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

余于逆旅中,见壁上近人所书朱柏庐先生《格言》,首句作“犁明即起”,同行者笑以为误笔,余谓此非误也,今人但知作黎明,而不知古人正作犁明。

《史记。吕后纪》注:“徐广曰:犁犹比也,诸言犁明者,将明之时。”又作犁旦,《南越传》:“犁旦城中皆降伏波。”《索隐》云:“犁,黑也,天未明而尚黑也。”是作犁明正合古义。又今人以早晨为清早,而不知古人但作侵早,杜老《赠崔评事》:“天子朝侵早。”贾岛《新居诗》:“门尝侵早开。”王建《宫词》:“为报诸王侵早入。”翟晴江曰:“侵早即凌晨之谓,作清早者非。”

然杜老诗“老夫清晨梳白头”,清早即清晨之意,亦未为不可也。

◎灵彻诗

“相逢尽道休官好,林下何曾见一人。”世俗无不知诵此诗者,而率不知为唐诗,且不知为释灵彻诗,且不知此诗为宋庆历中始出。按《集古录》云:“世俗相传此二句,以为俚谚,庆历中许元为发运使,因修江岸,得石刻于池阳江水中,始知为释灵彻诗也。”

◎通用字

《两般秋雨庵随笔》云:“马字之为用不一,然不外记数象形二义,《礼。

投壶》‘请为胜者立马’,今俗猜枚之物曰拳马,衡银之物曰法马,赌博之物曰筹马,又以笔画一至九数日打马,此皆记数之马也。木工以三木相攒而歧其首,横本于上,以施斧斤,谓之作马(俗亦称木马),插秧之杌名秧马,《周礼掌舍》‘设┕互再重’,注:“行马也。”又纸上画神佛像,祭赛后焚之曰甲马,又都会水陆之衡曰马头,又三弦上承弦之物曰弦马,净桶曰马桶,此皆象形之马也。

惟檐铁曰铁马,船舱内边门曰马门,则不知何所取义。“余按铁马亦是象形,凡乘马者皆从边上,则舟中之边门亦象形也。惟今人面食,必用数碟小菜佐之,其名曰面马,则实不知何所取耳。又头字为用亦不一,俗以在内为里头,在外为外头,在前为前头,在后为后头,在上为上头,在下为下头,或疑外头、下头二字少用,不知”娇声出外头“,李白诗也,”下头应有茯苓神“,曹松诗也,皆语助辞耳。以人体言,眉曰眉头,骆宾王有”眉头画月新“句;鼻曰鼻头,白居易有”聚作鼻头辛“句;舌曰舌头,杜荀鹤有”唤客舌头犹未稳“句;指曰指头,薛涛有”言语殷勤一指头“句。器用之属,如钵头见张祜诗,杷头见东坡诗。地面之属,如田头、市头、步头之称,更不胜枚举矣。又按《归田录》云:”打字义本谓考击,故人相殴、物相击皆谓之打,而工造金银器亦谓之打可矣,至于造舟车者曰打船,汲水曰打水,役夫饷饭曰打饭,兵士给衣粮曰打衣粮,从者执伞曰打伞,以糊黏纸曰打黏,以丈尺量地曰打量,举手试眼之昏明曰打试,名儒硕学语皆如此,遍检字书,了无此义。“《芦浦笔记》云:”世言打字尚多,不止欧阳公所云也。左藏有打套局,诸库支酒谓之打发,印文书谓之打印,结算谓之打算,装饰谓之打扮,席地而睡谓之打铺,收拾为打叠,又曰打进,畚筑之间有打号,行路曰打包、打轿,杂谑曰打诨,僧道有打供,又有打睡、打嚏、打话、打点、打合、打听,至如打面、打饼、打百索、打绦、打帘、打蔫、打席、打篱笆之类。“《能改斋漫录》云:”打字从手从丁,盖以手当其事者。“此说得之矣。按打字古自音滴耿,不知何时转为丁雅,今时并收入马韵矣。

◎同姓名

古今同姓名者,详见梁元帝及明余寅、周应宾所撰《同姓名录》。近人汪龙庄又有《二十四史同姓名录》,于邵氏(《续弘简录凡例》)所列九伯颜、十五脱脱外,尚有十一伯颜、十二脱脱,盖元、明以后,同姓名者尤夥,悉数难终。

今试将本朝大臣内之与前人同姓名者略举之,如孟津王文安公铎之前,有唐僖宗朝同平章事王铎(王炎子),钱塘黄文僖公机之前,有宋撰《竹斋诗话》之黄机(宇几仲,东阳人),青阳大宗伯吴襄之前,有吴三桂父吴襄,福建巡抚王恕之前,明已有两王恕,桐城张文和公廷玉之前,有明撰《理性元雅》之张廷玉(延安人,万历庚戌进士),高邮王文肃公安国之前,有宋王安石之弟王安国,大兴朱文正师之前,有明撰《名迹录》之朱(字伯盛,昆山人)。青浦王侍郎昶之前,有《三国志》中之王昶,同安李忠毅公长庚之前,有宋撰《冰壶集》之李长庚,蒲城王文端公鼎之前,有辽作《焚椒录》之王鼎,当涂黄勤敏师钺之前,有明靖难给事中黄钺(常熟人)。其庶僚及名人,亦复难以枚举也。

◎自鸣钟

《枫窗小牍》云:“太平兴国中,蜀人张思训制上浑仪,其制与旧仪不同,为楼阁数层,高丈余,以木偶为七直人,以直七政,自能撞钟击鼓,又有十二神,各直一时,至其时,即执辰牌循环而出。”此全与今之自鸣钟相似。吾乡福州鼓楼上,旧设十二辰牌,届时自能更换,相传此器是元时福宁陈石堂先生普所制,传流至康熙间,为周栎园方伯取去,则亦中土人所造巧捷之法,又岂必索之外洋人哉!今闽、广及苏州等处,皆能制自鸣钟,而齐梅麓太守彦槐以精铜制天球全具,界以地平,中用钟表之法,自能报时报刻,以测星象节候,不差毫厘,则虽以西人为之,亦不过如此矣。

