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正沿着“情人的小径”把后面牧场上的母牛赶回家。这是九月的一个黄昏,林中的空地和树隙都洒满了红宝石般晚霞的余晖。小路也染上了一块块红宝石的颜色,不过路上大部分地方都遮盖在枫树的树荫下。冷杉树下的空气中弥漫着葡萄酒般清澄的紫色烟雾。风起劲儿地吹着,晚风吹拂着冷杉树,世上再也没有比这傍晚时分的风声更优美动听的音乐了。
此时,黛安娜正穿过通往巴里家田地的大门走出来,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安妮立刻猜到她会告诉自己什么新闻,不过她不愿显得过于急切想知道是什么。
“黛安娜,难道这样的黄昏不像一个紫色的梦吗?真让我觉得活着是那样令人高兴。在清晨,我总是认为清晨是最美好的;可是,每当黄昏来临时,我又认为还是黄昏更可爱。”
“这是个非常美丽的黄昏,”黛安娜说,“可是,噢,安妮,我有条重大新闻。你猜猜看。可以猜三次。”
“我想不出是什么。”安妮绝望地说。
黛安娜说:“我就知道你猜不出来。妈妈收到了约瑟芬姑奶奶的一封信,她希望你和我下个星期二到镇上去,留在她那儿参加展览会。看!”
“噢,黛安娜,”安妮低声说道,觉得自己有必要靠在一棵枫树上才能站稳,“你说的是真的吗?不过恐怕玛丽拉不会让我去,她会说她不鼓励我到处乱逛。上个星期,简请我一起乘坐他们那辆有双层坐垫的轻便马车,到白沙旅馆去参加美国人举办的音乐会,她就是这么说的。我想去,可玛丽拉说我最好待在家里做功课,简也应该如此。我失望极了,黛安娜。我非常伤心,上床时都不愿意做祷告了。不过我又后悔了,半夜起来做了祷告。”
“跟你说吧,”黛安娜说,“我们让妈妈去求情,那么玛丽拉就很可能会让你去了。安妮,要是她同意,我们得快活死。我从没参加过展览会,听见别的姑娘谈论她们的旅行,真让人恼火。简和鲁比都去过两次了,她们今年还要去。”
“在知道我是否可以去之前,我不打算想这件事。”安妮果断地说,“如果我想着它,然后又失望了,那会让我会受不了的。不过,如果能去的话,我真高兴我的新外套那时一定可以做好了。本来玛丽拉并不认为我需要新外套。她说我那件旧的还可以再穿一冬,而且认为我已经有了一条新裙子,应该感到心满意足了。黛安娜,那条裙子非常漂亮——是藏青色的,样式很新颖。现在玛丽拉总是把我的衣服做得很时髦,她说她不想让马修去请林德太太做了。我真高兴啊。如果穿上时髦的衣服,做个好人就容易多了。至少对我来说要容易一些,我想对天性善良的人就不会有多大的影响了。可是马修说,我一定得有一件新外套,于是玛丽拉就买了一块漂亮的蓝绒面料,现在正由卡莫迪的一位真正的裁缝缝制呢,星期六晚上就会做好的。我尽量不去想象星期天我穿着新外套、戴着新帽子走在教堂走廊上的情景,我怕想象这类事情是不对的。可是我的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溜进这样的念头。我的帽子漂亮极了,是我们到卡莫迪去的那天马修给我买的,就是现在风靡一时的那种蓝色的天鹅绒小帽子,上面有金线绳和流苏。黛安娜,你的新帽子非常雅致,对你特合适。上个星期天我看见你走进教堂时,想到你是我最亲爱的朋友,我的心中充满了自豪。我们对自己的穿着考虑得这么多,你觉得不对吗?玛丽拉说这样很不道德。可这个话题多有趣啊,是不是?”
