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江南的金人伟,做了《星沪日报》的总编辑,地位渐高,昔日南中诸友也都刮目相看了。他除了用心用力出版《星沪日报》,达到真美善的地步,以报知己外,心中第一件大事就是要访寻浣花。因为他对于细柳当然已是绝望,昔时和浣花的缠绵情绪,他如何不更萦胸怀呢?其间也曾回到苏州,探望过一次亲戚。他的姨母王氏依然健康无恙,而表弟瑞忠已毕了学业,在外做事,表妹瑞贞也长大得多了。他为要探听浣花的下落,所以托人向方家打听,希望从方家一方面或可找得一些端倪。但是这时候方仁刚已患中风症而长逝人世了,榛苓亦已出阁。浣花自从离开方家以后,始终足迹没有重临,故对于浣花的行踪亦无所闻。其他地方更是无从探问,不免更是失望。于是他想出一个计较来了,自苏返沪后,便在新闻报上登了一条寻人广告,向浣花诉说自己业已来沪,多时暌隔,积思成病,渴欲一晤,以表私衷,即望浣花勿再匿不相见,先通一信,可使自己驾车以迓。言简意诚,出面只用浣花的名而不及姓,自己的姓名当然亦不得隐去,只用一个“伟”字,然使浣花一见,就可知道他怎样的急求见面了。通信处借用信箱,以免其他枝节。可是登出后,竟如石投大海,杳然渺然,不见有何声响。

金人伟暗想:浣花总在这个世界上的,她怎样如此深藏呢?若在上海,一定会读到这条寻人广告,难道她已不在此间吗?那倒叫自己束手无策了。所以他心绪恶劣,常要感觉到抑郁寡欢,心中的事难为外人道呢。渐渐地消瘦了一半,竟患了幽忧之疾,精神不振,面上绝少笑容,下午时竟有些寒热。朋友见了他的形景,都很奇怪,劝他去求医诊治。他自己也觉身体方面不十分畅适,所以就到一个熟识的西医那边去医治。谁知那医生竟断定他是患的肺病初期,亟须从速疗养。金人伟听说自己犯了肺疾,不由暗暗吃惊。他知道肺疾是最为可怖的,能够消灭人们的幸福,毁坏人们的健康,而促其死亡,一有此病,生命危险非常,绝难幸免。于是自己也发急起来了。又至一家医院里去照爱克斯光,查验肺部。摄影后,肺上却并无什么损伤,不过诊断为肺弱而已。可是那位西医仍旧说他是结核性,须有长时期的静养。然而他的职务又岂是容许他如此的呢?心中自然说不出的忧烦。他的友人劝他寻求快乐,恰巧有一位久享盛名的坤伶,自汉口来沪,在黄金大戏院演出。友人代他订了几个座位,请他看戏,要想解除他的不快。他起初不高兴去做顾曲周郎,大有曾经沧海,除却巫山之意。后被友人嬲之再三,遂始去一坐。

这晚先在酒楼中喝酒,他又多喝了些,带着酒意,前去观剧。起初是某武生的《新长坂坡》,以及某须生的《逍遥津》,又触起他无限惆怅,回想到鸣凤舞台初次聆细柳演《玉堂春》的情景,顿然心中大大地受到刺激,再也坐不住了,离座而起。友人劝他不住,遂有一人伴送他回去。

这天夜里睡至天色将曙时,金人伟忽又呕吐出一口鲜红灼灼的血来。他见了血迹,陡吃一惊,知道自己当然必是肺疾无疑了,颓然嗒然,万念俱灰。次日竟未起身,偃息在榻。陈某来看他,知道他患病,颇代担忧,便允许给他一个月的病假,馆中事由副主任暂代,医药费也由馆中支付。和他商定,要金人伟到沪西宏恩医院去疗养,一俟病体稍愈,再回报馆工作。

那宏恩医院地方清静,空气新鲜,正合肺病疗养。金人伟既承陈某殷勤劝医,隔一天遂住到医院里去。在楼上住一个头等房间,房前一排很广的阳台,面临草地,花木扶疏,更可以眺望远景,畅扶胸怀。他住院后,有医生来给他注射服药,果然安心静养起来了。但是他这个人平常日子忙惯的,现在一旦清闲,更觉寂寞无聊。常常偃息在病榻上,把李笠翁的十种曲来消遣。医院里的女看护,戴着白帽,穿着白衣,如清洁的安琪儿一般,穿梭般来往,侍奉病人的汤药。花一般的容貌,雪一般的衣饰,温柔的声音,曼妙的微笑,都足使病人得到一种知觉上的安慰。她们是轮流值班的,第一个星期在金人伟所住的病房里伺候的,日间是一个姓汤的女护士,夜间是一个姓袁的女护士。她们见金人伟是个智识高尚、文艺佳妙的好青年,惺惺相惜,自然对于他更有好感。姓汤的女护士长身玉立,婀娜多姿,她往往在送药之时,就榻畔小坐,和金人伟温言软语,安慰他的情怀,自然金人伟对于姓汤的女护士也倍觉感谢。姓汤的又在暇时每每溜达到金人伟病房里来伴他闲谈,金人伟因她性格温柔,也欢喜和她谈谈,藉免自己的岑寂。姓汤的又拿了书本来请金人伟教她古文,顿使金人伟又想起自己以前在苏州立达妇女补习学校里教授浣花的情景,心中不胜惆怅。一个星期很快地过去,星期日的下午,姓汤的送药时,站在一边,对金人伟说道:“金先生,明天我的班期已满,要换一个人来伺候你了。”金人伟道:“怎么?你要调到哪里去?我刚才和你熟了,怎又调开去呢?”姓汤的微笑说道:“这是我们医院中的规矩,大家轮流值班的。我要调到产科房中去。但是隔了一星期仍要来这里侍奉金先生的。”金人伟道:“那么也好的。”姓汤的给他服过药后,托着药盏去了。

