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辩进军,次张公洲。景以卢晖略守石头,纥奚斤守捍国城,悉逼百姓及军士家累入台城内。僧辩焚景水栅,入淮,至祥灵寺渚。景大惊,乃缘淮立栅,自石头至硃雀航。僧辩及诸将遂于石头城西步上连营立栅,至于落星墩。景大恐,自率侯子鉴、于庆、史安和、王僧贵等,于石头东北立栅拒守。使王伟、索超世、吕季略守台城,宋长贵守延祚寺。遣掘王僧辩父墓,剖棺焚尸。王僧辩等进营于石头城北,景列阵挑战。僧辩率众军奋击,大破之,侯子鉴、史安和、王僧贵各弃栅走,卢晖略、纥奚斤并以城降。
景既退败,不入宫,敛其散兵,屯于阙下,遂将逃窜。王伟揽辔谏曰:“自古岂有叛天子!今宫中卫士,尚足一战,宁可便走,弃此欲何所之?”景曰:“我在北打贺拔胜,破葛荣,扬名河、朔,与高王一种人。今来南渡大江,取台城如反掌,打邵陵王于北山,破柳仲礼于南岸,皆乃所亲见。今日之事,恐是天亡。乃好守城,我当复一决耳。”仰观石阙,逡巡叹息。久之,乃以皮囊盛二子挂马鞍,与其仪同田迁、范希荣等百余骑东奔。王伟委台城窜逸,侯子鉴等奔广陵。
王僧辩遣侯瑱率军追景。景至晋陵,劫太守徐永东奔吴郡,进次嘉兴,赵伯超据钱塘拒之。景退还吴郡,达松江,而侯瑱军掩至,景众未阵,皆举幡乞降。景不能制,乃与腹心数十人单舸走,推堕二子于水,自沪渎入海。至壶豆洲,前太子舍人羊鲲杀之,送尸于王僧辩,传首西台,曝尸于建康市。百姓争取屠脍啖食,焚骨扬灰。曾罹其祸者,乃以灰和酒饮之。及景首至江陵,世祖命枭之于市,然后煮而漆之,付武库。
景长不满七尺,而眉目疏秀。性猜忍,好杀戮。刑人或先斩手足,割舌劓鼻,经日方死。曾于石头立大舂碓,有犯法者,皆捣杀之,其惨虐如此。自篡立后,时著白纱帽,而尚披青袍,或以牙梳插髻。**常设胡床及筌蹄,著靴垂脚坐。或匹马游戏于宫内,及华林园弹射乌鸟。谋臣王伟不许轻出,于是郁怏,更成失志。所居殿常有鸺鶹鸟鸣,景恶之,每使人穷山野讨捕焉。普通中,童谣曰:“青丝白马寿阳来。”后景果乘白马,兵皆青衣。所乘马,每战将胜,辄踯躅嘶鸣,意气骏逸,其奔衄,必低头不前。
初,中大同中,高祖尝夜梦中原牧守皆以地来降,举朝称庆,寤甚悦之。旦见中书舍人硃异说所梦,异曰:“此岂宇内方一,天道前见其征乎?”高祖曰:“吾为人少梦,昨夜感此,良足慰怀。”及太清二年,景果归附,高祖欣然自悦,谓与神通,乃议纳之,而意犹未决。曾夜出视事,至武德阁,独言:“我家国犹若金瓯,无一伤缺,今便受地,讵是事宜,脱致纷纭,非可悔也。”硃异接声而对曰:“圣明御宇,上应苍玄,北土遗黎,谁不慕仰?为无机会,未达其心。今侯景据河南十余州,分魏土之半,输诚送款,远归圣朝,岂非天诱其衷,人奖其计?原心审事,殊有可嘉。今若拒而不容,恐绝后来之望,此诚易见,愿陛下无疑。”高祖深纳异言,又信前梦,乃定议纳景。及贞阳覆败,边镇恇扰,高祖固已忧之,曰:“吾今段如此,勿作晋家事乎?”
