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中山镇待了三天,我开始喜欢这里了。
喜欢这里的生活方式,惬意舒心;喜欢布满青苔的桥身,在小镇两岸看着小舟流水似光阴流逝;喜欢邻里街坊,趁夜未央,摇着蒲扇坐在门槛前聊着家常。
一切令人愉悦的都是小小的,却又是直达心底的。
在这三天里,我不仅喜欢上这里的生活,还帮助了许多人。例如替隔壁的刘大婶修了漏雨的房屋、帮街边卖农菜的老人家赶走了贪小便宜的买主、路过拔火罐的小店子,灭了意外燃起的小火、送先天性肢体残疾的小朋友回家,诸如此类。
路遥的奶奶在院子里给植卉浇水,笑着说:“筱筱你没来之前,小镇上的一些芝麻小事总会弄得鸡飞狗跳,现在你来啦,大家有什么事儿都来找你,喜欢你、信任你,你以后呀,一定要多来奶奶这里小住一阵子。”
“我会的,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算我不在这里,我也会尽量赶过来。”我在一旁握着笤帚扫院子,如是说。
我是认真的,如果小镇上需要我,我会义不容辞地赶过来。
奶奶笑道:“遥遥跟我说,你是个要干大事的人。所以呀,你有这个心就好咯。”
我将院子全部打扫完毕,扭身坐到庭院的小凳子上,问:“奶奶,其实这次我最要感谢的就是路遥了,以前我不知道他原来是这么热心肠的一个人。”
“遥遥这孩子说有女娃娃要来这里,吓我一跳,这孩子从小就不招女娃娃喜欢。也难怪,打小就调皮,喜欢捉弄女娃娃,所以没有女生喜欢他,那时我还担心他长大了找不到女朋友呢。”奶奶一边说,一边回忆往事,我想到初初与路遥见面时的情景,他可的确不容易被女生喜欢啊。
“当看到他把你带回来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感叹,这小子终于长出息了。”奶奶浇完植卉,转身对着我慈祥地笑着,我也被奶奶逗笑,捂着嘴乐了起来。
这时,话题中的主人公忽然风风火火地从院子外面跑进来,边跑边喊:“筱筱!”
我正不知何意,就见路遥抓起我的手,道:“快,快跟我来!”
纵使不知何意,路遥这般着急,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于是,我紧跟着路遥,两分钟后到达了目的地。
那儿围着许多的小镇村民,我走近时才感受到了奇怪的感觉。
有很浓烈的煤气味,应该是谁家的煤气外泄了。
“那是谁的家,有人吗?”我问路遥,路遥探头道,“路奇叔叔家,房门紧闭,不知道里面是否有人,路奇叔叔的电话也打不通。”
这气味刺鼻难受得紧,如果不及时关掉阀门,只怕会因意外产生爆炸。我扭头对路遥道:“你把衣服脱下来。”路遥知我用意,立马脱下衣服,我将衣服在旁边自来水龙头下浸湿,对他说道,“路遥,你去门口等我。”然后,我拔高声音道,“大家先不要使用手机,避免发生爆炸,我上去看看什么情况。”
“哎呀姑娘,危险得紧,咱们已经报警了,等警察来吧。”有邻居见我有意入宅,如此道。
“不行,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屋子里到底还有没有人。”我望了望窗台上微微打开的窗户,说,“我必须上去看看。”
说着,我用沾着水的衣服捂住嘴鼻绑在脑袋上,沿着排水管和空调外机就往出事的三楼上爬去。
“方语筱!”路遥忽然喊住我,我扭头望着他,见他眸子里裹了一层担忧,便道,“路遥,你在门口等我,我会很快出来。”
路遥顿了一下,跑去门口候着。
我迅速地爬上窗台,里头视线受到阻碍,可我仍依稀地瞧见了一个大约十一二岁的孩子躺在客厅里。我皱眉,打开窗户跳下客厅,先将湿衣服取下来盖在孩子的嘴鼻之上,随即捂住自己的嘴鼻钻到了厨房。我费力地找到煤气阀门,将它拧紧,然后跑去客厅开门。
门是被反锁的,想必是这个孩子自己锁了又打开煤气忘记了关,才会酿此危害。
门一开,路遥见我这般模样,吃惊道:“方语筱,你……”
“有个孩子。”我无心计较这些,转身去客厅将孩子拖了出来,路遥见状,忙过来帮忙。楼下的村民们也渐渐赶了上来,见我们手里抬着个孩子,纷纷过来帮忙。
我将这孩子交给他们,自己准备下楼时,却觉得头脑一阵晕眩。一双手及时搀住了我,路遥道:“吸了煤气的滋味如何?”
