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两人脸上的表情一齐紧张起来,金人伟知道这事是千真万确了,遂说道:“我告诉你吧,在三年前我已认识你的姊姊,并且你的姊姊也曾托我代为访问你这个人。以前我虽一度向你探问过身世,无奈你不肯吐露,我也不便勉强你。谁料你竟是浣花的妹妹,天下竟有这种巧事,也可以说这是极不巧的事了。唉!”说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细柳双手搓着说道:“金先生,你早认识我的姊姊吗?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呢?”金人伟道:“我以为此事与你没有关系,所以没有告诉你知道。”金人伟这时脸上微微一红。细柳又道:“你同我姊姊在苏州相识的吗?”金人伟点点头道:“正是。”遂将他自己如何在苏州教书,浣花来校补习,自己如何相助她离开方家去学习看护,自己如何来北平办报的事,约略相告,唯有何美丽嫉妒倾陷的事却略过不提。
细柳听了,便说道:“原来金先生也是我姊姊的恩人了,那么我姊姊现在何处?我正要找她,你必然知道的,快快告诉我吧。她可知道我也和金先生相识吗?”金人伟眉峰微蹙,说道:“便是为了你姊姊已知道我与你相识,便有问题了。如今我也不知道她到哪里去了,所以我要和你谈谈。”细柳听金人伟如此说法,想起浣花在上海离去的情形,以及金人伟来函的忽告遗失,宛如找到了线索一般,恍然有悟,不禁自言自语道:“哦,原来其间有这么一段因缘在内,那么那封遗失的信一定是给我姊姊拿去的了。而且她的离去同仁医院,也非为了别的事情,就是为的我。唉!姊姊,你何不对我说明一声,这事就好办了。你一声不响地一走,算什么呢?自然我不明不白了。”说了数语,又问了金人伟道:“你知道我是她的妹妹,也是我姊姊告诉你的吗?她可是写给你的,还是……”
金人伟不待细柳的话说完,早从他的怀中取出一封信来,递与细柳道:“请你读了此信,便知你姊姊的用意了。”细柳双手接过,大为惊奇道:“这是我姊姊写给你的信吗?”随即抽出其中数张紫罗兰色的波纹笺,上面用蓝墨水写的小楷,果然写得非常媚秀,足见姊姊的学问远胜于自己了。信上写着道:
人伟:
我写这封信时,柔肠百结,寸心千转,不知思虑了许多次数,方才大着胆子,鼓起勇气,照着我的心坎里要说的话一齐倾吐给你。不知道你可怜我呢,原谅我呢,还是有别的意思?但我却顾不得了。本来我要报告一个喜信给你,就是和我多年分离的妹妹,一向萍漂絮泊,地北天南,不知道她的下落,一旦会在上海相晤,骨肉重逢,其喜何如!原来昔日的银珠——我的妹妹——就是今日红遍南北的名伶细柳。她是数年来受尽了许许多多说不出的苦痛,方才有此一日。虽然她的地位不是高贵的,然而她有此惊人的技艺,一日千里,克享盛名,使我做姊姊的不得不佩服她。你是知道我们的家世的,我们姊妹俩得有今日,也非容易的事。当然你知道了,要为我们欢喜的。人伟,是不是?但你读到这里,谅必你一定要大大奇讶的。嗯!因为我知道你对于
我们姊妹都认识的呀。
细柳读了这数行,不觉清泪涔涔,承于两颊。金人伟手放在膝上,很注意地瞧着细柳的面色。双喜恰从房门外走进来,端了一盆削好的雪梨,说道:“金先生请用梨。”细柳忙一挥手道:“你快出去。”双喜不明白是何缘由,连忙把盆梨放在桌上,回身退出去时,且把房门带上。于是细柳又读下去道:
