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者传书言:“尧之时,十日并出,万物燋枯。尧上射十日,九日去,一日常出。”淮南本经训:“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尧乃使羿上射十日。”高注:“十日并出,羿射去九。”天问王注引淮南“射十日”下,有“中其九日,日中九乌皆死,堕其羽翼,故留其一日也。”山海经海外东经郭注、书抄一四九、艺文类聚一所引略同。是今本淮南有脱误,此文乃据其完本。“十日并出”,亦见山海经海外东经、大荒东经、归藏郑母经、(山海经郭注)庄子齐物论。方以智曰:“羿射日,(句。)落九乌。以‘羿射’为句,一日而落九乌,非‘射日’也。后人误读耳。”此亦祛惑之论。路史后纪十注,亦谓归藏、楚词“羿弹十日”,非天之日。然据山海经谓为羲和君子,则仍为旧说所惑。郭沫若释支干曰:“山海经大荒东经云:‘有女子名曰羲和,方浴日于甘渊。羲和,帝俊之妻,生十日。’王国维云:‘帝俊即帝喾。’帝喾为殷人所自出,则十日传说必为殷人创生,而以属之于其祖者也。”又曰:“太阳日出夜入,出不知所自来,入不知所自往,而日日周旋,古人苦于索解,故创为十日之说以解之。”
此言虚也。
夫人之射也,不过百步,矢力尽矣。日之行也,行天星度,天之去人,以万里数,“日之行也”以下,日抄引作“日之行天,去人以万里数”。“以万里数”,以万为数也。仲任以为天地相去六万里。说日篇:“天之去地,六万余里。”又曰:“天之去人,六万余里也。”(今误作“万里余也”。校见彼篇。)谈天篇:“天之离天下,六万余里。尧上射之,安能得日?使尧之时,天地相近,不过百步,则尧射日,矢能及之;过百步,不能得也。“得”犹“中”也。
假使尧时天地相近,尧射得之,犹不能伤日,(伤)日何肯去?下“伤”字,涉上文衍。何则?日,火也。使在地之火,附一把炬,人从旁射之,虽中,安能灭之?地火不为见射而灭,天火何为见射而去?
此欲言尧以精诚射之,精诚所加,金石为亏,毁也。盖诚无坚则亦无远矣。夫水与火各一性也,能射火而灭之,则当射水而除之。洪水之时,流(泛)滥中国,“流”宋本作“沆”,朱校元本、程本作“泛”,当据正。孟子滕文公下:“当尧之时,水逆行,泛滥于中国。”为民大害,尧何不推精诚射而除之?尧能射日,使火不为害,不能射河,使水不为害。夫射水不能却水,则知射日之语,虚非实也。
或曰:“日,气也,射虽不及,精诚灭之。”夫天亦远,使其为气,则与日月同;使其为体,则与金石等,以尧之精诚,灭日亏金石,上射日(天)则能穿天乎?齐曰:“上射日”当作“上射天”。此为仲任设词。仲任:意天与金石日月等,尧既能灭日亏金石,使尧射天,能穿天乎?后人以尧射日不射天,改之,反误。世称桀、纣之恶,射天而殴地;史记褚补龟策传曰:“纣以韦为囊,囊盛其血,与人悬而射之,与天帝争强。”誉高宗之德,政消桑榖。见异虚篇。今尧不能以德灭十日,而必射之,是德不若高宗,恶与桀、纣同也,安能以精诚获天之应也?
