来的。
老管家的声音听起来颤颤巍巍的,语气也很焦急:“顾总,您赶紧回来吧,小少爷他……”
顾秀霆神色微变:“他怎么了?”
“您听我说,是这样的……”
顾秀霆今晚加班,阮文优也就一个人吃了饭。晚餐过后,他在院子里散步消食半小时,然后进了书房写题。
将近十点钟的时候,阮文优起身准备去洗澡,胃里却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哪怕停药了,他却又一次呕吐不止。
阮文优趴在马桶边吐了许久,吃下的饭菜都吐出来了,也差点吐出酸水。
他不仅浑身发烫冒汗,之后脑袋一阵眩晕,整个人直接瘫软在地。
听了贺叔的叙述,顾秀霆哪里还有心思加班,匆忙开车回家。
开车的途中,顾秀霆急忙打了一通电话给江之誉:“阮文优前两天刚做过检查,你不是说他暂时没有大碍吗?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江之誉听后也是一惊,他的语气变得沉重:“老顾,要是小优的病情持续恶化,那可能吃药打针都不管用了,必须得做手术。老顾,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顾秀霆不语,一颗心往下一沉。
顾秀霆急匆匆赶回到岚阳山庄,他神情凝重,一路进了二楼的洗浴间。
阮文优躲在了二楼卧室的洗浴间内,他先前呕吐,浑身发烫后就用水冲洗了一番,导致现在地面上湿漉漉的一片。
阮文优瘫在冰凉的瓷砖上面,他捂着心口,疼得浑身发抖,却拼命强忍住泪水。
今日的情景,像极了阮文优刚搬来这个家的第一个晚上,但阮文优今晚更为难受无助。
顾秀霆进去后就蹲下来,轻轻抱起了阮文优:“我带你去医院,小优。”
在听到顾秀霆的声音,被他抱起的这一刻,阮文优的泪水再也憋不住了,顺着眼眶滑落下来。
他趴在顾秀霆的肩头,禁不住地抽噎着:“呜呜呜,哥哥,我的心脏疼……好疼啊!阿暮哥哥……”
顾秀霆有片刻的恍惚,怀疑自己听错了,问道:“你……刚刚喊我什么?”
“阿暮哥哥,我……我好想你。”
三个多月前,阮文优还没有搬到内陆,依然在玫瑰岛上生活着,他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十九年。
玫瑰岛四面环海,但处于热带季风气候区,常年都很暖和。现在虽是二月份,海风迎面吹来,却不会觉得冷。
“野丰说他前两天在这儿捡贝壳的时候,发现了好多珍珠,但我们都找了大半天,怎么一颗都没有?”
某处无人管辖的海岸边,皮肤黝黑的男生皱着眉,不停叫嚷着:“那小子肯定是忽悠我们!”
他旁边还有另一个男生,性子就温顺多了:“昊科,我俩前天一起见了野丰,他手里的确有珍珠,难不成是哪位客人赏的?”
“鬼知道!我觉得他们都是一群好色又抠门的混账,不可能那么大方的!马上就快天黑了,烟火舞会也要开始了,小泉,我们快点走吧。”昊科催促道。
“嗯嗯,反正我们也捡了这么多贝壳,回去加工之后,足够卖钱了。”
郑泉笑了笑,他弯腰将装满贝壳的布袋抱在怀里,随后又朝远处喊了一声。
“你好了吗?文优。”
“……”
然而,他没得到任何回应。
远处的瘦小身影仍然低头蹲着,暂时没有离开的意思。
“那小聋子是不是听不见啊?”
郑泉瞪了昊科一眼:“你别乱说话!文优还有一只耳朵能听见,他平常出门也会戴助听器的。”
解释完毕,郑泉便走近了那个身影,轻轻一拍阮文优:“文优,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为舞会做准备了。”
阮文优却是一脸苦恼,他摸了摸右耳:“我知道,可是我的助听器不见了。”
“啊?那我帮你找找。”
郑泉一看他的右耳处,原先戴着的助听器确实没了。
“你确定是掉在这一片吗?文优。”
“我吃过午饭和你们一起来的时候,还戴在耳朵上,估计是我后来一心捡贝壳,摔了一跤,也就掉落了。”
郑泉点点头,他也低头弯腰,在岸边的沙石中努力搜寻着。
“搞什么啊!时间来不及了,小泉,你别磨蹭了,到底走不走?”