听不出什么语气,但我知道他担心我。
“滋味不错,就是有些头晕,快带我下去。”我的确有些晕眩,但为了不让路遥担心,装作轻松的样子开玩笑。路遥忽然伸手搂住我的肩膀,紧紧地扣在他的怀里,带着我一步一步往楼梯下走去。
他还**上身,皮肤上滚烫的温度透过我薄薄的衬衫,烙在我的身体上,烙得发烫。
“带你去卫生院看看吧。”身边的人忽然开口,我只觉得天旋地转,耳鸣声渐起。
“不用,我只是轻微中毒,回去睡一会儿就好了。”我微微摆了摆手,轻轻揉着自己的胸口。
旋即,路遥将我捞上他的后背,二话不说将我往家里背去。我感觉十分疲累,便没有介意那么多,任由路遥背着我回去了。
以前哥哥跟我说过,煤气轻微中毒者,喝点绿豆汤,在通风的地方好好休息,就会没事的。
所以,我也会没事的。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家的,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我只感觉自己的身子沉重,意识像潜入了无尽的深渊,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我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有人在房间里煮着什么东西,香味儿让人很舒坦。
“喂……”我无力地躺在**。
一个人影笼罩过来,低着头看我,似松了一大口气道:“醒了?还以为你会死。”
“路遥。”我没有力气与他争辩,挣扎着爬起来,他用枕头给我靠着,转身给我盛来一碗绿豆汤,一勺一勺地要给我喂,说,“背你回来,你迷糊且认真地说,煤气轻微中毒要喝绿豆汤好好休息,于是,奶奶就给你煮了绿豆汤,我在这里照顾你。”
我喝着绿豆汤,问:“我说出来了呀?这些明明是我脑海里想的。”
“你说出来了。”路遥撇嘴道。
“那我还说了什么?”我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忙问。
路遥耐心地喂完了绿豆汤,将碗放在一边,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你说你想你哥哥了。”
哥哥吗?我眸光轻垂,脸上是平淡的浅笑,我想他,日夜都想。
想他为了救我跌下山崖,搜救队找了三天三夜找不到活人,更找不到尸体。想着,过了这么久,以后甚至更久,未来的时间里,我到底能不能再见到他呢?
【2】
我跟路遥对坐着,两个人都在沉默。
不知何时,我眸中的湿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我抬起头,问路遥:“你说我会找到哥哥的吧?”
可与此同时,路遥也忽然对我道:“筱筱你会找到他的。”
我微微一怔,说不出话来。
“我是认真的,方语筱,你努力了这么多年,一定会找到他的。”路遥望着我,眸光坚毅。
我挪开目光,避开这个话题,笑笑:“带我出去走走吧,睡坏身体了。”我捶着疼痛发酸的肩膀,道。
“哦对了,恐怕还不能出去,今天煤气中毒那小孩儿的爸爸妈妈还在外面等着,说是要当面跟你道谢。”路遥看我马上要起来,扶着我说。
我穿好拖鞋,下床伸了个懒腰,说:“那去吧。”
于是,路遥带着我出去。正在和爷爷奶奶聊天的两位家长见到我,立即过来围着我不停地道谢,就差下跪磕头了。他们还买了些礼品和酒糖送给我,说我是他们家小孩儿的救命恩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这样的场景我有些承受不来,旋即用眼神向路遥求助。路遥带着对方家长坐好,解释我已经接受了道谢,但是身体不适还需要时间多多休息,对方家长立马表示谅解。
路遥转身过来带我出去散心,小镇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像这样不算知名的古风小镇,游客也不如声名远扬的景区多,所以各种氛围都来得恰到好处。
走在我旁边的路遥将两手揣在牛仔裤后面的裤兜里,望着满天星辰,说:“明天我去找镇长,让所有被你帮助过的村民给你签份名单,然后印上中山镇的印章,你这次回去就一定能将功补过的。”
“因为我这个小小学生,还要劳烦镇长,这样好吗?”我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你放心啦,镇长跟我爷爷关系很好,而且这次你救了镇上的人,只是给你开个证明,不是什么大忙,所以不用介怀。”路遥安慰我。
我笑笑,一切听路遥的,于是我不再说话。
第二天我醒来用早餐的时候,路遥真的给了我一张证明,上面有村民们的感谢信,还有我帮助过的人的签名,不仅印了中山镇的印章,还有镇长的亲笔批注。
这也太厉害了吧?
