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缘起

我朝天聪三年,始设文馆于盛京,十年改文馆为内三院,一曰内国史院,掌记注、诏令、编纂史书及撰拟诸表章之属;一曰内秘书院,掌撰外国往来书状及敕谕、祭文之属;一曰内弘文院,掌注释历代行事善恶,劝讲御前,侍讲皇子,并教诸亲王之属,各设大学士掌之。顺治二年,以翰林院官分隶内三院,称内翰林国史院、内翰林秘书院、内翰林弘文院。十五年改内三院为内阁,十八年复改内阁为内三院,裁翰林院,康熙九年仍改内阁,另设翰林院,至今用之。

◎大学士缘起

顺治初年,设满、汉大学士,不备官,兼各部尚书衔。十五年定以大学士分兼殿阁,称中和殿大学土、保和殿大学士、文华殿大学士、武英殿大学士、文渊阁大学土、东阁大学士。雍正七年,以礼部尚书陈元龙、左都御史尹泰年近八旬,精力尚健,特加恩授为额外大学士,盖即今之协办大学士也。乾隆十三年谕曰:“《大清会典》开载,内阁满、汉大学士员缺无定,出自简任等语,本朝由内三院改设内阁大学士,未有定数,自是官不必备,惟其人之意。而康熙年间,满、汉大学士率用四员,至雍正年间以来,多用至六员,更或增置一二人协办。朕思内阁居六卿之首,满、汉大学士应有定员,方合体制,嗣后著定为满、汉各二员,其协办,满、汉或一员或二员,因人酌派。又大学士官衔仍兼殿阁,《会典》所载中和、保和、文华、武英四殿,文渊、东阁二阁,未为画一,其中和殿名从未有用者,即不必开载,著增入体仁阁名,则三殿三阁,较为整齐。再大学士缺出,定例请旨开列,亦有迟至一月后始行请旨者。朕思大学士职司赞襄,如其宣力有年,遇有告休病故,不忍遽行开缺,应俟至一月以后,乃国家眷念旧臣、加恩辅弼之意;若缘事降革,则机务重地,未容久旷,自应即行开列,不必请旨。”又五十八年谕:以大学士职居正一品,无庸复兼从一品之尚书虚衔。皆载在《会典》,永著为例。

◎学士缘起

今人率称中书为舍人,其实古之中书舍人,尊于今之中书远甚。国初自大学士以下,又设满、汉学士及侍读学士,顺治十六年裁满、汉学士,其满洲侍读学士以下,俱改为中书舍人,照现在品级加卿寺衔,则亦非今中书所得比也。十八年始仍设学士及侍读学士,康熙十年始定满、汉学士兼礼部侍郎衔。

◎谥法

定例:一品官以上应否予谥,请旨定夺,二品以下无谥,其有予谥者,系奉特旨。或效职勤劳,或没身行阵,或以文学,或以武功,均得邀逾格茂典,而乾隆十七年韩以工制义追谥文懿,三十年王士祯以工诗追谥文简,尤为稽古殊荣。

◎追谥

有因其子孙奏请而追谥者。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西安副都统阿鲁疏奏:“臣父济世哈,因军前效力,擢用至正红旗都统、刑部尚书、三等男,于康熙元年八月内病故,未蒙谥典,伏乞皇上加恩赐谥。”允之,得谥勇壮,此尤为盛朝旷典,此后未有踵而行之者。

◎夺谥

有生前得谥而身后削夺者。和硕端重亲王博洛于顺治九年三月得谥定,十六年十月追降贝勒,夺谥;又礼部侍郎加尚书衔沈德潜于乾隆三十四年十月得谥文悫,四十三年三月夺谥;又云贵总督卞三元于康熙三十六年闰三月得谥恪敏,乾隆四十六年二月夺谥。以劝忠励绩之事,仍严黜陟予夺之权,亦视其人之自取而已。

◎谥文

凡由词臣出身者,谥法例准以“文”字冠首,惟乾隆二十一年兵部尚书、参赞大臣鄂容安以阵前捐躯请谥,内阁撰文刚、文烈二谥奏进,上去两“文”字,赐谥刚烈,此异数也。又雍正七年,赐吏部侍郎、署直隶总督、赠礼部尚书何世瑾谥端简,何亦词臣,而不用“文”字,莫详其故,询之馆阁老辈,亦不能答。

◎谥文正

凡臣工谥法,古以文正为最荣,今人亦踵其说而不知所自始。按《梁溪漫志》云:“谥之美者,极于文正,司马温公尝言之,而身得之,国朝以来得此谥者,惟公与王沂公、范希文而已,若李司空、王太尉旦皆谥文贞,后以犯仁宗嫌名,世遂呼为文正,其实非本谥也。如张文节、夏文庄,始皆欲以文正易名,而朝论迄不可,此谥不易得如此。”此宋人之说也。《野获编》云:“刘瑾欲中伤杨邃庵一清,李西涯东阳力救乃免,及西涯病笃,杨慰之曰:”国朝以来,文臣无有谥文正者,如有不讳,请以谥公。‘西涯顿首称谢,卒后果谥文正。有人改宋人《讥京镗诗》云:“文正从来谥范王,如今文正却难当。大风吹上梧桐树,自有旁人说短长。’”此明人之说也。及恭考我朝鸿称册中所载群臣得用之谥,以“忠”为第一字(肫诚翊赞曰忠;危身奉上曰忠),而“文”为第五字(道德博闻曰文;修治班制曰文;勤学好问曰文;锡民爵位曰文),“正”为第四十一字(守道不移曰正;心无偏曲曰正),则竟以文正为佳谥之首称,亦似无所据矣。

按晋太康中范子安平,东吴时临海太守,后谢病还家,屡召不起,年六十九卒,有诏追谥文正先生,此盖谥文正之最先者,见《钱塘先贤传赞》。我朝之得谥文正者,百余年来亦不过数人,如睢州之汤,诸城之刘,大兴之朱,皆足媲美前修。

道光以来,则惟歙县曹太傅而已。相传吾闽安溪李公,初拟谥文正,后以在学政任内夺情事,改谥文贞,信乎此谥之难能而可贵也!

◎封爵

《文献通考》极言封建之不可行,自是通论,顾封建之法不可行,而封爵之制不可废,我朝折衷成法,封而不建,实万世不易之良规。惟今人遇公、侯、伯,辄称为五等之封,此但沿前古之称,而于我朝封爵之制,实未之考也。成周以来,列爵惟五,秦、汉时爵二十级,并非世职,其世袭者,只有侯爵,分县侯、乡侯、亭侯三等,惟唐、宋悉依周制。我朝则公、侯、伯之下,并未立子、男之爵,而别立五等之世职,则共为八等。彼时尚未定汉文之名,乾隆元年始奏准以精奇尼哈番为子职,阿思哈尼哈番为男职,各分三等,以阿达哈哈番为轻车都尉,亦各分三等,拜他拉布勒哈番为骑都尉,拖沙喇哈番为云骑尉。凡公、侯、伯,无论一、二、三等,俱列超品,一、二、三等子为正一品,一、二、三等男为正二品,一、二、三等轻车都尉为正三品,骑都尉为正四品,云骑尉为正五品,恩骑尉为正六品。

