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5点钟左右,柳石公路工地上,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只见几百个青壮劳力,挖土、运土、抬石、垒岸、打炮眼,一个个挥汗如雨。不时有民工说着连荤带腥的笑话,惹得大伙儿爆发出一阵阵笑声……

赵长松穿着一件黑色秋衣,正和一个大个子民工“吭哧吭哧”地抬着一块石头。那石头四五尺见方,大约有三、四百斤重。刘家畈村村长刘岩见状,急忙赶过来,要接赵长松的抬杠:“赵镇长,给我!可别把腰压闪了哟!”

赵长松把刘岩一搡:“去,去,别碍我的路!刘岩你小子欺我长你几岁吗?我腰板子硬着呢,不信让你媳妇来试试!”

刘岩扶他一把,笑着说:“我媳妇有我哩,还顾得上你?你几天没回去和嫂子亲热,憋着一股子邪劲,这才吹起了大话!要是见了嫂子,看你不蔫得像条腌黄瓜!”

“噗!”的一声赵长松大笑起来,劲一泄,那石头就落在地上了。他顺势往地上一坐,手一挥抹一把脸上的汗,嘴里笑骂着:“刘岩你小子不做好事!这时候谁叫你提女人?动摇军心!你抬!”

“是你先提的嘛!”

周围的人都笑了。赵长松掏出一包硬盒“龙乡”烟,向在场的人每人散了一支:“歇伙,歇伙,抽抽烟拉拉话!”

大伙儿便都歇下了,东一堆西一伙,乱七八糟地侃起来。赵长松望一眼工地,笑着对刘岩说:“照这速度,一个月可以搞完吧?”

刘岩说:“应该可以。你指挥长身先士卒,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嘛!”刘岩是个高中生,平时说话挺幽默的。

赵长松白了刘岩一眼:“又来了!你小子,看似忠厚,其实奸滑!” 刘岩笑了:“我说的是真话。赵镇长,像你和童书记这样能和群众扎成一堆的干部多了,何愁事情难办呐?”

赵长松不由连连点头:“是啊!是啊!”说着猛吸了一口烟,望着远处,沉默起来。

镇里会议过后,党委、政府决定让他“挂帅出征”。童扬专门找到他,开玩笑地说:“老黑,柳石公路就交给你了,我的鸟纱帽在你手里捏着,让不让我戴全看你的了!只是工地生活艰苦,你又是做起事来不管不顾的人,中年半载的,让你去实在有点不忍心!”

俗话说“士为知己者死”,童扬的一席话,说得他心里暖暖烘烘的;同时,他也很佩服童扬的领导才能和为人,于是把胸脯一拍:“童书记,你放心吧!为柳林河你豁得出去,我赵长松也决不会下软蛋!一个半月,我保证把公路盘好,让你把乌纱戴得稳稳的!你的乌纱帽不保,别说柳林河,就是整个天罗也没有多少指望了!……”

他正想着,刘岩过来喊:“赵镇长,赵镇长,童书记来了!”

他一醒神,童扬正笑吟吟地站在他面前。

童扬是早上去县城的。

县委召开了一个“三讲”理论学习会,各乡镇和县直各部门党政一把手全部参加。童扬和雷振便一早赶到县城。

开会前,谭书记和所有来参加会议的头头脑脑一一握了握手,唯独漏掉了童扬,只是冲他淡淡的点了一个头。童扬又一次品尝到了作为一个“异类”的悲哀。女县长杨文钰见童扬尴尬地站在那儿,连忙上前去扯着他握了一下手,并柔声地问候了几句,童扬的尴尬方才缓解了不少。杨文钰是个高挑身材、长相清秀端丽的女子,年龄和童扬不相上下。她是省委下派干部,丈夫是市委研究室主任,目前夫妻异地分居一个星期才能团聚一次。大家见她唯独和童扬握手,不由向他俩投来怪怪的目光。

散会后,乡镇来的人全都被邀走赴饭局去了,连雷振也不声不响地被人拉走了。童扬暗自摇摇头,夹起公文包走到会议室门口时,公安局长章龙云和财政局长周笑儒双双等着他,邀请他去吃饭。他们二人和童扬有交情。童扬感激地拉住二人的手连连道谢,但婉拒了他们的邀请。章、周二人只好走了。

童扬心里挂念着柳石公路。他要赶回家去,找蕴芳办件事。

柳石公路采取从各村抽调青壮劳力,组成专班承担改修任务。由于工程没完工,暂时按人平10元筹取的修路资金除去购买钢钎、大锤、雷管和炸药等物资后,所剩无几,修路民工的生活十分清苦,三五天难得见一点荤腥。童扬得知后心里十分不安,镇里又没有钱,于是打算顺便回家找蕴芳借钱,为民工们改善一下生活。蕴芳开着大电器行,随便拿个七、八千不成问题。