◎龙泉窑

龙泉窑出龙泉县,以绿色匀净、裂纹隐隐、有朱砂底者为佳,自析置龙泉入庆元县,窑地遂属庆元,去龙泉几二百里,而今人遇新出之青瓷窑,仍称龙泉,亦可笑也。青瓷窑地在琉田地方,按龙泉旧志载,章生二尝主琉田窑,凡磁出生二窑者,必青莹如玉,今鲜有存者,或一瓶一盘,动博十数金。其兄章生一窑所出之器,浅绿断纹,号百圾碎,尤难得。世称其兄之器曰哥窑,称弟之器曰弟窑,或称生二章云。

◎入学忌偶年

《北史》:李浑弟绘,六岁求入学,家人以偶年拘(《北史》作“俗”)忌,不许。《北齐书》亦云:“绘年六岁,自愿入学,家人偶以年俗忌约而弗许。绘窃其姊笔牍之间,遂通《急就章》。”按史传所云偶者,言偶以年俗忌约而弗许耳,非忌偶年入学也,所云年俗忌者,恰不知何忌耳。余以六岁入学,虽于学无所成,亦不见有所忌,今人五岁入学,既嫌太小,而必抛置此六岁一年,不亦可惜哉!

◎秀才

秀才二字,始见《管子。小匡篇》:农之子常为农,朴野而不昵(《管子》作“慝”),其秀才之能为士者,则足赖也。杨升庵谓始于赵武灵王“吴、越无秀才”之语,考其原文,乃是秀士,非秀才也。《史记。儒林传》:公孙弘等议,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是秀才科名所自起。《日知录》云:唐代举秀才者,止十余人,凡贡举,有博议高才、强学待问、无失俊选者,为秀才,其次明经,其次进士。《明实录》云:“洪武十四年六月,诏于国子诸生中选才学优等、聪明俊伟之士,得三十七人,命之博极群书,讲明道德经济之学,以期大用,称之曰老秀才。”则今世学者所恶闻之号也。

◎柬面书正字

今人柬面必书正字,盖自前代已然,《觚不觚录》云:“故事投刺,通于柬面书一正字,虽不知所从来,而承传已久。丙子入朝,见投刺俱不书正字,盖为避江陵讳故也。”按今时仍通用之,其有或改书端字肃字者,则各自避其家讳耳,闻杭州人言,梁文庄诗正家中,群从柬帖,悉用肃字。

◎署名加制字

今人居忧服中,有不得已与人通简帖之事,只须于姓名上加制字,不必更于名上加粘素纸,惟断不可用从吉二字,余于《退庵随笔》中已详言之,而近人多漠不关心,即通人亦有习而不知其非者,或更缩写从吉二字作“{从吉}”字,冒禁忘哀,真可为痛哭流涕者也。按制字最古,《礼记。丧服四制》:有以恩制,以义制,以节制,以权制。世专于丧言制,盖不于此。至从吉二字,始见《晋书。孟陋传》:“陋丧母,毁瘠殆于灭性,不饮酒食肉,十有余年,亲族迭劝之,然后从吉。”则不可以为三年内之通称明矣。唐律不孝条,居父母丧,释服从吉者,徒三年,今律释服从吉,载于十恶之条,即期丧从吉,亦杖六十,人亦奈何甘犯科条,而徒以能书“{从吉}”字为巧乎?

◎不宣备

《浩然斋视听钞》云,今人答尾云“不宣备”,本《文选》杨修《答临淄侯笺》,末云“造次不能宣备”。《香祖笔记》云:“宋人书问,尊与卑曰‘不具’,以卑上尊曰‘不备’,朋友交驰曰‘不宣’,见《东轩笔录》。今人多不辨,然三字之分别,殊亦未解。”又沈括《补笔谈》云:“前世卑者致书于尊,书尾作‘敬空’二字,盖示行卑,不敢更有他语,以待尊者之批反耳。”余闻之纪文达师曰:“札尾作‘谨空’二字者,以所余之纸为率,余纸多者必作‘谨空’字,或作‘庆余’二字,所以防他人之搀入他语耳。”

◎横箸

李义山《杂俎》谓食毕横箸在羹碗上为恶模样,而此风经久末改。徐祯卿《翦胜野闻》云:“太祖命唐肃侍膳,食讫横箸致恭,帝问曰:”此何礼也?‘肃对曰:“臣少习俗礼。’帝曰:”俗礼可施之天子乎?‘坐不敬,谪戍。“按此礼诚不宜施于天子,若今人宴会往往如此,未可厚非,而卑幼之于尊长,尤非此不足以明恭。今时下僚侍食于上官,即食毕亦往往作为未毕之状,以待上官之放箸,此正无于礼者之礼,未可尽斥为恶模样矣。

◎龙生九子

龙生九子之说,不知始自何书,《升庵外集》云:“俗传龙生九子不成龙,各有所好,弘治中御书小帖,以问内阁,李文正因罗巳、镏绩之言具疏以对,今影响记之,一曰螭吻,好负重,今碑下趺是也;二曰螭吻,好望,今屋上兽头是也;三曰蒲牢,好吼,今钟上纽是也;四曰狴犴,有威力,故立于狱门;五曰饕餮,好饮食,故立于鼎盖;六曰蚣厦,好水,故立于桥柱;七曰睚眦,好杀,故立于刀环;八曰狻猊,好烟火,故立于香炉;九曰椒圆,好闭,故立于门铺。”

按李文正、陆文裕俱尝记此,其名亦或不同,陆谓出《山海经》、《博物志》,考二书今皆无之。翟晴江谓本镏绩倡其说,但云得于此册面上,疑其权时应命所撮造,故升庵云影响记之也。“(本节有多处缺脱,据《升庵外集》校补。)

◎猫衰犬旺

吾闽有“猫衰犬旺”之谚,谓人家有猫犬自来,主此兆也。然此语亦自古有之,而各不同。娄氏《田家五行》云,凡六畜自来,可占吉凶,谚云:“猪来贫,狗来富;猫儿来,开宝库。”此与闽语不合。又江盈科《雪涛谈丛》载其邑谚,有“猪来穷来,狗来富来,猫来孝来。”故猪猫二物,皆为人忌,有至必杀之。