我捧着这张证明,激动地半天合不拢嘴。
“爷爷,路遥,真是谢谢你们了。”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唯有“谢谢”才能表达我心中的感激。
奶奶在旁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谢谢咱们就多吃点儿!”然后,老奶奶爽朗地笑了起来。
那天早上吃完饭后,我跟路遥就回市区去了。坐在回市里的汽车上,我竟然有些恋恋不舍,我抱着藏有证明单的包包,无意地说:“路遥,以后有机会还回来吧?”
“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回来。”路遥靠着窗户,微笑道。
我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想到终于又有机会进精英训练营了,这次无论如何都要抓住机会!
所以,当我把这张单子拍在老张的办公桌上时,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我最牛的神气。老张看着我的证明单,摸索着只有胡楂的下巴,频频点头,道:“不错啊筱筱,这么快的时间就拿到了功劳,真厉害!”
“那是,那么现在我可以进精英训练营了吗?”我充满期待地问。
老张将证明单收起来,终于肯将脑袋从电脑屏幕那里抬起来,对我笑道:“我晚上去聚餐就把这张证明单交给上头,你放心,你立了这么大的功,上头肯定允许你进入训练营。”
“谢谢老张!”我扑过去,抓起老张的手如小鸡啄米似的吻在自己的手指上,然后欢快地冲出屋子,给了在外面偷听的郭楠一个巨大的拥抱!
郭楠拍拍我的后背,由衷地说:“恭喜你啊筱筱!”
“恭喜筱筱。”小谢也在一边摸着脑袋,笑嘻嘻地说。
我挑挑眉,道:“走,晚上请你们吃火锅!”说着,我一个大旋转,正要张扬地离开老张的办公室楼,忽然从迎面走来了刘昊学长,他像是刚训练完,外衫敞开,里头的白T恤还沾着些许汗水。
不过,刘昊在热得发疯的天气下还是显得这么迷人,他微微甩头,露出灿烂的笑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便进了老张的办公室。
“他刚刚是在看我吗?”我定在原地,故意严肃地问。
“好像是。”郭楠和小谢在我旁边麻木地点头。
我的心里被粉红色的泡泡灌满,虽然刘昊在学校的每场演唱会我都会去看,但是我还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呢,更别说他路过我身边还看我一眼,冲我微笑了。
“筱筱,筱筱!”郭楠在身后拍拍我的肩膀,问,“火锅还请吗?”
“请啊。”我心情好,想吃多少我请多少。我将黏在刘昊身上的目光收了回来,大步地往前迈去,作为同是饭友的铁哥们,郭楠和小谢兴致勃勃地跟在我身后,恨不能将我高高奉起。
同天晚上,和郭楠、小谢吃完饭偷偷溜回来后,老张给我打电话,说上头很满意我的成绩,他明天就给我提交精英训练营的申请,只要上头批下,那么我就可以进去了!
得知这个消息,趴在**的我立即跳了起来,抱住正在贴着黄瓜片儿的杨梦繁激动尖叫:“梦繁!我有机会了有机会了!”