童扬原想回家吃饭,想想到了午饭时间,蕴芳她们也许早吃了,回家就给她添麻烦,再说到县城开会回家吃饭,面子上也不算好看。于是他在街上选了一家快餐店,要了一份炒粉,胡乱地填饱肚子。从快餐店往外望,童扬见那些一同来开会的科局长和书记、乡镇长们,三三两两地出这家酒楼、宾馆,进那家歌舞厅、休闲宫,有的还钻进了“迷你洗脚城”。童扬没去过,但听人说过“迷你洗脚城”光门票就是500元,里面“什么都洗”,不由在心里连连叹气。

童扬吃完饭就赶到蕴芳的电器行。蕴芳一见,双眼一亮,魂差点都掉了,要不是有几个帮工的姐妹在场,她早就扑上去了。童扬把来意一说,蕴芳就问:

“现在就要呀?”

“现在就要!”

蕴芳顿时花容黯然,嗔道:“万把块钱,这里没有,要拿家里去拿!你想学大禹呀,来县城家也不想回!”

童扬就赔笑道:“那就回家去拿。”蕴芳把秀发一甩,朝几个姐妹道:“我去拿钱,这儿你们照料一下。”一出门,她就挽住了童扬的手臂。那几个姐妹见了,都捂住口吃吃地笑。

一进家门,蕴芳双脚 一踮,两条玉臂就把童扬的脖子紧紧地缠着了,两片鲜活红润的唇微微张着,凑到了童扬的嘴边。童扬的**一下子被她点燃了,浑身被爱火烧得滚烫,体内一股强劲的活力锐不可挡地勃然而起,一边紧紧地吻着蕴芳,一边摸索着解开了她的衣扣……童扬的心情较好,尽情地发挥着自己的感情和技能,把蕴芳弄得差不多变成了一汪水。汹涌澎湃的浪潮过后,两人又相拥着静静地躺了一会,这一缠绵足足有两个钟头。

童扬吻了蕴芳一下,又在她脸上刮了一下:“快起来!你回家拿钱拿了一两个钟头,看人家不笑话你!”

蕴芳双颊绯红,恋恋不舍地起床穿衣,然后拿出一叠钞票,大约数了数,装在童扬口袋里:“拿去吧!……你可要经常抽空回来!”

童扬一边整理衣服、头发,一边扭头羞她:“天天回有这么个效果吗?”

“你!”蕴芳羞得又一头撞在童扬胸前。童扬像哄小孩一样拍拍她的头:“好好,我走了!”说完,在蕴芳含情脉脉的目光中,走出了家门……

童扬去自由市场买了两边猪肉、二百五十斤鲜鱼、两件“大曲”白酒、六件“金龙泉”啤酒和五十条“龙乡”烟,另外为赵长松买了两条“闯爷”烟和三瓶本地有名的“楚乡醇”白酒,雇了一辆四轮车,把东西送到工地上。

赵长松见送来这么多东西,高兴得手舞足蹈,放开喉咙朝民工们喊道:“大伙儿听着!童书记为我们送来了慰问品,我们吃了喝了,可要鼓起劲来干!现在开工!”

民工们“哄”的一声欢腾起来,各自忙碌开来。赵长松奔到童扬面前,双手拉住他的手:“童书记,你哪里弄来这么些东西?可救了我的驾了!”

童扬笑道:“我来犒赏三军呀!这是我找蕴芳拿的钱,算我私人请客!”

“嗨!”赵长松不好意思道:“哪能要你私人买东西?你呀你呀……哎,天快黑了,怎么不陪陪蕴芳,明天再赶过来?”

童扬附在赵长松耳边:“我回家,蕴芳会放过我吗?要不是犒劳她去了,我早就过来了。”

赵长松“啊哈”大笑一声,捅了童扬一拳:“老弟你蛮有艳福的嘛!可别让民工们听去了,动摇军心呐!”

童扬也笑了,说:“我今晚和大家痛饮几杯,尝尝住工棚的滋味。”说着,拿出带给赵长松的烟和酒:“给,这是特地给你的!”

赵长松又“嗨”了一声,接过烟酒,说:“你真是坐在我肚子里了!今晚我们就来个一醉方休!”

晚餐就在工棚里进行。几十支火把把一座座工棚照得透亮,几百号民工围成几十堆,就着用脸盆盛着的鱼肉等菜肴,拿的拿碗,举的举杯,吆三喝四,划拳猜令,好不热闹!童扬和赵长松、刘岩及几个民工围成一堆,大杯喝酒,大口吃肉。那肉就切成两重的一块,煮成半熟后用急火炒得微黄,然后拌葱姜大蒜等佐料上锅一蒸,黄松松、软酥酥、闪颤颤,肥而不腻。童扬也学着民工的样子,咬一口蒸肉喝一口酒,领略着古朴而粗犷的山野风情,感到从未有过的惬意。

正闹哄哄间,一个民工大惊失色地跑来:“赵镇长!不好了,快出人命了!”