又《雅俗稽言》云,俗称“猫儿来,带麻布”,又称“猫儿来耗家”,盖其家多鼠耗,故猫来捕之,因耗误为孝,又因孝布转为麻布耳。金海住先生云:“此等语,闻诸长老,谓是已然之效,非将然之祥也。穷则墙坍壁倒,猪自阑入之,富则庖厨狼藉,狗自赴之,开当铺则群鼠所聚,猫自共捕耳。”

◎酒色财

今人率以酒、色、财、气为四戒,莫知其始。按《后汉书》杨秉尝从容言曰:“我有三不惑,酒、财、色也。”王《华川卮辞》云:“财者陷身之阱,色者戕身之斧,酒者毒肠之药,人能于斯三者致戒焉,灾祸其或寡矣。”是古原止有三戒,不知何时添一气字,殆始于明人。

◎嫖

今人读嫖为瓢音,《字典》云,俗谓**邪曰嫖,故世有“嫖赌饮三般全”之谚。按此字传记中甚少见,惟《汉书。景十三王传》:广川王去为陶望卿歌曰:“背尊章,嫖以忽。”孟康注:“嫖,匹昭反。”金海住云:“嫖以忽,犹言飘忽,谓远别父母也,嫖字与嫖姚校尉之嫖义同,不关妇人**邪事。”

◎嬲

嬲,奴乌切,古人每用此字,稽康《与山巨源书》:“足下若嬲之不置。”

《隋书。经籍志序》:“释迦之苦行也,诸外道邪人并来嬲恼,以乱其志而不能得。”《世说。政事篇》:有署阁柱云:“阁东有大牛,和峤鞅,裴楷靴,王济剔嬲不得休。”诗家更多用之,梁吴孜《春闺怨》云:“柳枝皆嬲燕,桑叶复催蚕。”王安石诗云:“细浪嬲雪千娉婷。”韩驹诗云:“弟妹乘羊车,堂中走相嬲。”

◎见怪不怪

“见怪不怪,其怪自败”。此语起于唐时,亦实有此理,可作座右铭也。

《艺文类聚》引《见异录》云,魏元忠未达时,家贫,独一婢方爨,有老猿为看火,婢惊白公,公曰:“猿闻我阙仆,为执爨耳。”又尝呼苍头,未应,犬代呼之,公曰:“孝顺狗也。”又独坐有群鼠拱于前,公曰:“汝辈饥,求食于我乎?”

乃饲之。又一夕夜半,有妇女数人立于床前,公曰:“汝能徙我于堂下乎?”妇人竟舁堂下,曰:“可复徙堂中乎?”群妇舁旧所,曰:“能徙我于街市乎?群妇再拜而去,曰:”此宽厚长者,可同常人玩之哉!“故语云”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三多

今人每以三多为颂祷之词,问其出典,辄以华封三祝应。然华封事见《庄子。天地篇》,尧观乎华,华封人祝曰:“使圣人寿,使圣人富,使圣人多男子。”

未尝指为三多也。三多事惟见《玉海》载杨文庄公徽之言曰:“学者当取三多,乃看读多,持论多,著述多也。”此言甚有味,今俗言多福、多寿、多男子,实无所出。华封人但言多男,不可强合。孙志祖《读书脞语》亦辨之,并云若尧曰“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则三多并非佳语矣。

◎致刘玉坡督部韵珂书

道光二十八年戊申之夏,闽、浙总督刘玉坡督部由福建巡阅至浙江,将以次按临温州,未到之前一月,有杭州友人飞书告余云:“刘督部近有不满于足下之语,不审何故。”余亦茫然不知所由来。越日书又来,云:“侧闻足下所刻《归田琐记》中,有诽谤督部之诗,深所不喜,恐温州相见时,或费唇舌耳。”余始恍然有悟,伏思君子居是邦,不非其大夫,况诽谤乎!且匿怨而友其人,古人所耻,此事诚不可以隐忍含糊,若无以自明,即无以对友,因寻绎往事,手缮长函,先期遣仆迎投。其辞曰:忆自乙未道出武林,匆匆一晤,倾盖投伫,此后遂成神交。继则粤西同官不果,曾蒙颁寄楹帖挂屏,至今奉为墨宝。迨至吴、越邻治,当羽书扰攘之际,仅得尺素频通,而不获亲承教诲,然彼此相契之笃,迥异寻常,异姓手足之称,即此时所订也。自执事总制闽、浙,日著荩勤,某早以病告归,伏处浦城山邑,常与药饵为缘,亦不敢以寒暄虚文,渎尘视听。前岁因家食不给,挈儿辈出,代为谋官作饣胡口计,继因左支右绌,集腋不成,遂在扬州迁延一年,彼时忽得都中友人信,云刘玉翁颇有不适于足下,足下与玉翁均是爽直一路人,何以彼此不合,为公乎?抑为私乎?某始闻之而骇,继谓此旁观拟议之私谈,无足介意。乃昨得杭州友人信,又有齿及此事者,并云甚以拙刻之《归田琐记》为非,是则不能不为执事沥陈之。夫以执事所处之地,诸多棘手,某所深知,特愤时之过,不禁形诸笔墨,然局中之难,局外人不代为设身处地,转从而啧有烦言,本非恕道,某前以病辞官,即不能保人之不相责,今且虑人责之不暇,而敢于责人乎?窃谓拙刻中,有致刘次白中丞一书,因恨异族之逼处,语颇切直,次白虚中雅怀,并不以为忤,过浦城时,犹蒙访我敝庐,宴谈竟日,极欢而散,岂次白不辨,而执事转为代抱不平乎?无已,则有二诗,乃全为举商一事而发,被举之家,横加疑谤于某,不得已以诗自明,诗意不过谓此事实发自上,非起自下。诗云:“大府风闻曷可当,承流太守亦堂堂。流丸自向瓯臾止,但笑蚍蝣撼树狂!”

或执事之不满于某,即为此诗乎?举商之事,是非自有公论,岂一人口舌所能争?