杨梦繁脸上的黄瓜片儿被我悉数晃落在地,她淡定地说:“哦。”然后又去重新切黄瓜片儿。
“哼哼——”我笑着哼哼两声,旋即又躺在**,将路遥四人和蓝小贝拉进了一个微信群,告诉了他们我的这个好消息。一时间,他们纷纷在群里恭喜我,我将手机捧在胸前,在**辗转反侧。
今晚又是一个不眠夜啊,不过没关系,万事不敌我高兴。
【3】
第二天,老张帮我把申请提交上去,等待上面的答复。
而蓝小贝和路遥一群人竟然骑着脚踏车从理工大学来到了我们学校,我跟门卫苦口婆心说了一番,他才不耐烦地放我出去,还让我签个字,出了什么事自己负责。
校门口,路遥他们看起来早就到了,蓝小贝一见我,立刻熊扑过来抱着我。
路遥他们四个男生或半坐在脚踏车座垫上,或站在一边,看上去朝气蓬勃。
我走过去,笑着说:“难为你们特意过来为我庆祝,为了你们,今天下午我的课翘了,去哪儿?”
“去凤天公园吧。”路遥说着,自然地转身将脚踏车推过来。
与此同时,杨一飞和马力从左右两方殷勤地推着脚踏车走向我,活生生地将路遥夹在了中间。
画面显得有些滑稽,我目光瞥向别处,偷笑了一声。
“干吗呢你们,造反啊。”路遥冷冷的目光扫过二人,二人耸着肩膀退了回去。
路遥清了清嗓子,以绅士的姿态邀请我上他的后座,我眉毛轻轻一挑,大步地走到蓝小贝的脚踏车面前骑了上去,道:“贝贝,上来。”
“好嘞。”蓝小贝雀跃地跳过来在我后座上坐下,双手牢牢地抱住我的腰,靠在我的背上。
我的双腿离开地面,踩着踏板扬长而去,完全无视了身旁几个男人怪异的眼神。
“筱筱,你终于离自己的梦想又近了一步,我真替你开心。”蓝小贝坐在我身后,牢牢地抓着我的腰,兴奋地说。
“不能高兴太早啊,只要我一天没去训练营,我就不敢高枕无忧。”我奋力地蹬着踏板,将我和四个男生的距离远远拉开。
人声鼎沸的街上,汽车排起了长长的队,我们六个人五辆脚踏车,从车旁的缝隙里擦身而过,挑了条僻静的小巷前往凤天公园。
我早早地就将手机关了,要出来玩儿怎么能让别人打扰呢?
我们几个围着凤天公园骑了几圈,辗转去了歌乐山森林公园。直到夕阳西下,我们踩着余晖的影子回了九龙坡。用路遥的话说,今天浪得不知所以。
如果没有发生接下来遇到的一件事的话,今天一定过得特别完美。
“筱筱,他们想去吃你们这里的一家自助。”到饭点的时候,蓝小贝戳戳我的胳膊,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我心情好,当下点头道:“可以啊,我请你们。”
说着,我们将脚踏车停在自助餐的门口,进去用餐。
我没料想会在这里遇到刘昊学长,还是以一种我完全想不到的方式。我在房间里是被路遥他们拉去看好戏的,自助餐海鲜区那里吵了起来,原因是有个女孩子想吃煎牛排,跟厨师说了一声便离开去取其他菜品,厨师没有听清楚她要的是什么,于是煎好的牛排给了别人。
女孩子过来没有拿到牛排,有些生气,便责怪起煎牛排的厨师,厨师道歉后表示马上替她煎牛排,可女孩子似乎娇生惯养惯了,没得到想要的东西,心里十分不爽。
对,故事听起来跟刘昊学长不沾边。
可是,这个女孩子是刘昊的女朋友,刘昊为帮女朋友出头,在自助餐厅里对着厨师骂了起来。
我站在人群后面,透过一点罅隙呆呆地看着那个嚣张跋扈的人,不止一次地在心里问自己,这真的是我引以为傲的男神刘昊吗?真的是那个在舞台上深情款款对着你唱情歌就能将你芳心虏获的刘昊吗?