次日清晨,金人伟起身后,在阳台上踱步徘徊,四下里人声寂静,鸟语花香,春光明媚,和风一阵阵扑到身上来,心里也很觉恬静。隔了一歇,回到房中去,靠在**偃息一会儿。服药的时间到了,今天姓汤的已不来咧。听得门外阳台上革履声,知道另一位女护士来了。呀的一声,推门而入。只见一个正当绮年的女护士,全身缟裳像白衣天使一样,脚踏白鸡皮革履,手里托着一个盘,盘中有一盏药水,走到他榻畔来。一见金人伟,她忽像触电似的倒退数步,口里说了一声“啊呀”。金人伟被她唤起注意,举目细瞧那位女护士的容貌,不由失声而呼。鹅蛋般的面庞,秋水般的双瞳,不是当年的浣花还有谁呢?他连忙从榻上跳下来,过去握住她的手臂,说道:“浣花浣花,你……你……怎么在此?莫非做梦吗?”

此时浣花双手颤动不已,瞪着双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盘子里的一杯药水也几乎要倾翻而出。金人伟慌忙连盘接过,放在旁边桌子上,拉着浣花的纤掌,请她在椅子上坐下,又相着她的面庞,心里说不出的狂喜情绪,对浣花说道:“浣花,这几时爱而不见,使我积思成病。你究竟隐藏在哪一方?为什么要远避我?天可怜的,今日使我们在这里重逢了。浣花,你也自己太苦了!何必这个样子呢?”金人伟说话时,非常诚挚,非常凄恻。浣花眼眶里的泪珠早已扑簌簌地落到襟上来了。她向金人伟颤声说道:“咦!我的心事你还不知道吗?完全写在我的信上了。人伟,你何不照我信上的话行事呢?”金人伟道:“浣花,你的思想太高了一些,这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的事,在事实上何能如此?我不明白你怎么不深深考虑而径情出此,使人虽要挽住你而不及呢。”浣花把手帕揩着自己脸上的眼泪,又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还不明白,这完全是我为了你和妹妹而决计自己牺牲,让你们可以成就良缘的意思。因为我若向你们中间任何一人说穿了这事,当然你们二人的相爱便有了阻隔而不能成功了。这是我那天从我妹妹家得到你的去函后,回至医院中再三思维而出此的。你怎说我不深深考虑呢?”

金人伟道:“我明白同你讲吧,我为你妹妹编剧,当初也是有人介绍的,我没有别的意思,不过为艺术上的关系,以及爱护细柳的天才而想助她发展,助她成就,所以不惜绞脑汁,呕心血,而代你妹妹编了《金谷恨》《龙女牧羊》等数剧,果然她也唱出了名,大红特红起来。当然她的克享盛名,也自有别的因素,不全是为了我编剧的关系。但我也为了你妹妹,尽我一份子的力量了。她当然对于我也有好感,所以我和她时常晤面。她到江南来,凑巧我也要返乡,遂相约同行。后来我忽然患疾,未能来沪,这也是事实。你就以为我和你妹妹有什么爱情关系吗?太疑心我了。”

浣花听金人伟如此说,她低着头不响。等到金人伟说她太疑心了,她忍不住抬起头来说道:“这并不是我会疑心的,的确你的书函,情致缠绵,洋溢于外,我至今还藏着呢。我为了爱我妹妹而尊重你,所以如此。我的苦心,你也应该原谅的。但我不明白我的妹妹怎会嫁了王龙超军长,这件事是何因素?你又为何不积极进行,未能如我之愿,和我的妹妹达到婚姻的目的。我虽托人探听,却久久未获端倪,请你快快告诉我吧。”

金人伟本也坐在一边的,此刻长长地叹了一声,站了起来,两手掌频频搓着,向浣花说道:“多谢你的美意,但我自问一介书生,室如悬磬,怎有这福气和资格来娶你的妹妹呢?高福山这个人你也见过的,何等的贪婪,他的妻子又是何等样的人。你妹妹在他们手里,以前也吃过苦头的了,现在总算还了他们的债。我知道的,王军长出二十万聘金娶细柳过去的,倘是少的说话,他岂肯答应得下呢?你也知道我是个穷措大,怎有这许多金钱去填高福山夫妇的欲壑呢?所以我要说你的心好而于事无补的了。况你怎见得我有抛弃你的心儿爱你妹妹呢?三年的相爱,不可为根基不厚,你如何抛弃一旦呢?不过我和细柳相识,没有和你说起,这是我对不起你的,今天我再要请你原谅。其实我也因信上不便多说,提起了我代细柳编剧的事,恐怕你要有误会的,所以未曾说明。谁知细柳竟是你的妹妹,又谁知我给你妹妹的信会被你见到呢?这岂不是老天故弄此狡狯吗?好了,现在我又和你见面了。我心里真有说不出的快活。重重的云翳可以扫除,我好像在黑暗中找到光明了。浣花,你相信我的话吗?我来告诉你细柳出嫁的大略情形吧。”于是金人伟便将王军长如何在北平捧场,如何在天津招细柳去侑酒,生起野心来,以及马副官从中的促成,细柳为压力所屈服等情,一一告知浣花,且说道:“这是我微闻一二的,当然内中还有许多不知道的地方。总之鮹你妹妹也是可怜的,受人摆布,不由自主,我却始终原谅她的呢。当初我把你的信也给她看过,她对于你提起的事,没有什么表示。当然她也知道其中别有困难而叫我想法找你。她的思想却并不像你想象的,她也希望你和我的婚姻可以成功,所以这样的你推我让,却使我站在中间的人反变成进退失据了。你想我在那时的情形,可怜不可怜?”