传书言:“武王伐纣,渡孟津,阳侯之波,注见书虚篇。逆流而击,疾风晦冥,人马不见。于是武王左操黄钺,右执白旄,淮南“执”今作“秉”,后人依牧誓妄改也。牧誓孔曰:“钺以黄金饰斧。”马曰:“旄,牛尾。”瞋目而麾之曰:“麾”,淮南泰族篇同。览冥训作“撝”。尚书后案曰:“‘麾’字不成文理。说文手部云:‘□,旌旗所以指□也。从手,靡声。’此秉旄为指,字当从之。”毕沅曰:“‘麾’即‘摩’之异文。‘摩’即‘□’之省。”离骚王注:“举手曰麾。或言以手教曰麾。”毕说是也。‘余在,天下谁敢害吾意者!’王念孙曰:“‘害’读为‘曷’,曷,止也。言谁敢止吾意也。尔雅:‘曷、遏,止也。’”于是风霁波罢。”淮南作“济”。时则训注:“济,止也。”说文:“霁,雨止也。”“济”、“霁”字通。此借“霁”为之。文据淮南览冥训。
此言虚也。
武王渡孟津时,士众喜乐,前歌后舞,天人同应。大誓:“前师乃鼓拊噪,师乃慆。前歌后舞,格于上天下地。”(依孙星衍辑。)人喜天怒,淮南天文篇:“天之偏气,怒者为风。”后汉书郎顗传:“风者号令,天之威怒。”是当时说感应者,有风为天怒之说,故据以为义。非实宜也。前歌后舞,未必其实;麾风而止之,迹近为虚。
夫风者,气也,洪范正义引郑曰:“风,土气也。凡气非风不行,犹金木水火非土不处。故土气为风。”陈栎曰:“庄子:‘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风为土气之证。”马其昶曰:“内经云:‘风出地气。’”论者以为天地之号令也。翼氏风角曰:“风者天之号令,所以谴告人君。”(后汉书蔡邕传注。)风俗通、(书抄一五一引。)洪兴祖离骚补注引河图、离骚及七谏王注、蔡中郎集陈政事疏,并有此说。武王诛纣是乎?天当安静以佑之。如诛纣非乎?而天风者,怒也。武王不奉天令,求索己过,瞋目言曰:“余在,天下谁敢害吾〔意〕者!”孙曰:此乃复述武王之言,“吾”下盖脱“意”字。重天怒,“重”犹“加”也。增己之恶也,风何肯止?父母怒,子不改过,瞋目大言,父母肯贳之乎?贳,赦也。如风天所为,祸气自然,当作“气偶自然”。“偶”、“过”形讹,字又误倒。偶会篇:“自然之道,适偶之数。”即其义。是亦无知,不为瞋目麾之故止。夫风犹雨也,使武王瞋目以旄麾雨而止之乎?“而”读作“能”,古通。一曰:“雨”字形讹。武王不能止雨,则亦不能止风。
或时武王适麾之,风偶自止,世褒武王之德,则谓武王能止风矣。
传书言:御览四引“传”作“儒”。“鲁襄(阳)公与韩战,盼遂案:本书对作篇引淮南书言“鲁阳战而日暮”,亦作“鲁阳”,知仲任本作“鲁阳”,此作“襄”者,后人误改。鲁阳当时郡国名,故称鲁阳公,或鲁阳子。战酣,日暮,淮南览冥篇注:“酣,对战合乐时也。”公援戈而麾之,御览引无“公”字,与淮南览冥训合。“麾”,淮南作“撝”。日为之反三舍。”俞曰:淮南览冥训高注:“鲁阳,楚之县公。”汉书地理志:“南阳郡鲁阳。”师古曰:“即淮南所云‘与韩战,日反三舍’者也。”然则,鲁阳非鲁也。国语楚语:“惠王以梁与鲁阳文子。”韦昭注:“文子,平王之孙,司马子期子,鲁阳公也。”墨子耕柱篇:“子墨子谓鲁阳文君曰。”鲁阳文君即鲁阳文子。与韩战者,未知即此人否。要非鲁之襄公也。孙曰:“鲁襄公”本作“鲁阳公”。下文同。与淮南子地理志注并合。今作“襄”者,音近之误也。对作篇亦说此事,正作“鲁阳公”。御览四引亦作“阳”。是原文作“鲁阳”,可无疑矣。俞樾颇惑于此,盖未深考耳。晖按:鲁阳公与韩遘战,即楚鲁阳文子,郦道元已着于水经滍水注,俞氏或未之捡。朱亦栋群书札记曰:“其地在鲁山之阳,南阳鲁阳有鲁山。楚县尹皆僭称公,故曰鲁阳公。”
此言虚也。
凡人能以精诚感动天〔者〕,“者”字据御览四引补。专心一意,委务积神,精通于天,天为变动,然尚未可谓然。〔鲁〕襄(阳)公志在〔于〕战,“鲁”、“阳”、“于”三字,据御览引补正。为日暮一麾,安能令日反?使圣人麾日,日终不反,〔鲁〕襄(阳)公何人?“鲁”、“阳”二字,据御览引补正。而使日反乎?