◎武阶

本朝官制,文职以大学士为第一官,以光禄大夫为第一阶,此士大夫所熟知,而询以武职,率多茫然。前明郎仁宝《七修类稿》首卷备载当时文官品级阶资,而不及武官,非必重文而轻武,亦由闻见所习然耳。谨按,我朝八旗武职,以领侍卫内大臣为第一品,内大臣、步军统领、各旗都统、各省驻防将军、都统为从一品。绿营武职无正一品,以各省提督为从一品。其武职封阶,旧例正、从一品俱封荣禄大夫,正二品至从五品俱封将军,后移荣禄大夫为文职从一品之封,改封武职正一品为建威大夫,从一品为振威大夫。乾隆五十一年复改定正一品封建威将军,从一品封振威将军,正二品封武显将军,从二品封武功将军,三、四品俱封都尉,五、六品俱封骑尉,八、九品俱封校尉,又定公、侯、伯并封建威将军。余官江南时,总督为任城孙寄圃先生,将军为普恭,普盛气凌人,每与总督争仪注,常以将军职分较大为言,孙亦怡然听之。谨按,乾隆二十七年定例,总督未加衔者,将军衔大,班次在总督前,若加衔者,其班次即当照衔序定,此例尚在将军未改从一品之前,此普所不知也。但旧例各省驻防将军本列正二品,乾隆三十二年因总督系从一品,将军亦当为从一品,使外任文、武统率大员品制相当,奏准改将军为从一品,则将军并不能大于总督,此则普所宜知也。无何,寄圃先生晋揆席,笑谓普曰:“大学士班次想不在将军之后乎?”普为爽然。

◎绿营武阶

国初绿营提督、总兵带有左都督、右都督衔者,正一品,带都督同知衔者,从一品,带都督佥事、署都督事衔者,正三品。至乾隆十八年省去都督等衔,始定提督为从一品,总兵为正二品,游击初制正三品,后改从三品,都司初亦正三品,后改从三品,今改正四品,守备初列正四品,后改正五品,河营守备初照千总品级,后定为从五品,守御所千总初列正五品,后升为从四品,今改从五品,卫千总初列从五品,今改从六品。其七品以下,旧制未设官阶,其经制外委千总,经制外委把总,及额外外委,亦向无品级,于乾隆五十一年,定以经制外委千总为正八品,经制外委把总为正九品,额外外委为从九品,合计绿营武职一品无正,七、八品无从,实共十四阶,与文职稍殊。

◎武职回避

武职有与文职异者二事。文职皆回避本省,武职则于乾隆十二年议定:副将、参将无论水师、陆路,均回避本省,游击、都司、守备准于五百里外及隔府别营题补,至千总末属微员发往他省,不免俯仰拮据之虑,仍留本省题补,不必回避。

又河营参将员缺,如果无籍隶他省,熟谙河务之人,亦准于本省人员内保题补用。

又议准水师与陆路不同,若必尽用他省之人,恐一时不能熟练情形,转于水师无益,嗣后水师副将毋庸回避本省。又文职遇丁忧,毋论大小,皆令离任,而武职初制,则凡遇亲丧者,皆令在任守制二十七月,照常供职,不准回籍。康熙间定副将以上皆准回籍终丧,参将以下皆在任守制,其遇军机调遣者,不在此例。凡有亲丧各官,二十七月之内,遇朝贺祭祀一应庆典,免其行礼,未满服制之前,停其升转。

◎伞盖

《大清律例》载:“职官伞盖,一品、二品,银葫芦,杏黄罗表,红里;三品、四品,红葫芦,杏黄罗表,红里,以上皆三檐。五品,红葫芦,蓝罗表,红里;六品以下、八品以上,惟用蓝绢,皆重檐。庶民不得用罗绢凉伞,许用油纸雨伞。”又《礼部则例载》:“总督以下至知府,用杏黄伞;府佐贰以下至县丞、教官,用蓝伞;其杂职以下,无伞。又武官自提督以下至都司,用杏黄伞;守备不用‘肃静’、‘回避’牌,余视都司。”今文官府佐贰皆用红伞,武官千总亦然,不自知其僭矣。

◎世职

向来八旗世职,于袭次应完之后,有赏给恩骑尉承袭罔替之例,而绿营世职则无之。乾隆三十二年,因吾乡海澄公黄芳度合门殉节,曾准袭公爵十二次,念其忠荩,准照八旗之例,于袭次完后,仍赏给恩骑尉,世袭罔替。同时如将军张勇、赵良栋、王进宝,提督孙思克、陈福、豆斌,总兵高大喜等,皆照此推恩。

嗣又覆查,得殉节阵亡之张国彦等十七员,军功较著之惠应诏等十四员,亦一体加恩,此后绿营武职,始有承袭罔替之例。

◎鼓噪

道光三年冬,南河中军副将裘安邦操练兵丁过于严刻,不服而哗,其声彻于帅署,裘因以鼓噪禀请究办,将成大狱,大拂河帅之意,龃龉者旬余日。值制府孙公莅浦,询裘曰:“是日演武场中只人语喧哗乎?抑有击鼓者乎?”裘曰:“只一片人声,并无鼓声。”公笑曰:“鼓者,伐鼓渊渊,噪者,人声嘈杂,必兼之者乃为鼓噪,此殆非也。”其狱顿息,河帅甚喜,河上同官皆啧啧称孙公之明决。余以淮海道承问此狱,时河帅已病入膏肓,不忍再激其怒,遂亦将就了之。

按《会典》中载,康熙十年题准官弁给饷稽迟,侵扣暴虐,以致营兵哗噪者,革职,该管上司及提镇皆降二级调用;又河营兵哗噪,提督徇情不参及参劾不实者,降二级调用;又若该管官唆使哗噪者,革职提问。是功令中只有哗噪之目,并无鼓声、人声之分,孙公亦因例议綦严,又河帅适病困,肝火易炎,权辞以解此狱,非遂可为典要也。

◎武生武举

文秀才称生员,武秀才则只称武生,文科中式者称举人,武科则只称武举。

文称鹿鸣宴,武称鹰扬宴,人皆知之;文进士称恩荣宴,而武进士称会武宴,则罕有知者。又世俗称武职一级管一级,谓都司可棍责守备,守备可棍责千总,此无稽之谈也。康熙三十八年,奏准武职上司将所属末弁,如有事故,并不揭参,任意笞辱者,罚俸一年,笞辱守备以上者,降二级调用,此亦武职所应知也。

◎虚衔

国家引年之典,有赏给虚衔者,即古人所谓赐板也。《魏书。肃宗纪》:“熙平二年,诏京尹所统百年以上赐大郡板,九十以上赐小郡板。”亦有称给板者,“神龟元年,诏京畿百年以上给大郡板,九十以上给小郡板,八十以上给大县板,七十以上给小县板;诸州百姓百岁以上给小郡板,九十以上给上县板,八十以上给中县板”。亦有称板假者,《孝静纪》:“天平三年,遣使者板假老人官,百岁以下各有差。”亦有称板赠者,《吴悉达传》:“刺史以悉达兄弟行著乡间,板赠悉达父勃海太守。”又有作扳授者。武定八年,太公庙碑阴所列板授钜钅鹿太守、扳授顿邱太守以下二十馀人皆是,扳与板字盖通用。

◎仰

缪莲仙曰:仰者,下瞻上、卑望尊之词,如仰观、仰赖之类是也。今官文自上行下多用仰字者,或谓前明往往以台辅重臣谪居末秩,上官不敢轻易指使,故寓借重之意曰仰,不知君于臣亦有用此者。宋太宗遣中使以茶药等物与希夷,仰所属守令以安车软轮迎先生,则仰字之为下行由来旧矣。

