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湖滨镇是一个有五六千人口的小镇,生活舒适,在大西部58算得上是一个漂亮的镇子。小镇的教堂共能容纳三万五千人。这是大西部和南部的规矩:因为那里人人都信教,新教的各个教派都有信徒,也都有自己的一块地盘。湖滨镇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有也不会被接受。镇子里的人都相互熟识,大家相处得十分和睦。

萨拉丁·福斯特是镇上最大的一家商店的会计,在镇上所有的会计里,他那的薪水最多。他今年三十五岁,已经在这家商店工作了十四年,他从结婚的那个星期就开始在那里工作,当时的年薪是四百块,以后慢慢地往上加,每年加一百块钱,四年后年薪达到八百块,然后一直保持这个水平——这是笔可观的收入,大家也都觉得他应该拿这么多。

他的妻子伊莱克特拉是个贤内助,只是和他一样,喜欢幻想,也喜欢背着人看点儿闲书。那时她十九岁,还像个孩子,就和福斯特结了婚。她结婚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二十五块的现金——她的全部积蓄,在镇子郊外买了一英亩地。那时萨拉丁的积蓄比她还少十五块。伊莱克特拉把这块地改成了菜园,交给隔壁的邻居照看,一年就收回了成本。她从萨拉丁第一年的薪水里积攒出三十块钱存到储蓄所,第二年存了六十,第三年存了一百,第四年存了一百五十。那时萨拉丁的年薪加到了八百,与此同时,他们有了两个孩子,开销大了起来。尽管如此,她每年还是能从丈夫的薪水里拿出二百块钱来存上。结婚七年以后,她在那片菜地中间盖了一幢又漂亮又舒适的房子,花了两千块钱。她先付了一半的钱搬了进去。又过了七年,她不仅还清了债务,还剩下几百块的结余,当做本钱用来赚钱。

伊莱克特拉赚钱靠的是地价上涨。她将多年前便宜买进的一两英亩地卖给了想建房的人,从而赚到了钱。买她地的那些人脾气不错,和她以及她不断扩大的家庭相处和睦,能当好邻居,相互有个照应。从这些稳妥的投资中,她每年都有大约一百块钱的额外收入。孩子们一天天地长大,越长越可爱。她也是一个快乐的女人。丈夫和孩子给她快乐,她也把欢乐给了丈夫和孩子。可是故事就在这个节骨眼开始了。

小女儿克莱藤内斯特拉,就叫她克莱蒂吧,十一岁,她的姐姐格雯德伦,就叫她格雯吧,十三岁,姐妹俩都是文静沉稳的女孩。她们的名字里也蕴含着父母亲的浪漫气质,而这种气质是又是从前辈传承下来的。这是一个温馨和睦的家庭,一家四口都有昵称。萨拉丁的昵称不常见,听不出是男是女——叫萨利,伊莱克特拉也是这样,叫艾莱柯。白天,萨利是个优秀的会计、好商人,工作兢兢业业,艾莱柯则是个尽职尽责的好母亲、好妻子,也是一个精打细算、持家有道的妇女。一到晚上,他们就在温馨的起居室里抛开单调乏味的尘世,徜徉在一个更完美的世界里。他们轮流朗读小说,神游四方,在目眩神迷的华丽宫殿中,在阴森恐怖的古堡里与王公贵族、名媛高士为伍。

2

突然有一天传来了一个天大的消息!这个让人惊喜交加的消息来从邻州传来的,萨利一家唯一还在世的亲威就住在那里。那人是萨利的亲戚——不知是远房的族叔还是隔了两三房的堂兄。这位亲戚名叫提尔伯里·福斯特,是个七十岁的单身汉,听说家境富有,可性格倔强,多少有点古怪。萨利曾经写信与他联系过一次,以后就再也没干过那种傻事。这一次是提尔伯里主动写信给萨利,说他快不行了,希望将自己的三万元钱留给萨利,这倒不是出于亲情,而是因为这些钱给他带来了太多的烦恼,所以他想死后把这些钱交给适当的人,好让它们继续捣乱。这笔遗产将在他的遗嘱里做出交代会如数付清。要得到这笔钱,萨利必须向遗嘱执行人保证以下三点:一、萨利不能用口头或书面方式表露出对这笔赠款的兴趣;二、不询问死者的死亡过程;三、不参加葬礼。

还没从这个消息的惊喜中平静下来,艾莱柯就写了一封信,订阅了这位亲戚住地的报纸。

夫妻俩人郑重约定:那位亲戚在世期间,决不向任何人提起这件大事,以免哪个不懂事的家伙拿这件事到快死的人那里拨弄是非,好像是他们触犯禁令,故意张扬,辜负了馈赠这笔遗产的美意。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萨利的账漏洞百出,艾莱柯也心不在焉,一会儿端起个花盆,一会儿拿起本书,一会儿又拣起块木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两个人都浮想联翩。

“三万块钱!”

整整一天,这四个令人心旌摇**的字如天籁一般在他们的脑海中回**。

从结婚那天起,艾莱柯就把钱包攥得紧紧的,除了必须的开支,萨利从来没花过一分钱。

“三万块钱!”天籁在继续回**。一笔巨款,简直不可思议!

整整一天,艾莱柯绞尽脑汁,盘算怎样用这笔钱去赚钱,萨利想的却是怎么花这笔钱。

这天晚上小说也没人朗读了。爸爸妈妈一言不发,心事重重,一点儿玩的心思也没有。孩子们也就早早地离开了。孩子们道晚安时的亲吻像给了空气,没有任何反应。两个人根本没有意识到孩子们的亲吻,一个小时后他们才发觉孩子们已经离开起居室了。在这一个小时里,最忙的是两支铅笔,夫妇俩一直把它们拿在手里运筹帷幄。最后,萨利打破了沉默,兴高采烈地说:

“太好了,艾莱柯!夏天咱们先拿出一千块钱来,买一匹马,一辆马车;冬天再拿出一千块钱来,买一副雪橇和一副皮的雪橇帽子。”

艾莱柯果断而冷静地回答到:

“你想动这笔钱?不行。这笔钱一分也不能动!”

萨利深感失望,涨红了脸。

“艾莱柯!”他气呼呼地说,“咱们辛苦了这么多年,一分钱当成两分钱花,现在咱们有钱了,当然要——”

看到她的眼神柔和了下来,萨利就没有说完。萨利的恳求打动了艾莱柯。她柔声细语地规劝萨利:

“亲爱的,我们不能动这笔本钱,那不是好办法。拿这笔钱的利息——”

“那也可以,那可以,艾莱柯!你真可爱,真好!利息也不少啊,咱们要是能花——”

“当然不是全花,亲爱的,不能全花了,不过你可以花费其中一部分。不多也不少。可是本金是不能花的——那里的一分一厘都要生利,利滚利。你说——我说的对吗?”

“啊,当然对——对极了。不过我们要等很长时间的,因为六个月才能领第一笔利息。”

“对——可能还要晚一点儿。”

“还要晚,艾莱柯?为什么?利息不是半年一结吗?”

“照那种办法投资是半年,可是我不愿用那种办法投资。”

“那你用什么办法?”

“赚大钱的办法。”

“大钱。那好啊!接着说,艾莱柯。到底是什么办法?”