他难道不是温柔的,一笑起来阳光也会黯淡的吗?
为什么此时此刻会站在这里维护一个娇滴滴又蛮横的女生,双手叉腰地指着别人的脑袋破口大骂,甚至还拿出自己的家庭背景压迫别人,拎起煎好的牛排甩到别人的脸上?
“太过分了。”身边的路遥皱起眉头,欲上前打抱不平。
我一把抓住路遥的手,紧紧地抓着,脑袋垂得低低的,两条眉毛像毛毛虫一样拧着。
“方语筱?”路遥低下头看了我一眼,疑惑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撒开手,转身回到了自助餐的房间里。不一会儿,路遥他们也都回来了,杨一飞嘴上还在说着刘昊的事情,多是不好的评价。
“你别说了杨一飞。”蓝小贝瞪了杨一飞一眼,众人看向情绪低落的我。
“怎么了?”庞阳用气息声问着蓝小贝,蓝小贝担心地看着我,又不敢过问。
关于刘昊,蓝小贝是知道的,因为我经常在她面前提起,因此她也知道刘昊对我来说是一个怎么样的存在。
我纵使对他不够深情,但是喜欢的程度足以让他看我一眼我便能高兴好几天。
蓝小贝在边上偷偷地对路遥说着什么,我看了她一眼,说:“行了,别咬耳朵了。”
“筱筱。”蓝小贝走过来坐在沙发扶手上,两只手搭着我的肩膀。
我坐在那儿,半晌才咬着牙道:“以前真是眼瞎了。”
“不是你眼瞎,是这个王八蛋隐藏得太深。外表一副温和金丝雀的样子,其实就是一头狼!”蓝小贝附和着我的话,为我两年来的识人不善抱不平。
“什么一头狼,这也太侮辱狼了。要我说,就是你们女人笨,看男人只懂得看外表,所以才会被骗。”杨一飞坐在对面,跷起了二郎腿,以过来人的姿态说道。
“杨一飞,勾搭的女人多不代表你就是元老了。”蓝小贝狠狠地说。
杨一飞耸耸肩,道:“我只是发表一下意见。”
我抬起头,望着对面的四个男人,庞阳虽然个头大,但是眼神里面的单纯劲儿还在。马力老老实实地坐在那儿,目光却清明,说明外表看起来老实憨厚,属于最容易被人欺负的那种人,但是心底精明得很。杨一飞吊儿郎当地抖着腿,目光乱窜,思绪完全不在这里,做事看热度,没了热度甩手比花钱还快。至于路遥,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眼神犀利得让我不敢继续揣测他的本性到底是什么。
我纳闷儿了,这四个人明明我一眼就看出来他们是什么样性格的了,为什么刘昊我却没看出来?
是对手隐藏得太深了吗?
我愁眉不展,心里像是有个疙瘩在慢慢滋生,不将它拿掉,心中无法安生。
这顿本来由我请的自助餐,我们大家吃得都不是很自在。
【4】
当天晚上回学校的时候,路遥给我发来一条微信,问我是不是想揭发刘昊的“罪行”?他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想什么他全都知道。
如果放在平时,我也许会念及自己曾对刘昊的感情而选择隐瞒这件事情,但是现在,我做不到。
因为刘昊马上就要被授予2016届优秀毕业生的头衔了,就在明天,他的市长老爸就会在学校的大会上亲自给他授予头衔、奖励,亲自为他颁发警服。
他将成为一名正式的人民警察。
可是在自助餐的那一幕还清晰地在我脑海里回旋,我不禁问自己,这样的人真的配当人民警察吗?
我想到当年我哥哥那么辛苦那么努力才能成为实习警察,我就觉得心里不平衡。
第二天的大会上,所有人都在见证刘昊的“荣誉”时刻,激动地为他鼓掌喝彩,只有我一个人坐在人群里,脸像块冷漠的冰块。
等到大会结束,我心里都不能够平静。
“筱筱,你咋了?刚刚看你一直不高兴。”郭楠跟我并排走着,关心地问我,“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我挡下他凑过来想要摸我额头的手,无力地说。
“那你怎么了嘛,气压低低的,一点都不像万能的筱筱女王。”郭楠故意说话来激我,我没有上他的当,反而心事重重地问,“郭楠,你说帮亲不帮理、不问事情缘由在公共场合对无辜方破口大骂甚至动手的人,这种家伙适合当人民警察吗?”