我不明白你既然和我妹妹相识,为什么对于我却始终守着缄默,一些不给我知道,若无其事呢?我虽然不知道你有何用意,不过我因为妹妹关系,却情愿原谅你的。人伟人伟,你知道吗?你给我妹妹的信,今天日间我到妹妹处去,被我在无意之中发现了,且我已私自拆开看过了。我明知私拆人信是不道德的事,然而我竟自己遏制不住,非但将你的信拆开看了,且又悄悄地带了去,没有留给我的妹妹。我知道这是非常对不起我的妹妹的,请你以后和我妹妹相见时,代我告罪一下吧。
你与我妹妹很有情愫了。请原谅,这虽然是我的臆测,而在你的信上,字里行间,的确看得出来你对我妹妹的意思,而且诚挚之情,比较给我的,有过之无不及。又有一点,我已看破了,就是我眼巴巴希望你南下之举,故乡和故人的情绪,恐怕还不及你对我妹妹情绪的浓厚吧。请原谅,这并不是我滥发醋意,请你自己扪心自问,在清夜中想想吧。
细柳读至这里,粉颊上又不禁红起来了。
人伟,我很爱你,但我也是爱我妹妹的,请你设身处地,代我想想,在我已知道你和我妹妹也是最好的朋友时,我当怎样做呢?我的心竟如辘轳般上下不停,动**和刺激,使我竟忘记我尚在这个世界之中了。当然我要找出一个很好的答题,就是我该怎样对你,且应该怎样对我的妹妹,我一时没有什么法儿,因其间简实没有两全的妙计,那么我若不向前猛进,就是往后勇退了。
人伟,爱情这样东西是纯粹的、圣洁的,一些不可羼杂别的质地,而中伤它毁灭它的,当初我承你热心指导,善意协助,由师生而变为友朋,进而为情侣,三年以来,在我心坎里只牢藏着你一人,幻想着他年的幸福,可以填补我以前的缺陷。谁知今日有这剧烈的变动,使我脆弱的心弦禁不起这致命的一击,我几疑以前都是梦幻了。我未来的希望,差不多都粉碎了,我实在没有勇气了。想了整整的半天,再想下去时,也许我神经将要发生变化,竟会变成一个疯人,也未可知。于是在前后的五分钟内,我决定为了你、为了我的妹妹而自己退让了。宁可牺牲我一人的幸福,希望你和我的妹妹前途光明,早早达到目的,情海不波,爱河稳渡,那么我的牺牲也值得了。人伟,你不要为了我而难过,你若还有十分之一二爱我的心,那么请求你一起加给我的妹妹吧,你要可怜我,那么不如可怜我的妹妹,也是一样的。我妹妹现在虽然灿烂之时,然花无常好的,我愿她早谋归宿,跳出这个污浊的旋涡,也请你代达我的意思吧。
虽然如此,你以前待我的种种好处,我总是刻骨铭心,永远不会忘记的。这海一样深的大德,只有待来生图报吧。人伟,我从此去了!当然我不会像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我还是生存在这世间,宁可一世孤独凄凉,自己另外去辟我的境地,一辈子为他人而牺牲了。请你不必再想念我,也不必找寻我,善爱新人,自求多福。愿你把爱我们两人之心,萃于我妹妹一身。你的爱,自然我妹妹也会接受的,或者你把此函给我妹妹一看,她也可知道她的姊姊的苦衷及姊姊爱她的心,而对于你的爱更进一层了。天下的事本来没有牺牲不能成功的,所以希望既有我的牺牲,而可以直接造就你们的成功,那么你与我妹妹的快乐,也就是我失望中的成功,我的牺牲为不虚了。此时千言万语也说不完我心上的话,强自镇定着,写这封信给你,即希望你照着我信上所写的去办吧。祝你们花好月圆,幸福无量。言尽于此,别矣,人伟!