“投资煤炭。把钱投到新矿、开采新煤上面,可以先投一万打底。我们把公司成立起来之后,一股的钱就可以算作三股。”

“上帝啊,听起来真不错,艾莱柯!可那些股能值多少钱?要等到什么时候?”

“估计一年吧。半年利息百分之十,一年后就是三万。我全都清楚,这张辛辛那提报纸上的广告都写着呢。”

“上帝啊,一万块一年变成三万!咱们把那笔钱都投进去,拿回九万来岂不更好!我马上写信,现在就写——明天就怕来不及了。”

他朝写字台飞奔而去,可是艾莱柯却拦住他,把他拉回椅子上来。她说:

“别晕头转向了。那笔钱还没有到手呢,怎么买股?”

萨利的**少了几分,可他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可是,艾莱柯,其实那笔钱已经是我们的了,你知道——而且马上就要到手了。说不定他已经脱离苦海了。说不定,他现在正在收拾行李准备下地狱呢。我想——”

艾莱柯打了个激灵说:

“你怎么能这样呢,萨利!可别说这种无耻的话。”

“那好,只要你高兴,让他戴个光圈上天堂也行,他怎么样和我无关,我只是随便说说。说句话也不行吗?”

“可你干嘛要说这么可怕的话呢?你还没死的时候,别人这样说你,你会高兴吗?”

“当然不高兴。假如这辈子最后一件事就是用送钱来害人,他也别不高兴。艾莱柯,我们别说提尔伯里了,说点儿实实在在的事吧。我看煤矿倒是值得把那三万块钱都投进去,这样做有什么问题吗?”

“把赌注全押到一边——这就是问题。”

“如果这样,那就算了。另外那两万怎么办呢?你想拿它们做什么?”

“不用着急,我好好想想再决定。”

萨利叹了口气:“如果你已经决定了,那就这么办吧。”他又沉思了一会儿,说:

“从现在起,一年之内咱们就能用一万赚两万。赚的钱咱们总可以花了吧,艾莱柯?”

艾莱柯摇摇头。

“还是不行,亲爱的,”她说,“在咱们分到头半年的红利以前,股票卖不出好价钱。所以你只能花一部分。”

“哼,就只能花那么一点儿啊——还得等整整一年!活见鬼,我——”

“哎,沉住气!也许用不了三个月就分红呢——这完全可能啊。”

“哦,那太好了!哦,谢谢你!”萨利跳起来,感激地吻着妻子。“那就是三千块钱啦——足足三千块呀!那我们能花多少呢,艾莱柯?大方点儿——说定了,亲爱的,你就行行好吧。”

艾莱柯也兴奋起来,兴奋得经受不住丈夫的恳求,答应拿出一千块来花销——其实,理智告诉她花这么多钱是不明智的。萨利发疯似的吻着妻子,即便如此,也表达不了他的兴奋和感激之情。这一轮感激和爱心攻势把艾莱柯彻底征服了,在重新稳住阵脚以前,她又批给了萨利一笔钱——两千块。按她的想法,这两千块钱是遗产里还没动用的那两万块在一年内可赚到的五万或六万的一小部分。萨利眼中闪烁着激动的泪花,他说:

“哦,我得抱你一下!”然后就是一个深深的拥抱。抱完以后,萨利拿着账本坐下来开始算账,首先是他最想要的。“马——马车——雪橇——雪橇帽子——漆皮——狗——大礼帽——教堂椅子59——上弦的表——镶新牙——嘿,艾莱柯!”

“什么事?”

“还没算完呢,是吗?算吧算吧,剩下的两万块钱投出去了吗?”

“没有,那笔钱不着急,我要先四处看看,再拿主意。”

“那你怎么还没算完呀?你还在算什么?”

“嗨,我得想想投资煤矿赚的三千块钱该用在什么地方,对不对?”

“老天,你瞧我这脑子!我怎么没想到呢。你是怎么安排的?算到哪一年啦?”

“不太远——也就两三年吧。我打算将这笔钱再进行投资:一次投石油,另一次投小麦。”

“嗨,艾莱柯,太棒了!大约能赚到多少?”

“我想想——嗯,保守估计,大约能赚十八万,也许还能再多赚点儿。”

“喝!太棒了!我的天哪!咱们总算是苦尽甘来了。艾莱柯!”

“什么事?”

“我想捐给教会三百块——有这么多钱,干嘛不花呢!”

“这再好不过了,亲爱的,这才是像你这样慷慨大方的人应该做的事。”

听了这番称赞,萨利心花怒放,不过他也很公道,把功劳都记在了艾莱柯身上,因为没有艾莱柯,他也不会有这么多钱。

然后他们就上床睡觉,由于太过高兴,以致于连客厅里的蜡烛都忘了吹灭。等脱了衣服,他们才想起来。萨利说,就算蜡烛价值一千块,他们也用得起,就那么点着吧。可艾莱柯还是下床去把蜡烛吹灭了。

艾莱柯的这次息蜡行动可谓一箭双雕,因为就在她往回走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她要趁热打铁,将那十八万块钱翻成五十万块钱。

3

艾莱柯订的那份小报是每周四出报的,周六那份报纸才能从提尔伯里的村子跋涉五百里到达这里。提尔伯里的那封信是周五写的,就算他当天就死,也迟了一天,赶不上当周的报纸,而离下一周的出版时间还早着呢。这样,福斯特一家还要等差不多整整一个星期,才能知道提尔伯里是不是已经功德圆满了。这个星期十分漫长,等待也是十分焦急。如果不想些能够打发时间的事儿,他们夫妻俩简直要顶不住了。正如我所说,他们并不缺有益身心的事。妻子正拼命积累财富,丈夫忙着花钱——只要妻子给他花钱的机会,不论钱多钱少都无所谓。

终于熬到了周六,那份《萨加摩尔周报》来了,是埃弗斯利·本内特太太送来的。她是长老会牧师的妻子,正在劝说福斯特夫妇积德行善,为教会捐些钱。可是,话题还没展开,就戛然而止。因为本内特太大很快就发现,两位主人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她摸不着头脑,气呼呼地起身告辞了。本内特太太前脚刚出门,艾莱柯就迫不及待地撕开了报纸的封套,她和萨利的眼光齐刷刷地扫视着讣告栏。真是大失所望!根本没提到提尔伯里。艾莱柯一直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基督教的教条和信仰约束着她的情感。她定了定神,倍感欣慰地说:

“谢天谢地,他还没有去世。再说——”

“这个老不死的,我真想——”

“萨利!你不觉得害臊吗?”

“我才不在乎呢!”丈夫怒气冲冲地回答,“咱们心里想的都一样,别再假惺惺地装腔作势了,说实话吧。”

艾莱柯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她说:

“我真不知道你怎么能说出这种不仁不义的话来,我什么时候装腔作势了?”