惜执事到闽时,某以水陆程途错互,未得促膝细陈,又不便形诸楮笔耳。其第二诗为喜雨而作,则直是赞扬执事之实情。诗云:“侧目骄阳作畅晴,怨咨谁复问舆情。玉清毕竟垂慈易,一洒甘霖起颂声。”盖是时令浦邑者,奉行不善,以致大结民怨,谤议沸腾,直至四月杪,执事洞彻根由,立将某令撤任,而民心始定,颂声甫作,旋沛甘霖,玉清垂慈正谓此也,故不禁欢欣鼓舞道之。玉清二字关合台号,且于诗后专注月日以明之,以窃附于诗史之义,浦之人士至今能述之,执事何不一加俯察乎?至卷末覆廖尚书、魏山长一书,则就事论事,抚今追昔,更与执事不相干涉。忆前戊子、己丑间,合省捐修通志,共有数万金,彼时付一故绅主持,如掷虚牝,至今为人口实,皆尚愤愤不平,前捐之数,出于浦城绅富者即不少,此次劝捐信到,正值举商之际,目击逃避者纷纷,实属难于为力,不免切实言之,并非于梓乡义举,视之漠然。原书谓奉大府传谕而来,其或即缘此而遂开罪于执事乎?惟是执事芥蒂之端,数者必居一于此,而在某实一无成见。即以目前而论,若果与执事龃龉不合,岂有为子指省捐官,而偏择一龃龉不合之第一大宪,托其宇下,夫即不望其垂青格外,独不畏其遇事吹求乎?则虽至愚者,断不出此矣。究之拙刻,皆信笔直书,实不免有招忌之处,即如前呈之《楹联续话》中,有“两将军难兄难弟,一中丞忧国忧民”二语,经执事作信力劝而删之,此足见执事关爱之深,亦即足征鄙人之倾倒于执事者,非一日矣。乃执事不前好之念,而以逆亿相加,则信乎投杼之言,古今动色矣!某获交海内贤豪,不下百十辈,周旋且数十年,从无匿怨而友其人及凶终隙末之事,尚愿执事熟察此信,顿释前疑,且既蒙结为异姓手足,则亲者毋失其为亲,故者无失其为故,所望于执事者,正未有艾也。儿子现权瓯守,仅免赔累,转眼亦即须交卸,补实尚遥遥无期。楚香先生为十九年前山左同官,直至前岁,始得重晤,其待儿子颇厚,现在温州之署,虽系顶委到班,而恐某惮于远行,曾托旁人再三下询,意殊可感,此番转恐以我两人龃龉之故,不无瞻顾于中,尚望执事以前言业经冰释,附函关会,俾得坦然于胸。敢拜下风,所裨不浅,晤教在即,诸容面罄,不宣。

附玉坡督部覆书云:“阔别十有余年,并尺书亦多阻隔,近始以校阅之役,班荆道左,备领麈谈,盖已愿慰生平,乃复惠赐锦联洋烟,以示永好之意,而且珍肴叠沛,每饭不忘,佳酿延龄,濒行见贶,故人之有加无已,真令受之者感谢难名,别后登程,犹觉神依左右。回思我两人心性之契合,言论之投机,可一日,亦可百年,可自信,亦可共信,固非因久不相见,遂为流言所中者。‘昔读吾兄《归田琐记》诸大作,曾因诗旨渊微,浅识不无误会,迨后子细纳绎,殊觉命意措词,有过誉之情,闻之尤足以自勉,岂等《谷风》之章,刺及朋友耶?交友之道,必兼规劝,即使我兄不满于弟,不妨直言相告,亦奚必托诸歌咏而使之闻之?

前事怀疑,本已冰释,嗣在黄岩途次,接读手札,再三捧诵,仰见真情挚意,流露行间,不特我兄之襟怀,朗然若揭,即弟之前后衷曲,亦无不尽入鉴中,人之相知,贵相知心,至于如此!设使相逢不偶,尺素鲜通,窃恐他人之致书我兄者,尚不止为公为私之语一再传来,即蒙我兄相信有素,而谮之者或无端构衅,或借题作文,必使得行其说而后已,则我兄之包涵于弟者,固无已时,而弟之开罪于我兄,正不自知其凡几矣。昔日倾盖如故,今兹白首如新,此中之作合,天也,非人也。青蝇之集,可置勿论。专泐申谢,并布歉忱,即请钧安,伏惟霁鉴,不备。

◎观弈轩杂录

戏彩亭之右,老桂之阴,有精室一间,余口观弈其中,即额为观弈轩。恭儿善弈,偶于公余之暇,偕朋辈为之,凡遇弈者,多被饶子,余问以弈之原始及弈之故实,则皆曰不能举,因取古今弈事,杂录数十则以示之,行箧无书,不能备也,然大略则已具于此矣。昔《论语》举博弈以譬用心,《孟子》言弈小数,亦必专心致志,弈与学将毋同,窃愿为学弈者发其蒙,并为举弈者进一解焉。道光己酉暮春之月,福州七十五叟退庵老人书于东瓯郡斋。

张华《博物志》云:“尧造围棋以教子丹朱,或云舜以子商均愚,故作围棋以教之,其法非智不能也。”按皮日休《原弈》云:“不害则败,不诈则亡,不争则失,不伪则乱,是弈之必然也,虽弈秘再出,必用吾意焉。夫尧之仁义礼智,岂能以害诈之心、争伪之道教其子哉!弈之始作,必起自战国纵横者流,岂自尧、舜哉!”

《抱朴子》云:“棋子无比者谓之棋圣,故严子卿、马绥明于今有棋圣之名焉。”

《新论。专学篇》云:“弈秋,通国之善弈者也,当弈之时,有吹笙过者,倾心听之,将围未围之际,问以弈道,则不知也。”

《通玄集》云:“围棋两无胜败曰[1234].”按[1234]有绵、免二音,《说文》:“[1234],相当也。”今人赌物相抵谓之[1234],俗言谓之和。

刘义庆《世说》云:“王中郎以围棋为坐隐,支公以围棋为手谈。”按王中郎者,王坦之也。在哀制中,客来,即用方幅为会戏,故曰坐隐。支公者,支遁也。又《群仙传》云:“王积薪夜宿村店,闻隔壁围棋,及明视之,则无棋局,问之,乃手谈也。”又按《颜氏家训》云:“围棋有手谈、坐隐之目,颇为雅戏,但令人耽愦,废丧实多,不可常也。”则知此语由来尚矣。