先是,丹阳陶弘景隐于华阳山,博学多识,尝为诗曰:“夷甫任散诞,平叔坐谈空。不意昭阳殿,化作单于宫。”大同末,人士竞谈玄理,不习武事;至是,景果居昭阳殿。天监中,有释宝志曰:“掘尾狗子自发狂,当死未死啮人伤,须臾之间自灭亡,起自汝阴死三湘。”又曰:“山家小儿果攘臂,太极殿前作虎视。”掘尾狗子、山家小儿,皆猴状。景遂覆陷都邑,毒害皇室。大同中,太医令硃耽尝直禁省,无何,夜梦犬羊各一在御坐,觉而恶之,告人曰:“犬羊者,非佳物也。今据御坐,将有变乎?”既而天子蒙尘,景登正殿焉。
及景将败,有僧通道人者,意性若狂,饮酒啖肉,不异凡等,世间游行已数十载,姓名乡里,人莫能知。初言隐伏,久乃方验,人并呼为阇梨,景甚信敬之。景尝于后堂与其徒共射,时僧通在坐,夺景弓射景阳山,大呼云“得奴已”。景后又宴集其党,又召僧通。僧通取肉揾盐以进景,问曰:“好不?”景答:“所恨太咸。”僧通曰:“不咸则烂臭。”果以盐封其尸。
王伟,陈留人。少有才学,景之表、启、书、檄,皆其所制。景既得志,规摹篡夺,皆伟之谋。及囚送江陵,烹于市,百姓有遭其毒者,并割炙食之。
史臣曰:夫道不恒夷,运无常泰,斯则穷通有数,盛衰相袭,时屯阳九,盖在兹焉。若乃侯景小竖,叛换本国,识不周身,勇非出类,而王伟为其谋主,成此奸慝。驱率丑徒,陵江直济,长戟强弩,沦覆宫阙,祸缠宸极,毒遍黎元,肆其恣睢之心,成其篡盗之祸。呜呼!国之将亡,必降妖孽。虽曰人事,抑乃天时。昔夷羿乱夏,犬戎厄周,汉则莽、卓流灾,晋则敦、玄构祸,方之羯贼,有逾其酷,悲夫!
【译文】
侯景字万景,朔方人,有人说是雁门人。他少年时行为**不羁,同乡人畏惧他。到成年之后,他矫健勇猛,力气很大,并且擅长骑马射箭。因此被选为北镇戍兵,在军中渐渐立有功劳。魏孝昌元年,怀朔镇兵鲜于脩礼在定州叛乱,攻陷郡县;同时还有柔玄镇兵吐斤洛周,率领他的同党,又进犯幽州和冀州,舆鲜于脩礼互相纠合,共有十余万人。后来鲜于脩礼被元洪业所杀,部下溃散,怀朔镇将葛荣趁机收聚鲜于脩礼的散兵,攻杀吐斤洛周,兼并了吐斤洛周的全部军马,人们称之为“葛贼”。孝昌四年,魏明帝死了,太后胡氏临朝听政,天柱将军尔硃荣从晋阳起兵进入洛阳,杀了胡后,并诛杀了胡氏的亲属。侯景起初带着自己的军队去求见尔硃荣,尔硃荣认为侯景有奇才,马上委任他为将带兵。遣时,葛荣贼兵向南进逼洛阳,尔硃荣亲自去征讨,命侯景为先锋,率军到河内进击葛荣,大败姜军,并活捉了葛荣。因为立了大功,侯景被提拔为定州刺史、大行台,封为濮阳郡公。侯景从此威名显著。
不久,齐神武帝为魏丞相,他率军进入洛阳杀了氽朱氏,侯景又率军投降高欢,被神武帝任用。侯景性格残忍暴虐,控制军队严格整肃;然而他破敌掠夺来的财宝,全都分发赐给将士,所以将士都乐意为他效命,经常打胜仗。侯景总握兵权,和神武帝不相上下。魏命他为司徒、南道行台,拥有军队十万人,由他独自控制河南。后来神武帝患病,病重时对他的儿子高澄说:“侯景这个人狡猾多计谋,反覆无常,很难了解掌握他,我死后他一定不愿被你所用。”于是就写信召侯景来。侯景知道要除掉自己,害怕要遭祸,就在太清元年,派了他的行台郎中丁和向高祖请求投降,降表上说:
我听说国家重臣如果像人体手足那样团结合作,国家就会一统太平;如果上下猜忌,各存二心,国家就会四分五裂。所以,辅臣周、邵同心同德,越常之国也都前来朝贡;臣飞、恶离心离德,结果诸侯都背叛他。造就是成功和失败的原由,是古今一致的道理啊。