◎改元

宋代改元最多,其说最不一。《铁围山丛谈》云:“太上即位之明年,改元建中靖国者,盖垂帘之际,患熙、丰、元之臣为党,故曰建中靖国,实兄弟为继,故踵太平兴国之故事也。明年亲政,则改元崇宁,崇宁者,崇熙宁也。崇宁至五年正月,彗出,乃改明年为大观,大观者,取《易》‘大观在上’,但美名也。大观至四年夏五月,彗出,因又改明年为政和,政和者,取‘庶政惟和’之义也。政和尽八年时,方士援汉武故事,谓黄帝得宝鼎神策,是岁己酉朔旦冬至,为得天之纪,而汉武但辛巳朔旦冬至,然今岁乃己酉朔旦冬至,真得天之纪矣;又太宗皇帝以在位二十年,因大赦天下,是时上在位已十有九年,明年当二十年,举是二者,乃下赦,改十一月冬至朔旦为重和元年,重和者,谓和之又和也。改号未几,会左丞范致虚言犯北朝年号,盖北先有重熙年号,时后主名禧,其国中因避重熙,凡称重熙则为重和,朝廷不乐。是年三月,遽改重和二年为宣和元年,宣和者,上自以常所处殿名其年,然实欲掩前误也;自号宣和人,又谓一家有二日为不祥,及方腊起,连陷二浙数郡,上意弥欲易之,独难得美名,会寇甫平而止,七年冬遂内禅云。”大抵名年既不应袭用前代,又当是时多忌讳,以是为难合,而古人已多穿凿征兆,有自来矣。至仁庙初始垂帘,儒臣迎合时事,年号天圣为二人圣,明道为日月,故后人咸祖述之。至若“元”字,谓神宗、哲宗以元符、元丰登遐,且本朝火德,不宜用水若“治”字,又谓英庙治平不克久,凡十数义,或出于宦官女子之常谈,皆不足据也。又王得臣《尘史》云:“中书许冲元尝对客言,熙宁末年、神宗欲改元,近臣拟‘美成’、‘丰亨’二名以进,上指‘美成’曰:”羊大带戈,不可用。‘又指’亨‘字曰:“为子不成,可去”亨“而加”元“。’遂以元丰纪年云。”

◎永嘉

钱竹汀先生《养新录》载:“史绳祖《学斋占毕》记淳熙二年,邛州蒲江县上乘院僧筑殿辟地,得古,其封石作两阙状,有文云:”永元年二月十二日,蜀郡临邛汉安县安定里公乘、校官椽王幽,字珍儒。‘凡二十九字。绳祖之大父勤斋先生子坚跋云:“永之号,不见于史。’按冲帝即位改元,史传相承以为永嘉,之与嘉,文字易混乱,一年而改,见于他文者几希,非此刻出于今日,孰知汉冲帝永嘉之应为永乎?”按此竹汀先生所录如此,然又安知非上乘院古石之偶讹其字乎?存此以广异闻可矣。

◎保大

江南保大中,浚秦淮,得石志。案其刻有“大宋乾德四年”凡六字,他皆磨灭不可识,令诸儒参验,乃辅公反江东时年号。太祖受命号宋,改元乾德,江左始衰,岂非威灵(一作棱),将及而符谶先著邪?又刘贡父《诗话》云:“太祖欲改元,须古来所未有者,宰相以乾德为请,且言前代所无。三年正月平蜀,有宫人入掖庭者,太祖因阅其镜奁,背有‘乾德四年’,大惊曰:”安得四年所制乎?‘宰相不能对,陶谷、窦仪奏对曰:“蜀少主曾有此号。’太祖叹曰:‘作宰相须是读书人!’”然二公又不知辅公已有此号矣。

◎请铸大钱

近日银贵钱贱,官民交困,群思补救之方计,惟有请铸大钱,尚是通变宜民之一法。余前在广西抚任,即经切实上陈,为户部议格不行。复缘江苏抚任引疾得请,附谢恩摺内上陈,则留中未发。近闻京中台谏亦有请铸大钱之摺,上曾向枢廷索取余原摺呈览,又闻此事已交各直省督抚悉心妥议,而迄未见有切实敷陈者。昨安徽王晓林中丞植,向吴红生太守索余两次疏稿,余以第二疏即系申明前疏未尽之意,且系留中之件,未便宣布,而第一疏已经部议,各省周知,因即录副与之,而索阅者愈多,遂钞付手民如左以应之。其词云:窃谓今日银价之贵,固由银少,亦由钱多,钱非能真多也,由于私铸之钱充斥,遂至银、钱两不得其平。臣窃以为今日变通之计,莫如筹钱之有余,以补银之不足,银之产有限,铜之产无穷,考《禹贡》“惟金三品”,铜实与金、银并重,当王者贵,其贵贱之权亦操之自上耳,上之权可以顷刻变人之贵贱,独不可以顷刻变物之贵贱乎?古者泉刀之设,皆取资于铜,周时圜法,轻重铢两虽不可考,然观其遗制,有径尺者,有数寸者,可知当千当百,自有等差,而历代值钱法之穷,因之有大钱之制,所谓穷则变,变则通也。现在江、浙、闽、广东南数省,习用洋钱,即外国之大钱也,不过取其轻利便于交易耳。今若铸为大钱,其利用即与洋钱无异,与其用外国之大钱,何如用中国之大钱!惟利之所在,私铸在所必防,然防大钱之私铸,较之防小钱为易,但须轮廓分明,刻画工致,磨洗淳净,多用清、汉文以经纬其间,品愈贵者,其制愈精,则伪造者不难立辨,即如今日洋钱有洋铸、土铸之分,民间一目了然,则大钱之官铸、私铸,又何难了如指掌?且钱质精好,工本不轻,私铸者无从获利,即可不禁而自止。然后将民间旧有私铸之小钱,随地设局收买,以备改铸大钱之用。其大钱之等差,或酌用当十、当五十,及当百、当五百、当千,分为五品,仍令与制钱相辅而行。查现在一钱之重,不过一钱二分,惟当十大钱不必用十钱之铜,当百大钱不必用百钱之铜,制造虽精而工本不致过费,铜亦日见有余。此法一行,将民间旧积之私钱并外国所来之洋钱,皆当自废。查新疆钱法,旧以五十普儿为一腾格,今定以百普儿为一腾格,每腾格直银一两,即合于古者当十之大钱,当日定制,似即因银少之故,迄今行之,并无格碍难通,则内地又何妨仿照办理。臣愚昧之见,所论似骇听闻,然于古有据,于今为宜,诚使大钱之法一行,则天下之铜皆将与银同贵,可使旬日一月之间财源骤裕,何虑而不出此?或谓大钱之行,后必有弊,此则全视乎行法之人,即如捐例之开,亦孰敢保其无弊?应请饬下亲信重臣,会同部臣,博考旧章,从长计议。凡立法不能无弊,而理财全在用人,得其人则弊自轻而利自重,否,则如广东之六百万银,徒以资寇而毫不见功,岂不重可惜哉!

◎请行钞法

昨闻有请以人家赤金济银之不足,并申金器首饰之禁者,尚未知部议如何,余谓银虽不足而金则如故,若并此而括索之,藏富于民之谓何?且今日之漏卮,病在通银于夷,然其事未尝不繁重难行,若变为通金于夷,则简便莫过于此,其势将有莫之能御者矣。于是又有以开矿为生财之源者,又有以行贝为助银之用者,而非常之原,黎民惧焉,无已,则不如请行钞法之为便。行大钱有利而不能无弊,行钞法亦有利而不能无弊,而集事之易,钞法较胜于大钱。忆余官京师时,闻蔡生甫学士以奏请行钞镌秩,尝惜其不知本朝故事。伏查皇朝《三通》中,备载顺治八年曾造钞十二万有奇,至十八年因国用充裕而止,学士不知考此,而但泛引明制,于议实疏然。即前明十便之说,未始不“犁然有当于人心”:一曰造之之本省,二曰行之之途广,三曰赍之也轻,四曰藏之也简,五曰无成色之好丑,六曰无称兑之轻重,七曰无工匠之奸偷,八曰无盗贼之窥伺,九曰不用钱,用钞,则铜悉可以铸军器,十曰钞法行,则民间贸易不用银,天下之银可尽入内库。真乃十全善法,何不可行?语云:“穷则变,变则通。”或变为大钱,或变为钞法,实为今日之亟务,皆足以充财用而致富强,若长守而不变,则不但不能通,且恐不知所届矣。近在江南读王亮生学博所撰《钱币刍言》,至详且确,谢默卿郡丞又稳括为《钞贯说》,至简而明,皆可坐而言、起而行者。成书具在,毋庸赘述,惟近许辛木农部又著《钞币论》以辟之,则不过斗妍骋巧于文字间,不得谓后起者胜矣。