浣花和泪上言
细柳读完这封信时,泣不能抑,一副鲛绡早已湿透。金人伟的脸上也是凄然不宁,眼眶里隐隐含有泪痕,一会儿搔头,一会儿踏足,徒唤奈何长太息。细柳把浣花的信又重读了一遍,然后折叠好了,放入信封中,递还金人伟,一边拭泪,一边对金人伟说:“我姊姊前在上海所以离去我的道理,这一个闷葫芦现在打破了,但是刺伤了我柔嫩的心,因此我起先一直没知道你和我姊姊有这么很深的关系的。姊姊为什么不先向我说明,忽然这么一走了事呢?姊姊的思想太错杂了一些,也太灵敏了一些,其实她又何必如此牺牲?唉!我真是对不起她的。”
细柳说到这里,连连叹气。金人伟仍旧把浣花的信纳入衣袋中,搓着手掌,对细柳说道:“我也不防她有这么一着的,这种突然的强烈刺激,对于我的内心又是何等的惶惑疑骇!当然我们都是自己人了,何必出此举动?这并不是你对不起你的姊姊,实在是我对不起她啊!我接到此信之后,一连三夜没有安睡,辗转思维,心中难过得很,料想你失去了姊姊,一定也是异常烦恼,只是我在信上不便写,也不能写,所以只好忍住心头,待至见面时,将你姊姊的信给你一览,然后明白我的衷心。当然这是更要给予你重大的刺激,但是你可怜我的,此时的我,正在四顾彷徨之中,茫茫前途,进退失据,不知怎样做才好。唯有希望你能听从你姊姊的话,给我莫大的安慰了。”
金人伟说得甚是迫切,他也要刺探她的心,究竟怎样。可是细柳此番实在受的刺激太深了,叫她怎样回答呢?她也和浣花一样心思,本来自己和金人伟也是在可离可即、若有若无之间,早知金人伟是自己姊姊的爱人,那么自己也是爱姊姊的,何尝不愿退避三舍,让他们成就良缘呢?况且金人伟和浣花的交友早在自己认识之先,自己如何可以去夺人家的爱?况又是姊姊的爱,只怪浣花太径情直遂了一些,为什么不先和她说明,然后行事,那么她也可在姊姊面前历陈心事了。她顿了一歇,又对金人伟说道:“这事真使我心上难过得很。金先生,我请你原谅,就是现在我真不知如何回答你。最好我要和你商量怎样才可找到我的姊姊?”
金人伟听细柳这般说,自己的希望便觉有些渺茫,浣花的美意更难免辜负。细柳要寻找她的姊姊,不知浣花有意躲避开我们的,在此时候她怎肯出来重见我们呢?金人伟心里这样想,嘴里还没有说话,只听楼梯上皮靴声响,先见双喜跑进房来说道:“马副官来了。”细柳连忙拭去泪痕,立起身来,已听马副官在房门外哈哈笑道:“细柳姑娘,你到哪里去的?我跑上两趟了。”金人伟不由一愣,马副官已闯进房来,他一见房中坐着一个美男子,也不觉一呆。细柳只得代他们介绍。金人伟已知他是王军长身边的马副官了,马副官听到金人伟是北平华报馆副总编辑,且又是代细柳编剧的功臣,也是文艺界中有地位的人,所以对金人伟点点头,还有一些礼貌。细柳请马副官坐,双喜送上茶和纸烟。马副官道:“不坐了,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今天王军长请你到他邸中去小饮欢聚,请你必要到的,大概双喜已告知你了。请你快去吧,免得王军长盼望。”细柳勉强一笑道:“王军长叫你来的吗?我……”马副官不待她说下去,早嚷着道:“他老人家吩咐我来,我不敢不来。你去坐一刻就是,不要推辞。”细柳明知摆脱不下,只得说道:“我就去,不过晚上我的戏是要早上台的。”马副官道:“不要说这种话,到时自会送你上戏院的。请你快到后房去更衣吧。”细柳回转身来,向金人伟看了一眼,此时金人伟再也坐留不住了,他只得向细柳说道:“你既有事出去,我也要去访友了,明天再来见你吧。”细柳当着马副官的面,也不便说什么,只说一声:“很好,明天望你来。”于是金人伟告辞而去。