我以前曾和魏丞相高王并肩战斗,同心协力,共同平定祸乱,扶救危难,拥戴幼主,辅佐朝政,治理国家。中兴年后,没有一次战役我没有参加,从天平年间到现在,凡有战事,总是我率先出战。攻城每每攻陷,每次野战一定歼敌。我的精力全耗费在作战上,竭尽了忠诚。因为适遇着好的机会,我的官阶升到了三公之位。我应当誓死尽节,以上报朝廷恩德,即使叫我去死,也不会生二心。可是现在为什么又上此表,论及投降之事呢?因为我所遣憾的是,为义而死,死得却不是地方,这种事壮士是决不肯干的,我不敢吝惜自己的生命,衹是怕死得无益罢了。现在丞相高欢生了重病,政令都出自他的儿子产遥。直运天性阴险忌刻,遇事都要加以猜疑,嫉妒贤能,谄媚阿谀的人相继被进用,共相构陷毁谤别人。因部署尚未周密,就连续来信召我,毫不顾念社稷的安危,惟恐私人党羽不能培植。他们用好听的话和丰厚礼金,谋划消灭忠诚耿直之臣。直里的父亲如果死了,将怎能容我存身。我畏惧谗言,害怕被诛,所以拒不从命,不返回洛阳,我在汝州、颖州、璟周、韩地区带兵观望。于是和豫州刺史高成、广州刺史郎椿、襄州刺史李密、兗州刺史邢子才、南兗州刺史石长宣、齐州刺史许季良、东豫州刺史丘元征、洛州刺史硃浑愿、扬州刺史乐恂、北荆州刺史梅季昌、北扬州刺史元神和等人联络,他们都是河南的牧伯,大州的帅长,各自暗地结交,私圃叛魏,正在相互依附会合,私下筹集粮草,修整武器,等待时机即刻发兵。函谷关以东,瑕丘以西的地区,都愿归顺投靠圣朝,以求百姓能休养生息,为此同心协力,誓死而无二心。至于青、徐数州,衹须书信一封,派一驿使送来命令,不劳圣朝筹划经营。
我舆高氏隔阂仇恨已经形成,丞相病重时来函征召,我前已抗拒不去赴命,以后纵然他病有好转,事情平静,我舆他最终还是没有和好的可能。黄河以南,是我职权管辖的地区,归化圣朝易同反掌,不是难事。群臣仰慕,都能听从我的号召。如果齐、宋地区平定,就可慢慢图取燕、趟。希望陛下广开天网,一统天下,望能了解我恳切的心情,对我施以恩泽。
丁和奉表来到,高祖召集群臣于朝堂议论此事,尚书仆射谢举及百官都说不宜招纳侯景,高祖不依从众议而决定接纳侯景来降。等到神武帝死了,他的儿子高澄继位,造就是文襄帝。高祖于是下诏封侯景为河南王、大将军、使持节、监督河南南北诸军事、大行台,承制辄行,仿效从前汉光武帝厚待邓禹的旧例,又赐给侯景鼓吹一部。齐文襄派遣大将军慕容绍宗在长社包围侯景,侯景请求西魏援助,西魏派遣五墟王豆庆等率兵救他,慕容绍宗就此退兵。侯景又向司州刺史羊鸦仁求援,羊鸦仁派了长史邓鸿率兵到汝水,元庆军见此就在夜裹逃走了。于是占据了悬瓠、项城,请求高祖派刺史来镇守。高祖韶命羊鸦仁为豫州、司州二州刺史,移军镇守悬瓠;命西阳太守羊思建为殷州刺史,镇守项城。
魏刚死了元帅,医量又带了迥亩投降了凿朝,齐文襄帝顾虑侯景与西、南联合,成为自己的祸患,就给侯景书信说:
听说帝位是最珍贵的实物,要守住它很不容易;仁德是很重大的职责,要始终保持它实在很艰难。有的人宁愿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成全名声,有的人认为诚信比吃饭还重要,他们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鸿毛还轻,把道义看得和熊掌一样珍贵。正因为这样,他们的举止便不会违背道德,行动便不会出现过错,仕进不会被人厌恶,退隐不会遭到背后批评。