金人伟说到这里,浣花不由破涕为笑,便点点头说道:“我怎料到有这样的呢?我知道高福山的为人阴险贪狠,我妹妹在他人手掌之中,羁绊之下孤立无援,反抗为难,所以曾劝我妹妹早做打算的。谁料她竟这样很快地嫁了王军长,为祸为福,这事尚未易言。但我对于她的希望却不是如此。”金人伟道:“可不是吗?老实说,我也并非自私自利,细柳去嫁这个跋扈的军人,我是非常不赞成。而且敢言他日必没有什么好结果,灯光不到明,绝不会有十年八年的。眼前的荣华富贵,算什么呢?所以我为了此事,也是非常痛心,再不愿在北平居住,遂到上海来主持《星沪日报》。曾在新闻报上登出一则启事,要找寻你,可是泥牛下海,杳无朕兆,我不知道怎样做才好。苏州的方家也托人去探听,知道那老头儿已死了,小姐已出阁,无人得知你的消息。又向学校方面探问,也不能得到底细,所以我的心里萦纡郁闷,常如桓子野徒唤奈何,无以**,渐渐精神颓唐,生起病来,医生说我是肺疾初期,起初我自己也不相信,后来报馆主人介绍我到这里来疗养的。老实说,我若不能见你的面,也许我的病永远不会好了。现在天使我们俩别而复合。好了好了,我的病一定要痊愈了!我没有病了!”金人伟说到这里,不由手舞足蹈起来,竟一些不像病人。

浣花闻言,又羞又惊,对金人伟脸上又相视了一下,说道:“你生肺疾吗?我看你容貌虽然清瘦一些,但不像有肺病的人。院中也有几个患肺痨的男女,他们脸上都没有血色的。我看你不像是肺病吧。可曾照过爱克斯光?”金人伟道:“照过的,且摄有照相,我的肺上并无损伤,咳嗽也没有。不过有一回喝酒以后,曾吐过一口血,我也自己说不定呢。”浣花道:“我信你不是的。此间有一位美国医师汤姆斯博士,这几天到香港去了,听说下星期将返沪。他是疗肺专家,内科圣手。我与他很熟的,等他回院后,我同他说了,请他再来代你诊察一下,便知如何了。”金人伟道:“很好,谢谢你。”

二人说了不少话。浣花一看腕上的手表,说道:“哎哟,时间过得很快,我还要送别人的药呢,少停再来和你谈吧。你快吃药水。”说着话,把手向桌上的杯子一指。金人伟连忙取过杯子,将药水喝下肚去,还与浣花。浣花立起身来。金人伟说道:“浣花,现在我与你重逢了,我再要和你畅谈一下,你别要走。”浣花道:“此刻我不能不离开你,我还要照料别的病人,少停我自会来的。”金人伟有些疑惑的模样,说道:“浣花,你必要再来,我还有话问你。你别再要去如黄鹤,否则将索我于枯鱼之肆了。”浣花微笑道:“你放心吧。我绝不会再走了。”说罢,立即托着盘子走出房去了。

金人伟看她走出房去,觉得浣花穿了护士服装,更如罗浮仙子,素袂缟裳,清丽琼绝。此时他心中的喜欢真非笔墨所可形容,自己庆幸这个病生得真是再巧也没有了。此番倒要感谢二竖厚我,和前在北平生病,不能跟随细柳一同南下时的焦急,大不相同了。他的精神顿时振作了不少,在房中来回踱着,只是沉思。

到午饭后,浣花果又走来。她让金人伟坐卧在床,自己坐在床沿,和他谈话。金人伟问道:“方才我和你说的话,都是细柳和我方面的事。我没有工夫问你,当你突然离去你的妹妹以后,究竟曾往何处去过?可仍在上海吗?”浣花道:“我没有到别地方去。自从那天决定主意要躲避开你们后,写了那封信给你,立即向同仁医院辞退,而悄悄地跑到这里来的。因为在这里我有一位西国医生认识,他常要叫我来此服务。我因那边去得不长久,未便辞去,所以逡巡未果。那时为了要避匿之故,就用电话和西国医生决定后,投到这里来托足了。姓虽未改,名却更去,大家都唤我薛又新。自入医院,专心服务,足迹未越雷池一步,所以外边人要找我,却是无从问津了。至于你刊的广告,我却没有见到,因我灰心一切,对于外面的事情一概不闻不问,只知侍奉病人,希望个个病人能够恢复健康,莫为病夫。眼前见到的都是可怜虫,真觉救尽天下苍生,尧舜其犹病诸,只得我尽力而已。院长、看护长因我服务勤慎不懈,把我连连升擢,薪水已加了两次,妒煞一班同事了。这星期恰巧我调到楼上来,遂得遇见了你。数年不见,丰姿清减了一些,望你千万要善自珍重。”