“当然不能了!”郭楠果断地说,“虽然、虽然我觉得帮亲不帮理在某一层意义上讲可能没有什么错,但如果是人民警察,就不能这样做了,这样有失公允,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哪怕是亲近的人犯了错,也绝对不能包庇,得秉公处理!筱筱,这些都是老张教我们的,你不会忘了吧?”
我皱了皱眉,道:“我没忘,我只是……”
“你到底咋了?”郭楠见我这个样子,有些上心了,问,“筱筱,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咱是好兄弟,不能坐视不理。”
我咬着下嘴唇,铁了铁心,仰起头说:“郭楠,如果我要去揭发刘昊的‘罪行’,你会支持我的吧?”
“啊?你说的那个人是刘昊学长啊!”郭楠吃惊起来。
“对,就是他。”我将发生在自助餐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郭楠说了,郭楠义愤填膺地说,“真可恶!平时没看出来啊。”随后,他又气馁道,“可是筱筱,人家的老爸是市长啊,你势单力薄,没有什么背景的,人家怎么……”
看到郭楠为难的样子,我心里猜到了十之八九。我脸色一拉,道:“胆小鬼!我自己去!”说完,我就往领导们聚餐的地方走去,郭楠着急地跟在我后边儿喊道,“别啊,祖宗欸,你别冲动!”
我哪里管得了那么多,心中的正义感爆棚,就算他老爸维护他,在场的不还有其他人吗?什么局长什么老张的,我就不信刘昊那么厉害,处处都是后台!
可是,我想错了,他哪怕只有一个市长老爸维护他,也足以让我兵败如山倒。
我找到饭店的包厢,当着他们的面狠狠地揭开了刘昊伪装的外表,老张铁青着脸让郭楠将我带回去,在座的人没有一个肯相信我。
大晚上的,我在老张的办公室不停地做着下蹲,老张站在我面前严厉地训斥我。
“可我又有什么错?”我不甘心地停止了下蹲地动作,对老张说道。
老张厉声道:“谁让你停下的!”
我委屈,只能抱着脑袋继续下蹲。
“你以为你特正义是吧?你以为你无所不能是吧?方语筱,你长没长脑子?先不说你有没有证据,就算你有证据,你在那么多人的面前指出刘昊的不是,你让他爸的面子往哪儿放?他爸是市长,捏死你跟捏死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我不停地做下蹲,不停地反驳:“市长就了不起吗?市长就能护短吗?什么道理!”
“为什么不能?”老张反问,“刘昊是他的儿子,他不护他难道护你?方语筱,你不是小孩子了,你能不能有你哥哥一半的冷静和睿智!”老张恨铁不成钢地搬出我哥哥,我一听到哥哥,动作便缓缓地停了下去,眼睛里迅速地氤氲起了浓浓的水雾。
老张许是发觉戳到了我的痛处,看了我半天,语气缓和了下来,说:“要不是我让郭楠拉你走,你未来就别想混得好了。”
我低着头,没有说话。
一直站在旁边的郭楠走过来,在我身边站下,小心翼翼地安慰:“没事儿啊筱筱,没事儿。”
老张转过身去,从桌上拿了个文件过来,递到我面前,说:“这个是你进入精英训练营的资格申请,被……被驳回了。”
“哗啦——”心上某个地方轰然崩塌,我咬着下嘴唇,眼泪迅速地划过脸庞。
郭楠接过文件,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惊讶地问:“老大,这、这是咋回事?”
