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亦哲进了门,若颜连头都没抬,只笑着问了句:“来了?”
李亦哲见着她这副模样,要说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面,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颜放下手上那张绣帕,抬头淡淡的看着他:“臣妾还未恭喜陛下新得了俏佳人,凤妹妹是个有福气的。”
李亦哲的脸色愈发阴沉,死死地盯着若颜,几乎要用目光在她身上戳出个洞来:“你真这样想?”
“臣妾不该这样想吗?”
“阿颜,你与洛寒笙是不是......”
“是,”若颜还未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没说完的后半句话,“正如陛下所想,也正如陛下所愿。”
“你!你好得很!”李亦哲听到肯定的回答一拳锤在桌上,将上好的金丝楠木桌案一拳砸成了两半,木头茬子扎到手指上渗出嫣红的血迹他也不管不顾。
“这不正是陛下想要的吗?”若颜笑了,“洛寒笙上了前线,解了如今和南蛮战事的难题,陛下不用再忧心什么了。”
“我有说若是他不愿去你便回来,我另想办法。”李亦哲赤红着眼拼命地压抑着胸口的怒火,嘶哑的声音几乎要沁出血来。
“是吗?”若颜轻笑出声,“陛下没有亲自来说,臣妾以为陛下是要臣妾无论如何完成任务,难道不是吗?”
“我没有!前朝那样多的事,我只是......只是一时脱不开身罢了。”李亦哲找起了借口。
“呵,”若颜仿佛听到了多么好笑的事一般,“这话陛下自己信吗?”
“阿颜!”李亦哲低吼,“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若颜站起身,看了李亦哲半晌,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叩了个响头,朗声道:“臣妾幸不辱命,承圣上旨意求得洛相出战,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你起来!”李亦哲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怒火,“你这样是想做什么?在嘲讽朕吗?嘲讽朕有多无能?国无良将要拿自己的妃子去换将?朕还没到那地步!”
“可陛下已这样做了。”若颜抬起头笑吟吟的看着李亦哲,“如今陛下后悔了?是不是该嫌臣妾脏了?用不用赐一杯鸩酒或是三尺白绫,将臣妾处死以全皇家颜面?”
“你闭嘴!”李亦哲一把扯住若颜的衣领将若颜从地上拉起来按到**,“在你心里便是这样想朕的是不是?”
“那臣妾该怎样想?不如陛下给臣妾个旨意,臣妾遵旨便是。”若颜轻声道。
“够了!你还要朕怎样?在你面前朕从未有一天摆过皇帝的架子,连自称都为你改了,你还要怎样?”
“所以臣妾顺了陛下的心愿。”若颜回道,“臣妾替陛下把洛相请了出来,不惜一切代价的。”
“朕不需要!”
“陛下七日未来椒房宫。”若颜轻叹了一口气,“陛下难道不是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臣妾才不愿来的吗?”
“然后你便将绵绵送给了凤长歌。”李亦哲低吼。
“不过一只兔子罢了。”
“不过一只兔子罢了?”李亦哲气笑了,“你把朕当什么?那是朕送的东西。”
“那它还能是什么?”若颜看着压在自己身上暴怒的男人,“莫非那兔子是陛下的什么传家宝贝,如此金贵?”
“你真是个冷心冷情冷肺的女人,永远也喂不熟。”李亦哲恨声道。
“呵,瞧陛下说的,”若颜笑了,“仿佛臣妾才是那只兔子似的,主子喂些食儿便要死心塌地,不然便是养不熟的小畜生。”
“阿颜,你当真没有心。”
“没有心吗?”若颜悠悠的问了一声,“曾经是有的,如今便不得而知了。”
李亦哲盯了她许久像是终于放弃了一般,拂袖而去了。
若颜在李亦哲走后许久都回不过神来,待回过神时,她终于忍不住的嚎啕出声,杜嬷嬷听到声音赶来将她心疼的揽在怀里,像她小时候那样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膀哄着。
她什么都没问,只是安静的陪着怀里的那个脆弱的孩子。
“嬷嬷,我真的,真的好讨厌如今的自己。”若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曾经阿爹阿娘那个天真无邪的颜颜被我弄丢了,我找不到她了。嬷嬷,我把颜颜弄丢了,我找不到她了。”
“没事的,会没事的。我们会找到颜颜的。”杜嬷嬷顺着她的话耐心的哄道。
若颜只是一个劲的摇头:“丢了,找不到了,我弄丢了颜颜,所以阿爹阿娘不要我了。”
“没有不要你,老爷夫人最疼二小姐了,怎么会不要二小姐了呢?”杜嬷嬷咽下泪水哽咽道,“只是老爷夫人如今不在二小姐的身边罢了,他们去了别的地方,可老爷夫人一定还看着二小姐呢,哪怕不在二小姐身边,他们也会好好看着二小姐的。”
“嬷嬷……”
“好好哭吧,二小姐。”杜嬷嬷拍着她的背,“哭一场就好了,哭完了便打起精神来。”
这日之后李亦哲再未去过椒房宫,宫里都传,盛宠不衰的云贵妃,终于失宠了。
若颜听到这些传言什么都没说,什么反应都没有,照常过着自己的日子,时不时地听个曲,逛个园子,去孟昭仪处串个门。
初夏到了的时候前线传来了捷报,相爷来信,问云贵妃安。
李亦哲收到信后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去了椒房宫。
“阿颜。”李亦哲唤她。
彼时若颜正躺在院里芭蕉树下的躺椅上假寐,听见李亦哲唤她的声音也只当未曾听见,继续闭着眼睛养神。
“阿颜!”李亦哲提高了声音。
若颜不情不愿的睁开眼:“陛下来了。臣妾今日身子乏得很,礼数不周之处还请陛下赎罪。”
说完便又闭上了眼,似是不愿看他。
“前线大捷,洛寒笙来信问你好不好。”李亦哲寒声道。
“好啊,如何不好?”若颜的唇边挂上一丝笑意,芭蕉叶的缝隙透下几缕斑驳的光来,为她倾国倾城的容颜增添了几分晦暗不明的颜色来,“陛下没来,臣妾就什么都好了。”
“你眼里便这般容不得朕吗?”李亦哲咬紧了牙,“先前的那些便都不做数了吗?”