萨利还是愤愤不平,不过他却想换一种说法蒙混过关——以为这样就能唬住艾莱柯。萨利说:

“艾莱柯,我可没那么坏,我真正的意思不是说装腔作势,我是说——是说——那老掉牙的教条,你懂吗?唔,就是生意人那一套。就是——就是——嗨,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艾莱柯——就是——比方说,如果你用空壳子摆出来当作实心的,别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当,这不过是生意人的潜规则,是从古到今的老规矩,是一成不变的风俗,是守——守——妈的,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形容才好,反正你明白我的意思,艾莱柯,我并没有害人之心。我再换种说法吧,你瞧,比如说一个人——”

“行了,够了,”艾莱柯冷冷地说,“咱们别再说这个啦。”

“好吧,好吧,”萨利热情洋溢地答道,他擦着脑门上的汗,心里暗暗舒了口气。他沉思着做自我批评:“我本来拿了一把好牌——我明明知道是好牌——可我拿在手里没打出去。我打牌时总是犯这个毛病。要是我能坚决一点——可我没有。我从来没有。我的学问还不够啊。”

自知理亏,他也就默不作声了。艾莱柯的眼神宽恕了他。

他们马上回到那个最感兴趣的话题上来了。这是其它任何事情都无法比拟的,那就是猜测报上为什么没有刊登提尔伯里的死讯。他们东猜西想,一会儿走投无路,一会儿又柳暗花明。可是转了一个大圈子,他们又回到原地,得到的结论是之所以没有刊登提尔伯里的讣告,惟一合理的解释——毫无疑问——就是提尔伯里还没死。这事有点让人泄气,甚至还有些气愤。不过事已至此,也只能顺其自然了。这一点他们达成了共识。在萨利看来,虽然天意如此,毕竟反常,不可思议。说实话,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之一——想到这里,他也就带着几分情绪发泄出来了。不过,这并没有引起艾莱柯的注意,她一言不发。艾莱柯就算有想法,也都藏在心里。不论何时何地,她的原则就是在所有场合都不轻举妄动。

这对夫妇只有等着下周的报纸——显然提尔伯里拖延了死期。这就是他们的想法和结论。然后他们就把这件事撂在一边,努力平静好心情各自忙他们的事了。

他们并不知道自己完全错怪了提尔伯里。提尔伯里做到了他信里说的事情。他已经死了,如约而死。如今他死了四天多,已经安息了。死得彻头彻尾,死得完完全全,和公墓里头的每一位刚死的人一样。提尔伯里的死讯有足够的时间登上《萨加摩尔周报》的讣告栏,可是却出了一点点的疏漏。这种疏漏任何一家都市报纸都不会出,可是出现在《萨加摩尔周报》这样的乡村小报上,是不足为奇的。因为在社评版截稿的时候,霍斯提特绅士淑女冰激凌店为报社赠送了一夸脱草莓冰激凌。于是,为提尔伯里写的那几句平平淡淡的悼词就给删掉了,腾出版面来刊载编辑对冰激凌店热情洋溢的谢词。

提尔伯里的讣告字版在送到备用架上的时候被弄乱了。这条讣告本来还可以用,因为《萨加摩尔周报》从来不糟蹋“备用”稿,只要排版不乱,“备用”稿就常备不懈。可是只要字版一乱,稿子就算毁了,不会起死回生,也就永远没有见报的机会了。所以,无论提尔伯里高不高兴,就算他在坟墓里暴跳如雷,也无济于事——他的死讯在《萨加摩尔周报》上永无出头之日了。

冗长乏味的五个星期过去了。《萨加摩尔周报》准时在每个周六送到,却只字不提提尔伯里·福斯特。此刻,萨利再也没有耐心了,怒吼到:

“去他妈的,这个老不死的!”

艾莱柯严厉地批评了丈夫,她义正词严地说:

“你也不想一想,要是这句混账话刚出口,你也一蹬腿就死了呢?”

萨利气急败坏,顺口就说:

“那算我走运,没把这话憋在心里。”

男人的自尊心逼着萨利说点儿什么,可他又没想好合情合理的话,就顺嘴说了这一句。接着,他偷了一垒——这是他的说法——溜之大吉,以免遭妻子连珠炮般的责问。

一晃六个月过去了。《萨加摩尔周报》仍然只字不提提尔伯里的事。这期间,萨利已经三番两次暗示他想搞清楚。可是艾莱柯却对此置之不理。于是萨利鼓足勇气,决定正面打听。他提议由自己乔装改扮,偷偷潜入提尔伯里的村子,偷偷地摸清情况。艾莱柯斩钉截铁地制止了这个危险的计划。她说:

“你想什么呢?净给我添乱!你就像个小孩子,必须得随时留意你,否则准闯祸。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

“嗨,艾莱柯,我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的——我保证。”

“萨利·福斯特,你难道不知道你得四处打探吗?”

“是啊,那又怎么啦?谁都猜不出我是谁呀。”

“嚯,瞧你说的!有朝一日你得向遗嘱执行人证明你从来都没有打听过。那时怎么办?”

他居然把这点给忘了。他答不上来,一时语塞。艾莱柯接着说:

“别再胡思乱想给我添乱了。别中了提尔伯里的圈套。你明白那是个圈套吗?他就盼着你往里面跳呢。听着,你就别再惦记了,我是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嗯?”

“只要你活着,哪怕等一百年,也绝不要再提起这件事。你答应我!”

“好吧。”萨利心有不甘地叹了一口气。

艾莱柯的语气缓和了下来,她说:

“要沉住气,我们快成功了。我们有的是时间等待,不用着急。咱们那两笔固定收入一直在增加,至于期货,我从来没有看错过——它们的价格正飞快地上涨呢。我们家是本州最幸运的了。我们已经开始跻身富人行列了。这你都知道,是吧?“

“是,艾莱柯,没错。”

“那就得感谢上帝的恩赐,别再自寻烦恼了。没有上帝的帮助和指引,我们会有这么多的收获吗?”

他吞吞吐吐地答到:“不——不,不会的。”萨利又满怀深情,用赞赏的口气说:“不过,说到炒股票的智慧和耍弄华尔街的手腕,我倒觉得你是个行家里手,要是真想,我——”

“别说了!亲爱的,我知道你没有害人之心,也没有不敬的意思,可是,你一张嘴,就会说出几句吓人的话。你老是让我提心吊胆,为你、也为大家捏一把汗。以前我并不害怕打雷,可如今我一听见打雷,就——”

她哭了起来,再也说不下去了。此情此景深深打动了萨利,他紧紧地握住妻子的手,一边抚摸,一边发誓要痛改前非,他自责了一番,后悔不迭地请求宽恕。他诚心诚意地为自己的言行道歉,他说只要能够弥补过失,他甘愿做出任何牺牲。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反省自己的言行,决心今后一定不再语出惊人。发誓洗心革面并不难,其实他也已经这样做了。可是,这样做会有什么好处,会有什么长远的好处吗?没有,这都是暂时的——他深知自己的弱点,对这个弱点也是无可奈何——说得到但是做不到。他决定要想一个更好更保险的办法,最终他想到了。他从自己一分一厘节省的血汗钱里拿出一笔来,在房顶上安了一个避雷针。

可是没过多久,他故态复萌了。

习惯这东西创造的奇迹多么惊人啊!而习惯的养成又是如此容易,如此迅速——无论是不起眼的小习惯,还是脱胎换骨改造我们的大习惯,全都如此。如果一连两天偶然都在凌晨两点睁眼,我们就必须小心了。因为偶然次数多了就会成为习惯。还有,只需要一个月的酗酒放纵,那么你就可能成为酒鬼——不过,这些都是人所共知的事实,不说也罢。

沉浸于盖空中楼阁的习惯、做白日梦的习惯的形成也是如此之快!它已经成为一种享受。一有空闲,我们就被它勾走了魂,沉迷其中,它侵蚀了我们的心灵,使我们沉醉于蛊惑人心的妄想之中——是啊,我们的梦幻生活和我们的真实生活混淆不清,真假难辨,是多么迅速,多么轻而易举的事情啊!