金人伟点点头道:“谢谢你的美意,你的经过我也明白了。这几时你真太苦了,我是一百二十分地对不起你。今天在你面前恳求你的恕宥。自从去年秋尽时,直到眼前我一直如同蒙在黑暗里,堕在冰窖里,一些不见光明,一些不觉温暖。今日重逢,不但大放光明,而且全身温暖。我要像婴孩般扑到你的怀里来,希望今后一辈子不要再受到失乳的痛苦。浣花,你不要再走吧,你要再走时,可就要了我的命了。”浣花回头道:“我不走了。我又不是逃亡者,没有犯罪,为什么一见人就要躲避呢?以前的走是有目的的,可惜我的目的没有达到,徒然多加你的痛苦,我也觉得对不起你的。所以今后我为什么再要跑开去呢?以前的事,我自知做得没有意思了,何必重蹈覆辙?只要你……”浣花说到这里,却又缩住了。金人伟道:“今日之我和往日之我,没有改变什么。我这颗心里依然牢牢地、深深地贮藏着你,请你鉴谅我的私衷,相信我的话,扫除疑云,重见光明,那么我的病自然而然地会痊愈了。我姓金的断非薄幸之人,可誓天日。”浣花点点头道:“我哪有不相信你的说话?况我本是蒲柳弱质,乡村女娃,没有你的提携,何有今日?你的恩情我尚未报答呢。吴下师生殷殷的情况,常常如悬眼底。我是你鼓励起来的。”金人伟把手摇摇道:“这些别要说吧。好,你仍旧是我的浣花。以前之事等于梦寐,大家一同努力着未来,创造我们的新园地吧。”浣花听着,低倒了头,抚摩着自己的手背,自然她的芳心不再如以前的冷淡,而重复归起热烈,情愿和金人伟一起投入爱情的洪炉中去,熔冶在一块儿了。

从此浣花时常得空便到金人伟病房里来陪伴,又较别的女护士更进一步了。金人伟本是来此养病的,他患的本也是心病。俗语说得好,心病还须心药医,他既重遇浣花,“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心里的愉快胜过一切的药石,自然病也好了大半咧。浣花虽因自己妹妹已是为他人妾,不合自己的意志,然而终是同胞手足,心里仍要苦念她,遂和金人伟商量以后决定用自己的名义,写一封信到北平西山别墅去,问问细柳近况,告诉浣花和金人伟在沪的情景,试探她妹妹可有复函,用快函邮寄前去的。但是青鸾音沉,不知是否为洪乔所误,大概有人拦截了去,不得其门而入哩。

过了一星期,浣花又被调到别班中去。金人伟处仍换了那姓汤的护士前来。此时大家已有些知道浣花和金人伟是稔友了,所以不免在浣花面前戏谑数句。而浣花得空时仍要跑到金人伟这边来探望,陪他娓娓清谈。又过了数天,浣花所说的汤姆斯已自港返申。浣花和他说了,遂请他到金人伟处来诊治。汤姆斯是极喜研究的人,况且是本院的病人,立刻答应。由浣花陪着他走至金人伟病房里来,代他细细诊察一番。汤姆斯博士又看了院中医士诊断的病状,看过金人伟所摄的爱克斯光照相,又取了金人伟的血去检验,后来据汤姆斯的诊断,说金人伟并非肺疾,而且身体上没有什么潜伏的病菌,和常人无异。至于前吐之血,是胃中一时受了剧烈的刺激而出的血,并不是由肺部出来的,所以不必再服什么药,只要静养数天便好了。原来金人伟没有患什么肺疾,那起先代他诊察的医生过于重视他的病了,他自己也虚了心,以至于此。现在他已和浣花重逢,心中大乐,以前的忧郁烦闷一扫而空,精神愉快,所以汤姆斯博士代他诊察时,一些也不见任何病象,还说什么肺疾不肺疾呢。这样一来,金人伟本也可以出院做事了,但一个月的病假还有十天未满,且因浣花在这医院内,不觉依依不忍舍去,遂决定等到期满后再回报馆工作。

这些日期他和浣花的恋爱急速增加,如同盛夏的寒暑表,步步上升,经过前一次的反动,更觉恋爱之可贵了。等到一月之期已满,金人伟到底不能溺于儿女之爱,一辈子守在医院中的,工作重要,前途正长,他终于离别浣花而出院了。然而他既发现了浣花的芳踪,二人遂时相过从,游泳在爱河中。此时的金人伟可说是疮痍尽复了。不过有时和浣花谈起细柳,北望燕云,稍觉惆怅而已。

金人伟编辑的《星沪日报》销路日广,金人伟的名望渐高,交际渐广,月薪也渐渐加多,姓陈的又有心助他,在自己所办的商业中让金人伟加入一些股份,因此金人伟的收入也比以前大增。浣花仍在宏恩医院服务,升到看护长的下一级了。