“怎么啦?!”童扬和赵长松惊得同时站了起来。

“我们村的福贵吃鱼卡住了,怎么弄也弄不下来!把他送医院吧?”那民工急吼吼地道。

赵长松忽然“啊哈”一声笑了,捋一捋袖子:“是鱼刺卡住了喉咙哇,我以为是天塌下来了呢?看你把我吓得三魂出了窍!不用,不用!走,我有法子!”说着起身随那民工往外走。童扬几个相跟着去了。

到了另一个工棚,只见一堆人围着那个叫福贵的民工乱成一团。赵长松走近一看,福贵坐地在上,脸色苍白,气息微微,一副将要断气的模样。童扬刚要开口,赵长松开口道:

“把他扶起来。”

几个民工把福贵扶起站着。

“快夹一口菜,细细嚼,不许吞!”赵长松又命令道。有民工夹了一筷菜塞到福贵嘴里,福贵听话地嚼着。赵长松又嚷道:“把左手伸过来!”福贵伸过左手,赵长松一把抓住,拿支筷子蘸了点水,飞快地在福贵手心写了一个字,叫他紧紧地捏成一个拳头,然后帮他举到头顶:“就这样举着!等我喊一、二、三,喊到三,你把这只手再猛地往上举,同时把口中的菜猛地吞下去!听清没有?”福贵有气无力地点点头。赵长松就喊:“一……二……三!”福贵手一举,嘴里菜猛地往下一吞,脸上霎时鼻涕眼泪一片模糊。

“打下没有?!”赵长松冲着怔怔地发呆的福贵问道。

福贵像大梦初醒一般,摸摸喉咙,猛地用嘶哑的声音欣喜地说:“打下去了!”

“啊——伙!”民工们顿时一阵欢呼……

童扬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去,一边和赵长松往外走,一边惊魂未定地问:“老黑,挺玄的哩,你装神弄鬼呀你?”

赵长松“嘿嘿”一笑:“怎么是装神弄鬼?告诉你吧,这是治鱼刺卡喉的秘方!”

“真的?”童扬有点不相信。

“骗你是小狗!”赵长松急了,“这是我家附近一个老中医告诉我的,他用这个法子治好了几百人哩!我用这个法子也救了好几个,有的卡住了要住院开刀,用这法子一治准灵!”

童扬这下相信了:“哎,你在他手心写什么字?神秘兮兮的?”赵长松得意地一笑:“秘方秘方,就秘在这儿……我跟你说,可别随便告诉别人罗?这是老中医再三嘱咐的!”童扬忍住笑点点头,赵长松便抓住他的左手,用指头在他手心写了一个字:“记住,男左女右!”

童扬一顿:“这不是个错字吗?”

“你再想想?”

童扬想了想,顿时悟道:“唔!虽有点玄,却不无道理!鸟儿去掉口中剌……神得有道理!”

赵长松道:“是啊!是啊!”

一场虚惊过去了,大家便又接着吃喝起来。童扬几杯白酒下肚后,已有些微醉了。

民工们知道了酒菜是童扬私人请的客,都嚷着要给童扬敬酒。童扬也不推辞,举起杯子和好几个民工各干了一杯。

民工们越来越多,童扬耳朵根都喝红了,嘴唇开始发起麻来,说话也不怎么利索。赵长松一看不好,连忙拦住大家:“别闹了!别闹了!童书记已不行了,别爱意成恶意啦!”

大家都笑着走开了,但有一个瘦瘦的青年民工仍举着杯子紧紧地盯着童扬站在那儿。童扬摇晃着走过去,扬扬手中的酒杯:“老弟……想……想干一杯?”

那青年民工道:“您是镇里的书记,愿意和我小民工喝吗?”

童扬朗声道:“怎么不喝?来、来干!”说着便和那小青年干了一杯。

“谢谢。”那青年向童扬亮了一下杯底,转身欲走,童扬伸手拦住了他:“什么……谢谢?我和你喝酒你……你谢什么?我……我应该谢谢你才对!谢谢你把我当成了你的……朋友!你是哪个村的?”

那青年很感动:“童书记,我是大高家村的。”

“大高家村?……啊,你们书记是高银山!他……他怎么样?” 那青年口气忽然变得冷冷的:“高银山?是个狗日的!”

童扬很奇怪:“你……你为什么骂他?……”

“我骂他?我杀他的心都有!”那青年咬牙切齿地道。

童扬大惊,刚要问时,一个中年人赶来把那青年连推带搡地弄走了,嘴里连连说:“童书记您别听他的,他酒喝多了!喝多了!”

那青年一边走一边嘟囔着什么,可童扬没有听清。