不久,艾莱柯订了一份芝加哥的日报和一份《华尔街指数》。她花了整整一个星期,拿出每周读圣经的劲头来,勤奋研究这两份报纸,重点研究财经版。萨利注意到,她对预测和掌握实际市场和精神市场两方面的证券行情越来越内行了。对此,萨利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为艾莱柯闯**世俗股市的勇气和胆略感到骄傲,同时对她进行精神上交易所采取的保守的谨慎的态度也同样自豪。他注意到艾莱柯在很多方面都有天赋,并且颇有胆量,在复杂的期货市场上总是做短期,但是她小心翼翼地到此为止——在其他方面,她做的都是长期。她的投资策略简单有效,就像她对萨利解释的那样:她在物资期货方面的投入是投机,而在精神期货方面的投入则是投资。对前者她情愿冒点风险,碰碰运气,对后者她却要做到“十拿九稳”——她不光要赚钱,还要股票过了户才算数。

没过几个月,艾莱柯和萨利的想像力就有了进步。每日的训练开拓了两人想象的范围与效率。因此,想像中艾莱柯将赚钱的速度加快了很多,萨利则与她比翼齐飞,花钱的本领也与日俱增。一开始,艾莱柯把投资煤矿的收益期定为十二个月,从未考虑过这个期限可以缩短为九个月。因为那时她还处于没有启蒙的小儿科时期,没有金融方面的经验和实践。不久她就开了窍,九个月的期限消失了,想像中的一万块投资翻了三倍后收入账户。利润到手了!

这是福斯特夫妇值得庆祝的日子。他们都高兴得说不出话来了。这是有原因的:对市场情况经过仔细观察之后,艾莱柯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地把剩余的两万块也投了进去。在想像中,她眼看着手里的股票价格不断地上涨——同时伴随着股市每时每刻都可能暴跌的风险,她的精神压力越来越大,实在不能再支持下去了。因为,她对股票投机生意还是一个新手,沉不住气。于是,她用想像中的电报给想象中的经纪人发出了抛出的指令。她认为四万块钱的利润已经够多了。抛出这笔股票的同时,煤矿投资的丰厚利润也在那一天返回了。正如我刚才讲的,这夫妻俩说不出话来了。那天夜里他们大喜过望、如醉如痴,极力想意识到这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也就是将想象中的这笔财富——实际上净值十万,认为是实打实的十万。

从此,艾莱柯再也不怕股票投资。起码不再害怕从梦中惊醒,面颊惨白,那都是初出茅庐时的事情了。

这确实是一个难以忘怀的夜晚,慢慢地,已经发了财的意识在这对夫妻的灵魂深处站稳了脚跟,于是他们开始给这些钱派用场了。假如我们能进入这两位的梦境,就会发现他们那幢整洁的小木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两层的砖瓦房,房前有铸铁的栅栏,我们还能看到从客厅的天花板上垂着一盏三个灯泡的枝形煤气灯架,原先朴素的碎布地毯变成了昂贵的一码一块五的布鲁塞尔货60,大路货的壁炉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有云母窗的考究的大壁炉。别外还有其他一些东西,比如:轻便马车,雪橇帽子,高筒礼帽等等。

从此以后,尽管他们的女儿和邻居们看到的依旧还是旧木屋,可在艾莱柯和萨利眼里,那是一栋两层楼的砖瓦房。艾莱柯天天晚上都为想像中的煤气费单子而伤脑筋,然后从萨利满不在乎的回答中得到安慰:“那怕什么?咱们付得起!”

他们发财后的第一天晚上,夫妻俩决定上床之前好好庆祝一番。他们决定要开一个派对。可是,怎么跟女儿及邻居解释呢?他们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发财了。萨利想开派对,甚至有点迫不及待。可是艾莱柯十分理智,没有批准。她说,尽管这些钱几乎已经到手,可还是等到真正到手再办才好。她坚持这个立场,毫不动摇。必须保守这个大秘密——对女儿、对邻居们都要保密。

这对夫妻左右为难。他们已经决定要庆祝,这点不能改变。可是,既然要保密,他们怎么庆祝呢?三个月之内不是任何人的生日。提尔伯里的遗产也没有到手,他显然是要长命百岁了。那,他们庆祝什么呢?萨利想着想着,越来越着急,越来越心烦意乱。不过,萨利终于找到了理由——在他看来,这是神来之笔——把所有的烦恼一下子统统解决:他们可以用发现美洲纪念日的理由庆祝。这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艾莱柯也为萨利的妙计感到骄傲,几乎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敬佩——她说,她自己怎么也想不出这个主意来,虽然萨利受宠若惊,对自己的机智也惊叹不已,不过他还是谦虚地说,这算不了什么,谁都想得到。艾莱柯听了,得意洋洋地晃着脑袋,高兴地说:“啊,没错!谁都能——啊,谁都能想到!比如说霍萨纳·迪尔金斯吧!阿得尔伯特·皮纳特也能——呃,亲爱的——没错!那好,我倒想看他们来比试比试,没别的意思。上帝,如果他们能发现一个四十英亩的小岛,我都会惊讶得合不拢嘴。要说发现整个大陆,萨利·福斯特,你再清楚不过了,让他们搜肠刮肚,他们也是想象不到!”

这位可爱的女子知道丈夫是有天赋的;即使因爱情而稍稍高估了他,也不过是甜蜜而温柔的过错而已,因为爱的缘故,这是情有可原的。

5

派对十分热闹。朋友们老少咸集,齐聚一堂。年轻人有弗萝酋·皮纳特、格蕾丝·皮纳特以及她们的哥哥阿得尔伯特·皮纳特,他是一个刚出道的补锅匠,生意正红火。还有小霍萨纳·迪尔金斯,他是一个刚出师的泥瓦匠。阿得尔伯特和霍萨纳已经对克莱藤内斯特拉和格雯德伦·福斯特献了好几个月的殷勤,夫妇两人知道后,心中暗喜。现在他们却突然高兴不起来了。他们意识到经济状况的改变已经在他们的女儿和两个小工匠之间划了一道社会地位的鸿沟。两个女儿如今可以往高处走了。不错,一定要往高处走。她们一定要嫁给律师或者商人甚至比这些还要高贵的人。老爸和老妈操着心呢,决不能让她们下嫁给这些小工匠。

可是,这些念头和设想都藏在心里,没有摆到桌面上来,因此也没有给庆祝活动罩上阴影。他们表现出来的是志得意满的矜持和高傲,以及气度不凡的派头和从容的举止,这些都让客人们发出由衷的赞叹,感到十分吃惊。每个人都察觉了这一点,大家议论纷纷,但是没人知道其中的秘密。这里面有非同寻常的神秘之处。有人随口说了两句,没想却是歪打正着:

“他们就像是发了横财似的。”

一点不错,他们完全猜对了。

绝大多数母亲都会按照惯例包办儿女的婚姻,她们教诲各自的女儿,讲一通莫测高深却又不着边际的大道理——但却常常事与愿违,只会把女儿们训得哭泣不止,引起她们内心的反感。如果这些母亲还要教训那些小工匠不要再打女儿的主意,就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然而,这位母亲却与众不同。她很聪明。她既没有教训那两个年轻人,也没有对其他人提及此事,只告诉了萨利一个人。萨利听完了表示理解,不光理解,还赞不绝口。他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当然不能当面给这些货色挑毛病,这样不考虑场合会伤害彼此的感情,无法继续做买卖。你不用加价,只需要把货物的成色提上去,顺其自然就好。艾莱柯,这就叫聪明,实在聪明,绝顶聪明。你想要什么样的货色?选好了没有?”