先王和司徒你生死结交,平治动乱,我和你交情深厚,处处互相关心,情意互相了解,交谈彼此尊重,我们交往自始至终贯穿着仁义,友情就像松柏在严寒时也不凋。你从小到成人,地位从微贱到显赫,我帮助你成功立业,并不是没有恩德。现在你的爵位已经居于列侯之首,你的地位身份排在上等之前,你家院门能容驷马高车,你的家室享用万钟之禄,你的财利连乡里之人都能分享,你的荣华连亲戚故旧都能沾光。朋友情谊志趣相投,互相倾心爱慕,是人们尊尚推崇的品德,感怀知己恩德,就要为坚守节义而忘却自身。受到国士那种恩宠的人,就应当树立豫让那种漆身吞炭,坚决报恩的志向;受到一餐饭馈赠的人,就要像灵辄那样扶轮报恩,以死相报。像这样还觉得不能尽力表达报效之情,更何况受到重于这些人的恩宠呢!幸赖老朋友的情义,想将子孙相托付,正想要我们两家世代结为秦晋之好,成为刘、范那样的姻亲。即使日月长往,时世变迁,家门没有强有力的庇护,衹有年幼的孤子,束锦加璧的尊崇礼仪不会减损,会像邱成子那样剖分住宅救助,不忘先辈的德行,济助好友的后代。况且我听说持杖边行边歌,退隐之后,拄杖而歌被人看作是多疑而反噬,对于成就功名没有什么帮助,对于树立节义没有什么好处,既不能走上忠臣的道路,反使自己陷于叛贼的境地。力量不能够使自己强大,势力不足以保卫自己,率领一些乌合之众,处在如同累卵的险境。往西去向宇文黑泰求救,往南向萧氏求援,犹豫不决,反覆无常。想投靠秦,可是秦人不能容纳你,归附吴,可是吴人不信任你。现在看来,不知道你怎样可以存身,不知你将来有怎样的结果,这样下去,归宿在哪裹。我推究你本来的想法,一定不会这样。恐怕是那些为非作歹的人,歪曲事实信口胡说,你相信了谣言,心怀疑惧,才产生这样的错误。
近来形势的发展,事情已经很明显,人们对你的怀疑,想来你自己已觉察知道,你全家大小都被交付主管刑狱的司寇。近来,我姑且命令一支军队,作为前驱进行讨伐,南兖、扬州,已立即攻克。本想乘着这个时机,**进攻悬瓠;祇因适逢炎暑季节,因而以后再作打算。正要凭仗国家威灵,恭敬地奉顺上天的旨意惩罚罪人,武器装备精良,兵马强盛。朝廷内外感恩戴德,上上下下协力同心,再三命令告诫,一声令下,全军可赴汤蹈火。如果军队进发,旌旗相连,鼓声相应,步兵骑兵连成一气,声势浩大,遇上敌人就像用开水浇雪一样,就如同用水注在萤火上一样,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明智的人会离开危险趋向安全,有智慧的人会扭转灾祸变为福庆。宁愿让我辜负别人,也不让别人辜负我。你应当打开从善的大门,决心走改正以前迷误的道路。现在即使刷洗清除污秽的心灵,除去心裹的怨仇和憎恨,想来还不会放弃怀疑,不能即刻被人相信。如果你能卷起盔甲,收起兵器,回来归顺朝廷,我将会任命你为豫州刺史。即使你去世之后,你的部属都不再整编。进能保住爵禄,退能不丧失功名。你满门亲属可以不受到伤害,你的宠妻爱子也会送还给你。我们两家仍然有通家之好,最终还可以成为亲近好友。我所说的,决不食言,太阳可以作证。
你既不能东进占有函谷以东地域,不能南面称帝,却受别人控制,你的威名顿时丧失已尽。白白使得兄弟子侄,头足分离死在他处,小孩老人一同遭受苦难,听到的人伤心流泪,看到的人觉得寒心,况且这是你自己的骨肉,你如此寡情,想到这些,能不感到惭愧吗?