◎开矿议

矿利之兴古矣,《周礼》有[a040]人之职,[a040]即矿也,“掌金、玉、锡、石之地,而为之厉禁以守。若以时取之,则物其地图而授之,巡其禁令。”此即后代厂税之始。《汉书地理志》言朱提山、益州山皆出银,后魏延昌中,有司奏长安骊山有银矿,又恒州白登山有银矿,唐贞观初,侍御权万纪奏宣、饶二州银大发,采之岁可得数百万,东汉刘承钧国用日削,五台山僧继容募民凿山,取矿烹银以输,刘氏赖以足用。宋太宗至道末,天下岁入银十四万余两,真宗天禧末,天下岁入银八十八万余两,神宗元丰初元,冶银二十一万余两,金世宗大定间,许民采银,二十分取一为税。明洪武间,陕西商县有凤凰山银坑八所,福建尤溪县有银屏山坑冶八所,浙江温、处等属有银场,永乐间福建浦城县有马鞍等银坑三所,贵州有葛溪银场,南(此下疑脱一“有”字)大理银冶,万历间岁有进矿税银三百余万两。今人无不言开矿有害者,大都鉴于前明之用宦官监收矿税耳,不知委用宦官,则凡事皆有害,何独开矿?我朝康熙五十二年,大学士、九卿议禁开矿,上谕曰:“天地自然之利,当与民共之,不当以无用弃之,要在地方处置得宜,毋致生事。”又乾隆四年两广总督奏英德县铜坑炼出银,该县洪祭矿出银过多,请封闭,上谕曰:“银亦天地间自然之利,可以便民,何必封禁?”

煌煌圣谕,仁义并行,固不欲兴利以扰民,亦未尝闭地而塞利。嘉庆年间,英煦斋师亦尝抗疏云:“中国银有日减,无日增,安得不短绌?则莫如取诸矿厂,或官为经理,或任富商经理,即使官吏难保侵渔,富商或饱囊橐,总系取弃置之物,以济生民之用。且可养赡穷民,虽聚集多人,而多人即藉以谋生,未始无益。”

皆通达政体之言,非迂儒所能识,斯固筹国用者所宜体察而施行也。

◎行贝议

行贝之议,尤骇听闻,特齐民狃于目前习而不察耳。今民间贵重之物,皆曰货宝,贸易之事,皆曰买卖,其字无不从贝,可见古时通行之物,至今尚不能没其名。考职贝之贡,自夏时已然,《仪礼》之“江贝”,郑氏注云:“贝,古以为货。”桓宽《盐铁论》云:“夏时以元贝。”谓夏以贝为币也。《汉书食货志》:大贝四寸八分以上,壮贝三寸六分以上,幺贝二寸四分以上,小贝寸二分以上,不盈寸二分者不得为朋。又分贝货为五品。大贝以二枚为一朋,直二百一十六;壮贝以二枚为一朋,直五十;幺贝以二枚为一朋,直三十;小贝以二枚为一朋,直十;不盈寸二分不得为朋,率枚直钱三,是谓货贝五品。至秦始废贝用钱,汉时犹钱、贝并用,晋以后遂不行至今。窃谓物之贵贱,视乎人之所尚,若果行贝,则上以是令,下以是听,即与银同。近人有用贝五美之说,其一曰遵圣,赞曰:贝之为物,载于圣经,今日用之,先民是程;二曰复古,赞曰:贝之为物,中古所宝,今日用之,行古之道;三曰有文,赞曰:银曰纹银,贝曰文贝,美在其中,采发于外;四曰无伪,赞曰:钞之难行,人为易伪,贝出于水,实生于地;五曰便民,赞曰:钱重银轻,可以致远,贝亦如银,便于流转,数语尽之矣。

◎英夷

英夷初至中国,未尝不驯谨,自道光二十年以后,始逐渐骄肆,名为恭顺,实全无恭顺之心,尝与云台师谈及往事,师深为扼腕,曰:“尚记得嘉庆二十二年,我为两广总督时,首以严驭夷商、洋商为务,盖洋商受英夷之利益,英夷即仗洋商之庇护,因此愈加傲黠不驯,我每遇事裁抑之。时英船在黄浦与民人争水,用鸟枪击死民人,我严饬洋商,必得凶犯方登船,而此犯即拔刀自刎死。

又弗阑哂国夷人打死民妇,我立获凶犯,照例绞决抵罪。道光初,英夷有护货之兵船,在伶仃山用枪击死小民二人,我饬洋商向英国大班勒取凶手,大班诡言只能管贸易事务,兵船有兵头,职分较大,我令不能行于彼。我旋饬传谕兵头,兵头复诡称夷人亦有被民伤重欲死者多人,欲以相抵,我察其诡诈,传谕大班,如不献出凶手,即封舱停止贸易。大班又称实不能献出凶手,无可如何,情愿停贸易。时兵船已诡避在外洋,将匝月,我持之益坚,大班乃率各夷人全下黄浦大船,禀称无可如何,只好全帮回国,不做买卖。我发印谕,言尔愿回即回,天朝并不重尔等货税。于是英国大货船二十余号,收拾篷桅,作为出口之势,仍上禀云:大人既许回国,何以炮台上又设兵炮?我又加印谕,言虎门炮台本是终年常设,并非此时待尔等出口欲加轰击,且天朝示人以大公,岂有许尔等回国复行追击之事。于是各船不得已而出口,复又旋转在外洋校椅湾,停泊多时,而其兵船遂真远遁矣。未几,大班又禀兵船不知何时远遁,我等实愧无能,大人如准入口贸易,固是恩典,否则亦只好回国等语,而洋商亦代为禀求,并令大班寄禀回国,告知国王,下次货船来粤,定将凶犯缚来,方准入口,否则不准。大班亦同此禀求,我始应允。直至三年春,始照旧开舱通货。此事冬末春初,凡夷商人等皆惶惶,言关税必由此大缺,且恐别滋事端,城中各官亦有为缓颊者,我一人力持,以谓国体为重,货税为轻,索凶理长,断不可受其欺胁。并饬其以后兵船不许复来,非是护货,适以害货等印谕。及四、五年货船来粤,禀称前此犯事兵船不敢回国,委不知向何处逃散,无从寻获,而四、五、六年间此种兵船亦实不复至,我对众曰:此所谓‘可欺以其方’也。自我去粤后,兵船复来,门人卢厚山亦仿我之意行之,时有褒嘉之旨云:“玩则惩之,服则舍之,尚合机宜,不失国体也。‘闻此后惟林少穆督部亦守此法,而情事顿殊,为之慨然而已!”

◎鸦片

近日英夷就抚而雅片之禁渐弛,漏卮之弊愈不可稽,于是留心国计者佥议,请令各直省普种罂粟花,使中原之鸦片益蕃,则外洋自无可居奇之货,且罂粟浆之成鸦片,其毒究不如乌土、白皮之甚,则吸烟者之害亦不甚深,可以逐渐挽救,其用心可谓苦矣,其设想亦可谓周矣,然究非政体之所宜,即陈奏亦恐难邀俞允。

愚谓为今之计,则不如仍用前许青士太常所奏,甚可行也。按道光十六年四月太常寺少卿许乃济一摺,奉旨交广东大吏会同妥议,不知彼时如何覆奏,未见施行。

今节录其原摺如左,以备采择。云:为鸦片例禁愈严,流弊愈大,应请变通办理事。窃照鸦片烟本属药材,其性能提神止泄辟瘴,见于李时珍《本草纲目》。本名阿芙蓉,惟吸食必应其时,谓之上引,则废时失业,莫此为甚。甚者气弱中干,而灰齿黑,有明知其害而不能自己者,诚不可不严加厉禁,以杜恶习也。查鸦片烟之品有三,一曰乌土,一日白皮,一曰红皮,皆英咭利属国所出,乾隆以前海关则例列入药材项下,每百斤税银三两。其后遂入例禁,嘉庆初年食鸦片者,罪以枷杖,今递加至徒流绞候各重典,而食者愈多,几遍天下。乾隆以前鸦片入关,税后,交付洋行兑换茶叶等项;今以功令森严,不敢公然易货,皆用银私售,嘉庆年间每岁约来数百箱,近竟多至二万余箱,乌土为上,每箱约洋银八百元,白皮次之,约洋银六百元,红皮又次之,约洋银四百元,岁售银一千数百万元。