有一次,金人伟回苏州去,邀了浣花一同请假言旋,且引浣花去见他的姨母王氏。王氏问询之下,始知这位薛小姐便是她姨甥的未来夫人,十分欢喜,留浣花在家下榻,治酒食相待。金人伟和浣花畅游数日,回转上海。隔了一天,金人伟和薛浣花的订婚启事在报上披露出来了,地点是在国际大饭店,请了一位姓余的律师做证人,大家各挽一位朋友出作介绍人。订婚之日非常热闹,众宾客到得不少,新人和来宾各有演说。但金人伟是主张节约的,所以仅用茶点款待来宾,共摄一张影而告礼成。他们又寄一信至细柳处,可是仍无来信。这时候适值北方发生着乱事,王龙超军长出发到前线去,不久王龙超的一军竟有覆没的消息,而王军长亦战死在沙场了。浣花惦念细柳,托人在北平探听她妹妹的消息,闻得她妹妹已不在西山别墅中了,生死下落,无从得知。不过王军长既已逝世,细柳的景况当然一定要遭受打击了。金人伟知道了,也是扼腕不止。他们二人预备要在双十节举行结婚典礼,大家正在预备中。

到七月新秋时,金人伟因全国报界代表开大会于南京,他要代表《星沪日报》往南京去走一遭。他的意思要想趁此机会和浣花同行,一赏白门秋色,便到宏恩医院去访浣花,说明以后,浣花也很赞成,遂向院中请了一星期的假,二人同坐专车到了首都,投宿在金陵饭店。在会期的前一日,大家出去游览。金人伟和几个沪上报界的代表一同去游北极阁、燕子矶、中央公园等各处。回来时大家在金陵春酒楼上用晚饭。灯红酒绿,豪竹哀丝,不亚于海上的繁华。

金人伟和浣花同在座上饮酒,大家知道他们俩是未婚眷属,不免说了几句戏言,闹着要吃喜酒。又嬲浣花喝酒,浣花不会喝,都由金人伟代饮。正在酬酢之时,门帘一掀,有一个北方的汉子带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轻轻地溜了进来。那汉子将一个折子送到金人伟面前,说道:“先生,请随意点唱一支吧。”金人伟知是酒楼卖唱者流,看也不看,把手摇摇。这时那小姑娘对金人伟仔细相了一相,开口说道:“呀,金先生,你在这里喝酒吗?”金人伟回头一看,认识她就是前在细柳身边伺候的婢女双喜,却不知道她怎会沦落到这里来的。见她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麻纱单旗袍,衣饰也不见如何华丽,脸上虽敷着脂粉,却仍不能掩没她的憔悴之姿,目光很迫切地向金人伟注视着。而浣花更是特别注意,不明白是何缘由,正要询问,金人伟已对浣花带着笑,指着双喜说道:“此人就是昔日在细柳身边侍奉的侍儿,所以我认得她。”浣花听了,好似找到一些线索,便说道:“那么你不妨问问她,也许可以知道一二。”金人伟遂向双喜问道:“双喜,你以前不是侍奉细柳姑娘的吗?怎会跑到这里来了?你可见过细柳姑娘吗?”

双喜听金人伟向她追询,不由眼圈一红,低了头,叹了一口气道:“金先生,我是一向跟随小姐的。她嫁人时,我也跟去和她在一起。”金人伟不等她说完,早抢着说道:“好了,那么你一定知道你女主人的消息了。请你快快告诉我细柳姑娘现在在哪儿?”双喜道:“金先生,你要找她吗?”说着话,叹了一口气。浣花听了这一声幽怨的叹息,心里便有些悚然,好如受到阴凄凄的秋风一般。金人伟道:“你快说,她在哪儿?”双喜道:“你要见她吗?她就和我们住在一起,现正患着很重的病呢。说也可怜。”金人伟和浣花一听双喜说细柳竟和他们住在一块儿,便料到细柳的景况一定也是可怜极了,都不由一怔。

那汉子站在一边,听他们只顾说话,便有些忍不住了,抢口说道:“既然这位先生是相识的,那么请点两支唱唱吧,我们生意难做,不得不仰求客人慷慨一些。”金人伟摇摇头道:“我们没有心思听唱,你们稍待一下,我自有道理。”遂从他身边摸出一张五元的国币,递给那汉子,说道:“你伴这位姑娘来的吗?你先拿了,我们还要去一见细柳姑娘哩。”那汉子一手接过国币,谢了一声,说道:“你们要看细柳姑娘吗?很好,她正病得不成模样了,你们俩大发慈悲,可有什么法儿想想?”浣花听了,更是坐不安席,金人伟酒也不要喝了,便对众人说,要去找这个小姑娘的女主人,只得不能奉陪而要先走了。大家料知他们必有一种关系,不便告问,遂说很好很好,于是金人伟便和浣花告罪离席,跟着双喜和汉子下楼,走出金陵春,去见细柳。