没有,她还没有选好。他们必须在市场上巡视一遍——他们也这么做了。他们首先将两个人提上了议事日程,他们是年轻有为的律师布雷迪什和牙医福尔顿。萨利打算请他们来吃饭。艾莱柯说请当然要请,但不是马上就请,这事不急。我们平时留意这两个小伙子,等等看。如此重要的大事,需要慢慢来才不会有闪失。

事实再次证明艾莱柯这一次很有先见之明。因为在三个星期之内,她从股市中大赚特赚,她想像中的那十万块钱又变成了足足四十万块。那天晚上,他们欢天喜地,简直像腾云驾雾一般。吃晚饭的时候,他们破天荒地上了香槟。其实并不是真的香槟,而是运用了充分的想像力弄假成真了。这本是萨利提议的,可艾莱柯心一软就答应了。两个人心里都惴惴不安,羞愧难当,因为萨利是戒酒会的积极分子,参加葬礼时,他总穿着戒酒会的罩衣,连狗都不敢多瞧他一眼61。他立场坚定,始终坚持自己的主张。艾莱柯是基督教妇女戒酒会的会员,她也拥有该会会员坚定的意志与圣洁非凡的品德。然而时过境迁,炫耀财富的心理占据了优势。他们的生活再次证明了一条可悲的真理,这条真理已经被世人反复证明:尽管信念是抵御浮华堕落伤风败俗的强大而崇高的力量,但是它却不足以对抗贫穷。何况他们拥有了四十万块钱的财富呢!他们重新审议女儿的婚事。这一次牙医和律师都不在挑选之列了,他们不够资格了。他们考虑了肉类罐头食品批发商的儿子和镇上银行家的儿子。可是和以往一样,他们最终的结论仍然是:再等等,再考虑考虑,走一步,看一步,力求万无一失。

他们的运气又来了。密切关注市场走势的艾莱柯看准了一个绝好的冒险机会,大胆炒了一把股票。然后是一段战战兢兢、疑虑重重、忐忑不安的时光,假如失败,那就倾家**产了。后来终于有了结果,艾莱柯激动得语无伦次,说话的声音都走了调:

“不用再提心吊胆了,萨利——咱们已经有整整一百万了!”

萨利感激涕零地说:

“哦,艾莱柯,你是个奇才,是我的宝贝,现在咱们终于自由了,咱们财源滚滚,再也不用计算着过日子了。这一回可以喝克利戈62名酒了!”他一狠心拿出一品脱树叶子酒,一边喝,一边说“真他妈的不便宜”,她欢喜得眼睛都湿润了,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温柔地责备他。

猪肉批发商的儿子和银行老板的儿子也被束之高阁了,然后又开始考虑州长和众议员的公子了。

6

如果继续列举福斯特家虚无财产飞速增长的细枝末节,就太无聊乏味了。这个过程确实不可思议,令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随便什么东西,艾莱柯都能点石成金,耀眼的财富越来越多,似乎永无止境。无数的财富奔涌进来,强大的财源仍然汹涌澎湃,巨大的数目依然不断刷新。五百万——一千万——两千万——三千万——难道就这样永无止境了吗?

两年的时光在他们狂热而执着的追求中匆匆而过,如痴如醉的福斯特夫妇几乎没有留意到时间的飞逝。如今他们的财富已达三亿。全国各大财团的董事会里,他们都有一席之地。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财富还在不断地往上涨,一次一百万,一次一千万,几乎是随心所欲,迅速地涌过来。很快那三亿翻了一番——又翻了一番——再番一番。

数目已达到惊人的二十四亿了!

慢慢地,他们的账目有了些混乱。有必要把股票的账目清一清,理理头绪了。这一点福斯特夫妇懂得,也感觉出来了。他们意识到这项工作势必不可少的;同时,他们也懂得,想要做好这项工作,就要有始有终,一旦开始就不能中途停止。这项工作需要十个钟头。可是,他们哪有连续十个钟头的空闲时间呢?萨利一天到晚忙着卖别针,卖糖,卖印花布,每天不变;艾莱柯一天到晚忙着做饭、刷碗、打扫屋子、叠被铺床,天天如此,没人帮她干家务,因为两个女儿都在养尊处优准备进入上流社会呢。福斯特夫妇知道有办法能腾出十个钟头来,这是唯一的办法。可是夫妇俩人都羞于启齿,都想等着对方先开口。最后,萨利终于开口了:

“总要有人让步,那就由我来吧。既然我已经动了这个念头,那就不妨把它大声说出来。”

艾莱柯脸红了,不过她很感激丈夫。他们没有再说下去,就决定破戒了。这个办法就是违反安息日不干活63的规矩。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有连续十个钟头的时间。这只不过是在堕落的道路上又向前走了一步,其他的堕落行为会接踵而至。巨额财富的**力是可怕的,足以攻破修炼不深者的道德防线。

他们拉上窗帘,不守安息日的规矩了。经过艰苦细致的工作,仔细检查了一下他们的股权,开列了清单。一长串大名鼎鼎的公司真吓人啊!包括铁路系统、汽船公司、标准石油公司、远洋电报公司、微音电报公司以及其他许多企业,甚至克朗代克金矿、德比尔斯钻石矿、塔马尼贪财公司64和邮政部的暧昧特权。

二十四亿资本,全都稳稳当当地投在绩优股上,财源稳定,稳赚不赔。每年的收入达到了一亿二千万。艾莱柯轻松愉快地长舒一口气,然后说:

“够了吗?”

“足够了,艾莱柯。”

“那咱们怎么办呢?”

“就此打住。”

“洗手不干了?”

“说得对。”

“我同意。这件好事干完了,咱们该好好休息休息,花钱享受了。”

“太好了,艾莱柯!”

“怎么样,亲爱的?”

“这些收入咱们能花多少?”

“全都能花。”

看起来,她丈夫好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他一句话也没说,他已经乐得说不出话来了。

一旦发现了这个诀窍,从此以后,他们就不再遵守安息日的老规矩了。每周日晨祷以后,他们整整一天都用来编排——编排花钱的门道。这种美妙的消费活动总是持续到午夜过后。每次挥霍之后,艾莱柯都会慷慨地拿出几百万,捐赠给知名慈善机构和教会产业。萨利也出手阔绰,在某些项目上一掷千金。刚开始他还给这些项目分别冠以固定的名称。这只是刚开始的时候,但后来这些项目逐渐失去了鲜明的轮廓,最终被归入了“杂项类”,全都变成不清不白的名目了——这样做倒是安全。因为萨利已经开始胡闹了。使用这些数以百万计的巨款来购买日常必需品——蜡烛,这是一个严肃而极为棘手的问题。艾莱柯曾为此发愁,但很快问题就解决了,因为发愁的根源已经不复存在。她也曾痛苦过,悔恨过,害臊过,不过她最终保持了沉默,成了一个同谋。萨利开始偷蜡烛了,从商店往回偷。事情从来都是这样。巨额财富对穷人是一剂烈性毒药,会连皮带骨地吞噬他的良心。福斯特夫妇贫穷的时候,绝不会动手偷蜡烛。可是,现在他们的举动——我们先不涉及这个问题。从蜡烛到苹果只有一步之遥:萨利开始偷苹果,后来是肥皂,接着是蜂蜜,再往后是罐头、陶器。只要我们一开始走下坡路,那是多么容易越变越坏啊!