《世说》又云:“王导尝与其子悦围棋争道,笑曰:”相与有瓜葛,亦得尔耶?‘“

胡应麟《笔丛》云:“今围棋十九道,纵横三百六十一路,子亦如之。宋世同此。然汉制十七道,唐局或十八道,不可不知也。”按韦曜《博弈论》云:“枯棋三日。”李善注引邯郸淳《艺经》云:“棋局纵横各十七道,合二百八十九道,白黑棋子各一百五十枚。”沈存中《笔谈》云:“弈棋古用十七道,与后世法不同,今世棋局各十九道,未详何人所加。”钱竹汀先生云:“尝见宋李逸民《忘忧清乐集》棋谱,首载孙策赐吕范、晋武帝赐王武子两局,皆十九道,疑是后人假托。《艺文类聚》卷七十四,载晋蔡洪《围棋赋》云:”算涂授卒,三百惟群。‘是晋时犹未加也。“又按柳子厚《柳州山水记》:有仙弈山,始登者得石枰于上,黑肌而赤脉,十有八道,可弈云云。是即胡应麟唐局或十八道之说所由来,或棋局稍有不同,不可为典据也。

《晋书谢安传》云:“苻坚人寇,京师震恐。加谢安征讨大都督,安夷然无惧色,遂命驾出别墅,亲朋毕集,方与玄围棋赌别墅。安棋常劣于玄,是口玄惧,便为敌手而又不胜,安遂顾其甥羊昙曰:”以墅乞汝。‘遂游涉,至夜乃还,指授将帅,各当其任。既而兄子玄等破苻坚,有驿书至,安方对客围棋,看书竟,便摄于床下,了无喜色,棋如故,客问之,曰:“小儿辈已破贼。’既而还内,过户限,心喜甚,不觉屐齿之折,其矫情镇物如此。”

又阮简传云:“阮简为开封令,有劫贼,外白甚严,简方围棋长啸,吏曰:‘劫急。’简曰:”局上劫亦甚急‘。“(按,《晋书》无阮简传,此事见《水经注》卷二十二渠水注引《陈留志》,盖作者误记。)按此实不可为训,不得以谢安石藉口也。又《祖逖传》云:”逖兄祖纳好弈棋,王隐谓之曰:“禹惜寸阴,不闻弈棋。’纳曰:”聊以忘忧耳。‘“

《齐书王谌传》云:“明帝好围棋,置围棋州邑,以建安王休仁为围棋州都大中正,谌与太子右率沈勃、尚书水部郎庾之、彭城丞王抗四人为小中正,朝请褚思庄、傅楚之为清定访问。”

《齐书萧惠基》传云:“当时能棋人,琅邪王抗第一品,吴郡褚思庄、会稽夏赤松并第二品。赤松思速,善于大行,思庄思迟,巧于斗棋。宋文帝世,羊玄保为会稽太守,帝遣思庄人东,与玄保戏,因制局图,还于帝覆之。太祖使思庄与王抗交赌,自食时至日暮,一局未竟。上倦,遣还省,至五更方决。抗睡于局后,思庄达晓不寐。世或云,思庄所以品第致高,缘其用思深久,人不能对也。”

《三国志。王粲传》云:“粲观人围棋,局坏,粲为覆之,棋者不信,以盖局,使更以他局为之,用相比较,不误一道,其强记默识如此。”按《北齐书。河南王孝瑜传》亦言覆棋不失一道,似当时有能覆局者,便已惊之若神,而今人之稍工弈者,类能覆局,不足为异。良由后世弈诣高于前代,况古棋纵横十七道,今棋纵横十九道,则古易而今难,今人之能覆局,似亦较王粲、孝瑜为精也。

《三国志。费传》云:“延熙七年,魏军次于兴势,假节,率众往御之。

光禄大夫来敏至许别,求共围棋,于时羽檄交驰,人马擐甲,严驾已讫,与敏留意对戏,色无厌倦。敏曰:“向聊观试君耳,君信可人,必能办贼者也。‘至,敌遂退。”

《南史。齐武陵王晔传》云:“晔常破荻为片,纵横以为棋局,指点形胜,遂至名品。尝于武帝前与竟陵王子良围棋,子良大北。及退,豫章文献王曰:‘汝与司徒手谈,当小推让。’答曰:”晔立身以来,未尝一日妄语。‘“

又《羊玄保传》云:“玄保为黄门侍郎,善弈,宋文帝亦好弈,一日帝召,玄保曰:”今日上何召我?‘其子戎曰:“金沟清Г,铜池摇,既佳风景,当得剧棋。”’《宋书。徐羡之传》云:“羡之颇工弈棋,观戏常若未解,当世倍以此推之。”

《宋书。羊玄保传》云:“玄保入为黄门侍郎。善弈棋,棋品第三。太祖与赌郡,戏胜,以补宣城太守。”

王志坚《表异录》云:“宋明帝好围棋,而诣甚拙。与第一品王抗围棋,依品赌戏,抗饶借帝,曰:”皇帝飞棋,臣抗不能。‘帝终不觉也。“

段成式《酉阳杂俎》云:“上与亲王棋,贵妃立于局前观之,上数子将输,贵妃放康国︵子于坐侧,︵子乃上局,局子乱,上大悦。”

《酉阳杂俎》又云:“僧一行本不解弈,因会燕公宅,观王积薪棋一局,遂与之敌,笑谓燕公曰:”此但争先耳,若念贫道四句承除语,则人人为国手。‘“

《续酉阳杂俎》云:“北宋雅禅师建兰若于东都龙门,庭中桐始花,有异蜂声如人吟咏,视之具体人也。网获其一,置纱笼中,忽数人翔集,若相慰扰,云:‘叱叱,予与青桐君弈,胜,获琅歼纸十幅,君出,可为礼。’禅师举笼放之。”