以库平纹银七钱计算,岁耗数银总在一千万两以上,由是洋银有出无入矣。夫以中国易尽之藏,填海外无穷之壑,日增月益,贻害将不可言。或欲绝夷人之互市,为拔本塞源之计,在中朝原不惜捐此百余万两之税银,然西洋诸国通市者千有余年,贩鸦片者惟英咭利耳,乃因英咭利而概绝诸国之互市,则濒海数十万众恃通商为生计者,将何以处之?且夷船在大洋外随地可以择岛成廛,内洋商船皆得转致,又从何而绝之?比岁夷船周历闽、浙、江南、山东、天津、奉天各海口,其意即在销售鸦片,虽经各地方官随时驱逐,然闻私售之数亦已不少,是但绝粤海之互市,而不能止私货之不来。且法令者,胥役棍徒之所藉以为利,法愈峻,则胥役之贿赂愈丰,棍徒之计谋愈巧。道光元年两广督臣阮元,曾严办澳门屯户叶恒澍夷商一案,继任督臣卢坤,亦曾拿获梁昌荣一案,起出烟泥一万四千余个,格杀生擒者共数十人,并将窑口匪徒姚九、区宽等籍产入官,查办非不认真,而此害终不能戢。盖匪徒之畏法,不如其骛利,揆其鬼蜮技俩,法令亦有时而穷。更有内外匪徒冒充官差,以搜查鸦片为名,乘机抢夺,良民受累不堪。

此等流弊皆起自严禁以后。究之食鸦片者,率皆浮惰无志不足轻重之辈,亦有逾耆艾而食此者,不尽促人寿命,海内生齿日繁,断无减耗户口之虞,而岁竭中国之脂膏,则不可不早为之计。闭关不可,徒法不行,计惟仍用旧例,准夷商将鸦片照药材纳税,入关后,只准以货易货,不得用银购买,夷人纳税之费,轻于行贿,谅彼亦必乐从。洋银应照纹银一体禁其出洋,有犯被获者,鸦片销毁,银两充公。至文武员弁、士子兵丁,或效职趋公,或储材待用,岂可听其沾染恶习,至蹈废时失业之愆!惟用法过严,转恐互相容隐,如有官员、士子、兵丁私食者,应请立即斥革,免其罪名,宽之正所以严之也。该管上司及统辖各官有知而故纵者,仍分别查议。其民间贩卖吸食者,一概勿论。或疑弛禁于政体有关,不知觞酒、衽席,皆可戕生,附子、乌头,岂无毒性,从未闻有禁之者,且弛禁仅属愚贱无事之流,若官员、士子、兵丁,仍不在此数,似无伤于政体。而以货易货,每年可省中原千万余金之偷漏,孰得孰失,其事了然。倘复瞻顾迟回,徒循虚事,诚恐鸦片终难禁绝,必待日久民穷财匮而始转计,则已悔不可追。谨以上闻,伏乞密饬粤省督抚及海关监督,确查以上各情节,如果属实,速议变通办理章程,以杜漏卮而裕国计。臣不胜惶悚待命之至。

◎水雷

粤东近传咪利坚国夷官创造水雷之法,遣善泅水者潜至敌人船底,借水激火,迅发如雷,虽极坚厚之船,罔不破碎。粤省洋商潘姓者如法制造,凡九阅月而成,曾经将水雷器具二十副赍京,恭呈御览,于道光二十三年八月奉旨交直隶总督、天津总兵会同演试,旋据覆奏:于九月在天津大沽海口会同演试,用径八寸长丈六杉木四层扎成木筏,安于海面,坠定锚缆,将吃药一百二十斤水雷送至筏底,系定引绳,拔塞后待时四分许,轰然一声,激起半空,将木筏击散,碎木随烟飞起,其海面水势亦围圆激动,洵为火攻利器云云。并纂成《火雷图说》进呈刊布。窃谓此器甚好,非夷人之巧心莫能创造,非洋商之厚力,亦莫能仿成,惟是大海茫茫,波涛汹涌,此器如何能恰到敌船之底,又恰能使敌船浑然罔觉,坐待轰击,则皆非瞀儒浅识之所敢知矣。

◎炮考

《归田琐记》中有《说炮》一条,颇中今日情弊,而炮之缘起,未之详也,或以为问,余乃摭拾所见各书告之曰:炮字俗作包,潘安仁《闲居赋》“炮石雷骇”,其最先见者矣,李注:“炮石,今之抛石也。”然《说文》无“炮”字,“”字注云:“建大木置石其上,发机以追敌。”是许氏以“”为“炮”。

《唐书李密传》:“以机发石为攻城械,号将军炮。”自后人有火炮之制,俗遂从火作“炮”字,非也。火炮之用,始见于宋杨万里《海蝤船赋》,序云:“宋绍兴三十一年,金兵欲济江,虞允文伏舟七宝山,舟中发一霹雳坠炮,坠水中,硫磺得水,火自跳出,纸裂而石灰散为烟霞,眯其人马之目,金兵大败。”然此乃纸炮,用石灰以眯目,非以炮子为攻击之具也。炮之用铁,始于金,名曰震天雷。以火炮攻城,始于元世祖得回回所献新炮,以攻破襄阳,名曰襄阳炮。明永乐间平交址,始得神机枪炮法,至嘉靖二年,佛郎机寇广州,指挥柯荣御之,贼败遁,官军获其二舟,得其炮,即名为佛郎机,详见《明史纪》。又《兵志》云:“佛郎机炮式,以铜为之,长五六尺,大者重千余斤,小者数百斤。”炮之用铜,始见于此。至我朝天聪五年,始造红衣大炮,名曰天佑助威大将军,崇德八年,又造神威大将军炮,康熙十五年,又造神威无敌大将军炮,康熙二十八年,又造武成永固大将军炮,详见《皇朝礼器图式》。造火药法,《百金方》中所载颇详,盖硝、磺、炭三者,皆须研得极细,必捣至万杵以外,愈多愈好,炭用柳条,以细如笔管者为妙,必去皮去节,带皮则烟多,有节则易炸也。制好后,必须放手心燃之,药去而手心不觉热者,方为合式。余提兵上海时,苏州局员来缴新制火药,余嫌其未净,令以手心试之,委员皆缩手不前,曰:“前缴药时,皆不如是。”余曰:“此试火药定法也,然则前此收药之皆不如法可知矣。”因驳回,令其再捣,再缴时,以白纸铺棹上试之,药去而纸绝不烧,于是众始叹服云。