我今天本不应当给你送交这封信,衹是因为听到蔡遵道说:你本来没有归向西垫的意思,有深深懊悔的心意,听说西魏兵将到来,便派蔡遵道到崤中去查验他们兵力多少;兵力少,你就同他们全力相持,兵力多,就再另行安排。蔡遵道又说:房匡皇在你那裹的时候,你曾经想派人给我送呈奏章,将要改过自新,已差遣李龙仁,正想启程送来,听说房长史已远离而去,便又停下来没有将信使派出。不知道蔡遵道讲的这些话是真是假,但我既然听到了这消息,就不应当不把以上的详细情况告诉你。吉凶的选择,希望你自己仔细考虑。
侯景回信说:
我听说要确立自己地位,弘扬名声的人,注重的是义;对自身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如果事情与义相关,那么有气节的人就不会吝惜自己的性命;但如果刑罚谬误错乱的时候,那他就会看重自己的生命。从前微王佯狂而离开壁,速垩怀着才智而背离楚,实在是有道理啊!我出身乡下平民,本来就没有什么才能。最初遇到天柱将军氽朱荣,他让我参与军事作战的谋划;后来遇上永熙皇帝,交给我统率军队指挥作战的重任。我为国出战献身,连续经历了二十四年,我冒着生命危险,置身患难之境,哪曾避开风霜之苦。才能身披三公的礼服,吃珍贵的食品,当年何等富贵,身世和家族何等荣耀。一朝又高举战旗,手持战鼓,转而舆你们相对抗,遣是什么原因呢?实在是因为畏惧危险,恐怕遭到祸害,不愿意为不义的事白白死去,使自己性命和名声同被消灭的缘故罢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去年年底,你父亲生病,神灵不保佑好人,祈祷无用,病情没有好转。因此就让被宠幸的小人独揽权势,宫廷的宦官任意耍弄诡计,使得上下互相猜疑,心腹各生异心。我的妻子儿女在家裹,无事被围困,段康之谋,不知是什么原由,卢潜入军中,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我小心翼翼,经常胆战心惊,非常恐惧,深感惭愧,怎么能不生疑呢。等到军队回到长社,我希望陈述详情,书信尚未到达,剿减我的军队已经来临。后来两军对阵,距离很近,我曾多次用箭飞递奏章,说明我的情况,可是你们依仗自己力量大,全然不顾,对我发动攻击,一心想屠杀消灭我们。你们构筑围坝堵水,衹剩下三板就要淹没我的城墙,观察形势,我的性命危在旦夕,我们不忍心等死,祇好在城下拼死一战。禽兽都厌恶死亡,人就是希望活命,交出土地,自身沦为囚犯,人们不乐意这样做的。衹是你的父亲往E1与我交往,我和他并肩共同辅佐帝室,虽然权力地位稍有差别,待遇略有不同,但丞相与司徒,关系如同兄弟。福禄和官爵是上天赐予的荣耀,立有功劳后才可接受,我的爵位与你父王根本不相干,想要求我像豫让那样吞炭来报答你父亲的恩德,那是多么荒谬啊!然而偷窃别人的财物,尚且称他为盗贼,离开了王室的封爵去收俸禄,这是不可取的。今天魏虽然衰微,但是天命并没有更改,却要别人到你们私人府第去祈求施恩,这话怎能说出口。