薛用弱《集异记》云:“玄宗南狩,百司奔赴行在,翰林善围棋者王积薪从焉。蜀道隘狭,每行旅止息中道之邮亭,人舍多为尊官有力者之所先,积薪栖无所入,因沿溪深处,寓宿于山中孤姥之家。但有妇姑,止给水火,才暝,妇姑皆阖户而休。积薪栖于檐下,夜阑不寐,忽闻堂内姑谓妇曰:”良宵无以适兴,与子围棋一赌可乎?‘妇曰:“诺。’积薪私心奇之,堂内素无灯烛,又妇姑各处东西室,积薪乃附耳门扉,俄闻妇曰:”起东五南九置子矣。‘姑应曰:“东五南十二置子矣。’妇又曰:”起西八南十置子矣。‘姑又应曰:“西九南十置子矣。’每置一子,皆良久思维,夜将尽四更,积薪一一密记其下,止三十六。忽闻姑曰:”子已败矣,吾止胜九枰耳。‘妇亦甘焉。积薪迟明具衣冠请问,孤姥曰:“尔可率己之意,而按局置子焉。’积薪即出橐中局,尽平生之秘妙而布置(《集异记》作”子“),未及十数,孤姥顾谓妇曰:”是子可教以常势耳。‘妇乃指示攻守杀夺、救应防拒之法,其意甚略,积薪即更求其说,孤姥笑曰:’止此亦无敌于人间矣。‘积薪虔谢而别,行十数步,再诣则已失向之室闾矣。

自是积薪之艺,绝无其伦,即布所记妇姑对敌之势,罄竭心力,较其九枰之胜,终不得也。因名邓艾开蜀势,至今围棋有焉,而世人终莫得而解矣。“

《棋天洞览》云:“上积薪每出游,必携围棋短具,画纸为局,并棋子盛竹筒中,系于车辕马鬣间。道上虽遇匹夫,亦与对,胜则征饼饵牛酒。”

《棋决》云:“王积薪梦青龙吐棋经九部授己,其艺顿精。”

《北梦琐言》云:“滑能善弈,忽有一小子,自云张青,与能对弈,思甚精敏,能异而诘之,曰:”我非世人,天帝使我召公著棋耳。‘能忽奄然。“

《北梦琐言》又云:“蜀简州刺史安重霸,黩货无厌,部民有油客于此,姓邓,能棋,力粗赡。安辄召与对敌,只令立侍,每落一子,俾其退立于西北牖下,俟我算路,然后进之,终日不过十数子而已。邓生倦立见饥,殆不可堪。次日又召,或有讽邓生曰:”此侯好赂,本不为棋,何不献效而自求退?‘邓牛然之,以金十锭获免,良可笑也。“

干宝《搜神记》云:“贾佩兰说在宫每以八月四日,出雕房北户竹下围棋,胜者终年有福,负者终年疾病,取彩缕就北辰星求长命,乃免。”

葛洪《西京杂记》云:“杜陵杜夫子善弈棋,为天下第一,人或讥其费日,夫子曰:”精其理者,足以大裨圣教。‘“

任防《述异记》云:“信安郡有石室山,晋时王质伐木,至,见童子数人棋而歌,质因听之,童子以一物与质含之,不觉饥。俄顷,童子谓曰:”何不去?‘质起视,斧柯烂尽,既归,无复时人。“按《松窗百说》云:”人间所以贵慕神仙者,以其快乐无恼,长生久视耳。今斯须便过百年,朝夕已经千载,不知自开辟以来,终得几局棋也?“

《幽怪录》云:“巴、邛人家橘园(原误为”围“),有大橘如三斗盎,剖开有二叟对弈,一叟曰:”橘中之乐,不减商山,恨不能深根固蒂,为愚人摘下耳。‘“

《唐书。李泌传》云:“帝召泌,初至,帝方与燕国公张说观弈,因使说试其能。说请赋方圆动静,泌逡巡曰:”愿闻其说。‘说因曰:“方若棋局,圆若棋子,动若棋生,静若棋死。’泌即答曰:”方若行义,圆若用智,动若骋才,静若得意。‘说因贺帝得奇童,帝大悦曰:“是子精神要大于身。’”

陶谷《清异录》云:“明皇因对宁王问:”卿近日棋神威力何如?‘王奏:’臣凭托陛下圣神,庶或可取。‘上喜,呼将方亭侯来,二宫人以玉界局进,遂与王对手。“

唐苏鹗《杜阳杂编》云:“大中中,日本国王子来朝,献宝器音乐,上设百戏珍馔以礼焉。王子善围棋,上敕顾师言待诏为对手。王子出楸玉局、冷暖玉棋子,云本国之东三万里,有集真岛,岛上有凝霞台,台上有手谈池,池中生玉棋子,不由制度,自然黑白分焉,冬温夏冷,故谓之冷暖玉;又产如楸玉,状类楸木,琢之为棋局,光洁可鉴。及师言与之敌手,三十三下,胜负未决,师言惧辱君命,而汗手凝思,方敢落指,则谓之镇神头,乃是解两征势也。王子瞪目缩臂,已伏不胜,回语鸿胪曰:”待诏第几手耶?‘鸿胪诡对曰:“第三手也。’师言实第一国手矣。王子曰:”愿见第一。‘曰:“王子胜第三,方得见第二,胜第二,方得见第一,今欲躁见第一,其可得乎?’王子掩局而吁曰:”小国之一,不如大国之三,信矣!‘今好事者尚有顾师言三十三镇神头图。“按今所传范西屏《桃花泉弈谱》,首局即九五镇神头,凡四十四变,大抵即顾师言遗诀也。

《郡阁雅谈》云:“唐廖凝十岁《咏棋诗》云:”满汀沤不散,一局黑全输。‘作者见之,云必垂名于后。“

《梨轩曼衍》云:“围棋初非人间之事,其始出于巴、邛之橘,周穆王之墓,继出于右室(当作石室),又见于商山仙家,养性乐道之具也。”

《白孔六帖》云:“取蜕龙牙一枚,临局自然机变百出,智慧自生。”按蜕龙牙从何处得之?聊广异闻可也。

《宋史。潘慎修传》云:“慎修善弈棋,太宗屡召对弈,因作《弈说》(《宋史》作《棋说》)以献。大抵谓棋之道在乎恬默,而取舍为急。仁则能全,义则能守,礼则能变,智则能兼,信则能克。君子知斯五者,庶几可以言棋矣。

因举十要以明其义,太宗览而称善。“

《宋史。吴越世家》云:“上遣中使赐钱做文楸棋局、水晶棋子,乃谕旨曰:‘朕机务之余,颇曾留意,以卿在假,便可用此以遣日。’”