玛丽拉同意让安妮到镇上去。星期二早上太阳还没升起,安妮就起床了。她穿好衣服的时候,马修已经把火生了起来,等到玛丽拉从楼上下来时,早饭也准备好了。至于安妮,她兴奋得吃不下任何东西。早饭后,安妮穿戴好时髦的新帽子、新外套,匆匆走过小溪,穿过冷杉林,向果园坡赶去。巴里先生和黛安娜正在等她呢,不久他们就上路了。
那是一段很长的路程,不过,安妮和黛安娜一点儿都不感到厌烦。当他们来到镇上,到达“山毛榉(jǔ)宅第”时,已经差不多是中午了。这是一座漂亮的古老宅院,离街道有一段距离,掩映在绿色的榆树和枝叶茂盛的山毛榉之中,显得很幽静。巴里小姐在门口迎接他们,她那双敏锐的黑眼睛闪闪发光。
“这么说,你终于来看望我了,安妮姑娘。”她说道,“我的天啊,孩子,你长得真快呀!我敢说都比我高了,也比以前好看多了。不过我敢说,即使我不告诉你,你心里也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安妮喜气洋洋地说,“我知道脸上的雀斑没以前那么重了,为此我非常欣慰,不过我实在不敢希望还有别的改善。巴里小姐,我真高兴你这样认为。”
巴里小姐的住宅布置得“富丽堂皇”,后来安妮就是这么跟玛丽拉说的。当巴里小姐把她们留在客厅,自己去看午饭安排得怎么样时,客厅的华丽使两个乡下小姑娘局促不安。
“这难道不像宫殿吗?”黛安娜悄声说道,“以前我从没来过约瑟芬姑奶奶的家,没想到它是这么豪华。真希望朱丽娅·贝尔也能看到这一切——她总是以为她妈妈的客厅了不起呢。”
“天鹅绒地毯,”安妮长长地叹了口气,“还有丝绸窗帘呢!黛安娜,我想象过这样的东西。可是你知道吗?我还是不相信有了它们我就会感到很舒服。这个屋子里有这么多东西,样样都很华丽,也就毫无想象的余地了。生活贫穷时也有值得安慰的地方——可以想象的事情要多得多。”
好几年后,安妮和黛安娜还不断地回想她们在镇上逗留的这段时间,那几天自始至终都充满了欢乐。
星期三,巴里小姐把她们带到展览会场,让她们在那里待上了一整天。
“展览会精彩极了,”后来安妮向玛丽拉叙述道,“我从没想到会有那么有趣的事情。我都不知道哪一部分最引人入胜了。我想我最喜欢马、花卉和刺绣。乔西·派伊编的花边得了一等奖。我由衷地为她高兴,而且我为自己能为她感到高兴而高兴,这表明我在进步,玛丽拉,你说呢?我还会为乔西的成功感到高兴!哈蒙·安德鲁斯种植的格雷文斯坦苹果得了二等奖,贝尔先生的一头猪得了一等奖。黛安娜说,她认为一个主日学校主监因为养猪得了奖可真荒唐,我看不出这有什么荒唐的。你呢?她说,从今往后,每当他一本正经地祈祷时,她就总会想到这件事。克拉拉·路易丝·麦克弗森的绘画得了奖,林德太太自制的黄油和乳酪得了一等奖。所以说,埃文利的成绩很出色,是不是?林德太太那天也在场,在所有那些陌生人中间看到了她那张熟悉的面庞,我才知道自己实际上有多么喜欢她。玛丽拉,有成千上万的人在那里,让我感到自己实在是太渺小了。巴里小姐还带我们到大看台上看赛马。林德太太不愿意去,她说赛马是种恶劣的行为。作为教会的成员,她觉得有责任躲得远远的,给人们树立一个良好的榜样。可是有那么多的人在那里,我不相信有谁会注意到林德太太不在场。不过,我认为我不应该常去看赛马,因为那真是惊心动魄啊。黛安娜兴奋极了,她认为那匹红马会赢,还提出和我赌一角钱。我不相信它会赢,可是我不肯打赌,因为我要把一切都讲给阿伦太太听,我敢肯定告诉她那种事是不妥的。干一件不能告诉牧师妻子的事,总是不对的。有一位牧师妻子做自己的朋友,就如同格外增强了道德感一样。我幸亏没有打赌,红马真的赢了,不然我就要输掉一角钱了。所以你看,美德自有回报。我们看见一个人乘气球升上天空。我真希望能乘气球上天,玛丽拉,那会非常激动人心的。我们还看见一个人在给人算命。你给他一角钱,就有一只小鸟衔出你的命运。巴里小姐给黛安娜和我每人一角钱,让我们去算命。我的命运是我将嫁给一个黑皮肤男人,他非常有钱,我将漂洋过海去生活。那之后我就非常留意黑皮肤男人,可是没一个我喜欢的。不管怎么说,我想现在寻找这个人也未免太早了。噢,玛丽拉,那真是个永生难忘的日子呀。我都累坏了,夜里睡不着觉。巴里小姐履行了她的诺言,把我们安顿在客房里。玛丽拉,那是一间非常雅致的房间,可是,不知怎么的,睡在一间客房里并不像我从前想象的那样。这就是渐渐长大最糟糕的一个方面了,我现在开始意识到这一点。小的时候那么向往的东西,等你真正得到的时候,似乎一点儿都不那么美妙了。”
星期四,两个小姑娘坐车到公园去玩,晚上巴里小姐带她们到音乐学院参加一场音乐会,一位著名的歌剧女演员将登台演唱。对安妮来说,那天晚上是个充满欢乐的五光十色的幻境。