细柳到后房去换好衣服,披上大衣,便随马副官下楼。高福山夫妇早在旁边候着,对马副官说道:“一切拜托副官照顾。我们的女儿有时不懂规矩,偏要执拗的,请你在军长面前多多包涵。”马副官一拍胸膛,笑着说道:“老高,你放心吧。有我同在,绝不致使你家姑娘吃了亏,须知道这是王军长特殊的荣宠呢。”于是细柳出了门,同马副官坐上汽车而去。
及至王军长私邸,下了车,由马副官引导进去。细柳以前唱堂会时也来过一次,今天王军长坐在漱六轩中,天气虽不十分寒冷,已生起火炉,一室和暖。细柳见过王军长,脱下大衣,坐在王军长对面,随意闲谈。王军长虽是身膺阃寄的军长,然而他却生性好色,后房姬妾甚多,常常弃旧怜新,没有恒心的。太太胡氏,是山东济南人,是个糟糠之妻,随着王军长以前同过患难的,性情泼辣,善于嫉妒,夙有“胭脂虎”的诨号,王军长见她很忌惮三分的。数年前王军长的第七姨太太,因为得罪了胡氏,被胡氏生生逼死,王军长也奈何她不得呢。可是胡氏虽是悍妒,然而她终难戟王军长的野心,寡人有疾,寡人好色,这一件事胡氏也是管不住的了。王军长又是个戏迷,自以为顾曲周郎,所以对于细柳爱慕非常,一心要和她亲近。王军长既有最高的权威,他又是不顾外面舆论、任意行事的人,自然何求而不得,细柳也不得不前来和他周旋了。
这天王军长在邸中端整美酒佳肴,一学党太尉遗风,檀板金樽,轻歌缓舞,真是其乐陶陶。王军长临此境地,能无绮思瑶情呢?到九点钟时,细柳要紧上戏院去,预备登台。王军长也知这事是不可使她延迟而难为了她的,遂吩咐自己的汽车送细柳前去。临走的时候,王军长又对她说道:“我在此不多几天,就要返平,此时希望和你多聚数回。我喜欢打牌的,明天再接你来打牌。”细柳不欲答应,也不敢回绝,含糊地说了一声“很好”,辞别王军长而去了。王军长望着她的背后影,不由啧啧称美。汪参谋带笑说道:“细柳是可人的,莫怪军长爱她,英雄和美人本是不可相离的。”马副官道:“军长垂青于这小妮子,该是她交好运了。美人理合侍奉英雄巾栉,待在下走去做个月下老人,包管成功,因为她的假父高福山是十分贪钱的人,军长如不惜重金,何求不得呢?”王军长听了,微微笑道:“小马,你很会办这事吗?好,我不惜十斛明珠,聘此娇娃,你代我去办吧。”马副官答应道:“理当效犬马之劳,只要军长喜欢。”汪参谋也说道:“小马,这撮合的一席非你不可,军长近年对于此道虽已看得淡了一些,不图见了细柳,又勃然生其雄心,过屠门而大嚼,终不称快。”秘书长在旁边也凑趣说道:“昔楚襄王梦过神女,朝云暮雨,行乐于阳台之上。军长能得细柳,较之高唐神女美妙多了。”王军长听了,哈哈大笑。汪参谋道:“成就了好事,我们大家都要贺贺咧。”
他们说得高兴,又举杯痛饮。而细柳却在舞台上载歌载舞,唯有那金人伟这天晚上独睡在天津饭店客房中,辗转反侧,不能成寐,想起了日间的事,心中不免有无限彷徨。因为自己虽然已将浣花的书信直率地转给细柳看了,浣花的愿望以及自己的心事,大概聪明如细柳,早已洞若观火。她若有爱我之心,当听她姊姊的话,尊重她姊姊的意思,那么她之于我,自当给予我安慰,而使我不致进退失据。然而她竟没有什么表示,在乐观一方面我得不到一些朕兆,反而在悲观一方面增加了一些疑云。因为细柳今日的声价又和在北平时大不同了,像我这样的地位,要得到她的眷顾本是十分困难的事,何况又有虎狼一般的高福山夫妇,居为奇货,择肥而噬呢?不过我因为自己代细柳编剧,也是她的功臣,而平日观察她对于我也未尝不可谓依依多情。红粉怜才,今世安见无此人呢?且有浣花的意思,她更应该和我进一步亲密了,遂向她明白示意,希望先得到美人的一诺,这事就好办了。可是她只苦念她的姊姊,而对于我却无一语安慰,这岂是爱我者所有的态度呢?这一下自己竟又陷在重重云雾之中了。