鸿范曰:“星有好风,星有好雨。史记集解引马曰:“箕星好风,毕星好雨。”伪孔传同。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孔传:“日月之行,冬夏各有常度。”正义曰:“张衡、蔡雍、王蕃等说浑天者皆云,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天体圆如弹丸,北高南下。北极去地上三十六度,南极入地下三十六度。北极去南极直径一百二十二度弱,其依天体隆曲。南极去北极一百八十二度强,正当天之中央。南北二极中等之处,谓之赤道,去南北极各九十一度。春分日行赤道,从此渐北。夏至赤道之北二十四度,去北极六十七度,去南极一百一十五度,日行黑道。从夏至日以后,日渐南至,秋分还行赤道,与春分同。冬至行赤道之南二十四度,去南极六十七度,去北极一百一十五度,其日之行处,谓之黄道。又有月行之道,与日道相近,交路而遇,半在日道之里,半在日道之表。其当交则两道相合,交去极远处,两道相去六度。此其日月行道之大略也。”仲任说方天者,其日月行道与浑天说有无异同,今不可考。月之从星,则有风雨。”“有”,洪范、本书说日、明雩篇并作“以”。孔传“月经于箕则多风,离于毕则多雨。”郑曰:(依孙星衍辑。)“风,土也,为木妃。雨,水也,为金妃。故星好焉。中央土气为风,东方木气为雨,箕属东方木,木克土,土为妃,尚妻之所好,故箕星好风也。西方金气为阴,克东方木,木为妃,属西方,尚妻之所好,故毕星好雨也。是土十为木八妻,木八为金九妻,故月离于箕,风扬沙,月离于毕,俾滂沱。”夫星与日月同精,晋书天文志曰:“皆阴阳之精。”日月不从星,经言“月之从星”,此并言“日月”者,郑曰:(洪范疏)。“不言日者,日之从星,不可见故也。”仲任是据实象言之。星辄复变。其说未闻。明日月行有常度,不得从星之好恶也,安得从〔鲁〕襄(阳)公之所欲?“鲁”字脱,“襄”当作“阳”。校见上。
星之在天也,为日月舍,淮南览冥训高注:“舍,次宿也。”文选郭璞游仙诗注,引淮南许注:“二十八宿,一宿为一舍。”犹地有邮亭,续百官志注引汉官仪曰:“十里一亭,亭长亭候。五里一邮,邮间相去二里半,司奸盗。”又引风俗通曰:“亭,留也,盖行旅宿会之所馆。”说文曰:“邮,竟上行书舍也。”为长吏廨也。汉书百官表:“秩四百石至二百石,是为长吏。”师古曰:“吏,理也,主理其县内也。”光武纪注:“长吏,谓县令长及丞尉也。”二十八舍有分度,东方: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斗、牛、(牵牛。)女、(须女。)虚、危、室、(营室。)壁。(东壁。)西方:奎、娄、胃、昴、毕、觜、(觜嶲。)参。南方:井、(东井。)鬼、(舆鬼。)柳、星、张、翼、轸。李石续博物志:“二十八宿,为其有二十八星当度,故立以为宿。”一舍十度,或增或减。淮南天文训:“星分度:角十二,亢九,氐十五,房五,心五,尾十八,箕十一四分一。斗二十六,牵牛八,须女十二,虚十,危十七,营室十六,东壁九。奎十六,娄十二,胃十四,昴十一,毕十六,觜嶲二,参九。东井三十三,舆鬼四,柳十五,星七,张翼各十八,轸十七。”言日反三舍,乃三十度也。日,日行一度,一麾之间,反三十日时所在度也?如谓舍为度,三度亦三日行也,一麾之间,令日却三日也?