你信中说“你不能东进占有函谷,却被别人控制”。好像教导我尊崇曾经打败王师的郑国的祭仲,赞美鲁国扩展势力的季氏。没有国君的国家,在礼法上从来没有听说过,行动违背礼法,怎么能作为法则。我认为分给资财为别人养活幼子,舍弃住宅为别人存活孤儿,事情一定会有好的结果,谁说交情不终。你又说我“力量不能使自己强大,像堆叠起来的蛋,极易倾倒破碎,非常危险”。然而殷纣王有亿万人,可是最终却向有十个能臣的周武王投降;桀作战经常胜利,可是最终没有好结果。颖川之战,就是应当吸取的鉴戒。鼎的大小是由人决定的,要王天下,不在于有没有鼎,而在于有没有德政。如果能坚守忠信,即使弱小,也必定会变得强大。深切的忧虑可以导致英明君主的出现。身处危境,多么痛苦。何况今天梁国世道和平兴盛,以礼招抚接待投附的人,让我担任统兵的将领,分给我好爵位。我正想使五岳成为皇家的园林,使四海成为护城河,扫尽夷族的污秽,拯救天下的百姓,向东束缚管制瓯越,向西直通妍、陇。梁国有骁勇强悍的吴、楚士卒,吴地的精良武器,冀地的良好战马,披甲将士就有千群,拉弓士兵就有十万。加上我们的部队,义勇将士众多如林,为义奋勇向前,灭敌振威,同时进发,大军一到,摧枯拉朽,敌人就像凝冻的霜露很快融化,像秋天的蒂芥自然枯死。像这样的力量还说弱,那谁算得上强!
你又诬蠛我三心二意,受到两国猜疑。你考虑事物人情,怎么竟糊涂到这种程度。以前陈平背离楚王,归附汉王,汉王就一统天下;百里奚出亡虞国,进入秦国,就使秦国称霸天下。昏庸或是聪明在于国君,任用或是舍弃在于时势,遵循礼法行事,神灵就将会庇护。
你信上称说兵马精良,在约定的时曰将一齐出动,在规定的日子裹要消灭我们。我认为寒风霜露,是在同一节气出现,时令气候是相同的,秋风扬起尘埃,哪会影响我的志向。你衹知道北方人以力相争,不懂得西、南联合破敌的战略,如果你想由着性子一意孤行,那么你就无法察觉陷坑就在你的身边。至于说我脱离险境,回归了正统,把祸患转变为福庆,已经逃脱了罗网,你们嗤笑我愚笨迷惑,我也笑你们昏昧糊涂。今天我们已经联合两国,高举战旗,向北征讨,像熊虎一样勇猛的将士一齐奋力,要克复中原,荆、襄、广、颖已经归属关右,项城、悬瓠也归附南朝,这是我自己进取而得,哪用得着你恩赐。但是,权谋变化有很多办法,转危为安有许多途径。我为你谋划,你不如割地议和,像鼎足三分天下,燕、卫、晋、赵归你,足够供你享受,齐、曹、宋、鲁全归大梁,让我能为南朝尽力,督促勉励舆北朝亲近友好,互赠礼品,交相往来,不动兵车,停息战争。我为当代立下功勋,你长久保有祖先的基业,各自守住自己的疆界,听凭你一年四季安享清福,百姓得到安宁,士农工商都安居乐业。逭与把农夫驱赶到战场上去作战,对抗三个方面强大的敌人,即使首足避开了攻击,心腹又受到威胁比起来,那究竟哪样好呢?纵然让姜太公来做将领,也不可能获得生机,就是交给高明的人,他也无法取胜。
我重温你的来信说,我的妻子儿女全被你关押在监狱裹。你是想拿逭来要挟我,希望我因此也许可以返回。这是因为你对人猜疑,心地狭窄,不识大体。为什么这样说呢?以前王陵归附汉王,他的母亲还在楚,他义无反顾;汉高祖的父亲太上皇被楚霸王囚禁,楚玺王要烹他,莲直担却向楚灵王乞求一杯羹,照样与楚王周旋。对待父母尚且如此,对待妻子儿女更不值得介意。假如说杀掉我的妻子儿女有好处,我想要你停手不可能,杀掉他们对我没有什么损害,祇是白白地杀戮罢了。我妻子家小的死活完全由你处置,舆我有什么相干。
