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大门外，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海瑞手持火把，站在门口，如同一尊神像。

所有经过的人望向海瑞，全都是神情复杂。

“这便是那上书骂皇帝的海瑞啊！”

“是啊，别看其貌不扬，胆子也真不小！”

“听说咱们这次之所以能发欠俸，多亏了他在皇上面前据理力争啊！”

来来往往的都是些京官。

其中很多人的官衔甚至比海瑞要高好多。

可是在吃饭方面，大家都是一样的。

太阳之下并无新鲜事，月亮下面也没有，日月照耀之下的大明朝治下更没有！

大明朝官员的俸禄极低，简直令人发指，而外快永远是属于那些大佬的，这些大佬们根本不在乎这微薄的俸禄，而在乎这微薄俸禄之人，在这件事上又毫无发言的机会。

其余的京官，不管是比海瑞职位高，还是比海瑞职位低，都要指着这微薄的官俸养家糊口。

可整个六部，已经有半年没有发俸禄了。

升官发财！

升官永远在前而发财在后！

只可惜，能发财的总是少数。

而且先发财的人拼了命地压制后来者，所以千秋万代历来如此，便是严嵩也是如此。

他严家日进斗金。卖官鬻爵，却每天训导旁人要做个好官儿！

本来早就有传言，说今年国库空虚，朝廷欠下的俸禄是别想了，据说朝廷定下的法子是给每个京官二十斤盐，两升花椒，便算作是朝廷的意思了。

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京官们，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有四个字——斯文扫地！

如同海瑞一般，这些京官们也是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可是没想到，官做到了四品五品，却还要冒着寒风冷雪，在这快过年的光景，提着两升的花椒，二十斤咸盐，出现在混乱嘈杂的集市上，看一眼左边的同僚，唤一声右边的上司，大家动着脑筋，提防着同事来抢了自己的生意，天寒地冻三五天，之乎者也叫卖一下午，与十指黝黑的老农讨价还价半晌，挨上几句听不懂口音的骂，背后被啐上几口口水，才能换一袋米，五斤肉，还有两壶酒，过一个寒酸无比的新年。

可偏偏是这五品的海瑞，一篇治安疏，一顿慷慨陈词，让大家过了一个好年。

大家佩服海瑞，可是同时，又觉得海瑞做的过分了！

一篇《治安疏》慷慨陈词，骂的酣畅淋漓，痛快非常，成就了海瑞的鼎鼎大名，如今不管是什么人，提到海瑞，总要竖起大拇指。

可是皇上不容易啊！

大明朝地方万里，人口数千万，有道是人上一千，形形色色！

古往今来，当皇上的身边，围绕着多少别有用心之人？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饿死人的这笔账不该算在楚王身上啊！

若是楚王喜欢胖的呢？不饿死也有撑死的。

路过海瑞身边的人都会问自己两个问题。

第一，自己做不做得到海瑞这般安贫乐道，坚守自己的信念和理想？

每个人都摇了摇头。

第二个问题，如果自己是皇上，哦不，是内阁的阁老，自己做不做得到一心为公，两袖清风？

或许一年两年还做得到。

可是看到无数白花花的银子，有谁不心动？

看到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美女，谁不心动？

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

这是圣人说的话，充满了悲凉和气愤，外加无可奈何！

再说了，皇上再不对，那也是君父不是？

皇上一有了银子，不是马上就补发了拖欠的俸禄？

而且每个人还多给了十两银子过年。

想到这里，大家接过银子的时候，眼眶湿润了。

皇上到底是皇上啊！

大家拿到了银子，还聚集在户部门前不肯走。

眼望皇宫的方向，那是皇上的居所。

皇上深居宫中几十年，居然还没忘了大家！

“各位，马上就要过年了，咱们都拿了银子，可以回家好好过个年，可是皇上呢？他在宫中，操心这大明朝的江山，关怀大明朝的百姓，咱们难道不该给他老人家拜个年吗？”

人群中有人提议道。

“你的主意倒是不错，可是如今太晚了，皇上早就睡了，再说宫门紧闭，咱们也见不到皇上啊！”

“正所谓求心不求季！咱们只是为了表达一片自己的心意，若是一定希望皇上看到，倒是显得咱们动机不纯，干脆咱们就直接去宫门外，对着皇宫磕几个头，说几句拜年话，也是好的啊！”

“没错没错，这位仁兄说的有理！”大家伙拿到了银子，心气也高了起来，有人带头，自然高兴一起都去。

“算我一个！”海瑞也站了出来，不顾旁人诧异的目光。

真心爱这国家，真心爱皇上胜于自己生命的，海瑞也！

…………

此时此刻，皇城的城楼之上，正矗立着一个身影。

旁边，黄锦半弯着身子，手里举着一盏灯笼。

嘉靖皇帝望着皇城之外，此时此刻，已是万家灯火，冷风吹来，嘉靖皇帝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黄锦，你说，外面那些百姓，大臣，觉得朕怎么样？”忽然之间，嘉靖问道。

做了这么多年皇上，嘉靖很少想到这个问题。

做皇上，说是天下人的君父，其实天下人又在何处？

自己又何尝是君父？

满朝朱紫，都是自己的子民，臣下，可是嘉靖皇帝深知，自己在宫里说一句话，宫外的某些人，马上就知道了！

天下可有这样的子女，可有如此受人提防的君父？

更不要说，前些年，连宫里的宫女半夜里居然一根绳索，套住了嘉靖的脖子，若不是皇天保佑，嘉靖皇帝已经在太庙里吃香灰了。

嘉靖皇帝突然觉得很孤独。

就在这时，皇城之外，一串串灯火如同蜿蜒的长蛇，朝着宫中而来。

“黄锦，那是什么？”嘉靖皇帝指着那串灯光问道。

“回主子万岁爷，奴婢也不知道啊！要么奴婢这就叫人去问问。”黄锦也有些紧张。

“不必了！兴师动众，何必呢？咱们就看看吧！”嘉靖皇帝缓缓说道。

眼见那一串灯笼来到皇宫之前，纷纷停了下来。

看灯笼的模样，似乎是大家在排队。

过了一会，黑暗之中，突然传来一阵声音。

“臣等预祝皇上过年好！”

“皇上，您可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啊！”

“皇上，臣等很多年没见过您了，臣想您啊，臣有话想和您说啊！”

“如今的大明朝万千子民还指望着皇上您呢，请皇上一定要善保龙体啊！”

“呜呜呜，呜呜呜！”

嘈杂声音中间，也不知是谁先哭了起来。

宦海沉浮，人生冷暖，在这冬日的寒夜里，在大家发自内心的呐喊声中突然迸发了出来，再也遏制不住，只一会的工夫，哭声已经连成了一片。

“启禀万岁爷，外面是刚刚在户部领了禄米和欠俸的官员们，他们拿了银子，心里高兴，冲撞了圣驾，臣这就去将他们拿来投入昭狱！”锦衣卫的首领跑了过来，心惊胆战地小声启奏道。

“不必了，不必了！都是些好臣子啊！”嘉靖皇帝突然觉得眼眶热热的，这么多年，他身为皇上，感受过满朝文武的愤怒，也感受过所有人的恐惧，可是被人发自内心的爱戴崇敬，这似乎还是第一次。

这感觉，似乎不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