宋景公推诚出三善言,荧惑徙三舍,实论者犹谓之虚。论见变虚篇。〔鲁〕襄(阳)公争斗,恶日之暮,以此一戈麾,无诚心善言,日为之反,殆非其意(实)哉!“意”字无义,当作“实”,形之误也。“殆非其实”,本书常语。与上“犹谓之虚”相应为文。且日,火也,圣人麾火,终不能却,〔鲁〕襄(阳)公麾日,安能使反?
或时战时日正卯,战迷,谓日之暮。麾之,转左曲道,四字当误。日若却,世好神怪,因谓之反,不道所谓也。道,云也。“谓”、“为”字通。不云所为,言不云日为精诚却也。
传书言:“荆轲为燕太子谋刺秦王,白虹贯日。史记邹阳传集解引列士传曰:“荆轲发后,太子自相气,见虹贯日,不彻。曰:‘吾事不成矣。’后闻轲死,事不立,曰:‘吾知其然也。’”郎顗曰:“凡日傍色气白而纯者名曰虹。”卫先生为秦画长平之事,太白蚀昴。”苏林曰:“白起为秦伐赵,破长平军,欲灭赵,遣卫先生说昭王益兵粮,乃为应侯所害,事用不成,其精诚上达于天,故太白为之蚀昴。昴,赵分也,将有兵,故太白食昴。食,干历之也。”此引邹阳狱中上书文。此言精〔诚〕感天,各本脱“诚”字,今以意增。天为变动也。邹阳谓如此。
夫言白虹贯日,太白蚀昴,实也。言荆轲之谋,卫先生之画,史记邹阳传索隐引“画”作“策”。感动皇天,故白虹贯日,太白蚀昴者,虚也。变动篇亦辩之。
夫以筯撞钟,干禄字书:“筯,箸俗字。”御览七六○引作“箸”。以筭击鼓,说文:“筭,长六尺,计历数者。”不能鸣者,句上,御览引有“钟鼓”二字。所用撞击之者小也。今人之形,不过七尺,以七尺形中精神,欲有所为,虽积锐意,犹撞钟、筭击鼓也,安能动天?精非不诚,所用动者小也。且所欲害者,人也,人不动,天反动乎?