遵道所传言的,倒也并非虚妄,衹是他被关押,恐怕讲的不够详细,所以重新陈述,再次表达我殷勤的心意。希望你早做良好的打算,及时赐给我回信,告诉我你的心意。以前我与你父亲,共事如同兄弟,后来爱进谗言的奸诈小人离间我们,使我们翻脸成为仇敌。当我抚摸弓弦手握箭时,不觉感到伤心;我裁下裂帛给你写回信时,心情激动不已,不知怎样陈述才好。
十二月,侯景率军围攻谯城,没有攻下,便退兵攻打城父,攻克了它。侯景又派遣他的行台左丞王伟、左民郎中王则到高祖那裹献策,主张选一个元氏子弟立为魏主,用北伐帮助他登位。高祖同意了这个计划。下诏派遣太子舍人元贞为咸阳王,待机渡江,渡江后答应他即位称帝,供给他帝王的车驾。
齐文襄帝派遣慕容绍宗追击侯景,侯景退入涡阳。这时,侯景尚有数千匹马,士兵数万人,车万余辆,与慕容绍宗在涡阳北相持。侯景粮食吃尽,士兵都是江北人,不乐意南渡,他的部将暴显等各自率领部下向慕容绍宗投降。侯景见军队溃散,便与心腹数骑从峡石渡过淮水,逐渐收集散兵,得马步兵八百人,逃奔寿春,监州韦黯接纳了他。侯景在寿春派人向高祖上表启奏,请求贬削他的官职,高祖对他优厚,下韶不同意他降职的请求,仍任命他为豫州牧,本来的官职不变动。
侯景占据寿春后,就怀有反叛之心,凡是寿春属城的居民,全都招募为军士,擅自停止征收赋税和田租,百姓的子女全都配给了军中的将士。还向高祖上表启奏请求供给锦缎万匹,用以制作军人战袍。领军朱异认为,御府锦署衹供朝廷颁赏近处有功的人,不能供给边城做戎服,请求允许拿青布供给他。侯景得到布,全用来制作袍衫,因此崇尚青色。又认为行台供给的兵器,多不精良,又请求赐给东冶的锻工,想重新营造,高祖下令都给他。侯景自涡阳败后,多次要求朝廷资给,朝廷宽宏,未曾拒绝。
先前,豫州刺史贞阳侯萧渊明督率众军围攻彭城,兵败,陷落在魏,逭时派人回梁陈述魏人请求重修旧好。二年二月,高祖又舆魏议和修好。侯景知道后很害怕,急忙派人送表章向高祖竭力劝阻,高祖不听从侯景劝阻。之后侯景上的奏章态度骄横,言辞傲慢不逊。鄱阳王萧范镇守合肥,他和司州刺史羊鸦仁都屡次上表启奏说侯景有叛变之心,领军朱异说:“侯景衹有数百名叛兵,怎能叛乱。”压下他们的表章,不向高祖启奏,反而更加增多对侯景的赏赐,所以侯景叛变的阴谋越来越显露。侯景又知道临贺王萧正德对朝廷怀恨抱怨,便秘密派人与他交好勾结,萧正德答应作侯景的内应。八月,侯景就发兵反叛,攻打马头、木栅,捉住了太守刘神茂、戍主曹穋等人。高祖于是诏命合州刺史鄱阳王萧范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萧正表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礼为西道都督,通直散骑常侍裴之高为束道都督,从历阳渡江,共同讨伐侯景;同时又令开府仪同三司、丹阳尹、邵陵王萧纶持节,统率各路军队。