又想起今日自己在细柳处两次亲瞧马副官前来邀请细柳去为王军长侑酒,我不知道这是王军长敬爱细柳呢,还是侮辱细柳?更不知道细柳对于此事有怎样的感想。在此雷霆万钧压力之下,若不能抱着士可杀不可辱的态度,那自然只有去敷衍一下的道理,当然细柳若不愿意前去,她就根本不要想在平津演戏。我不得不为了她的处境困难而原谅她,但是同时又代她感觉到将来有不可思议的危险在她的后面来临,就是希望她对于压力之来,最好能够有巧妙的方法侧面躲避开去,不被人家困扰,方是无上妙策。也不要为虚荣心所**,而渐渐变了她的初衷。细柳读书虽然不多,我想她是个聪明女儿,或不至于堕入人家的圈套而自投陷阱吧。
金人伟这样想,一会儿为细柳危,一会儿为细柳忧,一会儿为细柳踌躇。究竟细柳的心怎样,细柳的前途是如何趋向,还要待于后来的进展。而自己侥幸心仍是没有消除,失望之中,仍怀着幻觉的希望,做他罗曼斯的梦。此时的金人伟竟如孤舟漂**在大海里,失去了舵,进退莫知所可,远不及以前的有目标而安定了。因为浣花这座灯塔业已失去,而细柳又如半明半昏的灯塔,自己一时找不到光明,而未来的光明还是在不可知之数呢。
他一夜没有好睡,次日起身,精神有些疲倦,但他也不顾,强自振作,又跑到细柳妆阁里来。细柳对他仍是一秉往常的态度,有说有笑,然而昨日的事,她竟不提起,只是讲些津门伶界的境况,所以金人伟也不好意思再向她问。不过他又问王军长那边的酬酢盛况,细柳一一告诉。金人伟又用话试探她道:“细柳小姐,你今番唱得真是红透了,王军长是此间军界中的要人,他尚且垂青于你,其他诸子,碌碌庸庸,更不能望其项背了。我要为你道贺。”细柳道:“金先生,你是知道我的,却对我说这种话吗?我这个不祥之身,本来也只望能够唱几出戏,为他人挣扎得些金钱,苟度光阴而已,谁有什么奢望呢?现在不期而然地侥幸得到一些虚名,却蒙许多人不我暇弃,要和我周旋。我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怎样对付才好,因为敷衍了甲,便引起了乙的不欢;敷衍了乙,却又引起丙的不欢。我真不知怎样做才好,所以不是和金先生说过的吗?希望自己早早能够跳出这个圈子,免除许多麻烦,不过目前的环境还是不能容许我。这是我内心的一重苦痛,金先生可知道我吗?”金人伟点点头道:“我岂有不知之理?我是一向同情于你的,只恐一介书生,爱莫能助,不能如我的盼望罢了。敢艺心香一瓣,敬祝你前途幸福,希望你努力爱春华吧。”