问曰:“人之害气,能相动乎?”曰:“不能。”“豫让欲害赵襄子,盼遂案:句前当有“曰”字,今脱。此文为难者之语,与上文持不能说者为辨诘也。襄子心动;赵策一:“让变姓名,为刑人,入宫涂厕,欲以刺襄子。襄子如厕,心动,执问涂者,则豫让也。”贯高欲篡高祖,盼遂案:篡,劫也。史记卫将军骠骑传:“与壮士篡夺之。”法言:“鸿飞冥冥,弋人何篡。”皆劫夺之谊。高祖心亦动。史记张耳陈余传:“赵相贯高谋杀高祖。高祖过赵,贯高等乃壁人柏人。高祖过,欲宿,心动,问曰:‘县名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人。’乃去。”二子怀精,故两主振感。”振,动也。预让以下,难者之词。“曰”字省。见古书疑义举例。曰:祸变且至,身自有怪,非适人所能动也。“适”读作“敌”。何以验之?时或遭狂人于途,以刃加己,狂人未必念害己身也,然而己身先时已有妖怪矣。由此言之,妖怪之至,祸变自凶之象,非欲害己者之所为也。且凶之人,卜得恶兆,筮得凶卦,出门见不吉,占危(候)睹祸气。“危”字义不可通,字当作“候”。“候”一作“□”,“O”、“危”形近而误。列子周穆王篇注:“候,占也。”艺文志序杂占曰:“候善恶之征。”祸气见于面,犹白虹、太白见于天也。变见于天,妖出于人,上下适然,自相应也。
传书言:“燕太子丹朝于秦,不得去,从秦王求归。秦王执留之,与之誓曰:‘使日再中,天雨粟,令乌白头,马生角,厨门木象生肉足,亦见变动篇、是应篇。史记荆轲传索隐引“厨”作“厩”,“象”作“乌”,误。乃得归。’当此之时,天地佑之,日为再中,天雨粟,乌白头,马生角,厨门木象生肉足。秦王以为圣,乃归之。”燕丹子曰:“燕太子丹质于秦,秦王遇之无礼,不得意,欲求归,秦王不听,谬言:“令乌白头,马生角,乃可许耳。”丹仰天叹,乌即白头,马生角。秦王不得已而遣之。为机发之桥,欲陷丹,丹过之,桥为不发。夜到关,关门未开,丹为难鸣,众鸡皆鸣,遂得逃归。”(据平津馆本)张华博物志所载略同。风俗通正失篇以为,此乃闾阎小论所饬成者。
此言虚也。
燕太子丹何人?而能动天?圣人之拘,不能动天;太子丹,贤者也,何能致此?
夫天能佑太子,当脱“丹”字。下同。生诸瑞以免其身,则能和秦王之意,以解其难。见拘一事而易,生瑞五事而难。瑞数五。见上。舍一事之易,为五事之难,何天之不惮劳也?
汤困夏台,“困”当作“囚”。命义篇正作“囚”。朱校元本作“因”,足证今本“困”为“囚”之讹。文王拘羑里,注累害篇。孔子厄于陈、蔡。注逢遇篇。三圣之困,天不能佑,使拘之者睹佑知圣,出而尊厚之。或曰:“拘三圣者,不与三〔圣〕誓,吴曰:“三”为“之”字误。孙曰:“誓”上脱“圣”字。晖按:孙说是。三圣心不愿,故佑圣之瑞,无因而至。天之佑人,犹借人以物器矣,人不求索,则弗与也。”曰:太子愿天下瑞之时,“下”字于义未安,五瑞非尽由天下也,疑为“生”字形误。上文“生诸瑞以免其身”,“生瑞五事而难”,并作“生瑞”,是其证。岂有语言乎?心愿而已。然汤闭于夏台,文王拘于羑里时,心亦愿出;孔子厄陈、蔡,心愿食。天何不令夏台、羑里关钥毁败,汤、文涉出;盼遂案:“涉”为“步”之讹。“步出”言安步而出,与下文“孔子食饱”为同类。文选古诗十九首“步出上东门”,梁父吟“步出齐东门”,皆“步出”连言之证。雨粟陈、蔡,孔子食饱乎?
