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大王在大海里风驰电掣,一眨眼间,它驮着杜宇就来到了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放眼望去,岛上怪石嶙峋,红树林零散分布,不见人影。小岛不过两平方公里,像漂浮在大海上的一块绿面包。沙滩上遍布着枯枝和沙砾。近处突兀地矗立着几块大礁石,浪涛前仆后继地拍打着它们,飞溅起一阵阵浪花,水珠和水雾在夕阳的照射下变成一条条彩虹。小岛笼罩在五彩斑斓的彩虹里,煞是好看。

杜宇一上岸,连忙联系惠子。电话手表显示无法接通,荒岛上没有信号。杜宇感觉坠入了一种不确定的危险之中。

杜宇看着龟大王,四肢下垂,尖细的嗓音变得沙哑,像患上了重感冒。他突然觉得自己把生还的希望寄托在龟大王身上,有点荒谬。他暗暗做心理建设,悲观不能改变处境,要乐观面对现实,相信自己能行。

龟大王打断他的思绪:“杜宇,你要吃点什么?”

杜宇感到饥肠辘辘:“牛肉汉堡包和可乐。”

“只有海鲜。”

杜宇说:“三文鱼片,海带片,大黄鱼籽,大脚虾……”

杜宇没说完,龟大王已潜入海底,不一会儿背上驮着一条大三文鱼、大黄鱼和鲜虾,还有一大坨海带和水母。

“这就是海鲜?生吃?”

杜宇坐在礁石上看着龟大王大快朵颐,它用前肢捧起水母,张大嘴巴进食。虽然它没有牙齿,但它吮吸的气力惊人,嘴巴一张,水母已成为腹中之物。龟大王的食量巨大,食速更令人目瞪口呆,眼前一大堆水母,一瞬间没了踪影。

它吃饱喝足了,捻起海带当饭后点心,优雅地细嚼慢咽起来。它发现杜宇没动手,指了指眼前的鱼虾,说:“吃呀。”

“我又不是动物。”杜宇嘟囔着。

“杜宇,你在班级里是不是很容易得罪人?”

杜宇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龟大王说:“一个人心地再善良,如果说话刻薄,也没有人喜欢他。”

杜宇说:“我没有说话刻薄。”

“你有。”龟大王说,“你刚才说‘我又不是动物’,我听了心里就不舒服。你说话方式要改变,你可以这么说‘我不吃生冷的食物’。这么表达,是不是会好一点呢?”

往事一幕幕浮上脑海。记得组长催交作业,他说几句话就把组长惹哭了,班长还向班主任打了报告,可是明明是对方不对呀。记得大伙在运动场上玩抓人游戏,他先说了几句话,大伙就吵起来,吵得不可开交,游戏变成一群人的口水大战。记得有几次跟尹超他们玩水上排球,玩着玩着就吵起来了,因为他说话得罪了别人。

杜宇低着头不说话。

龟大王举起前肢,轻轻擦一擦他的脖子和脸颊,在他的面前摊开爪子:“看,白花花的细盐呢。不渴呀?不饿呀?”

杜宇艰难地干咽一口,感到嗓子要冒烟了。他说:“龟大王,从来没有人提醒过我,谢谢你。我以后会改正的。”

“这才是好孩子。”龟大王用厚厚的趾甲在三文鱼的鱼脊上划拉几下,剥下三文鱼皮,把鲜红的三文鱼肉递到杜宇面前。

杜宇往后仰了仰身子,没有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确,我跟它们在大海里和睦共处,可是,弱肉强食,这是大自然的法则,跟你们人类捕鱼、杀猪宰羊是一样的道理。吃吧,没有寄生菌,我到最干净的海域捕捞来的。”

从早上到太阳偏向,杜宇滴水未进,饥渴难耐,再也顾不上什么,大口吃起来。三文鱼肉质细腻,味道鲜美,入口柔绵,瞬间就只剩下鱼骨头。龟大王又迅速剥开大黄鱼,递上黄澄澄的鱼子。杜宇抓起来就吃,鱼子的黄油顺着两边嘴角流下来,龟大王看着他,慈祥地笑了。杜宇还吃了几只大脚虾,这才一边打着饱嗝一边抹擦油腻的嘴巴。

龟大王递过来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吃几口海灵果吧。”

杜宇咬一口,酸涩的味道霎时布满嘴巴,仿佛唾沫腺被挑拨了,口水涌上嘴巴。他“呸”一下吐出来。

“什么鬼?”杜宇叫起来,感到肚子里翻江倒海,差那么一点就呕吐出来了。

“海灵果能助消化,调理肠胃,还止泻呢。”

“我从来不拉肚子。”杜宇说,“对了,你说要我帮你什么忙呢?”