与此同时,福斯特夫妇惊天动地的财富积累进程中又有了其他里程碑式的标志。那栋虚构的砖楼换成了一幢由花岗岩造的有棋盘格子复式屋顶的建筑。后来,这幢房子也没有了,让位于一幢更加气派的豪宅——依此类推。一幢又一幢建在想像中的豪宅拔地而起,一幢比一幢更高,更宽敞,更豪华,然后又一幢接着一幢地无影无踪了。一直到后来在他们庆祝的日子里,我们随他们的梦境住进了一座宫殿般的豪宅,这是一栋山顶建筑,四周树木茏葱,从宫殿可以俯瞰山谷、河流以及云雾缭绕的层峦叠嶂——这都是绝对私产,都归两位幻想者所有。宫殿里仆从如云,个个穿着制服,来自世界各大都市的名流权贵济济一堂,谈笑风生。

这座宫殿在很远的地方,远在天边,迎着初升的太阳,似乎遥不可及,恍如隔世。它建在罗得岛的新港,那里是上流社会的圣地,美国显贵们的酒池肉林。按照惯例,每逢安息日晨祷过后,他们都会在这所豪宅里消磨一部分时光,其他时间则在环游欧洲的旅途上,或者在悠闲宜人的私人游艇上。每星期在湖滨镇寒酸的角落里熬过卑微乏味的六天以后,第七天就可以虚空梦游,浮想连翩——这已经成了他们固定的生活习惯了。

在处处受到制约的现实生活中,他们仍然像以往那样——艰难度日、克勤克俭、小心翼翼、脚踏实地。他们一直对长老会的小教堂虔诚礼拜,诚心诚意地为教会做事,全心全意地恪守神圣而严厉的教规。可是在他们虚幻的生活中,他们却追随着幻想的**,从不计较这幻想的性质和变化。艾莱柯的幻想还算实际,而萨利的幻想却已经乱了套。艾莱柯在她的虚幻生活中,先是信主教派,因为这个教派的头面人物都有显赫的身份;然后改信高教派,因为那里的蜡烛点得多,场面比较讲究;后来,她又皈依罗马天主教会,因为他们有红衣主教,蜡烛点得更多。可是艾莱柯的这些追求在萨利看来是毫无意义的。他的幻想生活是一幅热情奔放、永无止境的激动人心的画面,这个千变万化的过程,保证了每一个场景都新鲜活泼、光彩照人,连宗教活动也是如此。他不断地参加各种宗教活动,像换衬衫似的变换花样。

从福斯特夫妇发迹开始,他们就出手阔绰,随着财富逐渐增加,他们也更加慷慨。不久,他们简直是挥金如土了。艾莱柯每周都要建一到两所大学,另加一到两所医院,包括罗顿65的一家医院和一批小教堂。偶尔也会建一座大教堂。有一次,萨利不合时宜、不加考虑地开了一句玩笑,他说:“要不是天冷,她已经送走一船传教士,去点化冥顽不灵的中国人拿二十四开纯金的儒教换成假造的基督教了。”

这句粗鲁无情的话伤透了艾莱柯的心,她哭着跑开了。此情此景让萨利心焦如焚,他非常后悔,恨不得能够收回那句话。可是她一句责备的话都没说——这更让他心如刀绞。她没有要求萨利反省——她本来可以劈头盖脑羞辱萨利一顿的,但她那宽容大度的沉默已经报复了萨利,让他自惭形秽,唤醒了他自己一连串丑恶的回忆。过去几年挥金如土的生活他是如何度过的,这些场景一一展现在他的眼前。他坐在那里越是反省,越觉得差愧难当。看看妻子的生活——多么美好,光明正大。对比他自己的生活——何等轻浮,充满了无聊的虚荣心,何等自私,何等空虚,何等卑劣啊!再看看它的倾向——从来没有上进心,只有堕落,不断的堕落!

他把妻子的生活历程和自己的生活历程做了一番比较,找到了自己和妻子的差距——于是他又陷入了沉思——他呀!他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呢?当她建造第一座教堂的时候,他干嘛去了?纠集了一帮花天酒地、玩腻了的百万富翁凑了一个牌局,在自己的宅子里纸醉金迷,一局输掉几十万,还傻呵呵地为争一个冤大头的美名而沾沾自喜呢。当她造第一所大学的时候,他干嘛去了?他正和一个“相公”鬼混,作践自己呢。他还跟那些放浪形骸、除了钱以外一无所有的花花公子为伍,沉迷于声色犬马而不自省。当她筹建第一间育婴堂的时候,他干嘛去了?唉!当她筹备那个高尚的女性纯洁会的时候,他又在干嘛?啊,真是的!当她和基督教妇女戒酒会、女性缉酒队以不折不挠的精神展开运动,清除那些害人的酒瓶酒罐时,他干嘛去了?他正醉的一踏糊涂。当她捐造了一百座大教堂后,受到罗马教皇的感谢和欢迎,并且由教皇亲手向她颁发了她当之无愧的金玫瑰勋章66的时候,他又干嘛去了?在蒙德卡罗抢劫银行呢!

他不得不停下来。他实在想不下去了。其他的丑行劣迹更是让人不寒而栗。他站起身来,鼓足勇气想说实话,让这段见不得人的生活曝光,坦白承认一切。他再也不能过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了。他要去对她讲清楚。

他说到做到。他对她坦白了一切。然后在她的怀里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呻吟,不断地乞求她的原谅。听到他的坦白,艾莱柯极为震惊,几乎精神崩溃,不过毕竟他是她的亲人,她的心肝宝贝,她的幸福源泉,是她的一切。无论他有什么样的要求,她都无法拒绝,于是他得到了她的宽恕。她觉得从今以后他会蜕变成另一个人。她明白,他只能懊悔,而不能改过自新。然而,就算他如此道德败坏、腐朽堕落,难道他不是她的亲人、心上人、崇拜的偶像了吗?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然后她就敞开自己那扇思念的心扉,彻彻底底地原谅了他。

7

这件事过后不久,在一个星期天下午,他们乘着梦想中的游艇在夏日的海面上游玩,悠闲自在地斜倚在后甲板的天篷底下享受日光。俩人都沉默着,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这些日子以来,这种沉默不知不觉地多了起来,最近更加常见。以前的亲密和真诚正在衰退。萨利那次坦白种下了恶果,艾莱柯费了好大劲想从脑海里驱走那可怕的记忆,可它就是不走。这种记忆的耻辱和苦涩玷污了她温馨的幻想生活。如今她看得出来,她的丈夫(每到周日)就变成了一个**不羁、令人生厌的家伙。可是她呢——难道她自己就无可指责了吗?唉,她明白事实并非如此。她也有件事瞒着他,这是不忠诚的行为,为此,她整日心事重重,惴惴不安。她违反了他们之间的约定,并且把他蒙在鼓里。在强烈的**下,她又做起了生意:她押上了他们全部的财产,买进了这个国家所有的铁路、煤矿和钢铁企业,现在一到安息日,她就焦虑恐惧,惟恐一不留神,泄露只字片言,让他察觉。由于做了这件对不住丈夫的事,她既痛苦,又懊悔,不由自主地对丈夫怜悯有加。看到他躺在那儿,喝得烂醉如泥,她的心中就充满了悔恨。他毫不怀疑——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信赖她,可头上却高悬着一盆可能倾家**产的祸水,这祸水就是她放的。

“嗨——艾莱柯?”