“噢,玛丽拉,简直就无法形容。我兴奋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你可以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了。我只是如痴如醉地静静坐着。塞利茨基夫人美极了。她穿着白缎子长裙,戴着钻石。不过,当她开始歌唱时,别的我就什么都不再想了。噢,我无法告诉你我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我仿佛觉得要做一个好人不会再有什么困难了。我感觉就像在仰望天上星星时一样,眼里涌出了泪水,不过,噢,那是幸福的泪水呀。音乐会结束时,我感到非常惋惜,我对巴里小姐说,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再回到平凡的生活中去。她说她认为如果我们去街对面的餐馆里吃冰淇淋,可能会对我有点帮助。这话听上去很平淡,可是令我吃惊的是,我发现还真是那样。玛丽拉,冰淇淋很好吃,而且夜里十一点钟坐在那里吃冰淇淋太让人愉快、太奢侈(shēchǐ)了。黛安娜说她相信自己天生爱过城市生活。巴里小姐问我有什么看法,我说我必须非常认真考虑一番,才能告诉她我到底是怎么想的。于是,上床后我就反复考虑了一会儿,那是想问题的最好时间了。最后我得出了结论,玛丽拉,我并不是天生就爱过城市生活的,并且为此感到高兴。偶尔一次夜里十一点在豪华的餐馆里吃冰淇淋是挺不错,可是通常来说,我更情愿在十一点钟的时候躺在东山墙屋子里呼呼大睡,甚至在睡梦中也知道星星正在窗外闪烁着,风正吹拂着小溪对面的冷杉林。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我就这样如实对巴里小姐说了,她哈哈大笑起来。不管我说什么,巴里小姐通常都放声大笑,即使我说的是最最严肃的事情。玛丽拉,我认为我不喜欢这一点,因为我并没想让自己显得滑稽可笑。不过她十分好客,对我们盛情款待。”
星期五,回家的时间到了,巴里先生驾车进城去接两个女孩子。
“哦,我希望你们过得还算愉快。”巴里小姐在送别的时候说。
“我们过得很愉快。”黛安娜说。
“安妮姑娘,你呢?”
“这段时间我每一分钟都过得很愉快。”安妮说道,冲动地扑上去用两只手臂搂住老妇人的脖子,亲吻她满是皱纹的面颊。黛安娜绝对不敢做这样的事,安妮过分亲密的举动把她吓坏了。不过巴里小姐倒是很高兴。她站在阳台上,注视着马车从视线里消失,然后叹了口气,走进她的那座大房子里。那两个生气勃勃的年轻生命不在这里,房子显得非常寂寞。如果一定要说实话,巴里小姐是一个相当自私的老小姐,除了自己以外从来不大关心任何人。她对别人的评价总是根据对她是否有用,或者能否给她带来乐趣。安妮给她带来了乐趣,所以深得这位老小姐的欢心。不过,巴里小姐发现自己并没有怎么想到安妮稀奇古怪的谈话,倒是更多地想到她那奔放的热情、直率的情感、讨人喜欢的细小举动,以及她眼睛和嘴巴流露的可爱表情。
“当初听说玛丽拉·卡斯伯特从孤儿院领了个小姑娘抚养时,我认为她是个老糊涂虫,”她自言自语地说,“可现在我想她终归并没犯什么错儿。如果我家里也总有个像安妮那样的孩子,我就会更健康、更快乐了。”
安妮和黛安娜觉得乘车回家和乘车进城同样令人愉快——实际上令人更愉快,因为意识到终点就是家,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噢,活在这个世上,而且就要回家了,这多好啊!”安妮轻声说道。
当她走过小溪上的小桥时,绿山墙农舍厨房的灯光冲着她友好地闪了闪,像是在欢迎她回家。透过开着的房门,可以看见壁炉里闪烁着熊熊的火焰,散发出温暖的红红的火光,驱散了秋夜的寒冷。安妮欢快地跑上山丘,奔进厨房,那里有一桌热气腾腾的晚饭正在等待着她呢。
“回来了?”玛丽拉说道,放下手里的毛线活。
“是的,噢,回到家里可真好啊。”安妮欢快地说,“我都想亲吻每一件东西了,甚至那架座钟。玛丽拉,一只烤鸡!你该不是为我做的吧!”
“是的,是为你做的,”玛丽拉说,“我想你坐这么远的车,一定饿坏了,需要点儿真正开胃的东西。赶紧去把衣帽脱掉,马修一回来我们就吃晚饭。我得说看到你回来我很高兴。这里没有你在,冷清得叫人难受。我从来没觉得四天会有这么漫长。”
吃过晚饭,安妮坐在炉火前马修和玛丽拉中间,向他们详尽叙述了她这趟进城的经过。
“我过得愉快极了,”她幸福地总结道,“我觉得它标志着我人生的一个新时期。不过还是回到家里感觉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