◎天主教

湖北黄岗吴德芝有《天主教书事》一篇云:“西洋国天主教,前未之有也。

明季,其国人利玛窦、汤若望、南怀仁先后来中国,人多信之。其术长于推步象纬,使之治历,颇有奇验,又善作奇技**巧及烧炼金银法,故不耕织而衣食自裕。

浸假延蔓,各直省郡邑建立大庙,曰天主堂,宏丽深邃,人不敢窥,而各以一西人主之。细民愿归之者,必先自斧其祖先神主及五祀神位,而后主者受之,名曰吃教人,按一名与白银四两,榜其门以赤纸,上画一长圈,中列十字架、刀、锥、钩、槊等器。或曰:其所奉神以磔死,故门画磔器也。每月朔望,男女齐集堂中,ト门诵经,及暮始散。有疾病不得如常医药,必其教中人来施针炙,妇女亦倮体受治。死时主者遣人来殓,尽驱死者血属,无一人在前,方扃门行殓,殓毕,以膏药二纸掩尸目,后裹以红布囊,曰衣胞,纫其项以入棺。或曰:借殓事以刳死人睛,作炼银药,生前与银四两,正为此也,故死时不使闻知。若不听其殓法者,谓之叛教,即令多人至其家,凌辱百计,权四两之子母而索之。穷民惑于此,每堕其术中,而士大夫之嗜利无耻者,皆幸其炼术可得,相与尊信之,称之曰西儒,而其主如所在地方,必与其长吏相结,厚馈遗,有事则官长徇庇之,以故其教益张。所刻《口铎》一书,其言谓万物主于天,而天又主于天主,一概圜坛方泽、光岳祀典、宗庙祖考,皆极其唾骂,而惟一心致敬天主。又言自无始以来,倘非有天主操持焉,则天久倾颓、地久翻覆矣。又言天主之神,则生于汉哀帝十四年,其说之狂悖如此。工绘画,虽刻本亦奇绝,一帧中烟云人物,备诸变态,而寻其理,皆世俗横陈图也。又能制物为倮妇人,肌肤、骸骨、耳目、齿舌、阴窍无一不具,初折叠如衣物,以气吹之,则柔软温暖如美人,可拥以交接如人道,其巧而丧心如此。康熙中,黄冈令刘公泽溥深恶之,议毁其庙,逐其人,胥吏有从其教者,惩以重典,不旬日而上官下檄,反责以多事,盖钱可通神也。雍正二年,浙江制府满公上言其恶,朝廷纳之,礼部议覆:奉旨西洋人除留京办事人员外,其散处直隶各省者,应通行各该督抚转饬各地方官,查明果系精通天文及有技能者,起送至京效用,余俱遣至澳门安插。其从前曾经内务府给有印票者,尽行查送内务府销毁。其所造天主堂,令皆改为公所。凡误入其教者,严为禁谕,令其改行,如有仍前聚众诵经者,从重治罪。地方官若不实心禁饬,或容隐不报,如之。三月,奉通檄尽逐其人,以其堂为义学、公所,百年污秽,一旦洗濯,因喜书其事“云云。按:此事在雍正初,至今刚逾百年,而其焰复张,甚为可恨,因录旧事,以正告夫当事主持者。

◎均赋

余藩牧吴中时,目击田赋之重,曾有均田之议,旋以引疾归里,未及上陈,附见其说于《退庵随笔》中。盖亦国初人有此议,曾见其书,而忘其姓氏,既而再四思之,此说究有难行,我朝一视同仁,究未便为此挹彼注兹之请,而同辈中,亦有窃笑其迂者。近读梁绍壬《秋雨庵随笔》,所载一条,较为平允,胪陈原委,亦更详明,因亟录之,以资决择。其略曰:“江南之苏、松,浙江之嘉、湖,江西之南昌、袁、瑞等府,赋重于他处,人皆曰,此明太祖恶张士诚、陈友谅,因而仇视其民也,而实不尽然。盖其害实起于宋之官田,迨有明中叶,复摊官田重赋并于民田,遂贻祸至今。考官田、民田之分,二者本不相同,官田输租,民田纳赋,输租故额重,纳赋故徵轻。宣和元年,浙西、平江诸州,积水新退,田多旷业,当时在廷计利诸臣,献议募民耕种,官自收租,谓之官田,厥后加以籍没。蔡京、王黼、韩胄等,又充逾限三分之一之田尽属之官,而官田于是乎浸广矣。沿及元世,相沿不革,元末张氏窃据有吴,又并元妃嫔亲王之产入焉。明祖灭张氏,其部下官属田产,遍于苏、松,明祖既怨张氏,又籍其田,并后所籍富民田,悉照租额定赋税。正统时,巡抚周忱奏请减官田额,又奏官田乞同民田起科,部议格不行。嘉靖中,嘉兴知府赵瀛,请以官田重赋,摊于民田而均之,赵固以官田、民田,有同一丘而税额悬殊,故创并则之议,不知官田自当减赋,民田不可增赋,同时苏、松亦仿其议,奏请允行,自是官田之名尽去,而民田概加以重赋。我朝平定江南,以万历时额赋为准,时已无复有官、民之分,但官田虽减,犹未为轻,民田既增,弥益其重,然则江右南昌、袁、瑞浮粮所以早蒙豁免者,由官田名额未除,苏、松、嘉、湖浮粮所以难邀蠲除者,以官田名额既去,均于民田之赋,竟指定为正供,不复推求往时摊之故。韩世琦、慕天颜先后披陈,卒格不行。雍正二年,特恩除苏州额征银三十万两,松汀十五万两;乾隆二年,又除苏州额征银二十万两,民力固可稍舒,然旧额太重,虽屡减仍无益也。

如有为民请命者,诚能缕述其所以然之故,知宋不括官田,则无此重赋,明不摊民田,则亦无此重赋,为今之计,莫若均赋一法;请即以苏、松邻壤,东接嘉、湖,西连常、镇,相去不出三四百里,其间年岁丰歉,雨早溢,地方物产,人工勤惰,皆相等也,以之较常、镇赋额,则每亩浮加几倍,宜查常、镇之额,按其最重者,定为苏、松、嘉、湖之赋,则用以指陈入告,以普朝廷惠爱东南氓庶之至意,则百世蒙其福矣。

◎斛制

今之官斛规制,口狭底阔,起于宋贾似道,元至元间,中丞崔言其式口狭底阔,出入之间,盈亏不甚相远,遂行于世,至今沿之不改。盖斛口小,则斛面或浅或满,盈亏固自有限,所以杜作奸者,其法至善,贾虽奸相,而此一物规制,固百世不可易也。

◎赦令

谢梅庄曰:自匡衡、吴汉,不愿为赦,其后孔明惜赦,孟光责赦,而文中子乃甚其词曰:“无赦之国,其刑必平。”夫赦者,先王仁政之一,盖愚民当创惩之后,未必无悔悟之心,而人主除已往之愆,亦与民更始之义,但当以数为戒,不必以无为美也。秦皇两世,不闻有赦,唐德宗之季,十年不赦,而陆宣公、阳道州皆死于贬所,此三主者,刑何尝平哉!