若颜睁开眼,木然的看着头顶的芭蕉叶发呆。
李亦哲最见不得她这副模样,不禁发了狠:“你若是再这样,信不信朕传一道密旨到前线,打仗死人是常有的事,让洛寒笙就此死了也是轻而易举!”
“陛下尽管试试。”若颜轻笑,“若洛寒笙死了,我朝便短时间内再经不起战事,若这个时候南楚撕毁盟约再次发兵,陛下该当如何?陛下倒也不必拿话来吓我。”
“我偌大的周唐难道就没有一个人能取代他洛寒笙了吗?”
“没人能取代他。”若颜笑着看着他,“陛下心里清楚,世间仅他一个洛寒笙。”
“阿颜,你莫要挑战朕的耐心。”
若颜见他真是要生气了,也不再刺激他了,只轻声说:“我想去看看阿姐。”
“你要去皇陵?”
“上次看阿姐还是刚入宫时,过了这么久了,我也该再去看看阿姐了。”若颜从椅子上坐起,“阿姐一个人在皇陵里孤零零的躺着,一定很寂寞。我想去看看她。”
“三日后休沐,朕陪你去。”
“我自己也能去。”
“皇陵重地,若无朕亲临,你是进不到最里面的。”
若颜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看向李亦哲:“陛下要带我去陵寝里面?”
“你不是想看你阿姐么?”
若颜疑惑地皱起了眉头:“陛下不是想把臣妾也埋进去吧?”
“你怎会如此想?”李亦哲冷笑道,“在你眼里朕便是如此暴虐的人吗?”
“陛下当着臣妾杀了一院子的世家子弟。”若颜平静的陈述着事实。
“那还不是为了你?”李亦哲气得受不住,“你现在倒说起朕暴虐了?”
“怎么会?”若颜笑了,“臣妾只是提醒陛下,陛下是很有潜质的。”
“阿颜,你的胆子愈发大了。”
“是吗?有恃无恐罢了。”
“恃宠而骄也该要有个限度。”李亦哲面色稍缓。
“陛下想多了,”若颜笑起来,“臣妾恃的可不是陛下的宠,不过是臣妾知道陛下要用洛寒笙便不能对臣妾如何罢了。臣妾明日就是把御书房都砸了也不会有事。”
李亦哲刚缓下来的神色愈发难看,冷笑道:“还用得着你来砸?就你这气人的劲头,朕就气得得砸好几遍了。”
“哦?”若颜挑眉,“就说先前送来的账目上怎的多了一大笔,莫不是陛下已经动手自己砸了几回了?陛下也真是的,底下人重新打扫布置也不容易,少砸几次权当为宫里节省开支了。”
“气死朕你能有什么好处?”
“这臣妾还真不知道,不如陛下死一个臣妾瞧瞧?”
“阿颜,你这气人功夫愈发见长啊!”
“都是陛下教的好。”
“你若对朕有气尽管撒出来,如今这样有意思吗?”
“臣妾这不正撒着气么?”
边上林公公和雪莺看着俩主子吵成这样额上冷汗叠了一层又一层,可又忍不住有些想笑——都说莫要和女人吵架,李亦哲这是正儿八经踢到铁钉子上了,他们瞧着哪怕再吵个十天半个月的也必定是他们陛下输。
也或许李亦哲并非吵不过若颜,只是感情这档子事,先动心的那个人永远是输家,用情最深的那个人永远最卑微。如今若颜放下了自然是无坚不摧,而李亦哲一步错步步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他错就错在忘了有些事是不会也没办法被原谅的,也忘了若颜骨子里有多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