因为双喜说他们住的地方离去不远,所以大家走着去的。穿过了一条马路,拐了两个弯,又走进了一条狭的弄堂。那弄堂里的路很是不平,只有一盏电灯远远地亮着,所以景象甚为惨淡。走过三个门面,便有一个石库门,门上也有一盏小小的方灯。灯上有“平安栈”三字,原来是一个小旅馆。双喜在门外立定脚步,回头对金人伟说道:“请随我进去吧。我们住的十七号房间。”金人伟和浣花都不由双眉紧蹙,跟着双喜和汉子。踏进大门,便是一间小方厅,厅上有几个下流社会的人在那里箕踞而坐猜拳喝酒,打从左面一条小甬道走去,转了一个弯,有一排小房间,双喜向右手第四个房间的门上一推,门便呀地开了。室中有灯亮着,她一招手请二人进去,二人走入房间,便觉有一阵污浊之气直冲鼻管,浣花更是当不住打了一个恶心,方才吃的菜几乎要呕将出来。只见斗室褊隘,东边放着一张床,靠墙一只妆台,沿窗又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此外便无什物了;西边靠墙放着一个铺盖和一张席子,床下放一只手提皮箱和几件零星东西。四扇窗纸有一扇开着,**悬着一顶白色淡黄的帐子,内有呻吟之声。二人走到床前一看,那**奄奄地睡着一个病人,侧转脸来时,不由使二人陡地唬了一大跳,是不是细柳呢?为什么变得这个可怕的模样呢?

原来这时的细柳一目已盲,鼻头缺去了半个,左颊烂了一个大洞,左边耳鬓的头发都没有了,结了两个很大的疤,往日的娇姿完全消失。若不是双喜说明了,谁能知道这是昔年的女红伶细柳姑娘呢?浣花和金人伟都失声而呼,**的细柳见了两人,也不由大为骇异。她是认得二人的,便带着气喘开口道:“姊姊,你同金先生一块儿来的吗?很好,我本希望你们重新在一起的,但你们怎样知道我在这里的呢?”浣花听得出她妹妹的声音,心里更是凄酸,便说道:“方才我和人伟以及几个朋友在酒楼同用晚餐,遇见了双喜,由她引来的。”细柳点点头道:“这恐是天意要使我们再见一面吧。请坐请坐。”细柳和浣花说话时,金人伟呆呆地站在一边,瞧着细柳可怕的面目只是发怔,同时脑海里又浮现出细柳在台上演绿珠那时的明媚丰韵,想不到前后竟会如此剧变。双喜和那汉子也靠在墙边,静听他们说话。

浣花终不明白细柳何以弄到如此地步,所以她急欲得知真情,遂向细柳问道:“妹妹,我闻你嫁了王军长,怎会在这里?你的脸上又是害了什么病症,生得这个样子呢?”细柳听说浣花问她不由得一只眼睛里流出泪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姊姊,我真无面目见江东父老了。唉!你问我何以这个样子吗?说出来时,我心里悲痛极了。我……我真是……”细柳说到这里,忽然晕了过去,慌得浣花和双喜一齐俯下身子去呼唤。双喜去掐她的人中,金人伟忙去再开两扇窗。浣花代细柳解开胸前衣扣,细柳方才徐徐醒来,浣花知道她病体禁不起受刺激,一面抚摩着她的胸口,一面含泪对她说道:“妹妹,你不要悲伤,你不要讲吧,待我问双喜。”细柳点点头道:“我也说不出口。双喜是跟我出嫁的,我的事她都知道,让她告诉你们听也好。”

于是双喜请金人伟、浣花在沿窗椅子里坐下,开始讲细柳的事。她先揩着眼泪说道:“小姐待我很好,所以当小姐出嫁王军长的时候,我跟了同去。这是清清楚楚的,大概小姐嫁了王军长,只有三四个月是优游快乐的。王军长性情虽然粗暴,待我小姐却还不错。在西山别墅,锦衣玉食,仆从如云,汽车开去,十分阔绰。可是王军长的大太太胡氏是一个著名的雌老虎,又悍又妒。她知道了军长娶得小姐,住居在西山别墅,不知道和王军长闹过数十次,一定要军长抛弃小姐。军长自然不肯答应。这是老家里有一个仆人告诉的。那雌老虎达不到目的,便狠心毒肠地施行她的恶计了。有一天,军长不在西山,小姐坐汽车出去赴宴,回来时已在黄昏。不知怎样的,汽车驶至将近别墅门口时,路旁林子里跳出两个身穿蓝布短衣的暴徒,手里各执手枪,把汽车拦住。汽车夫以为是剪径贼,遂停了汽车,大声呵斥,说明这是王军长新太太坐的汽车,谁敢行劫。谁知那两个汉子一些也不退却,扑到车窗边来,一个人开了车门,一个把手里一瓶硝镪水浇到细柳小姐的脸上。可怜细柳小姐又痛又惊喊了一声救命,便晕倒在车中了。那两个暴徒立即回身逃去,等到汽车夫大声呼唤警士跑来时,已逃得无影无踪。汽车夫立即开汽车送细柳小姐到医院中去医治,一面飞报王军长知道。军长明天便来医院探望,赫然震怒,令警厅限期破案。