太史公曰:“世称太子丹之令天雨粟,马生角,大抵皆虚言也。”史记荆轲传赞:“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马生角也,大过。”(“轲)字句绝。“世言荆轲”,盖指司马相如等。“其称”,盖即汉志杂家所载荆轲论五篇中所称述者。吴汝纶以“命”字句绝。非也。)太史公书汉世实事之人,而云“虚言”,近非实也。谓燕丹五瑞非实也。
传书言:“杞梁氏之妻向城而哭,城为之崩。”齐侯袭莒,杞梁死之,见左襄二十三年传。左氏只云:“齐侯归,遇杞梁之妻于郊。”杜注:“妻行迎丧。”檀弓下云:“杞梁死,其妻迎其柩于路,而哭之哀。”孟子告子下、韩诗外传六、说苑杂言篇只言其善哭,并无向城哭及城崩之说。列女传贞顺篇:“杞梁死,其妻无所归,枕其夫之尸于城下而哭,十日城崩。”(后汉书刘瑜传注引作“七日”。)说苑善说篇:“华周杞梁战而死,其妻悲之,向城而哭,隅为之崩,城为之陁。”立节篇文略同。仲任盖据刘向说也。孟子告子下赵注、后汉书刘瑜传亦有“城崩”语。湘川记:(合壁事类二八引。)“杞梁死,其妻无子,乃求夫尸于城下。闻之者皆挥泪,十日城崩而死。”云“求尸”,又与刘向说异。孟子孙奭疏始言其妻名“孟姜”。刘开广列女传十三“杞植之妻孟姜。植婚三日,即被调至长城,久役而死。姜往哭之,城为之崩,遂负骨归葬而死。”同一母题,展转附会。今俗曲孟姜女即歌此事也。陈士元孟子杂记曰:“杞梁,左传作‘杞殖’,人表作‘杞植’,中华古今注云:‘杞植字梁。’薛氏人物考云:‘杞梁一名殖。’”梁玉绳瞥记曰:“杞梁妻善哭,赵注本说苑、列女传,言哭夫而城为之崩。正义着其名为孟姜。据列女传云:‘就夫之尸于城下。’正义云:‘向城而哭。’则城者,莒城也。(晖按:水经沭水注以为莒城。)左传云:‘遇于郊。’檀弓云:‘迎柩于路。’说苑云:‘闻之而哭。’则城是齐之城。故崔豹古今注曰:‘都城也。’似当依齐城解。乃马缟中华古今注以为长城。贯休诗:‘筑人筑土一万里,杞梁贞妇啼乌乌。’寰宇记:‘平州卢龙县长城东西长万里,杞梁妻哭,城崩,得失骨,即此城也。’时代悬隔,诞谬之甚。(或指齐长城,然庄公时未筑也。)’此言杞梁从军不还,其妻痛之,向城而哭,至诚悲痛,精气动城,故城为之崩也。说苑善说篇载孟尝君曰:“诚能刑于内,则物应于外。”即此义。
夫言向城而哭者,实也;〔言〕城为之崩者,虚也。“城”上脱“言”字。“言某者实也,言某者虚也”,本书常语。今意增。变动篇亦辩其虚。
夫人哭悲,莫过雍门子。淮南览冥篇注:“雍门子,名周,善弹琴,又善哭。雍门,齐西门也。居近之,因以为氏。”潜夫论志氏姓篇“齐之雍门氏,姜姓。”古今姓氏书辨证引世本曰:“齐顷公生子夏胜,以所居门为雍门氏。”雍门子哭对孟尝君,淮南子览冥篇、缪称篇并云:“以哭见孟尝君。”盖此文所本。说苑善说篇、桓谭新论、(文选豪士赋序注。)文选陆士衡于承明作与士龙诗注引淮南缪称训并作“以琴见”。据说苑新论所述,并无哭事,则作以琴见是也。淮南览冥训高注:“哭犹歌也。”盖欲符其事,强为之解。据此文,则当读本意。汉书景十三王传:“雍门子微吟。”苏林云:“母死,无以葬,见孟尝君而微吟。”与“哭对”义近,盖并别有本也。孟尝君为之于邑。高诱曰:“歍唈,失声也。”于邑、歍唈字通。盖哭之精诚,故对向之者凄怆感恸(动)也。“恸”当作“动”。谓振动,非悲恸也。下云“能动孟尝之心”可证。夫雍门子能动孟尝之心,不能感孟尝衣者,“衣”上“之”字,蒙上文省。衣不知恻怛,不以人心相关通也。“以”犹“与”也。“关”、“贯”字通。今城,土也,土犹衣也,无心腹之藏,安能为悲哭感恸(动)而崩?“恸”当作“动”。