宋马永卿《懒真子》云:“‘玉子纹楸一路饶,偏宜檐竹雨潇潇。羸形暗去春泉涌,猛势横来野火烧。守道还如周伏柱,鏖兵不愧霍嫖姚。得年七十更万日,与子同于局上消。’右杜牧之《赠国手王逢》诗。或云此真赠国手诗也,棋贪必败,怯又无功,羸形暗去,则不贪也,猛势横来,则不怯也。周伏柱以喻不贪,霍嫖姚以喻不怯,故曰高棋诗也。牧之尝云,棋于贪勇之际,所得多矣。七十更万日者,牧之是时年四十二三,若至七十,犹有万日也。”

姚宽《西溪丛语》云:“蔡州褒信县(”褒“字原为墨钉,今补)有棋师,闽秀才也,说尝遇一道人善棋,凡对局,率饶人,有诗云:”烂柯真诀妙通神,一局曾经几度春。自出洞来无敌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四库全书简明录》云:“宋晏天章撰《玄玄棋经》一卷,凡十三篇,盖以弈通于兵,故仿《孙子》之篇数,于弃取攻守之道,言简而理该,历代国手,无能出其范围。”。

刘仲达《鸿书》云:“围棋有十诀,一不得贪胜,二人界宜缓,三攻彼顾我,四弃子争先,五舍小就大,六逢危须弃;七慎勿轻速,八动须相应,九彼强自保,十势孤取和。”

邢居实《拊掌录》云:“叶涛好弈棋,王介甫作诗切责之,终不肯已。弈者多废事,不以贵贱,嗜之率皆失业,故人目棋枰为木野狐,言其媚惑人如狐也。”

宋何《春渚纪闻》云:“弈棋古谓之行棋,宋文帝使人赐王景文药,时景文方与客行棋,以函置局下,神色不变,且思行争劫。盖棋战所以为人困者,以其行道穷迫耳,行字于棋家亦有深意,不知何时改作著棋,著如著帽、著屐,皆训容也,不知于棋有何干涉耳。”

《春渚纪闻》又云:“棋待诏刘仲甫,初自江西人都,行次钱塘,舍于逆旅。

逆旅主人陈余庆言仲甫舍馆既定,即出市游,每至夜分,扣户而归,初不知为何等人也。一日,晨起,忽于邸前悬一帜,云江南棋客刘仲甫,并出银盆酒器等三百星,云以此偿博负也。须臾,观者如堵,即传诸好事,翌日数土豪集善棋者会城北紫霄宫,且出银如其数,推一棋品最高者,与之对手。始下至五十余子,众视曰:“势似北。‘更行百余,其对手者亦韬手自得,责其夸言,曰:”今局势已判黑当赢筹矣。’仲甫曰:“未也。‘更行二十余子,仲甫忽尽敛局子,观者合噪云:”是欲将抵负耶?’仲甫袖手徐谓观者曰:仲甫,江南人,少好此技,忽似有解,因人推誉,致远国手,年来数为人相迫,欲荐补翰林祗应,而心念钱塘一都会,高人胜士精此者众,棋人谓之一关,仲甫之艺,若幸有一著之胜,则可前进。凡驻此旬日矣,日就棋会,观诸名手对弈,尽见品次矣,故敢出此标示,非狂僭也。如某日某人某白本大胜,而失应棋著,某日某局黑本有筹,而误于应劫,却致败局。凡如此覆十余局,观者皆已愕然,心奇之矣。即覆前局,既无差误,指谓众曰:“此局以诸人视之,黑势赢筹,固自灼然,以仲甫观之,则有一要著,白复胜,不下十数路也。然仲甫不敢遽下,在席高品,幸精思之,若见此者,即仲甫当携孥累还乡里,不敢复名棋也。‘于是众棋极竭心思,务有致胜者,久之不著,已而请仲甫尽著,仲甫即于不当敌处下子,众愈不解,仲甫曰:”此著二十著后方用也。’即就边角合局,果下二十余著,正遇此子,局势大变,及敛子排局,果胜十三路。众观于是始服其精至,尽以所对酒器与之,延款十数日,复厚敛以赆其行。至都,试补翰林祗应,擅名二十余年,无与敌者。“按刘仲甫有《棋诀》一卷,凡四篇,后附《论棋杂说》,则即晏天章《棋经》之末篇,仲甫为之注耳。

钱希白《南部新书》曰:“李讷仆射性卞急,酷尚亦棋,每下子安详,极于宽缓。性躁怒作,家人辈密以弈具陈于前,讷睹便忻然改容,以取其子布算,忘其恚矣。”

《世说补》云:“苏养直隐京口,绍兴间,与徐师川同召,养直不起,师川造朝,时便道过养直,留饮甚欢。二公平日对弈,徐高于苏,是日养直拈一子笑曰:”今日还须让老夫下此一著。“师川有愧色。”

《荆公诗话》云:“苏子瞻言太宗时,有贾元侍上棋,太宗饶元三子,元常输一路,太宗知其挟诈,谓曰:”此局复输,当榜汝。“既而满局,不死不生。

太宗曰:“更围一局,胜当赐绯,不胜当投泥中。‘既而局平,不胜不负。太宗曰:”我饶汝子,是汝不胜。’命抱投之水,乃大呼曰:“臣握中尚有一子。‘太宗大笑,赐以绯衣。”

苏东坡《观棋诗》序云:“司空表圣有‘棋声花院闭’之句,吾尝独游五老峰,入白鹤观,松阴满地,不见一人,古松流水间,惟闻棋声,然后知此句之妙也。”

罗大经《鹤林玉露》云:“陆象山少年时,常坐临安市肆观棋,如是者累日。

棋工曰:“官人日日来看,必是高手,愿求教一局。‘象山曰:”未也,三日后却来。’乃买棋局一副,归而悬之空中,卧而仰视者两日,忽悟曰:“此河图数也。‘遂往与棋工对棋,工连负二局,乃起谢曰:”某是临安第一手棋,今官人之棋,饶得某先,天下无敌手矣。’“

蒋正子《山房随笔》云:“永嘉余德邻宗文与聂碧窗弈棋,余屡北。有卖地仙丹者,国手也,余呼之至,绐聂云:”某有仆能棋,欲试数著,但不敢耳。‘聂俾对枰,连败数局,余自内以片纸书十字示聂云:“可怜道士碧,不识地仙丹。’聂大笑曰:”吾固疑其不凡。‘“