◎科目

近日捐输之例,层见叠出,无识者流,乃窃窃忧之,以为此风不止,必有碍于科目,且恐将来废科目之说,或由此而开,则断断不然。捐输自捐输,科目自科目,不能举一废一,且恐转瞬即有停捐输之事,而终古必无废科目之虞。客不闻乾隆初有废科目之疏乎?乾隆九年,兵部侍郎舒赫德疏云:“科举而取,案格而官,已非良法,况积弊已深,侥幸日众,古人询事考言,其所言者,即其居官所当为之职事也,今之时文,徒空言而不适于用,此其不足以得人者一;墨卷房行,辗转抄袭,赝辞诡说,蔓衍支离,以为苟可以取科第而止,此其不足以得人者二;士子各占一经,每经拟题,多者不过百余,少者仅止数十,古人毕生治之而不足,今则数月为之而有余,此其不足以得人者三;表、判可以预拟而得,答策就题敷衍,无所发明,此其不足以得人者四;且人材之盛衰,必于心术之邪正,今之侥幸求售者,弊端百出,探本清源,应将考试条款改移而更张之,别思所以遴拔真才实学之道”云云。奉旨饬议,时鄂文端公为首相,力持议驳云:“谨按,取上之法,三代以上出于学,汉以后出于郡县吏,魏、晋以来出于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于科举。科举之法,每代不同,而自明至今,则皆出于时文。三代尚矣,汉法近古而终不能复占,自汉以后,累代变法不一,而及其既也,莫不有弊。九品中正之弊,毁誉出于一人之口,至于贤愚不辨,阀阅相高,刘毅所云‘下品无高门,上品无寒士’者是也。科举之弊,诗赋则祗尚浮华而全无实用,明经则专事记诵而文义不通,唐赵匡举所谓‘习非所用,用非所习,当官少称职吏’者是也。时文之弊,则今舒赫德所陈奏是也。圣人不能使立法之无弊,在乎因时而补救之。苏轼有言,观人之道在于知人,知人之道在于责实。盖能责宾,则虽由今之道,而振作鼓舞,人才自可奋兴;若专务循名,则虽高言复古,而法立弊生,于造士终无所益。今舒赫德所谓时文、经义,以及表、判、策、论,皆为空言剿袭而无所用者,此正不责实之过耳。夫凡宣之于口、笔之于书者,皆空言也,何独今之时文为然?且夫时文取士,自明至今殆四百年,人知其弊而守之不变者,非不欲变,诚以变之而未有良法美意以善其后,且就此而责其实,则亦未尝不适于实用,而未可一概訾毁也。盖时文所论,皆孔、孟之绪余,精微之奥旨,未有不深明书理而得称为佳文者,今徒见世之腐烂抄袭,以为无用,不知明之大家如王鏊、唐顺之、瞿景淳、薛应等,以及国初诸名人,皆寝食经书,冥搜幽讨,殚智毕精,殆于圣贤之义理,心领神会,融洽贯通,然后参之经史子集,以发其光华,范之规矩准绳,以密其法律,而后乃称为文,虽曰小校,而文武干济、英伟特达之才,未尝不出于其中。至于奸邪之人,迂懦之士,本于性成,虽不工文,亦不能免,未可以为时艺咎。若今之抄袭腐烂,乃是积久生弊,不思力挽末流之失,而转咎作法之凉,不已过乎!即经义、表、判、策、论等,苟求其实,亦岂易副?经文虽与《四书》并重,而积习相沿,慢忽既久,士子不肯专心肄习,诚有如舒赫德所云,数月为之而有余者。今若著为令甲,非工不录,则服习讲求,为益匪浅。表、判、策、论,皆加核实,则必淹洽乎词章,而后可以为表;通晓乎律令,而后可以为判;必有论古之识,断古之才,而后可以为论;必通达古今,明习时务,而后可以为策。凡此诸科,内可以见其本原之学,外可以验其经济之,何一不切于士人之实用?何一不可见之于施为乎?必变今之法,行古之制,则将治宫室,养游士,百里之内,置官立师,狱讼听于是,军旅谋于是。又将简不率教者,屏之远方,终身不齿,毋乃徒为纷扰而不可行!又况人心不古,上以实求,下以名应。兴孝,则必有割股、庐墓以邀名者矣;兴廉,则必有恶衣菲食、弊车羸马以饰节者矣。相率为伪,其弊尤繁,甚至借此虚名,以干进取,及乎莅官之后,尽反所为,至庸人之不若,此尤近日所举孝廉方正中所可指数,又何益乎!

若乃无大更改,而仍不过求之语言文字之间,则论、策今所见行,表者赋颂之流,即诗赋亦未尝尽废,至于口问经义,背诵疏文,如古所为帖括者,则又仅可以资诵习,而于文义多致面墙。其余若《三传》科、史科、明(原误为名)法、书学、算、崇文、宏文生等,或驳杂芜(原作无)纷,或偏长曲技,尤不足以崇圣学而励真才矣。则莫若惩循名之失,求责实之效,由今之道振作补救之为得也。我皇上洞见取士源流,所降谕旨,纤悉毕照,司文衡、职课士者,果能实心仰体力除积习,杜绝侥幸,将见数年之后,士皆束身《诗》、《礼》之中,潜心体用之学,文风日盛,真才日出矣。然此亦特就文学而言耳,至于人之贤愚能否,有非文字所能决定者,故立法取士,不过如是,而治乱盛衰初不由此,无俟更张定制为也。

舒赫德所奏,应毋庸议。“奏上,奉旨依议,科目之不废者,鄂文端公之力也。

◎冗员

道光十二三年中,各直省皆奉敕裁汰冗员。直隶省自通判以下共裁去二十余员。广东省裁廉州府同知,肇庆府通判,高、廉两府司狱,南海、番禺两县河泊所大使,长宁、始兴两县训导。江南省裁江苏华亭县主簿一缺,所司水利,改归县丞兼管;镇江府照磨一缺,所司稽查渡江、救生船事,改归镇江府知府兼管;金坛县湖溪巡检无巡防之实,江宁府照磨无专管事宜,扬州府检校无专司之事,均裁去;所有稽查邗沟闸座、督夫启闭事宜,改归扬州府经历兼管。陕甘省裁丞ヘ等官五员。江西省裁建昌府水利通判一缺,九江府督粮通判一缺,又抚州、袁州、九江三府府磨,又武宁县高坪司巡检、新淦县山司巡检、德兴县白河司巡检三缺。又云贵省奏锦屏县幅员偏小,所有知县、典史、训导,俱着裁汰,地丁钱粮,就近改归开泰县管理,惟锦屏地方民、苗杂处,未便乏员,着改设锦屏县丞一员,仍归开泰县管辖,又裁磐石司巡检一缺。又南河裁丹徒县丞、仪征县闸官、如皋县县丞、兴化县县丞。又南裁曲靖府同知,剑州所属弥沙井盐大使,并曲靖、永昌、大理三照司狱,顺宁府知事。又浙江裁绍兴府北塘通判,衢州府粮捕通判,杭州府属之城北务,钱塘县属之西溪务,湖州、绍兴二府司狱,宁波府属象山、赵岙巡检,严州府属建德县县丞。又长芦裁芦东、沧州运判一缺,归并天津运同;胶、莱运判一缺,归并滨、乐运同;兴国场大使一缺,归丰财场兼管;又登宁场大使一缺,信阳场大使一缺,并着邻境寿乐场兼管。又湖南裁岳州同知一缺,永顺、常德两府通判二缺,郴州、道州州判二缺,巡检七缺,训导六缺。又福建裁县丞二缺,司狱六缺,巡检九缺,皆杂见邸报中。所裁已不为少,然此外尚有不实不尽者,惟在各督抚大吏随时察看办理,亦撙节之一端,圣经所谓生财大道,食之者寡,不得谓非当时之急务也。

◎郑谦止之狱

吾乡黄石斋先生以疏救郑曼阝事下狱,祸几不测,而鲜有能详其始末者。惟长洲沈归愚先生曾论之云:“前明郑谦止曼阝,以非辜而被极刑,余初未知其详。

见《杂说》所载,谓曼阝母吴性酷劣,杀婢者屡,郑因假乩仙语,令其父杖之。

及读曼阝前后对簿狱词,司寇冯英谳语,与宫詹黄石斋及曼阝父郑振先揭,而后知《杂说》为讹传。杀曼阝者,始终温体仁一人也。曼阝初入翰林时,见文震孟指斥魏忠贤疏留中不发,因上书极言留中之弊,始勒归,继削籍,家居十有四年。