哪里知道过了数天,非但暴徒捉不到,而且王军长也不提起破案的事了。北平各报也没有登载此事,我们不由奇怪。多方探听,才知那两个暴徒乃是军长太太胡氏那边暗中遣来,有意毁坏细柳小姐玉容的,所以军长也不敢破案了。然而可怜我家细柳小姐的玉颜却就此大大破损,一目已眇了,在医院中卧了一个月,方才出院。她几次三番要自己觅死,不愿再生人世,都被我劝止的。军长也劝过她数次,安慰她说,绝不待亏她的。话虽如此,可是从此以后,军长的足迹渐稀,西山别墅顿形冷清清了。细柳小姐怨恨不已,无人代她去报仇,含悲忍泪地过日子。还有那高老板夫妇,本来常要来西山送物问候,很献殷勤的,但出了这乱子以后,他们竟绝迹不来了。因此小姐更是气闷呢。

四月里王军长出发外地,不幸战死的消息传到北平,我们正在又悲又惊之时,不料胡氏全身缟素,带领一班娘子军赶到西山别墅,把整个别墅占据了去,逐出我们主婢两人,加以殴打。可怜细柳小姐怎敌得过那泼妇?幸别墅中有一个马弁姓侯名得标,是王军长派来守门的。他仗义援助,救出细柳小姐。我乘隙携了一只箱子,抢得几件衣服,一同逃出别墅。那侯得标因此也随着我们被逐了。”双喜说到这里,把手向那站着的汉子一指道:“就是他啊。”侯得标在旁边听着也叹了一口气,一只手却伸在他的衣袋里,只摸着金人伟给他的那张法币。他肚子很饿,想要去买碗饭吃吃了。

双喜仍继续说道:“细柳小姐的意思不愿意投奔高家,也不欲在北平露脸出丑,所以我们都到保定去,侯大叔也很忠心地跟着小姐走,因他早就没有家了。在保定住了半个月,细柳小姐一心要到南边来,她说她是江南人,将来死了也要埋骨江南的。我们遂流浪到了济南,又住了一个多月,因为身边没有多带银钱,小姐所有存款和首饰又都被恶魔胡氏攫夺了去,唯有手上戴的一枚小钻戒尚在,便拿来变了钱过用。于是小姐和我们商量之后,决定向街头去卖唱度日。她一边教我学唱和拉琴,一边她自己也亲自出马,但因露不得脸,所以将一块纱来蒙了面,大家只听她的唱而不能瞧见她的容颜。小姐的玉颜虽然损坏,可是她的歌喉却依然无恙,因此生意倒很好,“蒙面歌女”这个名,在济南市上曾一度轰动。不久又因山东地方有乱事,济南宣布戒严,我们遂又到南京来了。起先就借宿在这小旅馆内,细柳姑娘依然出去在夫子庙一带鬻歌,三个人将就度日。细柳姑娘时常悲愤不乐,她告诉我们说,她在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亲姊姊,却又不知在哪一方,最好能够再见一面,她死也瞑目了。”浣花听着这话,眼泪不由又簌簌下落,金人伟也觉心酸万分。

双喜又说道:“我和侯大叔常常劝慰她,不要悲伤,然而哪里能够遏止住她的伤感呢?所以后来就生起病来,延医服药,也是无用。有一位西医说细柳小姐患的是很重的心脏病,亟宜安卧静养,于是小姐也不能再出来卖唱了,便让我初出茅庐的人出去,每天就得不到几多钱,贫病交迫,后来医生也请不起了。今天凑巧遇见金先生,我才引你们来见见,再巧也没有,你又是大小姐,好,你们二位来劝劝小姐吧。”

双喜说到这里,却掩着面哭起来了。**的细柳更是涕泗满颊,她喘着气,对浣花说道:“姊姊,我的事情双喜都告诉你了。她讲时,我的心里如有一把钢刀在刺扎着。总之,我这个苦命人前尘如梦,哀乐云烟,徒然为高福山夫妇挣得二十万金,供他们享用罢了。自己的幸福却完全牺牲了。天意如此,有什么话说呢?”又对金人伟说道:“金先生,我真惭愧见你,我不能接受你的金玉良言,我是个弱者,也害了自己,悔之不及,真觉有些对不起你。以前的事提起了,更使我痛心欲死。且喜你已找得我的姊姊,重复在一起,这也是我在临死之前稍微给予一点安慰了。”金人伟和浣花各人心中十二分的难过,含着眼泪,用话去安慰细柳,又把他们的遇合约略告诉一遍。细柳已说不动话了,一只眼睛淌着泪。浣花道:“妹妹,昔日的事,不必再提。现在只望你的病好了,我们姊妹依旧住在一起。你也不要悲伤了。”细柳道:“姊姊,我很感谢你,我不想久活了,身后的事托了姊姊吧。”金人伟又劝慰了一番,浣花因知侯得标等尚未吃晚饭,遂叫他们出去吃饭,她和金人伟商量,想要在明天给细柳送到医院中去,再请医生医治。细柳凄然说道:“多谢姊姊的美意,但我实在苦痛已深,无意再活了。能见姊姊一面,这恐也是亡父暗中遣使的。愿姊姊努力自爱,不必为我多费心思了。”

浣花听了这话,不禁啜泣。金人伟道:“细柳,以前的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你不要伤心,我们总要设法医愈你,大家再聚在一起。”细柳仍是汍澜不已。少停双喜进来,浣花又向她问问其他的事。坐至十二点钟,不得不离去了。浣花临行时将自己所住的金陵饭店房间号数告知了双喜,叫她好好当心着细柳,明日要来送入医院,又从她身边取出一百块钱的法币,塞在细柳枕边,说道:“这是我的钱,你没有用时尽管用好了。我和人伟明天再来看你的,请你务必放心,不要悲痛。”细柳点点头,二人遂告别而去。