昊科的声音再次传来,他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郑泉抬头望向昊科,刚想开口说什么,阮文优却抢先道:“抱歉,你和昊科先走吧,我找到助听器后就赶去舞会。”
“好吧,那你要快一点,不然等会儿天黑了看不清楚,就更不好找了。”郑泉善意提醒着,“文优,要是今晚实在找不到,你就明天再找,大不了再攒钱买一个新的。”
“嗯。”
阮文优点头,他挥手告别了郑泉和昊科两人,又低头继续寻找。
暮色四合,一抹残阳缓缓西落,霞光照在海面上,薄纱似的余晖随波**漾。整片海岸都被笼罩着淡淡的光晕,这是黄昏时分特有的美好与静谧。
阮文优听到了海鸟的叫声,有几只在海面上低飞盘旋着,还有两三只落到了岸边。它们被漂亮的彩色石头所吸引,还将石头叼在了嘴里。
而这时,阮文优总算找到了他的助听器。
失而复得的喜悦刚上心头,下一刻,他的手腕却被什么猛然抓住了。
喜悦的心情被打断,阮文优吓得浑身一抖,险些尖叫出来。他低头看着一只满是泥污的大掌,牢牢地扣着自己的手腕。
随着海水退潮,一具男性身躯也慢慢展露在阮文优的眼前。
阮文优的双眼瞪得更大了,这人看不清面容,他的脸和身上也全是泥泞,脚腕还缠着几缕海草,散发出难闻的臭味。
明明看不出一丝生机,可是,这男人却紧紧抓着阮文优的手腕,说明他现在还活着。
阮文优立马将另一手伸到了男人的鼻下,的确有呼吸,但极其微弱,随时都可能消失。
阮文优试着按压男人的胸口,他用力按了几下,男人的嘴里便吐出了海水,心率也逐渐恢复。
人命关天,阮文优没再耽搁,赶紧把男人拖起,背在了自己身上。
晚上七点半,玫瑰岛上的烟火舞会已经开始了半小时。天空不断绽放着璀璨的烟花,岛民们载歌载舞,但阮文优却无暇顾及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好不容易将男人拖回家,累得气喘吁吁。阮文优匆匆喝了两口水,之后又扒掉了男人脏臭的衣服和鞋袜,帮他用温水擦洗身子。
接连倒了好几盆脏水,等把对方的脸颊抹干净后,阮文优不禁一愣。
男人的五官俊美立体,皮肤白净,连睫毛都细密修长,像电视里的明星。而且这人现在又是纯素颜,都这么精致耐看,甚至比窗外绚烂的烟火还美。
不但如此,对方的身材比例也超好,一看就是常年锻炼健身,胸肌与腹肌的线条也很漂亮。
阮文优的身高才一米七出头,他目测了一下,这男人绝对超过了一米九。
家里暂时找不出一件他合身的衣服,所以阮文优只好用干净的毛毯,先给男人盖住了**的身体。
这年头,大家身上早就不带钱包了,一部手机就能搞定一切。可阮文优掏了掏男人衣裤的口袋,啥都没有,手机早已丢失了。
男人也没有身份证、银行卡和任何代表身份的证件或物品。像他这种不明身份的人会被当成偷渡者,医院和一些正规诊所当然也不会救治男人。
“幸好你遇到了我。”
打量着昏迷不醒的男人,阮文优说了这么一句。
因为妈妈是护士,阮文优也懂得一些医理知识和急救措施。他打开家里的医药箱,帮男人处理伤口,消毒上药,最后缠好了绷带。
除了额头有疑似被撞击的伤口,男人的浑身上下,都是些小擦伤,基本上没什么大碍。
等阮文优忙完了这一切,窗外的烟火早已停了,岛上的烟火舞会也结束散场了。
阮文优不由叹息一声,他本来还想摆摊子,卖卖小饰品和自制奶茶,挣点额外的零花钱,可计划不如变化,这下子全都泡汤了。
除了又脏又臭的衣服外,男人身上也不是什么都没有,阮文优发现他的脖间挂着一只怀表,看上去还挺名贵的。
阮文优认不出这个国外牌子,这是他头一次见到。怀表的指针早就停止,表盘里也有积水,看来是完全报废了。
不到二十平的房子,只有一张床,阮文优让给了病人躺着,自己则缩在沙发上。他的四肢难以伸展,又有心事,自然失眠了。
阮文优原本心情很好,他下午出去捡贝壳找珍珠,结果珍珠没寻到一颗,自己的助听器还差点丢失。
更意外的是,他错过了烟火舞会,倒是救回来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
翌日早上八点多,阮文优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哈欠时,发现男人早已醒了,并且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眼睛一眨都不眨,牢牢地注视着他。
阮文优难免一惊,见他的眸中有了光亮,看样子是清醒状态,问道:“你什么时候醒的?”
男人并未回应。
“先生,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的唇瓣紧闭,还是不说话。
“你为什么会漂到我们岛上?你是遭遇了什么事吗?”
阮文优的脑袋里装满了问号,连连发问,男人却怎么也不吭声。
不过,阮文优的耐心很好,他坐到了男人的床边,主动打招呼说:“我叫阮文优,这里是玫瑰岛。你呢?又是从哪里来的?”
男人这下子轻轻摇头,他打量着这间屋子,眼神却愈加迷茫。
阮文优这时联想到狗血影视剧和小说中的经典桥段,他愣了愣:“你……你不会失忆了吧?!”
“……”男人缄默着,这次没有摇头否认。
“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先生,好歹我也救了你,请你配合一下。”阮文优觉得这男人的戒心有些重,又笑着和他说了很多。
“放心!我真的不是坏人,保证事后不会勒索敲诈你,我就想帮你早日回家。”
阮文优话音未落,一道女声忽然传了进来:“阿优,你昨晚怎么没去烟火舞会?”