思陵诏复官,始入都谒首辅温体十二,体仁问:“南方清议若何?‘曼阝谓:’人云国家需才,而庙堂未见用才。‘体仁谓:”非不用才,天下无才可用。’曼阝谓:“用人则才出,不用人则才伏。方今防边、**寇最急,能如萧相国之识韩淮阴,宗留守之识岳武穆,何患不能成功?‘体仁阳谢之,意彼锋如刃,必纠弹我,动摇我相位,阴思有以剪除之。甫一月,以惑父披剃、迫父杖母纠曼阝,得旨下部严鞫。夫人必选懦无识、祸福萦心,而后可惑于二氏之说。曼阝父振先为仪曹时,见中官宰执互相联结,以’中朝第一权奸‘劾沈贯一,几蹈不测,中心不悔,则卓然有守可知矣,何所疑惑而披剃为僧乎?曼阝母吴以礼教自律,仪曹贬官,万里相随,恬然自乐,胡为有杖妻之事?又曼阝以建言被谪,曼阝母喜见颜色,曰:”苏文忠母云:“儿为范滂,吾胡独不能为范滂母?”吾今始可云有子矣!’曼阝何憾于母,而迫父杖之?宜屡鞫而无罪可入也!体仁于是落司寇冯英职,移狱于镇抚司。先是韩不侠从学于曼阝,交最厚,不侠女二岁,与曼阝次子曼阝三岁缔婚,后不侠夫妇没,女归为养媳,一载病死,时年一十二岁,此族党周知者,至是体仁以厚赀属奸人许曦,诬以奸媳致死,体仁更纠严刑,终不得实。体仁时以弹劾者众,帝亦心动,放归,然犹必欲杀曼阝,属曦与陆完学编造秽亵歌词,使阉寺上闻,上既闻而怒不可回矣,崇祯己卯八月乃磔。死前一月,曼阝犹成《尚书讲义订正》、《苏文忠年谱》勖子;二十余,则黄石斋先生谓‘正直而遭显戮,文士而蒙恶声,古今无甚于此者’;越五年甲申,明亡。“按曼阝死固冤,然祸止及一家,而思陵之亡国,实由体仁。以体仁阴贼险狠,为孤孑,结纳宦官,窥伺上意,冀翻逆案,斥逐正人,使有体有用之士,无一立于君侧,而后其心始快焉。由是曼阝丧国脉,至于鱼烂瓦解而不能救,则体仁实为魏藻德、马士英、阮大铖之先声,而思陵转以为忠,宜其国之亡也。因论郑曼阝之狱,而推论及之。曼阝将死时,语其二子,谓世间杀人者,莫如才,吾身自杀者,莫如口。知口之为祸而卒致祸也,此才人气盛而不能自抑也。祢衡以口得罪于曹瞒,以才见杀于黄祖,何独不然!书此并为尚口抱才者诫。吾乡徐时作曰:”此论面面俱到,然尚有未尽之义,《易》言‘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观其人之友,而其人可知,温体仁所交者,刘志选、曹钦程、周延儒、薛国光之徒也;郑谦止所交者,吴中则文文肃震孟,漳浦则黄石斋道周,上虞则倪文正元璐,山阴则刘念台宗周诸公也。君子小人,若冰炭黑白之分矣,使谦止果有秽行,文肃、文正、念台肯为之哭泣于身后,石斋肯为之辨冤于生前,几至自罹其祸哉?“前文未及,因漫识之。

◎姚明山之诬

古近名士褒贬人物,笔之于书,彼此传闻失实,使正人被诬,不胜枚举,然无关大节犹可也,若妄肆讥评,则大为不可。如我朝姜西溟先生,有《姚明山学士拟传辨诬》一篇云:“何元朗称文衡山先生在翰林,大为姚明山、杨方城所窘,时昌言于众,我翰林不是画院,乃容画匠处此!二人只会中状元,更无余物,而衡山名长在天壤间,今世岂有道着姚涞、杨维聪者哉?自钱虞山称快此言,载之《列朝诗选》,而明山之后人未知也。余辛酉年以纂修之命,将北上,姚氏数人持东泉尚书父子传志见示,复出明山存集刻本,中有《送文衡山先生南归序》一篇,又《送衡山先生马上口占绝句》十首,其序大略云:”自唐设科第以笼天下士,而士失自重之节者,几八百余年,然犹幸而有独行之士时出其间,如唐世之元鲁山、司空表圣、陆鲁望,宋之孙明复、陈后山诸人,犹能以学行自立,而足以风厉乎天下。今则惟衡山先生足当之,而先生之秉道谊,立风节,明经术,工文章,尤有高出于数子之上者。其却吏民之赙,以崇孝也;麾宁藩之聘,以保忠也;绝猗顿之游,以励廉也;谢金、张之馈,以敦介也;不慑于台鼎之议,以遂其刚志也;不溷于亵之诏,以植其坚贞也。天子贤之,擢官翰苑,官仅三载,年方五十余,慨然起南归之兴。吾每谬言晋之不得,竟三疏得请以去。荣出于科目之外,贵加于爵禄之上,罗之所不能取,樊笼之所不能收,翻然高翔,如凤皇之过疏圃而饮湍濑,下视啄腐鼠以相吓者,何不侔之甚也!‘其言曲尽向往之志,备极赞扬之词,而于诗末章则曰:“岂是先生果忘世,悲歌尽在五噫中。’其知衡山也深矣。钱虞山不考,漫笔之书,近有史官自刻其稿者,复著其说,于《拟传》不重诬耶?明山可传,不独议礼一节,其居官屡有建白,据古证今,义正辞核,惜其中年凋丧,不竟其志,而何氏谓今世遂无道及者,彼自不识明山,于明山固无损也。复按,家传、志铭皆云杨文襄引公同修《明伦大典》,公耻不肯与,同馆皆嫉之。而《拟传》云:”涞虽以议礼受杖,后与修《明伦大典》,不终其节。‘余在史馆,疑而请之监修徐公,公命请取《大典》检阅,同修者绝无姚名,遂命删此一段,然其稿犹传播人间也。此是姚公大节所系,彼既罹祸于生前,复被诬于身后,史笔之陷人,岂必在张桂群小下哉!“

◎三保太监

前明三保太监下西洋,至今滨海之区,熟在人口,不知何以当日能长驾远驭、陆水栗如是。按《明史郑和传》载:郑和,南人,世所谓三保太监者也。成祖疑惠帝亡海外,欲踪迹之,且欲耀兵异域,示中国富强。永乐三年,命郑和及其侪王景弘等通使西洋,治大舶修四十四丈、广十八丈者六十有二,将士卒二万七千八百余人。自苏州刘家河泛海至福建,复自福建五虎门扬帆,首达占城,以次遍历诸番国,宣天子诏,赍金帛给赐其君长,不服,则以武临之。和经事三朝,先后凡七奉使,星槎所历,三十余国。第一次在永乐三年六月,命郑和、王景弘等,至五年九月还,诸国使者,随和朝见,献所俘三佛齐酋长,戮之。第二次在永乐六年九月,再使往锡兰山,截破其城,禽其王,九年六月献俘于朝。赦不诛,释归国。第三次在永乐十年十一月,再使往苏门答刺。禽其伪王,并俘其妻子,以十三年七月还。第四次在永乐十四年,满刺加、古里等十九国咸遣使朝贡,因命和等往赐其君长,十七年七月还。第五次在永乐十九年春,和等复往,二十年八月还。第六次在永乐二十二年正月,旧港(即三佛齐)酋长请袭宣慰使职,又使和赍敕印赐之。冬还,成祖已晏驾。第七次在宣德五年六月,又使和等历往忽鲁谟斯等十七国而还。前后所得珍奇贡物,如真腊国(即今之柬埔寨)贡金缕衣、象五十九,阿丹国贡麒麟,苏禄国贡大珠,重七两有奇,忽鲁谟斯国贡麒麟,又贡狮子,麻林国贡麒麟、天马、神鹿之类,不能悉数,而中国之耗费亦不赀矣。

自宣德以还,远方时有至者,而和亦老且死。自和后,凡将命海表者,莫不盛称和,以夸外番,故俗传三保太监下西洋,为明初盛事云。时通使西番者,有司礼少监侯显。帝闻乌思藏僧尚师哈立麻有道术,善幻化,欲致一见,因通迤西诸番。

乃令显赍书币往迓,选壮士健马护行。元年四月,奉使陆行数万里,至四年十二月,始与其僧偕来。十一年春,复奉命赐西番尼八刺、地涌塔二国。尼八刺王沙的新葛遣使随显入朝。十三年七月,帝欲通榜葛剌诸国,复命显率舟师以行,其国即东印度之地,去中国绝远,其王赛佛丁遣使贡麒麟及诸方物。榜葛刺之西,有国曰治纳朴儿(“治”《明史》作“沼”)者,地居五印度中,侵榜葛剌。十八年,复命显往宣谕,遂罢兵。宣德二年,复使显赐诸番,遍历乌斯藏、必力工瓦、灵藏、思达藏诸国而还。途遇寇劫,督将士力战,多所斩获,还朝录功升赏者四百六十余人。显有才辨,强力敢任,五使绝域,劳绩与郑和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