范正敏《遁斋闲览》云:“荆公棋品本不高,每与人对局,未尝致思,随手疾应,觉其势将败,便敛局曰:”本图适性忘虑,反至苦思劳神,不如其已。‘“

叶梦得《避暑录话》云:“著棋竭力,不过能进其所能,至于不可进,虽一著,终老不能加也。”

《山堂肆考》云:“林和靖每云:”世间事皆能之,惟不能担粪与著棋耳。‘“

按此语殊过,围棋何可与担粪并论,不得以和靖而为之词。或亦自嫌其棋力之不高,故为此谰语以自解耳。今人目棋品低者谓之为臭,殆此语为之滥觞也。

胡应麟《甲乙剩言》云:“余年八龄,即喜对弈,时已从塾师授书,每于常课外,必先了竟,且语师曰:”今皆弟子余力,请以事弈。‘塾师初亦惩挞禁之,后不复能禁,且于书案下置局布算,天下遂无敌手。“

魏瑛《耕蓝杂录》云:“明太祖智勇天纵,于艺事无所不通,惟于弈棋不耐思索,相传其与人对弈,无论棋品高低,必胜一子。盖每局必先著,辄先于枰之中间,孤著一子,此后黑东南,则白西北,黑右后,则白左前,无不遥遥相对,著著不差,至局终,则辄饶一子也。帝王自有真。非凡手所能拟议矣。”按此事余素不敢信,尝与友人按此法演之,二三十步外即隔阂不能通,友人亦好学深思者,终不得其故。或天聪明者,自优为之欤?

《耕蓝杂录》又云:“我朝弈师,以范西屏为最。范名建勋,海昌人,偶骑驴至扬州探亲,路过一棋局,入与对枰,连负两局,局中人责负钱,范曰:”我身边适无钱,但有一驴可抵。‘众诺之,即牵驴去,初不知其何许人也。越月余日,而范复至,连胜两局,众议价以钱,范曰:“不须钱,即还我旧驴可矣。’盖范前度适欲舟行他往,无地寄驴,故借棋局喂养,至是则加茁壮矣,于是众始知其为范西屏也,相与爽然。”

《耕蓝杂录》又云:“吾福州乾隆间有薛翁师丹,素称国手,余弱冠即从之学弈,初饶九子,至十年,始进至饶两子,今又十年,不能再进半子也。尝私问其命名之义,翁曰:”昔尧以围棋教丹朱,余岂敢言师尧,但窃愿师丹而已。‘味翁之言,乃谦逊而实自负也。“按薛翁短小精悍,人甚蕴藉,与先王父天池公相友善,饶先王父弈,在先两之间。先王父对弈,必令余侍旁敛子,偶私叩以弈事,翁曰:”足下若有志学弈,但务学士大夫之棋,不可学市井之棋。今后生小子,偶有一知半解,即自视甚高,一局未终,而鄙倍嚣陵,令人不可向迩,此即所谓市井之棋也。“先王父令余识之。又按余虽及见薛翁,而未尝一日对弈。至嘉庆间,始偷闲从弈师学弈,一为钟望高,一为林茂敬,皆足与薛翁抗手。钟以学力胜,林以天资胜,而薛则学力与天资并胜者也。此二人者,余视之皆高不可攀,其时与对手者,一为余同年郑成纶,一为云骑尉何文上,郑亦以学力胜,何亦以天资胜,虽视国手尚远,然在士大夫棋品中,亦可谓大雅不群者矣。此外有王登碧者,为福州府署皂役,人颇粗俗,貌亦[1234][1234],惟与围棋,则甚觉温雅,故曼云兄颇重之,亦著有棋谱数十纸,为人所称。善饮酒,余尝与对弈,辄在鼾睡中,诘其故,则曰:”昨夜伺候本官坐堂,彻晓未睡耳。“昔宋李憨与人弈,皆昏睡,但随手应之,多出人意表,此人正类是,未尝得其一著之差也。

余尝叩以弈决,曰:“士大夫之棋,自有根器,不可如我之下流,但须处处出人头地,不被人笼罩,即得之矣。”呜呼,此亦可谓隐于弈者矣!

方勺《泊宅编》云:“朱正夫致仕家居,杜门谢客。一日,晓容大师自京来谒,公欣然接之,二子行中、久中,秋试不利,皆在侍下,公强使冠带而出,容一见惊起,贺曰:”后举状元也。‘睥睨久之,径辞出。后三年,久中谋赴举之资,暮至六和,才泊岸,见容在寺中遥揖,久中归,与之款。是秋,二朱至京师,舍开宝塔寺,容寓智海禅刹,行中预荐,惟殿试病作,不能执笔。是时,王氏之学,士人未多得,行中独记其诗义最详,因信笔写答,极不如意。卷上,日方午,遂经御览,仁宗良爱之。行中不知也,日与同舍客围棋,每拈子欲下,必骂曰:’贼秃!‘盖恨容许之误。有士人通谒,行中方棋,遽使人却之,曰:“此必下第人欲丐出关之资。’士人立于门下,不肯去,行中乃出,延之坐。不暇寒温,揖行中,起附耳曰:”乃梁御药门客,御药特令奉报,足下卷上,已置魁等,他日幸相记。‘行中唯唯而入,再执棋子,辄手颤,缘宠辱交战,不能自持也。“

范公《过庭录》云:“旧家多藏异书,兵火之后,无复片纸,尚记有一《黄须传》,云李靖微时,甚穷,寓于北郡一富家,一日,靖窃其家女而遁行,至暮,投一旅舍,饭罢,濯足于门,见一黄须老翁坐于侧,且熟视,神色非常,靖恐富家捕己者,欲避之。见其于身皮箧中,取一人头切食,甚闲暇,靖异之,乃亲就问焉。翁曰:”今天下大乱,汝当平天下,然有一人在汝上,若其人亡,则汝当为王,汝可从我寻之。‘靖随翁数程,至汴州,见一大第中,数人弈,翁同伫立,云:“不见其人矣!’顷又有一披衣从中出视弈者,盖太宗也,翁警曰:‘即此人当之,汝善佐其事。’遂别,饯,留连久之,语靖曰:”此去四十五年,东夷中有一黄须翁杀其君而自立者,即我也。‘靖既佐唐平乱,贞观中,东夷果奏一黄须翁杀君而自立,异哉!异哉!“按此与《虬须客传》相仿佛,疑本一事而误演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