随着门锁转动,一个曼妙的身影出现在屋内。
当女人看到屋里的陌生男人后,不禁瞠目结舌:“阿优,他……他是谁啊?”
阮文优之后向孟桃语解释了前因后果,孟桃语听后,觉得非常戏剧化。
“阿优,下次你可不要随便捡陌生人回家了。”她提醒道。
阮文优乖乖点头。
二十五六岁的孟桃语,人生阅历远比阮文优丰富,她反复打量着男人,感慨道:“我活这么大,见过的俊男靓女也不少,不过长得这么俊俏的,今天倒是头一回瞧见!”
阮文优也不得不承认,顾秀霆的颜值的确很高。
“姐,但他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是失忆了吗?”阮文优问。
“很有可能。”
“那如果他永远都想不起来,我岂不是要照顾他一辈子?”
阮文优的话音未落,孟桃语禁不住笑出声:“哈哈,我们阿优不仅心肠好,还非常有责任心。”
“姐,你别跟我说笑了,我现在没有心情。”
孟桃语拍了拍他,安抚说:“阿优,你暂时不要想那么多,他也许只是暂时性失忆,等过一阵子就能记起来了。要是实在不行,我们就找警察,想办法找到他的家人。”
“好,就听你的。”
因为身高和体型的差距过大,阮文优的家里实在找不出一件男人能穿的衣服。于是,他就拜托孟桃语帮忙先买两套衣服回来,方便男人之后换洗。
孟桃语欣然答应,临走前,她又安慰开导了一番阮文优:“阿优,你别急,我认识的人多,平常也能接触到很多外来的旅客,我这两天帮你问问消息。”
“嗯,谢谢姐。”
孟桃语走后,男人仍旧安静地坐着。阮文优随后端来了一盘玫瑰花饼,还有他自制的一杯玫瑰奶绿。
“你早饭还没吃,先吃这些垫垫肚子吧。这杯四季奶青是我最近做的新品,你尝尝看。”
见男人没有动作,表情也透着明显的犹豫,阮文优自己便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你就这么吸着喝,很甜的。”
说罢,他又拿了一根干净的吸管,再次哄着男人喝。
男人缓缓将这杯奶茶接到了手中,却依然没动口。
他的警惕性很高,但阮文优不气不恼,他站在对方的角度,设身处地思考了一下,也能理解男人的心情。
男人虽然表面上看着镇定,也许内心相当慌乱不安,阮文优便又笑了笑:“姐刚才和我说,你可能是个哑巴。不过没关系,你说不了话,我的一只耳朵也听不见,我绝对不会歧视你的。”
男人听后眸光微变,继续听阮文优说了下去。
“你真的忘了自己是谁?把过去全都忘了?”
男人思索片刻,最终点了头。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你就叫……‘阿暮’,怎么样?”阮文优的眼眸黑亮清澈,此刻染着一层明媚温暖的笑意。
“这是暮色的意思,你喜欢这个名字吗?阿暮。”
阮文优静静等待着男人的回应,他相当有耐心,过了半晌,男人终于点了点头,也喝起了手中的奶茶。
阮文优心头一喜,看来男人是认可了这个名字。
阮文优在海岸边发现阿暮时,他是身着正装的,但外套消失不见了,估计早就被海水冲走了。
至于他的衬衫和裤子,不仅沾满了污泥,也被沙石磨损了。阮文优动手清洗后,显得又旧又皱,还有点褪色。
衣服又是阮文优没见过的国外品牌,似乎很名贵,可现在已经没法再穿了。
下午五点多,早上来过一趟的孟桃语,又敲响了门。
其实孟桃语也有这个家的备用钥匙,但现在多了一个阿暮,她怕不方便,这一次就没直接开门进来。
阮文优上午拜托她买两套衣服,是打算付她钱的。但孟桃语一笑而过,说什么都不肯要一分,而且她不止买了两套,大概有三四套,她也为阿暮买了运动鞋和男士皮鞋。
“我挑了很久,这些衣服应该都很适合他。”孟桃语笑了笑。
阮文优接过她手里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将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先让阿暮穿了一身休闲居家服。
“阿优,我还选了两套搭起来很时尚的,你之后也可以给他换上。”
孟桃语对自己的衣品很有自信,而且就算是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穿在阿暮身上的效果也绝对不差,毕竟阿暮身材好,就是天生的衣架子。
“谢谢姐!这次麻烦你了,还这么破费,我改天请你吃大餐。”
“小事一桩,我很喜欢喝你做的奶茶,你以后多请我喝几杯就成。”孟桃语眉眼含笑,望着阮文优时,眼里的宠溺都快溢出来了。
对于阿暮的来历,孟桃语暂时没打听到什么消息:“我这阵子都会帮你留意的,阿优。”
阮文优想留她吃晚饭,孟桃语婉拒了:“最近店里比较忙,今晚我还得上台唱歌,要提前准备。时间估计来不及,我改天再来你家蹭饭。”
“好啊,反正我这儿随时都欢迎姐。祝你今晚演出顺利,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孟桃语笑着揉了揉阮文优的脑袋,随后就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