使至诚之声能动城土,则其对林(草)木〔而〕哭,“林”当作“草”。“艹”、“林”形误。下“折草破木”,“夫草木水火”,即承此为文,可证。“而”字据下“向水火而泣”文例增。能折草破木乎?向水火而泣,能涌水灭火乎?夫草木水火,与土无异,然杞梁之妻不能崩城,明矣。
或时城适自崩,杞梁妻适哭,下世好虚,不原其实,故崩城之名,至今不灭。
传书言:“邹衍无罪,见拘于燕,当夏五月,仰天而欢,天为陨霜。”淮南子:“邹衍事燕惠王,尽忠。左右谮之,王系之,仰天而哭,五月天为之下霜。”(今本佚。后汉书刘瑜传引。)此与杞梁之妻哭而崩城,无以异也。谓亦精诚感动。
言其无罪见拘,当夏仰天而叹,实也;言天为之雨(霣)霜,虚也。此复述传言,“雨”当作“霣”。“陨”、“霣”同字,“霣”残,讹为“雨”也。下“独能雨霜”误同。下文:“一仰天叹,天为陨霜。”累害篇:“当夏不陨霜,邹衍之罪不除。”并作“陨”,是其证。变动篇亦辨其虚。
夫万人举口,并解吁嗟,犹未能感天;邹衍一人,冤而壹叹,安能下霜?
邹衍之冤,不过曾子、伯奇。曾子见疑而吟,庄子外物篇:“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己忧而曾参悲。”释文引李颐曰:“曾参至孝,为父所憎,尝见绝粮而后苏。”盐铁论曰:“曾子傍山而吟,山鸟下翔。”仓颉篇云:“吟,叹也。”(文选苏子卿古诗注。)伯奇被逐而歌。注见累害篇、书虚篇。疑、〔逐〕与拘同,吟、歌与叹等,孙曰:此承上文“曾子见疑而吟,伯奇被逐而歌”二句言之。“疑”下定脱“逐”字。疑而吟,指曾子;逐而歌,指伯奇;拘而叹,指邹衍,意正一贯。脱去“逐”字,上下文义不相应矣。曾子、伯奇不能致寒,邹衍何人,独能雨(霣)霜?“雨”当作“霣”。校见上。
被逐之冤,尚未足言。申生伏剑,晋语二:“申生雉经于新城之庙。”韦注:“雉经,头枪而悬死也。”左僖四年传云“缢”、义同。公、谷、史记晋世家并无明文。此云“伏剑”,不足据也。子胥刎颈,注见逢遇篇。实孝而赐死,谓申生。诚忠而被诛,谓子胥。且临死时,皆有声辞。晋语二:“申生将死,使猛足言于孤突曰:‘申生有罪,不听伯氏,以至于死。’”史记吴世家:“子胥将死,曰:‘树吾墓上以梓,令可为器。抉吾眼,置吴东门,以观越灭吴也。’”声辞出口,与仰天叹无异,天不为二子感,(动)独为邹衍动,上“动”字传写误增。前文“能动孟尝之心,不能感孟尝衣”,后文“能小相动,不能大相感”,并以“感”、“动”对言。岂天痛见拘,不悲流血哉?伯(何)(奇)冤痛相似,而感动不同也?“伯奇”二字,义不可通。“伯”为“何”字形讹。“奇”字涉上“伯奇”而衍。下文并以“何某某也”句诘之,可证。盼遂案:“伯”为“何”之形误,“奇”为“其”之音误,“也”与“邪”古同用。上文言“申生伏剑,子胥刎颈,实孝而赐死,诚忠而被诛。天不为二子感动,独为邹衍”,故此处诘问“何其冤痛相似而感动不同邪。”后人因上文屡有曾子、伯奇之名,遂误改“何其”作“伯奇”,不顾其语意之不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