“还能咋回事?冲动惹的祸呗。”老张带着余愠说,“没这档子事,这个申请就不会被驳回。”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老张又叹了口气,说:“筱筱,上面让你先回家待着,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你也别太在意,什么时候可以回学校了,我通知你。还有刘昊,本来可以马上去警察局工作的,现在也被查看在家,表现得好才能进去工作。”
我紧紧抿着嘴,两只手攒成了拳头。半晌后,我夺过郭楠手里被驳回的申请,转身冲出了办公室,郭楠在身后喊着我的名字,追了上来。
跑到操场上,我气愤地将申请文件扔到空中,冲着空旷的操场大声骂道:“刘昊你这个不要脸的混蛋!我方语筱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你去吃屎吧你——王!八!蛋!”
郭楠帮我一一捡起散落的文件,走到我面前,特义气地说:“对,就是个王八蛋,筱筱,从此以后他也是我郭楠的敌人。”
“就知道嘴上说,有什么用啊!关键的时候还不是胆小如鼠!”我抢过文件,对郭楠恨恨道,郭楠垂着头,表情有些不自在。
我盯着他多变的表情,心中因不公平对待的原因而越发觉得委屈,我眼眶红红的,转而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那样说你。”
“没事儿,我刀枪不入。”郭楠看着我傻兮兮地笑着。
我抿了抿嘴,道:“这件事儿我算记住了,以后也得长个心,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刘昊!总有一天我要狠狠地挫败他!”
郭楠挠了挠脑袋,说:“筱筱,我会支持你的,我觉得你一定行,一定能像你哥哥那么优秀。只有你变强了,那些不公平的事情才能在你的手里慢慢变得公平,所以,人要强大才能做好自己认为对的事情,筱筱,你说对不对?”
我望着郭楠的双眼,心中的情绪慢慢消散,我坏笑地说:“傻大个还会说励志的话,不错嘛。”
郭楠忽然被夸,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哪有哪有!”
我笑了笑,深吸一口气,仰望着夜空星辰。
未来的日子还很长呢,我不知道还会有多少意外,但我一定会吃一堑长一智,每次遇到意外都能处理得比上一次好。
我会慢慢追上哥哥的脚步,甚至比他更优秀。我也一定会找到他,无论是在黎明还是深夜,无论在这个世界的哪一处角落。
只要不放弃,我总会找到。
【5】
第二天,我离开了学校。用老张的话来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我回去,但是他答应我会帮我说好话,尽量让我早点回去。
回到家后,我将缘由如实告知给爸爸,餐桌上,爸爸想了一会儿,给我夹了一筷子的肉,说:“筱筱,你没有做错。”
得到家人的肯定,我将那些委屈全部抛诸脑后。老爸说,这次回来就当休息了,没什么大不了。
不过,在家里百无聊赖的我为了避免自己潮湿发霉,在待了三天后终于拖着懒惰的身体走出了家门。
此时已褪去了夏日的炎热,即便正午日光当头,也不觉得灼热。
入秋了。
不知不觉地来到跆拳道馆,里面的工作人员见着我都跟我打着招呼。此时台上有两人正在对练,两个人的水平均已达到了红黑带。
我默默地站在旁边观摩,直到二人打成平手,取下头盔互相拥抱了下。
背对着我的那个人转个身,从台上跳了下来,看清他模样后,我倒吸一口气,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
路遥?
怎么会是他?
路遥瞧见我,走了过来,问:“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我反问,指着路遥一身的行头,这个人居然会跆拳道?他不是经不住打吗?
“哦,一直忘了告诉你,这个跆拳道馆是我大姑父开的。”路遥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没听出我的言外之意。
我低着头,皱眉冥思,难道这家伙以前不会打架都是在演戏,故意做给我看的吗?
“喂……”头顶一个声音响起,我猛地抬头,差一点儿就撞上路遥凑进来的脸。他狐疑地看我几眼,忽然神秘地笑起来,“我说,你来这里是因为又想见我了吗?”
“你还能要点脸不?”我抬起头,双手环胸道,“本姑娘从小就在这里混,我看你最近出现的次数多,是你想见貌美如花的我吧?”
路遥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他点点头,说:“对呀对呀。”
我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算了,他脸皮厚,我怎么说得过他。想了想,我转身离开,路遥跟在我身后问:“哎,你不练了吗?”