细柳听了这话,剪水双瞳向金人伟紧瞧一下,然后说道:“你说爱莫能助吗?”她说了这句话,又点点头,叹了一口气道:“金先生,你能相助我去寻找我的姊姊吗?我希望你能够把她找到,因为我只有一个姊姊,骨肉重逢,方庆难得,怎样她又弃我而去呢?唉!金先生,我希望你能代我找到,并且这也是为了你自己而必须找到她的。难道你竟忘记了她吗?”金人伟忙道:“我哪里会忘记你的姊姊?这件事不能怪我的。昨天你不是已看过你姊姊的信吗?你姊姊的心事你也知道了,你打算怎么样呢?”细柳低倒了螓首说道:“我吗?我现在唯一希望就是要你代我找到我的姊姊,别的事且漫说。”金人伟把手搔搔头道:“好,我本来也要找她,只因她不在北方而在江南,非得我亲自前去不可。然而我的报务又是非常之忙的,现在我可先把令姊的照片寄去,托上海的友人设法代访,缓日也许有机会,我要到江南去。因为最近我遇见一位华侨姓陈的,他很有意在上海创办一种星沪日报,要聘我去做总编辑,我却因邵闻天要我帮忙的关系,一时未能允许他。好在他尚在筹备之中,倘然邵闻天同意,准我离平赴沪,也许我要南旋,倒是我可以尽力搜寻你的姊姊了。”细柳道:“那么我希望金先生这件事可以成功。我将来如有一天摆脱这个红氍毹上的生活,我也要重返江南呢。”金人伟道:“很好,我希望你早早如此。”
二人说了许多话,小婢双喜来请用午饭,福山夫妇一齐坐着相陪。高福山喝了一杯高粱酒,金人伟却不要喝。高福山添了两样菜,一边喝酒,一边和金人伟敷衍数语。金人伟也和他谈谈生意经。一会儿金人伟、细柳、高福山的妻子都已吃毕,唯有高福山面前的一杯酒尚未喝完,金人伟等先离座而起。正在揩面,忽然门外一阵剥啄声,双喜去开了门,先听笑声哈哈,马副官已闯将进来,一见高福山便道:“高老板,在用饭吗?”高福山回头见是马副官,连忙放下酒杯,站起来招呼。马副官见细柳在旁,便又带笑说道:“姑娘好吗?我今天又要来请姑娘到王军长私邸内去叙叙了。姑娘喜欢打牌吗?王军长那边正少一个搭子呢。”细柳摇摇头道:“我不会打的。”马副官道:“你别谎人,现在的姑娘们岂有不会打牌之理?我不信,我是代表军长来邀请你姑娘的,你会打不会打,少停见了军长,自己同他讲吧。”一眼又见了金人伟,却不去招呼他。金人伟见马副官大模大样的,心里已有些气闷,既然马副官不去招呼他,他自然也不去理会人家,自己走到客室里,在窗下一张椅子上坐了,随手拿了一份报纸展阅。
此时高福山和细柳也陪着马副官走进来。高福山饭也不吃了,请马副官在上首大沙发里坐定,敬茶敬烟,撮着笑脸陪他坐,细柳也坐在一边。马副官吸着烟,对高福山带笑说道:“高老板,你有了这位千金小姐,真是交到好运,将来嫁个金龟婿,富贵长享。高老板,你一世吃着不完了。”高福山道:“这是靠福。”马副官又对细柳说道:“时候不早,已有一点钟了,王军长在家中等你,请你快快更衣去吧。”细柳道:“军长要我去吗?”说着话,身子依旧不动。马副官道:“军长也没有几天在此了,他在这休假期中,自然要快活数日。一回北平,他又要忙了。这是难得的,你去敷衍敷衍吧。”细柳别转脸去,向金人伟看看,脸上露出尴尬的样子。金人伟懂得她的意思,自觉在此也没意思了,心里也有数分不快,对马副官紧瞅了一眼,马上立起身来,对细柳说道:“你有宠召,那么请去吧,我也要走了。后天我回北平,今晚在蓬莱听你的戏,明天我再来辞别。”细柳点点头道:“我们有话明天讲吧。”高福山听金人伟要走,很淡然地说了一声“金先生请便”,身子歪了歪,仍陪着马副官坐谈,送也不送。金人伟戴上呢帽,走出室去,细柳送至庭阶,说道:“明天我们再见吧,晚上你必要来听戏的。”金人伟答应一声,很无聊赖地走出去了。