十月,侯景留其中军王颢贵守寿春城,自己则率军伪装去攻合肥,实际却去偷袭谯州,谯州助防董绍先开城投降。捉住了刺史丰城侯萧泰。高祖得知,派遣太子家令王质率兵三千沿江防守。侯景进攻历阳,历阳太守庄铁派遣其弟庄均率领敷百人在夜裹攻打侯景营,不胜,庄均战死,庄铁投降。萧正德先派遣了大船数十艘,伪称装载荻苇,实际装载侯景渡江。侯景抵达京口,将要渡江,顾虑王质阻挡,不久,王质无故而退兵,侯景听说还不相信,秘密派了人去窥探,对派去的人说:“王质如果真的退兵,你可折断江束的树枝作为信号。”去窥探的人按他的话照办回来了,侯景大喜,说:“我的事成功了。”就从采石渡江,有数百匹马和士兵千人,而京师的人没有察觉。侯景即分兵袭击姑孰,捉住了进壶太守文成侯蔻空,随即到达慈溯。直担就韶命扬州刺史宣城王萧大器为都督城内诸军事,都官尚书羊侃为军师将军辅助他;南浦侯萧推守东府城,西丰公萧大春守石头城,轻车长史谢禧守白下。
接着候景到达朱雀航,萧正德原先屯兵在丹丹阳郡,这时,他率领部队舆候景会合。建康令庾信率兵千余人驻扎在朱雀航北,见侯景军攻到了朱雀航,庾信就命令撤除浮桥,才撤除一艘船,庾信就弃军逃向南塘,被弃的散兵游勇又接通浮桥,让侯景渡江。皇太子将自己所骑的马给王质,配给他精兵三千,派他增援庾信。王质行至领军府,与贼军相遇,未交战就逃跑,侯景乘胜进军到宫城下。西丰公萧大春放弃石头城逃跑,侯景派他的仪同于子悦占据石头城。谢禧也放弃白下城逃跑。侯景于是从多处攻城,持火炬烧大司马、东西华诸城门。城中仓促应战,没有准备,便凿开门楼,向下灌水灭火,许久火才熄灭。贼兵又用刀斧砍束掖门,将被砍开时,羊侃打开门扉,刺杀数人,贼兵才退。贼兵又登上束宫的墙,向宫城内放箭。到晚上,太宗招募人出城火烧束宫,东宫的楼台宫殿全被焚毁。侯景又焚烧西马厩、士林馆、太府寺。第二天,侯景又制作了敷百木驴攻城,城上军民用飞石投掷下来,被砸中的木驴都碎了。侯景苦攻不下,伤亡很多,于是停止攻城,修筑了一道长栅墙,用来断绝城内外交通,又张贴启事招募人诛杀中领军塞昱、太子右卫率堕盐、兼少府卿途膳、制局监周石珍等。城内也向外射出悬赏的通告:“有人能斩下侯景的头,就把侯景的官位授给他,并赏钱一亿万,布绢各万匹,女乐二部。”
十一月,侯景立萧正德为帝,萧正德在仪贤堂即伪位,改年号为正平。当初,童谣中有“正平”之类的话,所以就立年号来顺应它。侯景自封为相国、天柱将军,萧正德将女儿嫁给了他。
侯景又攻打东府城,建造了百尺高的楼车,将城堞全钩塌,柬府城便被攻陷了。侯景派他的仪同卢晖略率领数千人,手持长刀守在城门两旁,将城内文武官员全都**赶出城,贼兵就在城门两旁斩杀他们,被杀死的有两千余人。南浦侯萧推就在这天被杀害。侯景接着派芦亘擅的儿子萧见理和仪同卢晖略据守东府城。侯景又在宫城东西各垒起一座土山,用来监视城内,城内也垒筑两座土山,用来对付城外土山,命令王公以下的人都去背土垒山。开初,侯景军至城下,指望一举攻克京师,号令很严明,不许侵犯百姓;攻城不下后,人心离散沮丧,他又恐怕援军一齐到来,自己军队必定溃散,于是就放任士兵杀戮抢夺,尸体枕藉堵塞了道路,一些富豪之家,被肆意抢劫勒索,子女妻妾全被抓进军营。到垒筑土山的时候,则不分贵贱,昼夜不息,军士用木棍乱加殴打,体弱的就把他杀了用以填山,号哭之声震动天地。老百姓不敢隐藏在家,都逃出来跟从,十天之内,聚集的人达到了数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