“这次未必就能侥幸。”龟大王呵呵笑着,“你跟我来。

不,你抱着我,我给你指路。我一离开大海,法术就消失了。”

“啊,你现在是普通海龟了呀?”

“是呀。”

杜宇停下脚步,他想起龟大王跟卷毛狗打斗的情景,龟大王离开大海,真的连一只家养小犬都斗不过。

杜宇害怕了。

“为什么不走?”

“前面要是有猛兽怎么办?”

“没有。我对这儿了如指掌。”

杜宇抱起龟大王,在它的指引下,赤着脚战战兢兢地走过砂砾遍布的海滩,来到小岛的另一边。

他惊呆了。

面前狭窄的沙滩上覆盖着一片垃圾,塑料袋、破渔网、塑料水桶、瓶瓶罐罐……它们杂乱地堆积在一起,让人眼花缭乱。杜宇低头一看,一只小鸟的尸体,羽毛散落一地,骨架空洞地竖着,像一张向天空张开的嘴巴。仔细一看,它的嘴巴被一小块细网缠住了。杜宇见过这种细网,鱼排上养鱼养虾的家家户户都有,他们也用这种细网捕捞鱼排里的鱼和虾。

杜宇说:“谁用细网缠住了它?”

“它自己。它看到这些花花绿绿的垃圾,觉得新奇,便来啄食。不幸嘴巴被细网缠住了,无法挣脱,没法进食,活活饿死了。”龟大王说,“你再仔细看看。”

许多鸟儿的干枯的尸体混杂在垃圾堆里,不远处有两具十米多长的大骨架白森森地搁在乱石堆上。眼前的尸体和骨架像咄咄逼人的问题拷问着杜宇,他一个字也说不出。

在龟大王的引导下,杜宇来到一块巨石的背面,那里有一块小空地,小空地上突出一块圆形小土包,小土包上摆满了大小不一的小石头,像个小墓地。

龟大王说:“我亲手把我的好朋友翠翠埋在这里。翠翠是一只鸟,一只年轻的游隼。它每年从西伯利亚出发,越过俄罗斯辽阔的土地,来到中国南方,在这里歇息,然后飞过南海、印度尼西亚以及一系列群岛,到达澳大利亚,在那里过冬,冬天过去,再原路返回。”

杜宇满脑子的疑问,一只海龟是怎么跟一只游隼成为好朋友的,它为什么去世了,什么力量让它不知疲倦地在世界南北方长途迁徙。杜宇看着龟大王,龟大王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陷入了沉思。

这是一只有故事的海龟,他在等待它的讲述。

龟大王前额鳞片的纹路变得格外清晰深刻、粗糙坚硬。

大海投射在它黑豆般的眼眸里,像一个黑月亮。它缓缓开了口,却换了话题。

“还记得咱们的第一次见面吗?是在海边的礁石丛中。那一天,我像往常一样跑到礁石丛里,正在石块的锋刃上摩擦脖子上的项圈,你们兄妹发现了我,把我带回家养起来。第一次到你姑妈家时,你们全部人一起动手要把我脖子上的皇冠取下来——你看,你姑妈在我前额上划下的刀痕还在呢。

是的,你姑妈那刀法……我害怕她手一歪把我的头剁下来,并把我炖汤了……可是,我豁出去了,我一直仰着头配合你们,是不是?我很感动,终于有人要帮我取下这个皇冠了,不,是枷锁!它套住我已经一百多年了,一百零一年五个月零三天了呀,一个多世纪了呀。孩子,我无时无刻不想把它取下来。你还记得吗?你们兄妹把我放回大海,在我离开之前,你说:‘龟大王,等有一天我攒到钱了,我们还能遇见的话,我就带你到深圳最先进的医院,用激光一闪,把你脖子上的皇冠击落下来。’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杜宇点点头。

“为了取下脖子上的枷锁,我想尽一切办法,一百多年过去了,我努力了一百多年也没能解除。我已经心如死灰,那天你说用激光一闪就能击掉它,虽然我不懂什么是激光,但是我心底又燃起希望。我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这就是我回来找你的原因。”

杜宇惊讶地抚摸着龟大王额头上厚厚的鳞片,还有姑妈留在它左前额上的刀痕,想不到,在大海世界里法力无边的龟神仙会被一个项圈打败,它多么无助多么可怜!

杜宇问:“这个东西是怎么套在你脖子上的?”

“这说来话长,唉——”

“我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