“不练了。”我说。
“那你等等我,我去冲个凉换个衣裳,一会儿陪你出去走走。”
“不……”我扭头,刚想拒绝,却看见路遥已经冲进了沐浴室。
我吐了口气,无语道:“这家伙。”
而后,我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抄着手去跆拳道馆外的等候椅上坐着等他。跆拳道处于一个路口,左通大道商场,右通小巷居民区,形成了一副左侧繁华热闹右侧薄凉如水的景象。
我站起来,往商场那边走去,此时一个身穿红色连衣裙、身形修长性感的女人从我身边走过,她不动声色地在擦过我身边时轻声道了一句:“有人在跟踪你哦。”
说罢,她便径直进了商场,我一愣,随即往反光的玻璃大门望去。那里面折射出了我身后停车场的位置,在一辆MINI的车后,我看到了一个人未藏住的脚。
泛旧的皮鞋,带着星星泥点的裤腿。
我警惕起来,立即进了商场。我所进的门是一号门,进去后我很快地往2号门走了出来,发现外面已经没了那群人的影子,看样子他们已经进了商场了。
我一边往跆拳道馆走去,一边给路遥打电话,路遥接通电话说:“我马上就出来了。”
“路遥,有人在跟踪我。”
“你现在在哪儿?”路遥的声音立即紧张起来,说,“你快到跆拳道馆来。”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眼前便被两堵人墙笼罩住,我一愣,站住脚步,抬起头便看见了两个身形健硕的人。我往后扭头,当时尾随我进入商场的两个人也走了出来。
他们四个手里都拿着家伙,硬碰硬的话我肯定会死得很难看。
“完了……”我对着手机慢慢地吐出这两个字,还没听到路遥的声音手机便被抢了过去。我望向跆拳道馆的方向,对他们道,“你们是刘昊找来的人吗?”
除了刘昊,我想不起来我得罪过谁。
可是对方根本就没有要回答我的意思,用铁棍子扼住我的喉咙,反擒我的双手要将我往停车场带去。我不敢硬性反抗,只偷偷瞥了眼商场外的摄像头,这么大的商场,摄像头一定都开着,所以,监控室里的工作人员一定会看见。
“喂,大哥们,你们告诉我嘛,反正我被你们押着也跑不掉对不对?”我故意跟他们套话拖延时间,可是刘昊请的人也太负责了吧?全程冷着脸一句话都不说。
快要抵达他们的车子时,我忽然听见了路遥在身后叫我的名字。
其中两人见状,挥着铁棍挡住了路遥,我扭头,看着路遥备战的姿势,怕他受伤,便道:“路遥,别乱来,我没事!”
路遥紧皱眉头,冲那二人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对方没有答话,抓住我的那两个人其中有一人扶了扶耳朵,要将我往车里送。我挣扎着,猛然看见这几个人耳朵里都有蓝牙耳机,那么,此时此刻这个主谋一定就在这附近监视着这一切吧?
路遥一心想要救我,跟那两个人打了起来,抓住我的二人按住我的脑袋,将我往车里面塞。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我也是被两个人劫持着狠狠地往车里塞去,心里的愤怒莫名其妙被燃烧起来,我用尽力气往后撞开,这时,车子身后忽然有另一辆车撞向后备厢,后备厢高高翘起,车壳瞬间塌陷。
紧接着,那辆撞车的红色马自达又开向我们,抓我的二人瞬间乱了步伐,不知该往哪儿闪躲。红色马自达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对准了四个壮汉开去,灵活地绕过我与路遥,追着他们撞。
路遥赶紧过来护着我,跟我一样诧异地看着那辆马自达。
四个人许是受了惊吓,以为遇上了个疯子,保命一样地逃开了。红色马自达停在路中间,驾驶座上一个模糊的身影慢慢地靠在座椅上,看着他们逃跑的方向。
忽然,马自达又启动引擎,车上的人扭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目光纵使清冷陌生,纵使时隔多年未见,我仍能认出车里那张熟悉的脸。
阔别八年,记忆仍旧清晰。
我的心像是被人抓了起来,身体不由地往前迈去,嘴里不安地念着。
“是……哥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