萨利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一下子惊醒了她。她从心中摆脱了那件烦心事,觉得很高兴,就用往日那种甜蜜的嗓音答道:

“什么事啊,亲爱的。”

“你知道吗,艾莱柯,我觉得咱们犯了个错误——这可是你的错。我指的是女儿的婚事。”他坐了起来,挺着肥肥的青蛙肚,慈眉善目,真像一尊铜佛。他的口气郑重起来了。“想想吧——五年多了。你还是墨守成规,一成不变,只要赚一笔,择婿的档次就提高一档。每到我琢磨着要举行婚礼的时候,你的眼光又高了,让我一回回的失望。我觉得你也太难伺候了。总有一天咱们得落个高不成低不就。头一次,咱们把牙医和律师去掉了。也罢——我也同意。接着咱们否定了银行老板和猪肉批发商的儿子。这也由他去——甩的有道理。再往后,咱们又没看上众议员和州长家的公子——我承认这也没有什么不妥。接下来是参议员和合众国副总统的公子——也有道理,因为这种芝麻官也做不了多久。后来你就打算找个贵族,我记得当时咱们家的油田终于出油了——对。咱们要在四百家大户67里筛选一遍,网罗一些门第显赫、出身不凡的世家贵胄,这些血统纯正的家族已经有一百五十年的历史了,具备大家风范,一百年前就没有了祖先身上的咸鱼和老羊皮袄的味道,从那以后就整天坐享其成,养尊处优。到时候了!该举行婚礼了吧?当然。可是不成,从欧洲来了两个货真价实的贵族,你马上让煮了半熟的鸭子飞了。艾莱柯,这可太让人扫兴了!从那以后,又是一长串的等待,你否定了两个二等男爵,换成两个男爵;然后甩掉了这两个男爵,换成了两个子爵;子爵换成伯爵;伯爵换成侯爵;侯爵再换成公爵。艾莱柯,现在总该举行婚礼了吧!——这把牌你已经打到头了。你又在这四个公爵里挑三拣四。他们来自不同国家,个个都声名远播,而且血统高贵,谱系清楚,而且个个都破了产,背了一屁股债。虽然他们要价不低,可咱们能出得起呀。好了,艾莱柯,别再拖了,别再犹豫不决了,把一副牌都摆开,让姑娘们自个儿挑吧!”

在萨利对艾莱柯的婚姻战略大张挞伐的过程中,她一直面带温柔而沉稳的笑容。她的眼里闪出一丝愉快的光芒,那似乎是获胜时流露出的欣慰的诧异。她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

“萨利,要不,咱们就找个——找个王族吧?”

太妙了!这可怜的人一下子昏了头,跌倒在船侧的龙骨板上,小腿被钢架擦破了一层皮。好一阵子,他都两眼直冒金星,后来清醒了,才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坐在妻子身边。他那双朦朦胧胧的眼睛,向妻子倾诉着当年的那种赞美和爱意。

“老天爷!”他激动不已地说,“艾莱柯,你真棒——你是全世界最棒的女人!你真是高深莫测,我服了。我一直以为有资格对你的规划指手画脚。现在才明白!就我还指手划脚呢!假如我立刻闭嘴细想,就能明白你的锦囊妙计了。亲爱的,我总是这么毛手毛脚,沉不住气——给我讲讲你的计划吧!”

这个受了奉承、洋洋得意的女人神秘地凑到他的耳边,轻声地说了一个王子的名字。听到这个名字,他屏住呼吸,脸上放出奇异的光彩。

“天哪!”他说,“你真有眼光!他拥有一家赌场,还管理着一块墓地,一个主教和一座教堂——这些全都是他自己的产业。全都稳赚百分之五百。他的股票也无可挑剔,他这份产业是全欧洲最靠得住的。那块墓地——在全世界也是独一无二:除了自杀的,其他死者谢绝入内。真的,再说,免费埋葬经常都不实行。那个公国虽然不大,不过也够用了:墓地里面有八百英亩,外围有四十二英亩。这是个君主国——这一点至关重要。至于土地大小倒是无所谓。要光是贪图地盘的话,那就去撒哈拉大沙漠吧。”

艾莱柯心潮澎湃,她高兴极了。她说:

“你想想,萨利——这个家族从来没有跟欧洲王族之外的人通过婚,咱们的外孙子以后就是国王了!”

“千真万确,艾莱柯——他会手握权杖。外孙子拿着权杖随随便便,根本不放在眼里,就像我拿着一把尺一样。艾莱柯,你真是独具慧眼。他已经攥在你手心里了,是不是?他跑不了吧?不会有什么意外吧?”

“当然。你就等好消息吧。他不是一份债务,而是一笔资产。另外那个也一样。”

“另一个是谁,艾莱柯?”

“是西基斯蒙德——西格弗里德——劳恩费尔德——丁克尔斯皮尔——施瓦岑伯格——布鲁特沃斯特殿下,也就是卡普雅默世袭大公。”

“怎么可能!你是开玩笑吧!”

“千真万确,绝无虚言。”她答道。

他大喜过忘,狂喜地把她搂在怀里,说:

“真是太神奇、太不可思议了!这是三百六十四个古日耳曼诸侯国中历史最悠久、地位最尊贵的一个,也是俾斯麦68取消割据后很少几个允许保留族产的王室之一。我知道那个庄园,我去过那儿。庄园里有一个制绳作坊,一个蜡烛厂和一支军队,那是一支常备军,步兵骑兵都有。有三个士兵,一匹马。艾莱柯,咱们漫长的等待过程中既有伤心,也有希望,但上苍有眼,我现在真高兴。我必须要感谢你,亲爱的,这都是你的功劳。日子选好了吗?”

“下个周日。”

“太好了。咱们要把这两桩婚事按照最时兴的盛典规矩来办。同时要符合男方王室家族的身份。据我所知,只有一种婚姻才是王族的最高荣誉,也只有王室才能享受这种荣誉:那就是与民女联姻69。”

“干嘛要这样说呢,萨利?”