回至金陵饭店,又谈了一个钟头,方才各自上床安睡。可是二人各有感触,浣花尤其为了妹妹而悲伤,大家休想安眠。转瞬间天快亮了,忽然茶房开门进来说,平安栈有电话打来,请薛小姐接电话。浣花听了,陡吃一惊,披衣下床,金人伟也跳下了床,一同出房去听电话。大家明知道这是细柳那里打来的,一定没有好消息。浣花走到电话机边,一只手颤颤地接了电话便听。电话听筒中乃是双喜的声音说道:“你是薛大小姐吗?请你快快来吧,细柳小姐不好了。”浣花道:“怎么啦?”双喜又道:“人已不好,快来吧。”此时浣花方寸已乱,答应一声,挂上听筒,忙和金人伟各人草草洗过脸,漱过口,换上衣服,离了金陵饭店,雇了街车,急急赶至平安栈时,原来细柳已经陈尸**,魂归离恨之天了。浣花大惊,急向双喜询问根由,双喜揩着眼泪说道:“午夜时,你们二位去后,细柳小姐心房剧跳,不得安宁,呻吟多时,人已垂危。我们连忙打电话来请时,可怜她断气了。本来医生也说过她的心一直开着,不论何时发作,立刻就有生命之虞,十分危险,果然很快地死了,可怜可怜。”说罢,顿足大哭。

浣花不由得抚尸大恸,金人伟也在旁边陪着下泪。这时天色已明,浣花哭了好久,被金人伟、双喜劝住,又问临终时细柳可有什么遗言。双喜道:“一句话也没有,只用手捶了两下床沿,惨呼了一声便僵直了。”于是浣花便和金人伟商量收殓的事,金人伟要紧出席去,自己又十分熟悉,遂到南京分馆里找到一位会计韩先生代办一切。先把细柳送至殡仪馆化妆,棺木衣衾等都由殡仪馆代办,定于次日盛殓。浣花哭泣无已,双目肿赤,次日殓的时候,金人伟也抽空前来,一棺附身,万事都已,但芳魂有知,亦将抱恨无穷。

至于金人伟和浣花的悲戚也毋庸说了,细柳的灵柩便寄厝在那殡仪馆里,平安栈欠的账也由浣花付清。对于双喜和侯得标二人也要有一番处置,双喜却由浣花留将下来,组织新家庭时便可用她做事;侯得标便由金人伟介绍在南京分馆里充当茶房,于是二人也有安排了。金人伟在南京的集会转瞬期满,同浣花和上海各报馆的代表一齐坐着专车,带了双喜返沪。暂时双喜借助在宏恩医院中,细柳是这样地草草地结束了她的人生,她的姊姊,她的好友,常常想起了她,心里的悲哀一时难杀,那北平的高福山却沉浸在赌窟中,十万金钱也输得所剩无几,徒然送去了一个好女子。社会的残酷,令人咒诅,令人太息。

到得双十节,正是金人伟和浣花结婚的良辰,借得八仙桥青年会大礼堂,嘉宾云集,喜气洋溢,争看此一双璧人,举行百年嘉礼。而金人伟和浣花数年来的心愿也得快乐取偿。王氏和她的子女也来沪吃喜酒。新房租定法租界的辣斐德路一座小洋房内,一切家具都是新购置的,真可谓新家庭了。婚后,二人的和好当然如蜜似饧,难分难离。浣花在宏恩医院的护士职务也辞退了,别谋其他的发展。双喜在新屋内相助做事,度着快活的岁月。但是二人还有一件心事未了,就是细柳的营葬。浣花早托人到乡间祖茔上去看定穴子的方向,择定日期,在次年的清明节边,将细柳的灵柩从南京由水路运至双林。他们新夫妇也坐船返乡,为细柳告窆。一抔黄土,深深埋香,泡影昙花,徒留艳迹。金人伟对着芳冢,想起绿珠坠楼,终是不祥之谶,惆怅扼腕。浣花在墓前展拜,又见父母的墓前宿草离离,不胜唏嘘太息。

归途时浣花遇见韩师母,立谈之下,始知韩老先生已于去年作古;邢老虎出外收账时,被土匪行劫,坠河而死,家中去年又逢祝融之灵,家道大为衰落;宝生因和人醉后打架,失手用酒壶击死了人,所以被官中捉去,械系在狱中了。左菊泉却在去年娶了妻子,住在上海。浣花也将自己和妹妹一生一死的状况略为告诉,韩师母为细柳悲悼,为浣花庆贺。

分手告别而去,二人走在田岸上,且行且谈,走过那条清溪,浣花便指着河水,说出她亡父的沉处,缅怀往昔,不胜黯然。一路又见杨柳依依,芳草青青,树上黄鹂 睆嘤鸣,而一处处的桑树又是绿叶成荫,春日迟迟,已近蚕月条桑,乡民又要忙着育蚕了。浣花想起数年前自己姊妹俩相助老父,借着重利息的钱去买桑叶、辛苦饲蚕的情景,如在目前,然而当时的三个人,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不免仰起螓首,望着天上的白云倚在金人伟的臂弯里,深深地遐想。真是:

千辛万酸追忆此情,一生一死柳暗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