这里马副官又催促细柳快去,细柳只得上楼去洗脸更妆,马副官却和高福山在室中低着声音,鬼鬼祟祟地密谈。马副官时时跷起他的大拇指来,高福山的面上却时时露出笑容,只是点头。一会儿细柳妆毕,从楼上走下来,马副官遂陪着她坐上汽车而去。这天细柳又在王军长私邸中和王军长、汪参谋长等打牌,马副官在一边伺候,因为细柳打牌不熟,勉强她打的,所以马副官在旁教她,结局是王军长大负,细柳大胜赢得三千余金。王军长开了一张支票给予细柳,细柳不肯拿,说道:“这是打着玩的,怎可以拿钱?”马副官硬要她收下,说道:“打牌总有输赢,军长是常常一万两万输惯的,岂肯少你数千块钱?你也不必客气,拿了吧,隔一天请请我就得了。”细柳听马副官这样说,也就取了进去,王军长又十分殷勤地款待她,留她吃了晚饭,仍用汽车送她上戏院去。
这几天细柳身子也累得有些乏了,然而登台时,她不得不振作精神去演唱。金人伟坐在台前观剧,可是他的精神也有些萎靡,意殊不属,竟有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远不及以前在北平时的全神贯注了。因为他外表虽然是坐在座上听戏,而心中的思潮却是汹涌激**,回旋无已呢。次日他又走到细柳妆阁里来,恰逢细柳尚娇睡未起,他只得坐在楼下客室中看报。高福山昨晚在外赌博,一夜未归,所以金人伟独个儿坐着,冷清清的觉得无聊。到十一点钟时,双喜来说小姐已起来了,请金先生上楼。金人伟遂上楼去,细柳方在进牛奶呢。金人伟坐定后,便问她昨天在王军长处打牌胜负如何。细柳恐怕金人伟要讥笑她,便道:“打得没有多时就停的。金先生,我这几天精神也有些不济事,谁高兴和这些人周旋?也不是不得已而为之呢。请你勿笑。”金人伟道:“你的苦衷,我也明白,怎敢对你讪笑?希望你能够为你的前途而奋斗,坚贞勿渝。你叫我代你寻找浣花,我也自己要去找的,但请你在后鼓励我为幸。明天我要返平了,今天特来辞行。”
细柳把牛奶杯子放下,仰首对金人伟问道:“你明天就要回平吗?”金人伟道:“是的,我本来请得数天假期,转瞬即满,所以不能多耽搁,明天必要走了。不过忽忽数天光阴,自觉无所成事,惭愧得很。”细柳也知金人伟话中之意,遂说道:“你来津门后,恰值我忙着和人家周旋,没有多余的工夫伴你盘桓,这也是我很抱歉的。并且我为了姊姊的问题,心中也很觉不能宁静。倘然你能找到了姊姊,这就是我切切期望的幸事了。我在此间,也不出十天要返北平,因为蓬莱戏院合同满后,我决计不再续订,至多挽留三天而已。这一阵子很累了,还是回北平休息一下再说。那时候我也许可以和金先生畅叙一会儿了。”金人伟点点头道:“很好,我希望你能够如此,并望你能为你的环境而奋斗,因你是一朵蓓蕾初放的鲜葩,正值雨露滋润,阳光覆照,万万不可被狂风暴雨所摧残。惜我不能做护花使者,只望你能努力自爱。你是聪明人,毋烦我喋喋多言的。”细柳听了此语,俯首至臆,默然无语,恰巧非烟来望她,金人伟也不便多说。大家坐在一起谈谈,金人伟又在细柳处用过午饭。细柳家中又有客人来拜访了,金人伟也欲他去,遂和细柳告别,约她至北平再会。细柳又托金人伟赶紧去访问浣花,希望姊妹可以重圆。细柳也自有她的心事呢。
金人伟这天别了细柳,次日回至北平,依旧办他的报务,但是这颗心竟没有以前的安定,心事重重,不可告人,连邵闻天、朱苏庵面前也不吐露一语,自觉心头失去了一件东西一般,不得安慰。他也不去找浣花,只等待着细柳回平,再作道理。谁知人事变化无常,即此一别,他竟再难和细柳晤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