“不知道。不管怎样,这是王室的做派,只有王室才配拥有这样的权利。”

“那咱们就照章办事。而且——我还非要这样办不可。与民女联姻就要按联姻的排场操办,否则就别结婚。”

“那一言为定!”萨利一边说,一边高兴得摩拳擦掌,“这在美国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艾莱柯,这场婚礼肯定会让新港那儿的人忌妒不已。”

然后他们又陷入沉默,幻想的翅膀飘然而飞,飞向全球的各个角落,邀请所有的王公贵族和他们的家人,并且白送他们的旅费,要他们来参加婚礼。

8

这对夫妇过了三天腾云驾雾的日子,他们对周围的一切只有模模糊糊的意识,所见的所有东西都是隐隐约约的影子,就像在上面罩了一些薄纱。他们沉溺于幻想之中,常常听不懂别人说的话,回答自然也是颠三倒四,驴头不对马嘴。萨利白天在商场卖蜜用秤称,卖糖用尺量,顾客要蜡烛,却给人家肥皂;艾莱柯把猫放到盆里洗,把牛奶倒在脏衣服上。大家对这些惊谔不已,嘁嘁喳喳地到处议论,“福斯特夫妇究竟怎么啦?”

三天以后出现了惊人的事情。事态出现了好的转机,在四十八小时内,艾莱柯想象中的投机生意的行情一直在上涨。上涨——上涨——继续上涨!超出了成本价。继续上涨——涨——涨!超出成本价五个点了——十个点——十五个点——二十个点!这笔巨额投机生意已经获得了二十个点的净利润,艾莱柯想像中的经纪人从远方声嘶力竭地喊着:“抛吧!抛吧!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赶快抛掉!”

她把这个惊人的消息透露给萨利,萨利也说:“抛吧!抛——现在可别错过机会,现在你已经是全球首富了!——抛!抛!”然而,她凭借钢铁意志继续**,她说,她要放手一搏,让它再涨五个点。

这是一个不幸的决策。就在第二天股市出现了历史性暴跌,创纪录的暴跌,摧毁性的暴跌。这一下华尔街彻底垮台了,所有金筹股70在五个小时之内暴跌了九十五点,有人看见亿万富翁在包华利大道71讨饭。可艾莱柯仍然持股观望,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可是,最后等来的是令她彻底绝望的电话,她想像中的经纪人出卖了她。直到这个时候,她身上的男子气概才烟消云散,又恢复了女人的本来面目。她搂着丈夫的脖子哭诉:

“都是我的错,我无法乞求你的原谅,我实在受不了了。咱们是穷光蛋了!穷光蛋,我的命真苦啊。婚礼庆典也无法进行了。全都完了,现在咱们连个牙医都买不起了。”

尖酸刻薄的话一股脑地涌到了萨利的嘴边,他想说:“我求你抛,可是你——”可他始终没有说出口,他不想在追悔莫及的艾莱柯那颗破碎的心上再捅一刀。他想安慰他的妻子,说:

“艾莱柯,挺住,还没有全完呢。我叔叔的遗产你并没有拿去投资,你投的是那笔钱无形的未来收益。咱们赔了的只是你用举世无双的金融头脑和判断力,凭借那笔未来收益获得的增值部分。振作起来,别再想这些。咱们还有三万块钱没有动。可以肯定,凭你的经验,在两年之内用那笔钱你可以创造更多的财富!那两桩婚事吹不了,只是被延期了。”

这些安慰的话句句在理,艾莱柯听进去了,精神也为之一振,她的眼泪止住了,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她眼里闪着希望的光芒,心中充满感激之情,举手发誓,展望未来,她说:

“现在我宣布——”

可是她的话被一位客人打断了。原来,来人是《萨加摩尔周报》的编辑兼老板。他碰巧到湖滨镇来探望即将走完人生旅途的祖母。除了这桩令人伤心的事情,他还想顺便办另一件事,因此来拜访福斯特夫妇。因为这对夫妇过去几年过于专注于其他事务,忘了支付报钱。欠款一共是六块钱。再没有比这位客人更受欢迎的了。他一定熟悉提尔伯里,他可能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棺材。当然了,他们不能这样直接问,因为那会触犯遗嘱规定,不过他们可以绕着圈子打听,希望能有结果。可是,这个计谋没有凑效。因为那位木头编辑根本不知道他们的意思。可是后来居然在无意中如愿以偿了。那位编辑说着说着,就打起比方来,说:

“上帝啊,就像提尔伯里·福斯特那么难缠!——这是我们那儿的一句俗话。”

这句话突如其来,把福斯特夫妇吓了一跳。编辑看见了,抱歉地说:

“对不起,这句话并无恶意。就是随便说说。你们知道,只是一句玩笑而已——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他是你们的亲戚吗?”

萨利压下心头迫不及待的渴望,极力不动声色地回答:

“我们——这个,我们不认识他,只是听说过。”编辑松了口气,恢复了镇定。萨利又问了一句:“他——他——还好吧?”

“他好?嘿,不瞒您说,他五年前就进棺材了。”

福斯特夫妇浑身都因为伤心而发抖,不过他们自己的感觉倒像是高兴。萨利用一种无关痛痒的口气试探着问:

“喔,是吗,人一辈子就是这样,谁也免不了——富翁也难免一死。”

编辑哈哈大笑起来。

“这话不能用来形容提尔伯里,”他说,“他身无分文,是全镇子人凑钱为他举行的葬礼。”

福斯特夫妇像霜打似地呆坐了两分钟,泥塑木雕一般,浑身直冒凉气。最后,萨利面色苍白、有气无力地问道:

“是真的吗?您说的这是真的?”

“嘿,那当然!我是遗嘱执行者之一。他什么都没留下,只是一架小推车留给了我。那车还没有轮子,没什么用处。不过也总算是件东西吧,为了报答他,我给他编了几句悼词,可又被别的稿子挤掉了。”

可这时福斯特夫妇根本没听进去,他们的心里堵得满满的,什么也听不进去。他们垂头丧气地坐着,除了心碎,全身没有别的感觉。过了一个钟头,他们仍旧坐在那儿,低垂着头,一动不动,无声无息。就连客人离开他们也没有发觉。

后来他们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无精打采地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相互盯着,心神恍惚,接着又像小孩子似的颠三倒四说胡话。他们常常只说半句话,就不出声了,看来不是没意识到,就是想不起该说什么。有时候他们从沉默中苏醒过来,会有一种朦胧的感觉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事。然后,他们带着无言的关怀,轻轻拉住彼此的手,表达相互的同情和支持,好像是说:“我就在你身旁,我不会丢下你,咱们一起承受,总会解脱出来,忘了这些,总有一块墓地可以安息,忍着吧,用不了多久。”

他们继续活了两年,他们的心在夜晚备受折磨,总是冥思苦想,沉浸在悔恨与痛苦的混乱之中。后来,他们俩人在同一天得到了解脱。

临终之际,萨利万念俱灰的心头笼罩着的黑暗消散了一会儿,这时他说:

“飞来的不义之财是祸端,对我们没好处。火爆的日子不会长久,为了这个,我们把甜甜蜜蜜、和和美美的小日子都丢了——别人可别再跟我们学了。”

他闭上眼睛静静的躺着,死亡的阴影渐渐笼罩了他,他的脑子渐渐失去了知觉,这时候他发出喃喃的呓语:

“金钱带给他痛苦,他却报复在我们身上,我们跟他无冤无仇啊。现在他遂了心愿,他用卑鄙而狡猾的诡计,说给我们留三万块钱,他知道我们会想方设法地赚更多,这样一来就会毁了我们的生活,伤透我们的心。他本来可以再多留点儿,多得让我们不再想去赚更多,他本可以这样的。心眼儿好一点儿的都会这么做。可他小肚鸡肠,没有同情心,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